第三章 云州北府 3
一会听见楼梯响,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文士青衫的人走了上来,梁师都站起身来迎上前去,他是一国之君,亲自起身迎接客人,可见对武显扬的僚属也非常尊敬,那北府长史崔定一见梁师都站在楼口,忙抢前一步行大礼:“见过梁王殿下!”梁师都双手持住他的双臂,笑道:“崔长史辛苦!”崔定一被梁师都扶住手臂,只觉得一股柔和之力托住自己,竟然不能把礼行完,只得站起身来。梁师都一副家主接见客人的做派,右手拉着崔定一,左手指着自己座位侧边的椅子道:“崔长史请坐。”他还站着,崔定一哪里敢坐,急拱手道:“梁王殿下折杀小人了。”梁师都笑道:“崔长史还是那么拘礼,那就有僭了。”他反身坐到主位,示意崔定一坐在自己身边,崔定一连连摇手,他是武显扬的平南府长史,总管府中大小事务,实际权力很大,但名义上还是家臣和僚属,焉敢坐在称王称帝的人身边,冯瑞与李正宝地位都比他高得多,犹自站着,何况还有梁王的世子在场,崔定一连连躬身:“梁王殿下,小人不敢失了礼数。”
梁师都见崔定一执意不肯落座,也不勉强,笑着问:“崔长史,你是为武师弟打前站的吧?”崔定一又行了一礼:“小人是奉命来告罪的。平南可汗今晚要为夫人敬献法事,正在斋戒中,知梁王殿下百忙之中还记挂着夫人的冥事,深感梁王殿下盛意,改天他亲来道谢。”梁师都一拍脑袋:“大意了!大意了!我的失误!忽略了这码子事。武师弟不在教,昨天肯定没能献祭,今天他主祭,我还拿琐事打扰,罪过!罪过!”崔定一道:“梁王殿下兄弟情深,平南可汗心知肚明,殿下不在教,对祆教的礼节自是不清,即便是平南可汗,也是昨天在徒弟哈卡斯提醒下才知道有法事。”梁师都道:“武师弟伉俪情深,他心里一定很沉痛,我这几天就不打扰他了,崔长史回去给我传个话,明天冯太尉代我去道歉。”崔定一连连摇手:“梁王殿下言重了!如果冯太尉去了,整个平南可汗府都不敢当。”梁师都笑道:“我的心意是一定要表达到的,具体形式我再和几位师弟商量一下。”崔定一马上道:“梁王殿下国务繁忙,小人告退。”梁师都一摆手:“崔长史且慢,这两个人能否一并带走?”崔定一早就觉得忠恕二人奇怪:“这是…?”梁师都道:“这是新抓到的唐军细作,又在城中散布谣言,离间我和武师弟。”崔定一立刻回道:“小人只管可汗府中杂务,这些军国大事不便插手,我回去禀报平南可汗,请他定夺。”梁师都也不为难他,笑道:“好,那有劳崔长史了。”说完他站起身来,亲自送崔定一下楼,崔定一诚惶诚恐,后退着下了楼。
听刚才崔定一的话,武显扬的夫人刚刚去世,今晚要做法事,他以此为借口推掉了梁师都的宴请,忠恕觉得梁师都对武显扬极尽殷勤,礼数多得奇怪,态度谦卑得过分,表面上一团亲近,暗地里恐怕别有玄机,果然崔定一刚走,梁师都就笑着骂了一句:“老滑头!”李正宝道:“这人就是武师兄的影子,很有智谋。”梁师都对冯瑞道:“把这两人送到北府去。崔定一已经见过他们,你就不用亲自去了。”冯瑞点点头,冲楼下叫一声:“孙都尉!”一个军官跑了上来,忠恕刚才在楼下见过此人,冯瑞一摆手:“送到北府去。”孙都尉应了声“是”,一手提起瘫软在地的许三,一手反抓着忠恕的后背就下了楼,这人臂力真地不小。来到楼下,贺兰看到忠恕,又笑着眨了眨眼。
孙都尉叫了三个侍卫跟随,出了入云楼,那许三已经瘫成一团泥,完全不能走道,孙都尉就把他横担在马上,带人上了马,押着忠恕向北边走去。此时天刚微黑,白天热闹至极的街道上却少有行人,梁师都并未在云州实行宵禁,他只是严禁娼赌和私酒,没有了这三样东西,人们吃过晚饭都停在家里,街道上自然就冷清了。忠恕盘算着出手的时机,如果能被送进武显扬的北府,当然可以少费些功夫,可听梁洛仁说,前几批送去的细作武显扬根本就不接,都被斩于北府前广场,那个广场靠近可汗府,动起手来只怕会惊动武显扬,于是忠恕就想在离北府远一点的地方脱身离开。
从入云楼到城北要走很长一段路,孙都尉带着一行人不一会就离开了大路,进到一个稍为僻静的街道,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巡逻士兵迎面走来,看清是孙都尉,敬了礼闪在一边,孙都尉也不还礼,眼都不斜一下,就像没看见般走了过去。等走得远一些,忠恕凝神细听周围没可疑的动静,稍一用力,绷断了牛皮绳,纵身而起,那孙都尉四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神仙指点倒在地。忠恕给许三解开穴道,梁洛仁用的也是神仙指法,解穴倒很容易,但那许三听说要被送去北府,吓得昏了过去,解了穴也没醒过来,忠恕无奈,只得放开他,自己闪身进了一条胡同,在暗影里向北摸去,刚转个弯就听到侧街传来一阵惊叫声,估计是孙都尉等人被发现了,忠恕正在想如何办,就听身后有人轻笑一声,他一听就知道是谁,猛一转身,果然见贺兰笑吟吟地站在身后,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贺兰笑道:“忠恕,刚才那神仙指法你可得传我,师父没教。”忠恕急问:“允儿,你怎么在这里?”贺兰反问:“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忠恕又问:“你一个人来的吗?”贺兰笑了起来:“估计你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一下,那冯太尉、李将军都很厉害,被发现就不好办了。”说完朝忠恕一挥手,自己当先改了方向朝东跑去。
忠恕迟疑一下,还是跟上了贺兰,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贺兰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忠恕相信他绝不会投靠梁师都。贺兰好像对云州城非常熟悉,在黑暗中七拐八绕的,不一会在一座高大的宅院前停了下来,轻轻一推大门就开了,他闪身进去,忠恕也跟了进来,院子有两进,很是气派,但黑通通的,没一点灯火。贺兰推开厢房的门,忠恕闪了进来,黑暗中发觉里面桌椅齐全,还有张北方特有的大炕,像是间客房。贺兰也不点灯,直接在炕上一坐,示意忠恕也坐下,笑道:“这是我临时的家,气派吧?就是少个当家的。”北方人说的“当家的”,也叫掌柜的,指的是家里的妻子,忠恕道:“你是出家修真的道人,要什么当家的?”贺兰笑道:“当然是个摆设了,做做样子,唬人的。”忠恕无心与他开玩笑,急着问他何以在此,贺兰笑道:“你先别急着盘问我,让我猜猜你来云州做什么,你是冲着武显扬来的,对吧?”他知道武显扬与忠恕有杀父之仇,忠恕点点头,又问:“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贺兰道:“我可不是一个人,当家的前天才走。”忠恕一愣,贺兰笑道:“这当家的可凶了,但不是女人。”忠恕道:“允儿,我还有要事,请你有话直说,别绕来拐去的。”贺兰这才收起笑脸,道:“我是随着陆道长一起来的。”忠恕嘴都张大了:“是陆变化道长?”贺兰道:“朝阳宫有几个姓陆的?”在阿波大寺时,忠恕就见贺兰对陆变化极为崇拜,比对自己的师父范虚都恭敬,每天粘着陆变化,陆变化当知客道人,他就去做迎客,陆变化领课,他第一个到场,许多人都误以为他是陆变化的徒弟。朝阳宫对武显扬极为忌惮,时刻提防,陆变化经常下山行走,打探消息,他来云州也不奇怪,巧合的是在这里遇到了。
贺兰道:“忠恕,你先莫急,听我劝一句。”忠恕问:“要劝我什么?”贺兰郑重道:“如果你是想去行刺武显扬,报弑父之仇,现在还不是机会。这武显扬太过厉害,不是我乱猜,你不是他对手,还是请寺里为你出头吧。”忠恕心道贺兰是一片好意,就实话实说:“我只是想去看看,没准备和他争斗。”贺兰道:“那就好,不过这人非常机警,靠近他很是危险。”忠恕问:“是陆道长这样吩咐你的吧?”贺兰点头:“每天交待一遍,让我离武显扬远远的。”忠恕道:“我也只是想远远地看一下。”这倒不完全是实话,为什么要来云州,实际上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他确实没想过与武显扬动手,却很想靠近武显扬看一看。
贺兰故作老成地一摆手:“你如果真是这样想,那就别急,过一个时辰再去。”忠恕道:“我想今夜就出城,明天赶到代州,到北府看过之后就要走。”贺兰道:“你听我的,去早了也没用,北府那么大,你知道他在哪里?总不能看到人就挨个问吧?”忠恕见他口气这么肯定,问:“一个时辰后就知道他在哪?”贺兰点点头:“我有十成的把握。刚才在入云楼你也听见了,今晚武显扬要主持祭奠他的夫人,武夫人去世三个月了,她生前信奉祆教,昨天是祆教的安魂日,今天是家属祭祀的日子,祆教也讲时辰,没入教的俗人,只能在夜半时分祭奠才能与亲人的灵魂沟通,武显扬一定是在那时做法事。”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