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州北府 1
忠恕来到云州城下,只见云州城高大厚重,墙面全由宽宽的大石条砌成,很是坚固,城门口聚集了一堆人,近前一看,原来这些人是在看梁王招军的布告。梁王就是梁师都,他被突厥封为定杨可汗,赐狼头大旗,管治着云州、朔州等十三州,辖区东西连绵千里,南抵代州,北靠突厥草原,治下有上百万民众,九成以上是汉人,还有少许的鲜卑人和突厥人,其都城就是云州。对治下的汉民,梁师都不称可汗,也不称皇帝,而是自封梁王。梁军以汉人为主,梁师都把中原的府兵制与募兵制揉合在一起,创立了一套独特的军制,当兵的人不纳粮,不服徭役,有战功就能得到厚赏,杀敌一尉官,可获得上百匹的布帛和十石粮食,而且梁师都赏罚有信,从不食言,所以想进梁军当兵的人很多。因为边地土地贫瘠,收获不多,过多的军队百姓负担不起,梁师都一直实行精兵策略,府兵年过五十岁后就不再征发,故梁军一直维持在二万人左右的规模,但军中都是青壮。
梁师都自投靠突厥后,屡屡为突厥充当南侵的先导,从大唐劫掠财物和取得突厥大可汗赏赐成了他主要的收入来源,最近五年频频得手,收获甚多,府库里堆满了布帛与粮食,马厩里都是肥壮的牲口,于是他三年前彻底免除了治下百姓的赋税和徭役。皇粮国税自古以来就是系在百姓脖子上的套索,一朝免除,他治下的百姓固然欣幸,大唐与突厥境内的汉族百姓也有不少涌进云州,特别是代州、灵州、胜州等边州少地或失地的汉人,更是不顾大唐的边禁令,偷偷出境来投靠他。梁师都每个月都要发布招军公告,从汉人中挑选精壮青年参军,他练兵极严,作战狡猾,又有突厥做依仗,自立近二十年,唐军数次征讨,都不能奈何他,去年代州都督候君集的军队更几乎被他全歼。
一队士兵在城门口守护着布告,投军的人被安排站成三列,等凑齐六十人,士兵就领着进城,再由招兵官面试,那些体格强健胆力豪壮的会被留下来。忠恕随着投军的人进了城,城里人潮拥挤,很是热闹,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满眼都是砖瓦房,比中原的州城要阔气许多,他觉得云州城的布局与周塞非常相似,街道宽阔笔直,屋舍整齐划一,明显经过精心规划,听说梁师都精于建造,看来果不其然。城池中央有几排宫殿式的建筑,很是气派,忠恕心想武显扬是平南可汗,驻地不会与平民相同,也许那里就是他的居处,于是就跟着前面投军的人队,往城中间走去。
云州城的规模可真不小,走了好一会,还没来到那些宫殿跟前,在一个十字路口,投军的人转向西去了,忠恕正在想着要不要跟着转向,去看看梁师都如何招军,背部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他现在有真气护体,受到外力立刻反弹,那人撞到忠恕,自己反而被弹得摔到一旁,忠恕扭头一看,地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看衣着像是耕种的农夫,一把铁铲扔在一边,可能是他赶路匆忙,不小心撞到自己,被真力弹出,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那青年捂着腰,呲牙咧嘴站不起来,忠恕忙弯腰想去扶他,突然从旁边扑过来四个大汉,上前就扭住了那青年的胳膊,只听一人对周围大声喝道:“王府公办!”忠恕正惊诧间,突感觉有三人从身后向自己扑来,他心念一动,在他们扣住自己肩膀时挣扎了几下,就任由他们把手臂拧到背后。
那青年惊叫着反抗,一个大汉在他腿弯处踢了一脚,把他扭跪到地上,一个大胡子壮汉在他怀中掏摸几下,又弯下腰翻他的衣袋,那青年大叫大嚷,大胡子抬手给了他一耳光,示意同伴把他拉起来,仔细地在他身上搜索,那青年大叫:“我没钱!”大胡子骂道:“老子是要命的,谁要你的钱!”他直起身示意同伴把忠恕拉起来,伸手向忠恕外袍袋中一探,竟然掏出一块两尺见方的布片来,抖开一看,上面写有字,大胡子脸上一喜,随手把布片揣进自己怀中,道:“都捆起来。”忠恕心里一惊,这片布当然不是原来就有,肯定是刚刚被人塞进衣袋,最有可能是那个青年借着撞击自己出的手,也可能就是这些抓捕的人自己塞进去的,他们虽着便衣,听口吻却像是王府的差人,幸好他们没有彻底搜身,不然就会发现他贴身藏着的地图。那青年还在乱叫冤枉,忠恕也学着他用突厥话大叫:“凭什么抓我?我无罪!”边叫边挣扎,身后的两人费了老大劲才把他捆上。那为首的大胡子听忠恕说突厥话,吃了一惊,仔细打量他一番,又翻了翻他的衣袋,还特意弯腰摸了摸他的靴子,最后皱了皱眉头,挥挥手:“去见冯太尉!”
忠恕和那青年被众人推搡着向南走去,沿街不少百姓指着二人唾骂,更有人激动得向他们身上扔烂菜叶子,忠恕从骂声中知道他们被当作了潜入城中的唐军奸细。他进城就是想看看武显扬,刚才听到那些抓捕者喝了一句“王府公办”,就有意就擒,王府可能是梁王府,也可能是武显扬的可汗府,以这样的方式接近梁师都或武显扬更为自然,不知他们提到的冯太尉又是什么人?太尉是掌管一**事的高官,法言监院曾说有个叫冯瑞的朝阳宫门人下山后投靠了梁师都,很得梁师都信任,估计就是此人。
众人来到一座高大的府院门口,正门上方匾额写着“太尉府”三字,看来就是冯太尉的府衙,二人被带了进去,大胡子问值守的官员:“刘从事,太尉在后堂吗?”那刘从事道:“太尉刚回来,正在看书,哎,老高,你把许三捉来干什么?”那老高一愕:“从事认得这人?”刘从事凑近那青年脸前瞅了瞅,笑道:“这人是南城有名的小贼,手脚利落,专拿人财物。”老高道:“怪不得这么奸滑,他做了唐军细作,为他们张贴布告。”刘从事笑了:“可能南城实在没什么可偷了,他就想了别的生财之道,把他们交给我吧。”老高不好意思地笑道:“太尉吩咐过,唐军细作直接交给他。”刘从事笑道:“开个玩笑,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不敢经手,现在就给你通告。行啊老高,又抓住两个,回头得了赏赐要请兄弟吃饭啊。”那大胡子老高笑道:“一定一定,拿到赏钱,就在入云楼请您。”刘从事哈哈大笑:“换个地方,那地方最近不能去。”老高笑道:“地点您定。”
刘从事先进了后院,不一会就出来,示意大胡子老高把人带到后堂,忠恕被带进后堂,只见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朗的人坐在案后,手中持着一本书,大胡子老高上前行礼:“禀报太尉,抓住两个唐军奸细。”然后躬身把那块布捧上,冯太尉放下手中的书,伸手接过布,抖开看了一眼,呵呵笑道:“措辞变了啊。”他转头打量一下忠恕二人,微笑着问:“你们什么时候被唐军捉住的,又给你们多少赏钱?”许三扑通一声跪倒:“太尉老爷,小的是土生土长的云州人,一步都没离开过云州,从没见过唐军啊。”那太尉依旧微笑着:“那这通告从何而来?”许三连连磕头:“小的不知道啊,小的最近投到制衣坊安泰头家帮工,挣正经饭吃,老板让我去东门里挖点下锅的菜,不提防被这人撞了一跤,然后就被老爷们绑来了。”他手指着忠恕,冯太尉一怔,看了一眼老高,老高道:“太尉不要轻信,刚才刘从事认出他是南城有名的飞贼,手脚历来都不干净,我们看他脚步匆匆,形迹可疑,已经追踪他半天了,等他与这个同伙在街头碰面,我们这才出手,果然在这人身上搜出了证物。”
冯太尉打量了一下忠恕,眼里露出一丝疑惑,那老高道:“这人刚才说突厥话,大街上围观的人多,还没细审,他身上的行头,好像是得自北边。”经过半年多的风吹日晒,忠恕的脸色与突厥人一样黝黑发亮,他穿着突厥人的长袍和皮靴,又像突厥人那样披散着头发,连腰间的短刀也是突厥的。冯太尉用突厥话问道:“你的名字,来自哪里?”忠恕道:“我叫托利,是也律台俟斤的勇士,在漠南与家人走散了。”冯太尉问:“你们部落南下到了哪里?”忠恕道:“俟斤带同族人到可汗特许的赤延河放牧,冬季再回于都斤山谷地。”冯太尉又问了几个细节,这可难不倒忠恕,整个冬天他都与速阔等人混在一起,对也律台部落的行踪一清二楚。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