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南太主 5
忠恕在帐中翻找着藏书,那些纸张较新的都是商队刚刚带来的,他看到其中有《论语》和《周易》,知道是儒家的经典,那还是听贾明德说的,贾明德写《周真人启示录》,就是想写一部《论语》式的道家经典,还找到一本《三曹诗选》,一本《诗经》,因名字各带着一个诗字,想来就是诗集了,忠恕把这四本书托在盘上来到福拉图的大帐。一进帐门,就见福拉图和一个年青女子并排坐在胡床上,手拉着手正说话,旁边除了致单大人,还多了四个陌生人,一个是穿着半旧汉袍的四十多岁男子,一个汉装中年女子,另外两个是胡人,看服饰就知道是祆教的人物。一向坐在旁边的致单大人今天竟然离开了椅子,站立在福拉图身侧,就像托陆王子求婚时一样,可见这个女子身份不一般,难道她就是通库斯说的“南太主”?
忠恕不及多想,捧着书案走了上去,福拉图示意他呈送给那个女子,那女子把书捧起,笑着道了声:“辛苦!谢谢!”声音清脆又温柔,忠恕心里莫名一跳,他本想送完书就走,这时退后几步站在通库斯的身边,福拉图见他不走,皱了皱眉,也没说话。
那女子翻了翻书,拿起《三曹诗选》对福拉图笑道:“这是汉家最著名的父子诗人的诗集,估计在汉地也很稀有,特勤殿下竟然能得到一本,可见用心良苦,我甚是感激。”福拉图笑道:“太主可别夸奖我,您知道的,我看到这些诗啊文的脑袋就大,最怕您和我讲这些。”这女子果然是南太主,那南太主转头笑道:“那一定得感谢致单大人了。”致单大人躬身行礼:“不敢当!”当着他人,他的语言总是很简练。忠恕心里疑惑:南太主不像是名字,更像是一个封号,但除了福拉图,突厥的贵族女子都没有封号,她懂汉话,又喜欢汉人诗歌,难道她是汉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与福拉图如此亲密?
南太主看了看致单大人,问道:“您老人家身体可好?”致单大人又行一礼:“感谢太主挂念,自从按照李夫人的汤方泡浸,不是那么经常发冷了。”南太主道:“过一会再让她瞧瞧,您年轻时消耗过大,现在还得以息养为主,避免过度操劳。”致单大人低头道:“是。”福拉图笑道:“太主,我这边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的,全靠老师替我劳神谋划,你让他颐养天年,我独力难撑,被累倒了怎么办?”南太主笑道:“致单大人天纵英才,青年时期就名震突厥,他倾心教授的徒弟,只怕早就想独当一面了。”
南太主和福拉图师徒这样叙话,感觉她们之间关系很是亲密,忠恕见南太主二十左右的年纪,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双眸清炯,似笑非笑,说话不急不徐,声音动听,她的穿着很是奇特,外袍的样式与突厥人明显不同,也不同于胡人的圆领窄袖袍,倒有汉服的对襟,左襟上绣着一个鸡蛋大的红色火焰,黄色的束腰带上挂着两个香囊,刚才给她奉书时,隐约闻到一股异香。她的四个随从也很奇怪,两个胡人一看就是祆教徒,一个戴着尖顶帽,文质彬彬,像是个祭司,另一个眼睛精光四射,腰间挂着佩刀,一看就是个武功高手,那两个汉装男女精神健朗,衣着朴素,外面穿的布袍已经洗得发白,与主人和两个胡人的光鲜衣着反差明显。
南太主与福拉图说着话,一个侍卫推门进来,通库斯迎上前去,轻声问:“什么事?”那侍卫低声道:“同罗有消息来。”通库斯看了一眼福拉图,福拉图还没说话,南太主笑道:“特勤殿下,您公务繁忙,我还是不过度打扰为好,就让致单大人带着到外面看看。”福拉图笑道:“咳,会有什么大事?一切我都安排停当了。”她转头问通库斯:“是同罗有消息了吗?”通库斯道:“达洛达干的信使到了。”福拉图道:“让他进来。”南太主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那使者进来向福拉图行礼,福拉图问:“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那使者回道:“我和忽失里伴随同罗两位匐一起回来,他们是同罗可汗弟弟的儿子。”福拉图笑了:“通库斯,好好招待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加入附离,就编入你的战队,如果不愿意,就送他们到圣山营地。灭了仆骨后,就封给他们部落和草原。”同罗把人质送了过来,就是表示臣服,福拉图又问:“达洛达干还有话吧?”那使者道:“达干大人让我转告特勤殿下,他五天后就向西进发。”福拉图道:“你立刻出发回复达干,就说喀力已经在北进的路上。”
通库斯和使者全都领命出去了,福拉图很是高兴,向南太主道:“你真应该替我高兴一番,突厥的死敌同罗可汗被我处死了,那个自以为是的仆骨国王也将臣服,从此我这北厢察没有腹背之忧了。”南太主抬起头来笑道:“我看魏武帝的诗入了迷,没听清你们在说什么。”福拉图笑道:“哈哈,我知道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可我办了这么大的事,不向别人夸耀一翻就如衣锦夜行,哈哈!”此时帐中除了南太主带来的四人,就剩下致单大人和忠恕,那个文质彬彬的胡人站了出来,向福拉图行了一礼,道:“同罗骚扰突厥一百多年,英武的它钵大可汗和沙钵略大可汗倾全国之兵讨伐也没占到便宜,现在光明之王佑护,特勤殿下举手投足之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灭国,实在是光耀世代的功业,大可汗和老可敦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万分欣慰。”福拉图笑道:“吐其宏,这马屁拍得我都晕陶陶的,如果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同罗灭了,那我祖上大费周章,劳而无功,岂不显得无能!”吐其宏道:“现在是天兴突厥,老可敦一力向主,光明之王马兹达显威,降生殿下这样的英才,不仅同罗,仆骨、结魂等一切散胡都将来归。”福拉图哈哈大笑:“吐其宏麻葛,你越来越会讲话了。看来要光大我突厥王庭,还得多多向光明王献祭啊。”吐其宏道:“老可敦自倾心于主,心向光明,日夜崇善,祈祷我突厥国运昌隆,大可汗和诸位殿下身体康健。”福拉图站起身来,向北方弯腰:“感谢老可敦的挂念与加持。”那胡人吐其宏脸露得色,左手贴近长袍下摆横划一下,表示代表老可敦接收到福拉图的感谢。
无论福拉图礼数多么周到,笑得多么灿烂,忠恕凭直觉就知道她心里对这个胡人很是反感,可能对祆教、对老可敦也不是那么待见。客套完了,福拉图对南太主道:“太主还是如往常一样住南帐吧?”南太主温婉一笑:“你这边军务频繁,我怕打搅于你,再说我还想和致单大人多聊聊,就找个僻静的地方吧。”福拉图道:“随你,既然来了就多呆两天,我还少不得要多多请教呢。”
致单大人带着南太主一行出去了,忠恕感到那个汉装男子临出帐前,似乎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自己一眼。大帐中只剩下忠恕和福拉图两人,福拉图睥睨道:“你怎么不跟着去?”忠恕一愣:“跟着谁?”福拉图哼了一声:“装迷糊!你看她的眼光都是直的,动心了吧?”原来她指的是南太主,这话说得好没来由,忠恕不答反问:“她也是祆教中人?”福拉图又哼了一声:“你难道看不出来?”忠恕感到很奇怪,南太主懂汉文诗,举止也像是中原人,怎么看都与祆教徒不像。福拉图道:“你说话的口吻很轻蔑,对祆教徒很不尊重啊!”忠恕直接戳穿她:“我只是对祆教印象不好,比你对胡人弄权的反感要轻些。”福拉图眼中闪出凶光,看似要吃人,忠恕道:“殿下,又要砍头吗?”福拉图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对他们反感?是乱猜的吗?”忠恕苦笑道:“凭我的直觉。你虽然盛加夸赞,但绝不如平时自然,肯定心口不一,肚里另有想法。”福拉图瞪视着他,心里暗道此人能轻而易举看穿自己的心事,真不能留了,再留下去,不仅不能收服他,自己反倒会被他掌控,他对祆教反感,不如再使借刀杀人之计,用胡人的刀杀掉他,但这家伙最近一直呆在大帐中,知道不少事情,还挺多话,如果再向胡人乱说一通,反而暴露自己的意图。
忠恕知道她在算计自己,也不在意,道:“我能感觉到你想借胡人的刀杀我。”福拉图一笑:“你太高估自己了。我要杀你,就像拔除一颗枯草,抖落一片雪花,还要费什么心劲!”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暗惊:此人不除,真成心病了,现在连老师也不同意杀他,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弄死呢?只能是悄悄下毒,那些萨满秘密配制的毒药效果不错,让他看着像是得病而亡,但交由谁来实施呢?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