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南太主 4
同罗人根本没料到半夜会下雨,一个个冻得瑟瑟缩缩的,牛羊多半冻死,不少马匹被冻结在地上,整个大营都在忙着整理家当,一团慌乱,突厥附离像恶狼一般扑到,刀光闪烁,杀声振天,同罗大营瞬间人哭马叫,陷入混乱。达洛和歌罗丹带着死士直扑最大的毡帐,哪知同罗可汗听到喊杀声,吓破了胆,竟然不组织抵抗,也不管妻小,自己跳上马,带了两个随从就向西跑了。附离在营中纵横驰骋,如砍瓜切菜一般,斩首近万,同罗根本无法抵抗,男人几乎被斩杀殆尽。那边达洛和歌罗丹带人飞马追击同罗可汗,追出去二十里,歌罗丹一箭将他的马射倒,达洛射死两个随从,可汗滚倒在地,趴在地上求饶,达洛命令他脱掉衣甲外袍,可汗不敢不遵从,哆哆嗦嗦地脱得一件不剩,达洛也不废话,挥刀砍掉他的头,和歌罗丹一起带着袍服衣甲,举着可汗的头颅回到大营,那边的战事已近尾声,少许还在顽抗的部众见可汗已死,知道大势已去,立刻弃刃投降。
达洛命人分别带着同罗可汗的衣甲和头颅,去昭示他的两个弟弟,明白告诉他们,同罗可汗的亲领牧场与财物,全部分给他们,让二人领兵同去攻打仆骨,灭了仆骨后,靠近同罗两天马程的牧场也归他们。那两兄弟一听大喜,分别拟了降表,让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随突厥使者来圣山做人质,他们带领部落精锐去与达洛汇合。达洛在同罗可汗的大营中遍插突厥旗帜,制造声势,让同罗人以为突厥大举攻来,然后派使者回来报信。
福拉图满脸笑意,拿着信在大帐中踱步,转悠了好一会,猛地停下来,令喀力去把那些部落首领叫来,看来她要发兵北上袭击仆骨了,喀力刚要出帐,致单大人摆了摆手,福拉图一愕:“老师,时机还没到嘛?”致单大人缓缓道:“不急,让消息再传一会。”福拉图一笑,对喀力一摆手:“那就暂缓。”她并不了解致单大人的用意,这个老头平时很少说话,但只要一开口,必定有不可辩驳的道理。
不一会,附离已经灭掉同罗的消息在大营中传了开去,同罗是北方的大国,与突厥百年为仇,没想到不声不响就被福拉图打掉了,那些部落首领们像被天雷炸到一般,震惊无比,自己的部落再强,也无法与同罗相比,如果福拉图要灭了自己,可谓再轻易不过了,那些桀骜狂悖的俟斤、吉利发,自此息了不驯之心。众人震惊过后,自然马上想到同罗立国百年,积累的财物可说非同小可,自己去打样摩,只得到星星点点的小利,错失了一件肥差,又想同罗都能被灭掉,北边还有一个同样富庶却实力较弱的敌国仆骨,为什么不顺手把它也灭了呢?于是不约而同地来到福拉图大帐,请求作为前锋去打仆骨,擒拿仆骨国王来见。福拉图此时方才明白为什么致单大人让她缓一缓,使将不如激将,激将不如利诱,你只要向天空放飞一只大雁,箭手就会自己诱惑自己。福拉图装作吃惊,说仆骨是个大国,又刚刚与突厥结盟,攻打它于心不忍,部落首领们群情激荡,坚持请命,福拉图好似迫于无奈,只得同意他们发兵北上攻灭仆骨。
首领们走了,福拉图微笑着坐在胡床上,满脸得意。忠恕心道中原人把义摆在利前,兴兵前总要思索一下合不合道义,至少要为出师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哪怕是编造的理由,突厥人则目的直接,意图鲜明,看到财物,就像饿狼闻到血腥一样,立刻就扑上去。要论求战意识,汉军远不及突厥,但突厥人这种特性有一利也有一弊,如果损失远远大于获利,他们可不管什么义不义,能不打就不打,打不赢就散去,大可汗的军令也约束不了,一旦战事不顺利,很容易就溃散了,而汉军约以铁律,面对心急抢掠的突厥人自有优势。
福拉图正在得意,无意间见忠恕低头皱眉若有所思,笑吟吟地问:“道士,你是不是见不得我高兴啊?”忠恕苦笑:“你每成功一次,就有无数头颅落地,我替他们哀悼。”福拉图道:“你为我的敌人哀悼,那你会痛苦终生的。再告诉一件让你更为哀痛的事,这次灭掉仆骨,我要杀掉所有的王族,国王三代之内的血亲一个不留,把他们的部众全部赶到西边戈壁荒漠去,让他们自生自灭。”忠恕问:“托陆王子也要杀吗?”福拉图笑道:“我还真不想杀他,求婚的那么多,没一个有他那么好的口才,又那么真诚,我真想答应这件亲事呢!”忠恕道:“他以真诚对你,把心都要掏出来给你,你却要颠覆他的国家。你亲口承诺与仆骨缔好,转眼间又袭击他们,唉,不顾道义,逞快一时,终究要遭殃。”如果在昨天听到这话,盛怒之下,福拉图可顾不得什么镜子不镜子,立刻就会砍了忠恕,今天好事连连,心情大悦,虽然他的话语刺耳,也只是皱一皱眉,懒得跟他理论。
忠恕走后,大帐中只剩下福拉图与致单大人,福拉图还在洋洋自得,一直闭着眼的致单大人忽然呢喃了一句:“确实如此啊!”福拉图一愣:“老师想到什么了?”致单大人睁开眼,道:“我在想镜子刚才的话。”福拉图一呆:“他说了什么?”她沉浸在得意中,早就把忠恕的话忘记了。致单大人叹口气:“我在想他刚才提到的真诚。我们对待敌人不真诚,对待自己人也不真诚,恐怕长久之后,没有人会信任我们。”福拉图道:“真不真的,那是汉人们擅弄的把戏,突厥是天之骄子,行事契合天意,那才是最大的真。”致单大人摇头:“我过去教你的,可能错了。我老了,执念松动了,最近一直在想道士提到的义字,想得头大,也不是完全明了其意。”福拉图笑道:“汉人们弄的那些花花绕绕,我听着就头晕,您既然有兴趣,就去翻翻汉书好了,不用每天陪着我,我也出不了什么事。”致单大人道:“我现在真不担心你,你已经比我还在上了。可惜那些抓来的儒生都被你砍了,不然可以让他们讲一讲,省得累眼。”福拉图笑道:“您既然有兴趣了,怎么会忘记一个人呢?她可比那些儒生们强太多了。”致单大人头一扬:“真地没想起来,有她在倒真是好。”福拉图笑道:“我也好久没见她了,还挺想念的。也快到避节的时候了,我现在就派人去见老可敦,如果老人家允准,后天人就到了。遗憾的是只要她一来,那两个跟屁虫也如影随形,看着就让人心烦。”致单大人眉一耸,两眼放出刀子一样的光芒:“你有多久没挨打了?”福拉图笑容一僵:“我知错!知错!”
福拉图和婆毕从小就被颉利可汗交给致单大人教导,致单大人甚是严厉,并不因他们身份高贵而稍有放纵,往往犯一点小错就给予严酷惩罚,所以即便现在年长了,明知致单大人不会再施体罚,听到他大声说话,兄妹二人还是如过去一样心惊。致单大人压低了嗓子:“不仅老可敦宠信这些祆教胡人,大可汗对史新台大人和康麻葛也无比信任,超过所有的厢察与特勤,除了大萨都,突厥的权贵们无不揣测大可汗的心意,对他们曲意逢迎巴结,即便是可敦的儿子也不敢说个不字,你为何要得罪所有人呢?”福拉图道:“大可汗被这些胡人蛊惑,凡事以求利为先,大违突厥本性,我怕他被这些胡人误导入深渊。”致单大人盯着她,狠狠地道:“心里知道,嘴上绝不能说!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次日,大营之中一片忙碌,营外不断响起号角和战鼓声,那是部落首领们起营的响动,喀力和巴斯特代表福拉图监军,带同部落骑兵北上攻打仆骨。
忠恕仰天躺在床上,听着帐外的声响,心里非常郁闷,已经被俘两个多月了,看不到丝毫逃走机会,难道真要像苏武一样,在北海牧羊十九年?庭芳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是否回到了代州?三伯和宝珠跟随大萨都西行,一定有重要的行动,他们还安全吗?现在又在何处?宝珠想念自己了吗?想来想去,心情沉闷,一天也没去见福拉图。第二天下午,通库斯进来了,说福拉图让忠恕挑选几本新到的儒家经典和诗集送到大帐去,还特意送来一个木质的托盘,底下垫着红色的丝绸,嘱咐他送上时要恭敬一些。忠恕心里纳闷:福拉图从不看这些东西,会是什么人要呢?他问通库斯是致单大人要的吗,通库斯回一句:“他正与南太主叙话。”就匆匆走了。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