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北厢察 5
福拉图命达洛当着忠恕的面杀了那个道士,不知为何他没遵命。忠恕关上了门,另一个人看着他,满脸疑惑,忠恕见他五十上下年纪,白净脸,穿着与突厥人相似,却留着一头短发,不知是何许人。那人呆呆地看了忠恕半晌,缓缓问道:“枢机道人回不来了吧?”忠恕点点头,达洛虽然没有当面杀那道士,但也绝不会放他活路,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桌案,又指着一张胡床,道:“都是你的了。”看来这些是那枢机道人留下的东西,自己接手了,忠恕走到桌案前,见上面竟然摊着一本《出家因缘经》,像是商队携带来的,另有几页纸,上面写着突厥文字,看不懂何意,又翻了翻胡床上的书,赫然都是《玄洞真经》、《道德真经》、《庄子》这般的道家名篇,想不到在漠北草原上,还有人在修持道家经典。那人的眼睛一直随着忠恕转,这时道:“枢机来自崆峒山云仙观,道法不错的,可惜文才有限,译得过慢,又注解不精,特勤殿下早就看不惯了,唉!”忠恕这才明白枢机道人是因此而被祸,他一个真道士竟然被自己这个假道人顶替,真是好没来历。福拉图想把道家经典翻译成突厥文,这又有何用呢?
忠恕苦笑一声:“我一个字也不会译,福特勤只怕永远不习惯。”那人盯着忠恕的脸,小心问道:“道友来自哪座名山呢?”忠恕道:“我从小在祁连山中长大。”那人一愕:“恕我冒昧,没听说祁连山上有道观呢。”他没听说过朝阳宫,忠恕道:“我不是道士。”那人微皱眉头:“请问阁下修的哪门典籍,尊师是何门派啊?”忠恕道:“我只识得几个字,看过的书也有限,没有老师。”那人眉头皱得更紧:“阁下可有著述?”他一直想当然地把忠恕当作一个饱学之士,忠恕道:“我识字不多,看书都吃力。”看忠恕的神色不似在说谎,那人更是惊讶,忠恕干脆一下把话说透,省得他再乱猜:“在下段忠恕,是商队的系马,因为看不得突厥人滥杀无辜,所以与他们有了争斗,失手被擒,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那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和突厥人打仗了?”忠恕点点头,那人紧问:“还死了人?”忠恕道:“我杀了几十个附离。”那人嘴巴张开,好半天合不拢,过了好一会才喃喃道:“每个附离都像闪电一样被特勤殿下痛惜,想不到…”忠恕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可笑:“那两只狼也被我杀了。”那人的吃惊神色简直无法形容,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忠恕,好半天才眨眨眼,道:“贫僧法号昙会。”忠恕一怔:此人竟然是个和尚,看外貌一点也不像。昙会知道他为何发愣,苦笑道:“除了头发短些,贫僧已经与突厥人没有区别了。”忠恕问:“大师怎么会在这里呢?”昙会不答,道:“阁下饿了吧?我平时不备肉食,这里还有点奶酪,你先将就一下垫垫肚子吧。”经过一天惨烈打斗,忠恕确实有些饿了,接过昙会递过的奶酪吃了起来,奶酪入口,只觉得无比香浓。昙会在旁边看着他吃东西,一边缓缓介绍自己。
原来昙会俗家姓刘,父亲是隋朝著名的骠骑将军刘世清。隋朝的骠骑将军是从三品,职位仅低于禁军的十二卫将军,但刘世清要比同时代所有禁军大将都著名得多,他名声响亮不是因为战功,而是因为佛经。隋文帝杨坚登基时,在位的突厥大可汗是颉利的祖父它钵,它钵当时已经五十多岁了,犹经常亲自带兵征伐,披坚执锐上场厮杀,身体非常强壮,不料这一年征伐宿敌同罗,竟在途中染上一种怪病,无论吃多少肉,都没有饱的感觉,草原上把这种病叫瘫症,患这种病的人先是不知饥饱,过不多久就会瘫痪,它钵大惧,急忙撤兵回归圣山,把草原上懂医术的萨满和祆教祭司都找来,可无一人能治这病,眼看着腰身一天比一天肿胀,别说骑马打仗,就连挪动几步都困难,只能躺着等死。这天他在帐中昏睡,梦到一位头上带有光环的神灵现身大帐,神灵先显示超凡法力,然后说只要信奉于他,它钵的身体就可复原。它钵醒来后向大臣们询问,牙帐最有学问的侍者说他梦中见到的神灵是天竺的佛陀,就是佛教的教主,要皈依佛教须得有佛徒也就是僧人指点,它钵急不可待地命令在草原上抓捕僧人,数天后有两个僧人被押到他的帐里,它钵就在自己帐中挂了佛像,在僧人指导下念诵佛经,戒荤茹素,三天后身体消了肿,又过了三天,竟然感到饿了,它钵见礼佛的效果如此神奇,就此皈依了佛教。
大可汗信了佛法,自然要向臣民们推行,但要在草原上礼佛面临诸多困难,最主要是缺乏突厥文的佛家经典,于是突厥便向佛教兴隆的隋朝索要佛经,隋文帝听说它钵大可汗要吃斋礼佛,就像绵羊听到老虎要改性吃素,喜出望外,立刻命令当时朝中最为精通突厥语的折冲郎将刘世清翻译佛经,务要选典精准译文华美,让它钵沉浸其中爱不释手。
隋文帝给的时限很紧,好在刘世清的两个儿子也懂突厥语,就帮着他选择经典,校准文字,一年之内,父子三人翻译了《净名》《涅槃》《华严》等八部经书送与突厥,它钵可汗甚是喜欢,就在突厥刻经传法。隋文帝见它钵真地皈依佛法,也不南下侵袭了,大为高兴,厚赏刘世清,命他继续翻译佛经。又是三年,刘氏父子翻译了二十部佛家经典送到突厥,它钵可汗深感受用,以佛门弟子的口吻亲自给隋文帝回了一封书信,感谢大隋天子让他见识了真理。隋文帝没想到刘世清翻译的佛经还有如此功效,直接封他为骠骑府大将军,赐绢、赐地、赐宅,极尽优遇。刘世清虽然名义上是骠骑大将军,位高职显,但不用理会军中之事,专门在将军府翻译佛经,时人因此称他为佛经大将军。
刘世清只是动动笔头就享高官厚爵,世人甚是羡慕,但他本人却苦不堪言,他仅有的两个儿子,就是昙会和他的哥哥,因为跟随父亲翻译佛经,竟然通悟佛意看破红尘,狠心抛下父母妻儿,削发出家了,刘世清沮丧愤懑,郁郁而终。
昙会出家后,立刻就想来突厥弘法,又自忖法理不透,怕无法尽释佛家精义,于是追随中原高僧大德,刻苦攻读,五年后才北上突厥。此时它钵可汗已经死去,他的儿子沙钵略可汗在位,沙钵略对六道轮回、善恶有报、吃斋念佛那一套很是反感,继位当天就把父亲生前信奉的僧人全部撵走,昙会跑到他面前讲佛法,只说了三句话,就被他下令驱逐出突厥,昙会被押过了边境,一天也没停留,又偷偷跑回突厥,重来劝沙钵略放下屠刀皈依敬佛。沙钵略见他如此固执,就把他关了起来,不给吃喝,想要饿死他。昙会被关了十天,硬是靠吃雪活了下来,沙钵略有点惊异,又故意为难他,给了他十只羊,让他宰杀了当食物。昙会哪会杀生食肉,直接把羊放生,自己挖草根吃草仔,瘦成皮包骨也不破戒,沙钵略见他如此顽强,似乎真有点神道,很忌讳看到他,心想他终究成不了气候,不如把他放置到渺无人烟的北海草原,让他自生自灭。
忠恕心道这个昙会和尚与宝相大师真有点相像啊,都是不顾天性时宜,想向茹毛饮血的草原骑士传播佛法,让他们放下屠刀修来生,处境结局也十分相似,这种人坚贞不屈,至情至性,确实让人钦服。
北海就是当年匈奴流放苏武的地方,在于都斤山北面千里,紧靠着突厥的敌国同罗,一片荒原,少有人烟,昙会在那里苦苦求生,连个人影都少见,更向谁去说法?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沙钵略之后的可汗身上,期盼下一任大可汗是一位和它钵一样的礼佛之人,但颉利可汗比沙钵略更凶暴,对佛法更为不屑,昙会万般无奈,只得离开突厥返回中原,但刚走到漠北草原就被福拉图给抓住了。
昙会当时也不知道福拉图是什么人,见她对佛法感兴趣,以为遇到了知音,很是高兴,就留下来给她讲解佛意,谁知她只听了半天就不耐起来,直接把他关了禁闭,说哪天在佛法中找到了让突厥富强的经义就放他走,昙会哪曾这样思虑过佛法,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那个枢机道人是突厥南侵时抓到的俘虏,被作为奴隶卖到漠北,其主人知道福拉图在搜寻汉族读书人,欲讨好她,就把他送到了帐前,福拉图杀了前一个道士,让枢机继续从道经中寻找富国强兵的道理,没想到他今天步了前任的后尘。
忠恕听完,隐隐约约对福拉图的意图有所了解,其实她与它钵可汗一样,是想寻找一种济世救人的经论,不同的是它钵是一国之主,治国牧民是他的职责所在,而福拉图是一介女子,又一副胡人模样,这样汲汲于政,实在令人不解。昙会仿佛知晓他的疑惑,叹了口气,接着给他介绍福拉图。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