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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衢州南仙霞余脉的竹林深处,原已破败的竹屋被翻整一新。

    妫辛往霍清流那间屋里看去,发现他仍睡着,阳光从撑开的小窗照进来,明明暗暗数道光影投在他身上,形成数道温暖光晕。一只手搭在被上,曾经腕上触目惊心的斑驳随着长期的休养如今几乎看不到伤痕,只是太瘦了,指骨支棱着感觉随时可以破皮而出。尽管庆言用了所有办法,也没能阻止可怕的消瘦速度。

    “进来吧,他一时醒不了。”对门庆言淡淡道,妫辛把门关上,转身便往庆言这边走来。

    “打发了?”

    妫辛波澜不惊,回道:“是。”

    “没有再问公孙的情形?”

    妫辛颔首。

    关于这个问题妫辛一直不解。以秦王对霍清流的执着,怎么会放任他如今身在衢州,交由先生照看呢?当然他并不知秦王一直把庆言当做情敌来看,但是这个问题也不难理解,霍清流被救出苣都时,他的情况非常糟糕想必早有人报给秦王。秦王分*身不暇,又能猜到何人动手,这个时候把他踏实留在那人身边精心照顾不失为最佳选择。

    嬴季的判断很准确,庆言果真非常用心救治自己的学生,一年来霍清流的身体渐渐好转,偶尔还能见他露出放松的笑容。只有夜深人静当他陷入噩梦,庆言才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倾尽全力,并没有救回他的学生。白日里安安静静的睡颜全都是假象,只有夜半时分缠绵噩梦的他才是最真实的……

    “先生,秦国传回消息,秦王建帝制,号秦皇自称朕。”

    庆言冷笑,“秦人早有此心,只是各国贪图安乐,从未把西北这只夷人当做心腹大患。公孙鞅立木为信,奖军功重农桑,从未引起诸国警觉,待想明白了,也错过了最佳时机。最后,也不过徒劳一搏罢了。”

    妫辛疑惑道:“那当年先生以燕使身份入秦——?”

    庆言叹口气,不愿去回忆。

    炉火上架着药罐,庆言已经习惯了这股浓浓的药味。妫辛上前查看柴火,轻声道:“一年了,想必秦王已经放下了。”

    “放下?”庆言勉强扯出一抹笑纹,看上去颇为讽刺,“真若放下,又岂会隔几日专人送来珍贵稀有药材。这些药材寻来不易,我们尚难寻得,这一年风雨无阻,你看送药的人可有落下一次?”

    “不曾。”妫辛承认道。

    “嬴季那竖子恐怕此时有心无力。六国皆覆,此刻百废待兴,他若一走了之,断送的岂是他这一代君王的基业。”

    妫辛摇头,“恋栈权位,自古人君多如此。”

    庆言玩味问:“那二人可有消息?”

    “秦王登基当日于王宫前——砣。”

    庆言扬脖而笑,“果然是有仇必报。看来他日我还要谢谢他当年不杀之恩,让我得以庆异人的身份活着。”

    “只是公孙这病……”妫辛有些为难,实在不愿用那个字眼,庆言别过头,视线的前方正是霍清流房间。他就像每一个父亲眼里的乖孩子,再也不会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偷看自己杀人,也不会趁着深夜偷偷溜到自己房里试图毁东西……

    “是先生不好,当年不该丢下你而去。”

    ……

    “先生不敢奢求,只要你醒过来足矣!”

    ……

    “让先生再教你读一本书,写一个字,练一次剑。”

    ……

    霍清流的名字仿佛在秦国消失了。秦国新老勋贵一个个暗暗窃喜,秦国一统天下,秦王称帝,时至今日才可称为真正的天下之主。秦皇登基,又册立的太子,接下来有一事将提上日程——嬴季自当初即位秦国便没有册立王后,如今秦国一统,皇后的人选一直悬而未定。秦皇仿佛并不关心这件事,就连有人提出太子奭议亲的奏疏都准了,反倒是一国之母的事情绝口不提。

    新朝初建,虽仍称为秦,但此时的秦国疆域早已不是当年寂寂无闻的西垂秦邑。曾经烜赫一时的周天子封国一个个在历史巨轮的碾压下碎作无数齑粉,随着历史的尘嚣灰飞烟灭。

    每日都有持节的使者或乘车、或骑马赶往四面八方,从咸阳飞奔而出的快马将一道一道不同的政令发往各地,顾燕赵韩楚齐魏各地按秩施行,并没有大规模的抵抗发生。

    诸多政令能顺利施行,除了各地使者极尽安抚之功,也与秦皇因地制宜因人而异的施政方式有关。每日各地呈报的奏疏凡涉及新朝政令的从未隔夜奏批,如此一年里秦皇竟未离开过章台宫,夜深了就在宣室歇息,如今掖庭唯一健在的六英宫申夫人竟连一面也未得见。

    章辖田蛟二人前来替换王宣,三人俱往宣室看去,数盏十二枝垂花灯将一室映得亮如白昼,三人各自叹气。那位公孙不在,宣室的灯就没熄灭过。他二人当初在桥山侥幸拣回一条残命,养了整整大半年才勉强把自己养回人形。伤一好马上返回,当年的八大勇士再次聚首,只盼着秦皇快快传命早日接回霍清流。

    不过这种话当着秦皇的面是万万不能说的,王宣笑言:“陛下这般勤政,不就是为早日迎回公孙么?”

    所有人都知道那道诏命是早晚的事,只是目前时机未到。

    嬴奭的求见仿佛带来了这个契机。事实上嬴季也认为目前时局趋于稳定,可以放心出行了。

    “父皇。”太子大礼拜见,他知道父亲一直在等着自己的答案。虽然最初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但他已经长大了,眼界更加宽广,想的事情也更加长远,很多事情的想法更趋成熟。他并不是冲动之下才有的这个答案,他的父皇给足了他考虑的时间。每每回想起那个数次救过自己性命的人,嬴奭感觉自己终于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儿愿尊云阳霍氏为仲父!恭请父皇准儿所请,赐其尊位!”

    第92章 一后倾国 一

    虽然是亲迎,但秦皇并没有太过招摇,仅带了两百亲卫由八大勇士负责扈从。嬴奭没有跟来,他被秦皇留在咸阳监国,王宣负责宿卫。即便是区区两百来人,队伍也是非常壮观了。不过诸侯出行车马仪仗也不止两百,所以说秦皇此次出行算得相当低调了。

    庆言见识过秦宫威仪、出警入跸的阵仗,秦皇这次的到来倒叫他一时苦笑难言,摸不清对方这是唱的哪一出。当初带着霍清流拼命跑路躲避秦兵,到头来发现还是棋差一招,过了淮水,哪怕甩掉了王宣也根本脱离不了秦王的掌控。最初并没有想着在衢州安顿下来,原想着过了衢州界直奔东瓯,绕过交战的楚国再一路向东进入黔州,黔州属南地多烟瘴湿毒,却也是难得的药材之乡。

    不过想法归想法,他们一行再怎么掩藏行踪还是没能避开秦国的耳目。每当他们经过村镇歇脚,总是有身着不同服饰的人前来“问候”,并送来应急的药材,除问候霍清流的状况,顺便提醒他们路途凶险难测,可需要人手帮忙。到了这份上要是还看不出来来者背后的主人,庆言直言这对眼睛便算废了!

    为此妫辛很不理解,就问:“公孙出事大家一筹莫展却无人疑咱们,为何先生带走公孙,咱们的行踪即刻泄露出去?”

    庆言冷冷道:“他若好好的与咱们何干?他若出事咱们才会出动,秦王料定咱们不会袖手旁观。这些年咱们能瞒过秦王一次两次,还能次次瞒过不成?你也太小看他!”

    他和秦皇没有什么交情,真要细究二人的关系用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来形容还差不多,朋友二字绝不适合他们的关系。可即便这样,二人见面除了短暂的尴尬,倒也没有剑拔弩张。他们二人到底谁该更恨对方多一些,恐怕就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时隔两年嬴季终于再次见到霍清流,然这劫后重逢却叫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竹屋廊檐下,霍清流孤零零坐在那里,眼里望着不知方向的远处,自始至终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庆言随即解释:“他不大认人。这样还好,若是……”庆言无声苦笑,“最初我们刚救出他时,根本无法靠近。”

    嬴季点头,这与宋轲的说法基本一致。

    “我们尝试很多方法,也秘请了多位大夫,不过……”庆言摇头,嬴季就是用脚趾头想也明白,霍清流这病在心里,根本不是请几次大夫换几副药方就能解决的。庆言自己就熟通医理,常人的病根本难不倒他,若连他都束手无策,请再多的医生也没有用。平日送来的珍贵药材,也不过多以补药为主,护住元气总比看着人一天比一天衰下去好。

    “是朕没有护好他。”嬴季涩然说道。

    原来堂堂秦王如今的秦皇,当年把人带离故国,就是为了保护他?庆言简直要气乐了,只是想到若不是当年自己一意孤行离开衢州恐怕也不会有后面的所有事。事到如今孰对孰错已然不是要争辩的,眼前的人最要紧,“不知秦皇陛下接下来如何打算?”

    “朕的太子要朕把他的仲父迎回咸阳。”

    庆言皱眉:“仲父?”

    “正是。”嬴季半跪在霍清流面前,静静注视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那张脸早已褪去第一眼的惊艳,十多年岁月在他脸上沉淀出了成熟男子古玉一般的美好气质,温润而动人。不知多少个夜晚嬴季辗转一个问题,不论那张脸变成什么样,只怕此生再也无法接纳其他面孔了。属于霍清流的一切都在他身上烙上了深深的痕迹,如同接受黥刑的囚徒,再高明的手法也洗不去那个印记了。

    倘若相识是一场醉,那便不要再醒来了。伸手抚上近在咫尺的脸,嬴季肯定道:“授以尊位,敬为仲父。”

    抚上脸的手带着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可是……原本一直将他二人无视的霍清流突然收回目光,仿佛被秦皇的动作惊到了。他疑惑地看向嬴季,又把目光转向庆言,皱了皱眉,目光最后锁定嬴季。嬴季眼底闪现一抹亮色,但并没有表现出过于欣喜,想来也是顾及着二人两年多不曾见面,如今他这样子认不出自己也就罢了,若是再受更多惊吓万万是罪过!

    只见霍清流反复看他二人,一时觉得很熟悉,但根本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忽然又觉得很陌生,但来自地方的亲切又提醒他仿佛真的和他见过。这个问题来来去去萦绕,不出一刻便累了,抬手挡住嘴轻轻打了一个哈欠。

    “清流。”

    “公孙。”

    嬴季与庆言同时起身。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如今他们居然可以心平气和面对面坐下来说话。

    “可是冷了?”

    “可是渴了?”

    又是同时问话,霍清流长久没有聚焦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点。他揉揉太阳穴,又摇头,感觉像是被一堆疑问要把脑袋撑爆了。庆言习惯性去扶他,一双手赶在他前面,把那双瘦瘦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庆言怔了征,不甘心地退开一步。

    霍清流满脑袋疑问没有找到答案,瞌睡虫准时找上门来。

    他乏了。

    他想去睡,可是今天没有人提醒他可以歇下了。左顾右盼寻找平日熟悉的身影,却在没防备下落入一个既陌生又倍感熟悉的怀抱,这种矛盾的感觉非常折磨人的神经,叫他一时不知该不该去信任这个人。微弱的挣扎持续的时间不长,铺天盖地的困意仿佛席卷而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仅存的意志。

    “他累了。”庆言让出道来,拉开身后那扇门。房内布置简单到令人发指,但是庆言知道霍清流自从被他父亲交给自己,这里便是他多年的安身之所。嬴季尽量放轻脚步避免竹制的地板发出过大的咯吱声,庆言冷眼看他把人小心翼翼安置了,长长吐了口气。再简陋的小屋,也能成为一个人最后的容身之地。只是今后,这里面的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万里碧空被稠密竹叶分割成一个个不规则的网格,一道道金色阳光从中透过贯穿天地。简陋的小屋里,安静的睡颜没有一丝不安与恐惧,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按在那人的心口处,感受着来自对方缓慢升高的体温和激动的心跳……

    秦皇的身体微微前倾,侧颜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中散发出温暖的柔光,他的手始终将对方的手护在掌心,从外面看那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姿势,就像寻常人家的丈夫呵护病中的爱妻。

    我的清流,贵气天成。十载被我所负,唯余生护你周全!

    秦国新历二年春,秦皇划全国三十六郡,衢州始称郡。

    夏,秦皇册立原霍邑公室子为后。百官上书奏请上收回成命,上罢朝,一意孤行,曰:“后虽痴,足以倾国!”

    史书留字:……后,风姓霍氏,霍邑公室子,霍侯禹侄。秦王十四年,始封云阳不受。今上始立后位,仪比天子,与上同称朕,封邑衢州,食邑四万户。

    第93章 一后倾国 二

    在秦宫,每年天气一暖和起来,章辖等人便忙得不可开交。皇后怕蛇,秦宫庭院绝不允许出现这畜生。所以每到这个季节,打草惊蛇就成了秦宫首要的事情。当然这事娇滴滴的宫女和手无缚鸡之力且胆小如鼠的内侍是干不来的,于是便由章辖带人亲自来办。他与田蛟二人虽位列八大勇士,但现在基本已经分开公务。王宣带着其他六勇士负责扈从太子,帝后这边已经很少召他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