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根本懒得看叶婉仪的表情，开始认真复述方明华女儿送周泽楷回礼的那段。

    “周泽楷根本不是您说的那种人。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女孩的祝福，尚且能让他感动颤抖、哽咽，您作为他最亲的家人，是怎样会产生他不渴望得到您祝福的错觉？还是您潜意识其实压根就厌恶着周泽楷？我听您口气，似乎仍因您前夫的事迁怒于他，认为他不配做您儿子？所以您厌恶他到了极致，以至于宁可拿他做借口，也不愿意承认这点？！”

    这段话到了后面，孙翔语速已经非常快，叶婉仪几次想要打断他未遂，脸色愈发糟糕，仿佛快气疯了。最后，当孙翔总算结束了这连串反问，叶婉仪爆发道：“怎么可能！他再怎么样，都是我叶婉仪的儿子！”

    5.

    有很长一阵，车内除了叶婉仪努力平缓情绪的呼吸声之外，几乎是绝对寂静的。

    孙翔脸色很难看，教养拦着他不爆粗口，他只有靠不说话压抑自己的愤怒。

    缓过来后，他沉着声反驳道：“我不想太没礼貌。毕竟您是周泽楷的母亲。但我实在忍不住……我说，您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我没否认他和您的血缘关系，只是怀疑您不愿意承认他的努力，不愿意承认他走的每一步，替他伤心难受罢了。”

    叶婉仪气得哆嗦：“你——”

    “而且我可以告诉您另一件事。”孙翔冷声打断她，“离开鸿远，也就是您说的，放弃金叶子这件事，他处理得太草率，我和他有过争论。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只能无条件支持他。”

    叶婉仪不能理解地看着他：“争论？”

    孙翔：“他怕你横加阻止，没与我商量，直接找上叶鸿远，先斩后奏。这种处理方法，我理智能理解，但情感上……因为我也有母亲，并且当时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这样不可理喻的人，还是不太赞同的。”

    叶婉仪眉心一蹙，正要说话，孙翔没给她机会：“我那时候还天真地对你的母亲心态抱有希望。我跟周泽楷讲，你们毕竟是母子，如果他可以用更温和的办法，每件事上都跟你讲清楚想法，也许你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不是我不想跟他交流，是他从来不愿意跟我开口。”叶婉仪总算找到机会插了一句。

    “真的？”

    “我骗你有什么意义。”叶婉仪闭了闭眼，眉间浮出一丝疲惫，“他还没成年的时候，我隐约能感觉到，他仿佛很怕我。但他又特别聪明，我问他什么，他总能用话堵住继续交流的可能性。成年后，这种情况没有改善。我叫他做什么，他都照做，而且做得特别好，特别完美，仿佛故意气我一样。外人羡慕我有一个优秀的儿子，我却什么实质的感觉都没有。不用说关心了，我甚至连批评指责他的机会都很少找得到——”

    “也许从一开始，你们就互相误解了。”孙翔沉默了一下，“我收回刚刚的话，也许您并不像我概念里那样完全无法交流，只是时机和方式都不对。周泽楷不喜欢讲心里话，跟我相处时也一样，稍微严重一点的事，他就习惯性自己担着，不愿告诉我。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慢慢让他意识到这点。”

    叶婉仪沉默着。

    孙翔移开视线，看向前方：“他只是离开鸿远，但并非离开你。也许你感受不到，其实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你。举个例子，你说周泽楷是为了故意气你才听话照做每件事？你记得当年他为什么从战队退役吗？他怕你不做手术，怕你失去生命，这才是真正影响他决策的事。如果他只是单纯的叛逆、赌气，不想被你念叨不想被控制，那你不在的话，对他来说不是更好？”

    叶婉仪神色复杂地喃喃道：“……是这样？”

    “嗯。”孙翔说，“就是这样。你可能没见过他在赛场上的那种状态，那种全身心投入进去的欢喜。对他而言，你所看不起的电子竞技，就如同生命一样重要。要他放弃的话，也只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了。”

    叶婉仪自嘲地勾起唇：“你讲这些大道理听着像模像样，实际没什么用。我和周泽楷之间已成死结，哪是三言两句就能轻易解开的。”

    “为什么要去解？”孙翔十分疑惑地看着她，“你无视它的存在，做能做的事不就好了？”

    叶婉仪完全没跟上他脑回路：“什么？”

    6.

    接下来的聊天，突然拐了弯，一发不可收拾地往叶婉仪完全没有预想的方向奔去。

    孙翔竟然开始跟她兴致勃勃地介绍周泽楷目前在做的荣耀赛事承办究竟是什么。

    他说，凡事都可以俗一点。一个母亲要获得儿子的心，直接给他最需要的不就好了？

    叶婉仪不置可否：“他需要我承认你。我才不——”

    孙翔猛摆手：“不不不，完全两码事。”

    他说，你不知道吗？周泽楷这边刚刚启动，目前最缺资金。周泽楷又不肯拿叶鸿远的钱。叶鸿远拐弯抹角给他他也不乐意。但如果是你的话，你非要给，我觉得周泽楷应该不太好拒绝。

    而且我粗略算过，按照正常经营，如果你投了多少多少，三年内，大概周泽楷本金就能回来。接下来是纯收益，你拿到的分红绝对不会低于这个数。再之后，你要是想退出的话随便，反正周泽楷的现金流应该转得过来了。

    周母听完孙翔如此熟练的“拉投资”发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气的还是惊讶的，居然笑了。

    “你认真的啊？”她说，“我带人来准备’绑架’你，你居然跟我谈起了生意。而且还不是自己的。”

    孙翔颇有些得意地说：“当然是认真的。周泽楷讲，他妈妈是事业型女强人，只对这方面感兴趣。我既然要跟他在一起，当然得投其所好。”说完他不怕死地眨眨眼，“不过如果您对我这边的项目有兴趣，我回头整理一下给您送过去也行！”

    7.

    叶婉仪来时突然，走得也干脆。

    “投资的事情我会考虑。不过别以为你这就成功打动了我。要等到我的点头，还早得很。”她说完这句话，就像一位高傲的女王一样上了那辆车，没多久，消失在孙翔视野里。

    孙翔心里大石头落地，浑身放松，在车里发了会儿呆。他知道自己似乎干掉了一个大BOSS，却仍恍惚如做梦一般。

    拥挤在心口的情绪除了后怕之外，还有一丝茫然——好像比想象中……简单？

    以及隐约中，他感觉自己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等！孙翔心里咯噔一声，周泽楷！

    他想起来了，他是来接周泽楷回家的！结果给对方发了条车位信息后，就开始被迫应付叶婉仪，因为太亢奋，完全把这件事忘了脑后！

    “完了现在几点了？周泽楷人在哪？”

    他慌慌张张地探身到后排拿手机。开机动画显得漫长无比。

    他盯着那个白底黑色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心跳越来越急促，脑海中那丝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定位！没错！定位！

    周泽楷要是落地的早，岂不是会看到他“监控”的两个坐标就靠在一块儿吗？

    靠！！他怎么偏偏忘记了这个可能性！如果周泽楷发现了，肯定会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然后发现自己关机——

    几乎是心灵感应般的，孙翔的手机从掌心滑脱，他宛若卡壳似的，慢慢把头扭向车窗外。

    五米之外拐角处。

    一个颀长而笔直的身影，就站在那里。

    平日一丝不苟的外套此刻各种褶皱，没人去抚平。那家伙粗重地喘着气，头发前所未有地凌乱，他当然也看见了孙翔，却一动不动，神色忽明忽暗地看着他。

    ……就好像不敢过来。

    “——周泽楷！”孙翔慌张到极点，他跳下车。朝对方快速奔去。

    只差半米的时候，周泽楷如梦初醒似的，总算有了反应——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狠狠地把孙翔勒进怀里。

    孙翔刹不住车，整个人是撞过去的，他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撞痛周泽楷，想要退开一些，但那两条手臂死死地箍住他，让他分毫都无法动弹。

    “你什么时候……”

    孙翔本想问他什么时候到的，没想到话还没说完，肩膀处竟然有凉意渗进。

    周泽楷……哭了？？

    8.

    他的心被狠狠地剜了一下，根本顾不上管被周泽楷勒得生疼的后背。周泽楷的哭泣只持续了几秒，就没了声音。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孙翔前所未有地手足无措——他从来不知道内心强大如周泽楷也会哭。

    他想推开人，去确认那张脸上的神情，但是周泽楷还是那样不肯松手，力气之大仿佛要把他勒进骨血里。

    他甚至幻听，不对，不是幻听，是真的听到了牙关颤抖的声音

    他着急得上火，快疯了！周泽楷不告诉他原因，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体会的，正是周泽楷一小时前的崩溃。

    孙翔最后也不管到底在哪，会不会有路人围观，吼出来：周泽楷你说话！我没事我啥事都没你他妈给我说话！

    他话音刚落，周泽楷与他紧贴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比他更大声地吼回来：为什么不打电话！

    孙翔一瞬心虚：“……我、我没电了。忘记……忘记充了。”

    这话破绽百出，傻子都不会信。

    周泽楷却没戳破他。孙翔在他怀里，是温的热的，能说话能生气，感知这点后，他总算好受了一点，总算能从方才那种窒息的状态透出口气来。

    但他仍不肯放开孙翔。他贴着对方的耳朵开始说话。

    孙翔从认识周泽楷到现在，这是第一次，听周泽楷一口气说那么多个字。

    他说自己在飞机上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最好的，最坏的，但主要都是坏的那种。

    他坐立难安，联系别人给孙翔拨电话，结果居然关机

    他说，前一周出差，根本就是骗孙翔的。

    他去美国见叶婉仪，正式摊牌。谈话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他讲完实情，讲完对外来的计划，那谁摆摆手，说你走吧，随便，木已成舟，她懒得管他的事。

    周泽楷一百个不信，但没办法，叶婉仪这边太平静了。他本来做好大吵一架的准备，对方不接招，他唯独没算过这个局面。他本想再确认一下，却因为临时有其他事情，只好匆匆回国。

    “……没事没事，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孙翔听懂前因后果，赶忙安慰他，“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她就跟我聊了一会儿，好吧我没说实话，为了表示诚意，我才当着她的面把手机关机的，本来想要跟你邀功来着，说看，周泽楷，我搞定你妈了，帅不帅……”

    孙翔说不下去了。

    周泽楷松开了双臂，但怎么都不能教人放心——他双眼通红，神情像是忧伤，更像难以形容的痛苦。他伸出手，慢慢摸了一下孙翔的头发，像触碰那种易碎品一样小心。

    “见不到，抓不到，”他喃喃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