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五，孙翔提前结束工作，去机场接某个短期出差的家伙。

    他刚停完车，就收到航旅纵横app的推送，说因虹桥流量管制，飞机得在空中排队，落地时间未知。

    孙翔给周泽楷发了条消息，报车库位置。那边没反应。他才哭笑不得地想起，空中wifi在低空阶段基本连不上。

    为消磨时间，他重新启动游戏，开始专心致志地守护罗德岛。就在突袭副本刷到一半的当口，他心底忽然掠过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孙翔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向后视镜。

    那里，出现了一个身影……不对，不止一个。

    这群人穿得特别整齐划一，一水儿黑西装和墨镜，给人穿越港片的错觉——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突然撩开西装下摆，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齐刷刷对住他的脑袋。

    这个脑洞放在上海、放在周五的虹桥机场停车库，简直太荒谬，但他控制不住去想。

    直接绑架？还是就在这儿，把自己打一顿？

    孙翔感觉自己的手心慢慢有了汗。

    他若无其事地退出游戏。左手却飞速摸上车门内侧，将安全锁又摁了一次。

    脑内，他飞速盘算着。

    他第一反应是给周泽楷发消息，又担心对方万一在空中就收到了，只能干着急。紧跟着就想到周泽楷曾经的话——“如果有万一，给叶明康打电话。”

    他慢慢打开通讯录，找到叶明康的名片，却迟迟按不下去——说他胆大也好，危机钝感也罢，毕竟先前二十余年的生活环境都是快乐和平的，他实在没法百分百地紧张起来。

    走神间，驾驶座左侧玻璃突然投下一个阴影。孙翔条件反射地抬头，然后愣住。

    不怪他反应那么大，实在是那张脸……和周泽楷有太多相似之处。

    2.

    那张脸，无论眼睛还是鼻子，都几乎和周泽楷一模一样。不过孙翔即使思念泛滥，仍没眼瞎到会把一位年长的女性认成自家对象。

    她抱着胸站在车外，服装精致，微卷的头发垂落到肩。那张脸上几乎没有表情。黑眸冷然地盯着他，散发出干练而凌厉的气场。

    孙翔忍不住想，血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某种意义上说，她盯着自己的样子，和半年前那个暴雨天的周泽楷，挺神似的。

    没错，叶婉仪就站在他的车子外面。而且似乎想要和他说话。

    孙翔忍不住在心底卧槽了一声。

    ……他设想过许多种和大BOSS交手的情况，却怎么也想不到，会在今天，在这种毫不正式的时间和地点里。

    3.

    孙翔有个特点——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冷静得飞快。

    他眼中的惊讶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处境。

    虹桥机场是国内最大的综合交通枢纽之一，每天进出客流高达几十万。安全大过天，这里的监控、安保，绝对不会掉链子。然后是他停车的位置。虽然位于角落，但不排除会有人突然过来取车。因此就算对方想要动手，他也有把握闹出动静来，让对方有所忌惮。

    这样一想，他竟做出了一件如果周泽楷在场绝对不赞同的举动——摁住车窗按钮，将它降下了两公分。

    “您哪位？”他迎上对方的视线。

    叶婉仪语气淡淡的：“你看上去不像不认识我。”

    孙翔摸了下鼻子：“好吧，您既然都这么直接，我也直接一点，请问叶总找我有事吗？”

    叶婉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车上说。”

    车？孙翔一愣，这才发现他左侧停着一辆纯黑色的车。看外观，比叶明康那辆宾利更豪华精致。

    孙翔又不傻，他飞快地琢磨上了那辆车后逃跑的可能性，最后决定打死也不挪半寸。

    “我拒绝。”他理直气壮，“那么多人来找我一个，我已经感受到人身威胁。如果再下车，我有足够理由怀疑这是绑架。你若一意孤行，我现在就报警。”

    叶婉仪微微皱起眉，目光十分不快地闪了一下。孙翔抢她开口前说：“不好意思，我太夸张了。这可是和谐社会，文明上海，您这样身份的人，要真打算对付我，有千百种合法手段，怎么可能冲昏头脑在这里动手。哈哈。”

    叶婉仪似笑非笑：“你倒是挺会说。”

    孙翔仿佛被表扬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叶总谬赞。我说，咱们一直僵持着也不是办法。这里毕竟是公开停车场，总会人来人往，要么这样……反正都是上车，您不如上我的车聊？”

    他把“公开”和“人来人往”两个字咬得很重。叶婉仪的表情顿时有点阴晴不定。她一双黑眸盯着孙翔，抿着唇，似乎真的在考虑他的建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孙翔也渐渐开始有点不确定自己的处理办法是否靠谱。他抓着手机的右手偷偷揿亮屏幕，犹豫要不要给叶明康拨过去。

    就在这时，叶婉仪突然开口：“可以。”

    孙翔松一口气，就听她又补了一句：“手机关机，丢到后排。”

    这是不许他通风报信的节奏？

    不许就不许！

    僵持到现在，孙翔内心已经十分不爽，涌起了想一劳永逸解决麻烦的高昂斗志。

    他毫不犹豫地照做，然后将空空两手一摊，示意对方自己诚意十足。

    叶婉仪倒也干脆，径直走到孙翔副驾驶座。

    几位黑西装立即往前走了一步。叶婉仪一抬手，他们定住。

    叶婉仪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双腿交叠，优雅地靠在椅背上。

    孙翔看着她：“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叶婉仪到这会儿，却不慌不忙了。她先是要求孙翔调节椅背角度，然后要孙翔把空调打到她指定的温度。

    孙翔一一满足她需求。

    叶婉仪的目光落在贴近座椅的车门上，指着一道很小的像是人工涂出来的痕迹问：“这是什么？”

    孙翔平淡地解释，那是周泽楷最喜欢的角度。留记号是为了方便每次载过别人后调回去。

    叶婉仪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翻起中控的储物箱。看到里面的维生素A和B1，问孙翔：“你的药？”

    孙翔：“周泽楷有轻度夜盲症，需要维生素A。他平时工作压力大，时不时头疼，维生素B1是用来滋养神经的。偶尔更严重的时候，就得换成甲钴胺。但这个有副作用，一般不让他吃。这些都是家里的常备药。”

    叶婉仪在孙翔开始讲话没多久，就把药品放了回去，然后静静望着窗外不知哪里，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孙翔说完后，她不耐烦地皱了下眉，从手包里抽出一根烟，降下车窗想点。

    “劳驾。”孙翔的声音冷冷的，“周泽楷不喜欢烟味，您最好——”

    叶婉仪猛地转头，打断他：“你这是在故意展示给我看自己多在意他？呵呵，我给他找个女人，同样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孙翔却丝毫没被吓到，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似的摇摇头：“是啊，真奇怪，随便找个谁，都能做到的事，可你作为他母亲，却从来没在意过，不是吗？看来世界上所谓用心二字，比想象中要难一点哦。”

    4.

    叶婉仪大概没预料到孙翔会这么刚，被狠狠噎了一下。

    但她到底见多了各种场面，眨眼功夫便恢复了镇定，转而露出讥诮的笑：“你确实聪明。想要打感情牌让我承认自己的过失，想法不错，但对我无效。”

    孙翔知她还没说完，不接茬。

    叶婉仪又笑了一声：“你能和周泽楷谈恋爱，无非是运气好了点。大家族的小孩都这样，早年被管得严，忍不住就想叛逆，和你在一起，也不过是享受叛逆的一部分罢了。”

    孙翔丝毫不介意对方的轻蔑，只是无语：“您觉得他叛、逆？他现在的事业、成就，是随便挑一个所谓豪门二代出来，随便叛、逆一下，就能取得的？恐怕您对叛逆两个字有误解。”

    “你激我也没用。”叶婉仪不愉地说，“他赚一百万也好，一千万也罢，甚至一个亿十个亿，又如何？在我的标准里，这就是不务正业。我当年打算阻止他和电子竞技接触，只是周泽楷表现得太乖，演技太好，让我放松了警惕，完全没想到他会做出归还金叶子这样破釜沉舟的荒谬举动！”

    孙翔心道，原来这就是无知吗？因为无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否定一个人？有这样的母亲在，他替周泽楷感到深深悲哀。

    孙翔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几声，而后敛了笑，用锐利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视对方：“所以归根结底，您认为造成这样的局面，根源就是自己运气不好？”

    叶婉仪：“不然？”

    孙翔目光深深，一字一顿：“根本不是这样。”

    孙翔抬手指自己：“没有我，周泽楷依然是周泽楷。他选择做回自己，遵从内心的渴望，这是早晚的。”

    叶婉仪想要说话，他根本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语速加快：“恕我直言，您恐怕根本不了解周泽楷。这是他的意志、他的自由、他拿定的主意，他取得的成功。如果您非要高看我一眼，把我的功劳计算在内，那我也不会谦虚。我是那支加速剂。遇到我后，周泽楷的挣扎变少了，动力更充足。如果非要这么算，我觉得自己确实挺重要的。”

    叶婉仪的镇定面具到这里，总算濒临崩裂，她骤然抬高声音：“行啊，那你们就试试！随便处，爱怎么处怎么处，然后总有一天，会知道现实残酷！新婚姻法允许又怎样，两个男人在一起，还是因为电竞这种昙花一现的玩意，我就等是你热情先没有，还是周泽楷先幡然醒悟，到时候别后悔莫及！”

    争论到现在，孙翔已经有点懒得去纠正她观点了。他听多了对电竞对荣耀的鄙夷，不差叶婉仪这一句。

    但没想到，叶婉仪缓了口气，又说：“不过我说那么多，你估计无所谓，不是吗？周泽楷和我聊过，我知道他也无所谓我到底怎么想的。”

    孙翔刚想反驳“周泽楷怎么可能无所谓？”，叶婉仪下文就来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明白他和他爸爸一模一样。说好听点是理智。说难听是冷漠。特别是对最亲密的家人。你无非现在沉浸在甜蜜里，感受不到罢。不过我是感受到了。我今天找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让你传一句话——他既然做了反抗到底的决定，就别妄想得到我的祝福！”

    孙翔一瞬间出离愤怒。他眼中冒出火，接连深呼吸三次，才能让自己维持基本的礼貌：“叶总，我没见过您和周泽楷具体如何交流，但我可以讲一讲，自己亲眼所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