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节读_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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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但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罗瘿公逝世后,程艳秋抚尸痛哭,停演数月,素服一年志哀。他为罗举行了隆重的丧礼,亲笔写下道出他们师生深情厚意的挽联

    当年孤子飘零,畴实生成,岂惟末艺微名,胥公所赐;

    从此长城失恃,自伤孺弱,每念篝灯制曲,无泪可挥。

    真是发自内心的哀痛,朴实动人的描真

    罗终前,流露出身后最好安葬于京西香山、西山一带的意思。程艳秋遵罗嘱,在京西万花山四平台购建墓地,厚葬罗瘿公。每逢春秋祭日、外出行前和归来,程必祭扫罗墓,重温罗公教诲,以激励检点自己,多年不辍。

    震撼人心的戏和罗瘿公之死3

    之后趁南去演出之际,他专程去西子湖畔访谒散原老人陈三立先生,乞得老人书“诗人罗瘿公之墓”七字碑文,酬笔润五百元。老人不受,感其风义,另赋诗两章相赠。

    程艳秋不断向家属子女讲述罗瘿公对自己的教诲相助深恩“我程某人能有今日,罗师当推首功”;“这样品格高尚又极有才能的好人,在中国太难得了,不能忘记他的巨大贡献。”

    即使如此,程艳秋仍难以表达失去良师之痛。这只有借助文字诗词,一抒胸臆。他在〈掞东师手书梨花记剧本提纲〉跋中,沉痛地写道“瘿师为秋制曲数十种,而梨花记居首,稿成于辛酉1921年其时瘿师初属稿,辄就商于瑶卿夫子。此提纲当系彼有商定而为瘿师所手书者。睹兹遗墨,回忆当年辛勤提挈所以为秋计者,至殷且渥。细如提纲亦且亲自握管,不肯假手他人。鸣呼,厚矣”在安葬了罗瘿公后,程艳秋留了这样动人的诗句

    明月似诗魂,见月不见人;

    回想伤心语,时时泪沾襟。

    西山虽在望,独坐叹良辰;

    供影亲奠酒,聊以尽我心。

    恩义实难忘,对月倍伤神。

    程艳秋这些义举和诗文传出之后,四海赞扬,称之为“义伶”。康有为更有诗赞曰

    落井至交甘下石,反颜同室倒操戈;

    近人翻覆闻犹畏,为汝怀恩见岂多。

    惊梦前程思玉茗,抚琴感泪听云和,

    万金报德持丧服,将相如惭菊部何

    此诗借题发挥,指责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相互倾轧,以怨报德;贵如将相者,反不如一个梨园中唱戏的伶人明事理有道德。

    罗之于程,程之于罗,七年中的师生亲密关系,确为世间罕有、梨园佳话。“没有罗瘿公,也不会有程艳秋”诚然

    罗瘿公在思想、文化、艺术、做人、道德上,对程艳秋的一生影响巨大。二人名为师生,情胜父子。罗瘿公的病逝,对程是巨大的打击,简直像塌了半个天,用吴富琴的话说“那阵子,我们都像没有主心骨一样。”

    也有对程艳秋崛起嫉妒心较重的人,见罗瘿公一死,幸灾乐祸地说“这下子程艳秋可完了。”等着瞧他的笑话。

    警世惊人的荒山泪和春闺梦1

    程艳秋二十五六岁时已经名闻遐迩、俨然成家了。原来他家境清寒,现在生活宽裕,又可迁居置新家了。

    他搬了新居。这所四合院虽比不上后来久住的西四报子胡同的宅邸那么轩伟、雅致,也是中上之所,宽敞豁亮,比原租住的排子胡同的房子气派的多。

    老北京的习俗是搬家迁居,友人要来温居贺喜,主人要置酒庆贺。程艳秋是旗人出身,家中老规矩老礼也多,自然不能免俗。这天他在新居设宴,几张大圆桌上佳肴罗列、鸡酒杂陈。主客寒暄一番后入席。程母托氏老太太在主位上陪客,程却不上桌,退坐在旁边小茶几旁。众人诧异,忙让“四爷旧日梨园界对程的尊称,您这边请呀”托氏老太太发话了“就让玉霜坐在茶几那儿吃吧。席上是诸位先生们坐的。”客人们这才看到茶几上摆的是一盘咸菜,几个窝头和一碗小米粥。老太太猜到客人心里有疑惑,接着对儿子说“你今天就吃咸菜、窝头。为什么让你吃这个不让你上桌现在你成了角儿,发达了,钱挣得容易,我让你在诸位先生面前吃这个,就是要你别忘了它,别忘了过去的苦日子,同时也让诸位先生不时提醒着你,帮助你好好做人。”程艳秋站起身毕恭毕敬连声答应“是,是。谢谢您老人家的教训。”他举粥敬酒,请大家吃好喝好,然后坐下坦然自若地吃他的窝头咸菜。赴宴客人无不感叹,敬服。

    旧时代,演员成了名,有了钱,不少人常忘乎所以,经不住声色犬马的引诱,慢慢地吃喝嫖赌抽都上了手,人也就堕落了,艺术也完了。这方面的例子很多。程艳秋幼年家贫,受罗瘿公严格教诲,成名发达后又以此种方式,向同业友好表示洁身自爱、决不忘本的信念。大家对照他平日的言行作为,觉得这不是故意做作,而是显示一种决心。因为,程平日有很多异于常人的表现,大家深知他是一个有眼光、意志坚强而不忘穷苦百姓的好人。

    他一生无二色,律己很严。二十出头的程艳秋身材修长、眉清目秀,颇得一些阔小姐、阔太太的“垂爱”。这些吃饱了闲得发慌的有钱女人,常以“捧戏子”为乐事,以各种手段勾引男演员。不少有才气的人,顶不住,就这样垮下去了。程艳秋每到上海,总要接到许多信,一部分是女人勾引的信,约他哪里相会,他总是轻蔑地一笑,把信扔开从不理睬;另一些信是穷困者告帮的,他把地址一一记下,出门上街时,常按地寻人,往里弄里一钻,把钱送上门,从不留姓名,每当做完这些,脸上常挂着满意的微笑。

    他对穷苦人充满同情的同时,对有钱有势的阔老,常常是骄傲而不买账的。

    在旧时代唱戏,免不了要同达官贵人打交道,传堂会是常有的。程逢此活动,从来不卑不亢,不为多得几个钱献媚折腰。张作霖在奉天今沈阳做寿办堂会,遍邀京中名角,程也在内。他由岳父果湘林陪同到了奉天。大帅府的堂会一连几天,有人给戏提调送了红包,求戏码时间安排的合适,能让张大帅一垂青睐。程不肯这么干,他的戏被安排在张作霖抽大烟休息时。倒是张作霖耳闻有个程艳秋,想见见,听说正在前厅演唱,客人寥寥时,就一面骂随从,一面步到前面听戏,见程戏好人佳,不住地夸。军阀张宗昌在北京称威时,约程出堂会后,又请程去谈话,谈完后送了六万元现钞给程。程正色拒绝“堂会的戏份已拿过了,这笔钱我不能收。”张宗昌杀人不眨眼,是个强盗军阀,但有时盗亦有道,对程无可奈何,反而佩服程艳秋这个刚正廉明不贪财的血性男儿。这是陈叔通先生说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程逐渐表现出不同一般的思想性格。他爱交朋友,却决不干巴结阔老、认干爹的事,鄙弃那种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他所结识的大多是有学识、有修养的朋友,谈诗论画,探讨人生,把目光移往天下大事上。他从少年时就目睹多次军阀混战,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他诅咒这些不义之战,盼望人民能安居乐业。1928年北伐成功,全国一统;没多久又爆发了蒋冯阎大战和蒋桂之战。这深深刺伤了程艳秋的心,他对战火频仍的社会强烈不满,对战争造成的百姓们骨肉分离家破人亡深为同情。这时他认识了国民党李石曾。李石曾,名煜瀛,是晚清显宦李鸿藻之子,社会名流,常发表有关世界和平、国内休战的言论,反对战争,甚至不主张杀生。李石曾的和平主义主张同程艳秋的厌恶战争的思想不谋而合,立时接近起来。作为演员,程艳秋无法制止战争,但是可以编演一些社会问题剧,通过方寸舞台去谴责战争,发泄心中的不平和愤怒。

    警世惊人的荒山泪和春闺梦2

    1931年的年初和早秋,在程派艺术中占有举足轻重地位的荒山泪和春闺梦问世了。用程自己的话说是“犹之乎从平阳路上突然转入于壁立千丈的高峰,现出一个急转势。”使在此前编排的陈丽卿、烛影记赵光义篡位、贺后骂殿增益首尾的全本戏等相形之下黯然失色,此后也就不大演出了。

    荒山泪和春闺梦的剧作者仍是金仲荪。其成就和意义,不仅在于剧本文词优美,演员有新创造,更在于以舞台唱人生,借演戏把抨击矛头指向现实,唱出了千百万穷苦百姓的心声。

    荒山泪述明末朝廷为平定农民起义,大征“剿”,河南农民高良敏父子,为交人丁税,进山采药,葬身虎口,高妻惊痛而绝,孙儿又被拉伕而去,和美的五口之家只剩儿媳张慧珠一人,仍不免赋税之苦,被逼得精神失常,遁往深山,自刎而死。剧中愤怒地控诉了贪官污吏的横征暴敛、腐败反动的苛政,猛于食人之虎,给百姓们带来数不清的灾难。张慧珠自刎前唱道“恨只恨狗朝廷肆行虐政,众苍生尽做了乱世之民;眼见得十室中九为悬磬,眼见得一县中半死于兵,眼见得好村庄变成灰烬,眼中人俱都是虎口余生。我不如拼一死向天祈请愿国家从此后永久和平。”这是正义的呼喊,愤怒的控诉,不啻是抨击黑暗、渴望和平的强音,响彻在中国大地的上空。

    春闺梦是荒山泪的姐妹篇,以唐代大诗人杜甫的新婚别、兵车行和陈陶的名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意境编写的,述说汉末藩镇间争战不休,黎民百姓不胜战乱之苦,王恢新婚,被征入伍,不久阵亡,妻张氏独守春闺,盼夫不归,久思成梦丈夫回来,夫欢妻悦,琴瑟和谐,不想战鼓又起,乱兵拥来,丈夫又被征掳而去,张氏追而不得,目睹战场惨痛景象,最后梦中惊醒,怅然若失。

    很明显,两出戏有一定的现实性,是针对民国以后长达十几年军阀混战、抽丁苛税,以至民不聊生的社会情景,“发泄个人胸中的不平和愤懑”之作,是向连年混战这一不正常社会现象声讨的檄文。张慧珠和张氏这两个形象的社会意义,要超过青霜剑的申雪贞和鸳鸯冢的王五姐不再是个人爱情、家庭的不幸,她们的遭遇是统治者之间的战争所毁坏的千百万个家庭的缩影,抒发了人民渴望安居乐业、憎恶战争的正义呼声和对战争发动者的谴责。

    程艳秋此两戏的思想倾向性很强,却绝非化妆演讲式的宣传;艺术上,他精雕细琢,有创造,有革新,有名唱,有佳作,令人不得不鼓掌喝彩。如荒山泪中“夜织待夫”一场的大段西皮慢板转原板、回龙、二六板,描摹张慧珠盼夫不归,一夜中先平静,再忧心、后惊恐的感情变化,是一段非常精美的“程腔”,唱得圆润,曲折动人。“抢子”一场,程以令人叫绝的水袖飞舞、圆场奔驰和高起的“屁股座子”,表现出一个母亲目击未成年的儿子被军官侯喜瑞饰,程、侯之间有默契、精彩的“咬”戏配合强掳而去,却无力援救保护的极痛心情。春闺梦的核心是“梦”。梦中,王恢归来,新婚久别,张氏欢欣中难掩娇羞,一曲南梆子,精致玲珑,脸上、眼睛、身段、水袖处处是戏;梦的后半部,鼓声隆隆,张氏在沙场乱兵中四处寻找丈夫,唱中有舞,舞中有唱,表演之吃重,非一般旦角演员所能胜任,开拓了“文戏武唱”的新路,给人很大欣赏美感。

    荒山泪和春闺梦震动了保守、沉闷的北平剧坛,犹如划天而过的彗星,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程派艺术因此更上一层楼,程艳秋的声名更盛了。他的观众层面也随之扩大,关心国家兴亡、人民疾苦的爱国正直人士和知识分子,从程剧中得到共鸣。

    两剧作者金仲荪曾以诗言及荒山泪的创作意图和主题

    赤地中原正苦兵,惜无乐府为传声;

    一家哭已寻常事,眼底人馀虎口生。

    警世惊人的荒山泪和春闺梦3

    阐明此剧是起“乐府传声”作用,以“一家人哭”,表达编演者同情苦难者的人道主义精神,来唤起社会正视人生。

    编演者的意图为观众充分理解,马叙伦先生当年看了春闺梦后有诗

    何必当年无定河,且听一曲眼前歌;

    座中掩面知多少,检我青袍泪独多。

    表达出此戏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和震撼力。

    然而,两戏的遭遇却很有趣海峡两岸都有人对其发出指责。上世纪50年代,大陆十分“左”倾时,曾有“批判”这两戏笼统地反对战争,没有区分战争的正义与非正义的性质,过于渲染战争的苦难,对历史上“中国工农红军以武装革命反对武装的反革命是不利的,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