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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的妻子和床底下的丈夫

    一件罕见的怪事  1

    “劳驾,先生,请允我向您打听”

    一个过路的行人浑身一抖,有点吃惊地望了穿浣熊皮大衣的先生一眼。这位先生开门见山,向他提问,时间是傍晚七点多,地点是在大街的中间。大家都知道,要是一位彼得堡的先生在大街之上,同另一位完全陌生的先生谈点什么的话,那另一位先生肯定会吓一大跳的。

    这位过路人正是如此他浑身一抖,有点害怕。

    “请原谅我惊动您了,”穿浣熊皮大衣的先生开口说道,“不过,我我,确实不知道您一定要原谅我,您看,我的心绪有点不佳”

    穿一件腰部带褶子的旧式大衣的青年人这才发现,那位穿熊皮大衣的先生的确情绪不好。他满布皱纹的脸庞,相当灰白,声音不断地颤抖,显然,思想纷乱,前言不搭后语。看得出来,说出这一恳切的要求,他是作出了巨大的努力的,因为对方在官阶和地位方面都比他低,而对方却又不得不向他有所要求。再说,这种要求,从一位穿着这么昂贵的大衣,这么深绿色的考究的燕尾服,衣上还戴着五颜六色的装饰物的先生方面来说,这种要求,至少是不体面的、不合身份的、甚至是反常的。很明显,所有这一切使得穿熊皮大衣的先生感到尴尬,最后,这位心绪不佳的先生终于克制不住了,决心压住自己的激动,体面地掩饰他自己造成的令人不快的场面。

    “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我心境不好。不过,您确实不了解我打扰您了,请原谅我改变主意了。”

    这时,他出于礼貌,把帽子稍稍抬起,然后就朝前跑去。

    “不过,请允许我您请便”

    但是,那个矮个子在黑暗中消失了,让穿腰部带褶子的大衣的那位先生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这人真怪”穿腰部带褶子的大衣的先生想道。后来,他在着实大吃一惊以后,终于摆脱了麻木状态,想起了自己的事情,开始来回徘徊,同时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栋楼层无数多的楼房大门。烟雾开始消散,青年人有点高兴了,否则,他在雾中漫步更加看不清楚,尽管有一位整天站在那里失望的马车夫可能看见他。

    “请原谅”

    过路人又浑身一抖原来又是那个穿浣熊皮大衣的先生站在他的面前。

    “对不起,我又”他开口说道,“不过,您,您肯定是一位高尚的人请您不要把我当作有很高社会地位的人看,其实我语无伦次,不过,一定要请您从人道主义的角度

    先生,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个非常有求于您的人”

    “到底是什么事如果我能办到”

    “您或许以为我向您要钱吧”这位神秘的先生歪着嘴巴,歇斯底里地笑着,但面色惨白。

    “哪能呢,先生”

    “不,我看得出来,我给您添麻烦了请原谅,我无法克制自己。就算您认为我神经错乱,几乎发疯了也好,但您千万不要作出什么结论”

    “还是谈正事吧,谈正事吧”青年人作了回答,鼓励性地但很不耐烦地点了一下头。

    “啊原来是这样您,一个这么年轻的人,居然提醒我谈正经事,好像我是一个多么不懂事的小孩子我真糊涂到了极点我的自贱,您是怎么看的,请您坦率地告诉我”

    青年人感到很不自在,没有说话。

    “请允许我坦率地问您您是否见到过一位太太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穿浣熊皮大衣的先生终于果断地说了出来。

    “太太”

    “是的,先生,是一位太太。”

    “我见过的不过,老实说,从我身旁走过去的太太很多”

    “正是如此,先生,”神秘人带着苦笑回答道。“我言语混乱,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请您原谅我。我想要说的是您见没见过一位穿狐皮外衣,披着黑色天鹅绒斗篷、戴着黑面纱的太太”

    “不,这样的没见过不,好像没有发现过。”

    “噢既然如此,那么请您原谅,先生”

    年轻人想要问点什么,但穿熊皮大衣的先生又已经消失了,又把自己耐心的听者呆呆的扔在那里。

    “他一定是见了鬼了”穿带褶子大衣的年轻人想道。他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他懊丧地竖起海龙皮衣领,又开始走来走去,同时小心翼翼地从楼层很多的大楼门前走过去。他生气了。

    “她怎么还不出来呢”他想道,“都快到八点钟了”

    钟楼上响了八下。

    “啊呀您到底见鬼啦”

    “对不起,先生”

    “请您原谅我这么把您不过,您这么悄悄地走到我跟前,使我吓了一大跳。”过路人一边说,一边皱眉头,同时表示歉意。

    “我又找您来了,先生当然,我一定使您觉得我是一个不安份的怪人吧,先生”

    “请您行行好,别绕圈子,快点说清楚。我还不知道,您到底要求什么”

    “您有事吧看得出来的,先生我把一切都坦白告诉您,不说废话有什么办法呢环境有时会把性格完全不同的人硬拉在一起不过,我看得出来,您很不耐烦,青年人您看是这样的不过,我还不知道怎么说呢我在找一位太太,先生我已下定决心,把一切都说出来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位太太到哪儿去了至于她是谁我想您不必知道她的名字,青年人”

    “嗯,嗯,继续讲下去。”

    “讲下去这是您同我讲话的口气对不起,也许我叫您年轻人,伤害了您,不过,我丝毫没有总而言之,如果您乐意帮我一个大忙的话,是这么回事,先生,一位太太,先生,也就是我想说的是一位正派的女人,出自高贵人家,是我的一位熟人我受人之托您看见了吧,我本人还没有成家”

    “嗯。”

    “您设身处地,替我想想看,青年人,唉,我又说错啦真对不起您,先生,我老是叫您青年人每分每秒都很珍贵您想想吧,这位太太您能不能告诉我,什么人住在这幢房子里”

    “这这里住的人很多。”

    “对,就是说,您说的完全正确,”着浣熊皮大衣的先生回答道,他为了挽回面子,淡淡地笑了起来。“我觉得我是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不过,您说话干吗用那种口气呢您看,我是诚心诚意承认我言语混乱的,如果您是一位高傲的人,您一定看够了我的自我作贱我说,一位太太,行为高尚,也就是举止轻浮,对不起,我的思路混乱不堪,好像在说一部什么文学作品。比方说,您以为是在说波尔德1柯克内容轻佻的作品,而这位作家的全部可悲之处就在这里”

    1波尔德科克一七九四一八七一法国浪漫派作家。

    年轻人怀着遗憾的心情望了望穿熊皮大衣的先生。这位先生看来思路已经彻底混乱,他沉默下来,直望着年青人,毫无意义地微笑着,同时无缘无故地用颤抖的一只手,去抓青年人的大衣翻领。

    “您问什么人住在这里吗”年轻人稍稍后退了一步,问道。

    “对,您说过,有许多人住在这里。”

    “这里嘛我知道,索菲娅奥斯塔菲耶夫娜也住在这里。”年轻人悄悄地说道,甚至带有一点同情的味道。

    “唔,您看,您看您一定知道点什么,年轻人,是吗”

    “我向您保证,不,我一无所知我是根据您心烦意乱的神态来判断的。”

    “我刚才从厨娘口里打听到,她常来这里。不过,您没说对,也就是说她不是来找索菲娅奥斯塔菲耶夫娜的他们俩互相并不认识”

    “不认识唔,那就请您原谅了,先生”

    “看来,您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年轻人,”古怪的先生带着辛辣的嘲讽口气说道。

    “您听我说,”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造成您心绪不佳的原因,大概是有人对您背信弃义吧,请您直率地说出来,行吗”

    年轻人赞许地微微一笑。

    “我们起码能做到相互理解,”他补充了这么一句,随即他的身子就非常宽容地表露出他想微微鞠躬的愿望。

    “您可要了我的命啦不过,我向您坦白承认事情正是这样但谁不出事呢您的关切深深地感动了我您一定会同意,在青年人之间我虽然不算年轻,但是,您知道,习惯、单身汉的生活,单身汉之间,大家都知道”

    “好,都知道,都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帮您呢”

    “这样吧,先生您是同意去拜访索菲娅奥斯塔菲耶夫娜的我现在还不确切知道这位太太到哪里去了,我只知道她在这栋房子里。看到您在这儿踱步我自己也在那边散步,我就想您是否看出我在等这位太太呢我知道她在这里,我很希望碰到她,向她解释解释,什么是不体面和卑劣总而言之,您是理解我的”

    “唔,嗯”

    “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自己,您不要以为这是旁人的妻子丈夫站在那里,站在沃兹涅申斯基桥上。他想捉奸,但他还下不了这个狠心。他还不相信,也像任何一个丈夫一样这时穿浣熊皮大衣的先生想笑一笑我是他的朋友。您一定会同意,我是一位颇为受人尊敬的人,我不可能是您所想象的那种坏人。”

    “那当然,先生嗯”

    “就这样,我老是在捉她,我受人之托嘛,先生一个倒霉的丈夫但是我知道,这位年轻的太太很狡猾枕头底下老是藏着波尔德科克的言情小说。我相信她会人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溜掉。我坦白承认,是厨娘告诉我的她经常来这里。我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发疯似的跑来了。我想捉住她,我早就对她有怀疑,所以我才问您,您在这里来回走动您您我不知道”

    “说吧,说吧,您到底要什么”

    “对,先生我不曾有过荣幸认识您;现在也不敢动问您尊姓、大名至少,让我们认识认识吧,这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机会”

    浑身颤抖的先生热烈地摇撼着青年人的一只手。

    “这应该是我一开始就要做的事,”他补加了这么一句,“但是我忘了所有的礼仪”

    说话的时候,穿浣熊皮大衣的先生无法站立在原地,老是心神不定地向两旁张望,不时倒换着两只脚,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一样,一手牢牢地抓着年轻人。

    “您看见了吧,先生”他继续说道,“我想和您交个朋友请原谅我的放肆我想求您走到那一边去,然后从后门的小巷那边再走回来,就这么来来回回地,画一个字形。我呢,就到大门口附近去徘徊,这么一来,我们就不会让人溜过去了。我老是耽心一个人是堵不住的,而我是不放她过去的。您一见到她,就把她拦住,然后对我大叫不过,我是疯子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的建议是何等的荒唐与无礼”

    “不,您说到哪里去了请便吧”

    “请您不必原谅我,我心情烦乱,不知所措,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好像我要上法庭受审判似的我甚至要向您坦白承认,我将光明磊落,和您开诚相见,青年人,我刚才甚至把您当成了情夫”

    “简单点讲,也就是说您想知道,我在这儿干什么”

    “高尚的人,亲爱的先生我原来想过您就是他。我不希望用这种想法来玷污您,不过不过,您要向我保证,您不是那个情夫,行吗”

    “好我来发誓,我是情夫,不过不是您妻子的情夫,否则我就不会呆在大街上,而是现在和她呆在一起了”

    “妻子的情夫谁告诉过您我有妻子,青年人我是单身汉,也就是说,我本人也是一个情夫”

    “您说过,有一个丈夫在沃兹涅申斯基桥上”

    “那是,那当然是的,是我说走了嘴,说错了。不过,也有别的关系青年人,您一定会同意性格上的某种轻率,也就是说”

    “嗯,嗯好,好”

    “也就是说,我压根儿就不是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