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戴着镣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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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灵接着道,“在正念训练里,我们有一个默认的大前提——问题自己并不是问题,我们对问题的认知,才造成了问题。”

    屈氏双目微垂,将这句话在心头默默念了几遍。

    似是突然之间,她隐隐觉察到了些什么,却又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于是越发专注地望向了柏灵,期待她的下文。

    “就以适才的谁人例子来说,我们遇到的问题是,路遇的朋侪没有剖析我们的示好,这件事自己没什么,但我们对它的解读引起了我们种种各样的情绪。这种解读极其迅速,它不是我们以理性思考的效果,而更倾向于我们的情绪本能。

    “这样的不合理信念,会让我们在还没有意识到事件自己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就激起我们的恼怒、尴尬、忧虑……这种顺流而下的自动思维直接带来了许多不须要的痛苦体验,甚至会引发真实的矛盾和逆境。”

    “啊……”宝鸳望着眼前的柏灵,“有时候是会这样,遇上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一下就恼上来了……”

    “是呢。”柏灵笑着道,“那现在,我们可以再接着看看正念的指导语了。我想这会儿,这个训练所指向的目的就很好明确了,就拿这一部门来说吧——”

    柏灵伸手指向指导语的某一部门,几人都低下头去看。

    ……

    -将注意力转移到小腿,在这里安住一会儿;

    -觉察小腿与地面的接触,皮肤外貌、小腿内部……觉察肢体所有的知觉;

    -现在,深深地吸气,吐气的时候把注意力转移到膝盖,不是用“想”的,而是直接感受膝盖的所有知觉;

    -接着再深吸一口吻,吐气的时候,把注意力从膝盖铺开,转移到大腿上来

    -这里你注意到了什么?

    -也许你发现,你现在观想的已经是此外工具,譬如现在身边的某种响动?抑或是身体某处极重和不舒服的感受?没有关系,觉察到现在的这个想法,然后铺开它,重新把注意力落在你的呼吸上。

    ……

    郑淑和宝鸳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柏灵指出的这一部门,二人都因为全神贯注而皱紧了眉。

    柏灵:“实在仔细想想,整个身体扫描的历程里,你重新到尾都是在做同一件事——也就是凭证提示,全神贯注地、不中断地去感受自身呼吸或是身体的某个部门。这件事说起来简朴,但你们下午既然已经随着娘娘一起练过,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到它的难题了。”

    “是呀,”宝鸳颔首,“我就老走神,要不做到一半就打瞌睡……”

    “那下次你可以试着站着练,这样不容易睡着。”柏灵笑道,“这个训练很是重要,因为它真正的焦点要义,实在是让你对当下脑海中流动的所有念头,都保持觉察,这也是最让初学者感应难题的地方。”

    保持觉察。

    屈氏若有所思,微微合上了眼睛。

    柏灵又道,“你们看,在这个历程中,指导语会不停地提醒你,现在你应该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什么地方,它不停地让你意识到你的每一次走神是在想什么——这种提醒,会让你看清楚那些在你不经意间骤然发生的念头。而对这些念头的觉察,自己就是对自动化思维的打断。”

    屈氏眼中微亮,刚刚还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现在终于清晰起来,她一时感伤,轻声道,“人总是要先看清自己是怎么被困住的,才有可能从某种桎梏里解脱啊……”

    柏灵有些意外地笑了起来,“娘娘意会得真的很快啊。”

    “这……能有用?”郑淑咂摸了一会儿,“练好了这个,就能处变不惊了?”

    柏灵笑了笑,“虽然不能。”

    郑淑露出为难的心情,“那觉察了自己的想法,又有什么用嘛。”

    “它能让你自由。”柏灵答道。

    自由……?

    郑淑的眼睛再次变得有些疑惑,然而未等她再次发问,一旁的屈氏已经长长地叹了一声。

    “娘娘,怎么了?”宝鸳问道。

    “没事,我就是以为……”屈氏的声音渐尖变低,突然断在那里,她看着柏灵,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言说此时心中的所想。

    “娘娘是不是以为——”

    “淑婆婆,”柏灵笑着打断,“给娘娘一点儿时间,让她先想一想吧?”

    郑淑微怔了怔,也只好点了颔首,强行把要说的话咽下心里。

    这种感受让郑淑生疏,又有些紧张。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宫中陶醉多年的自己,对于这种谈话中的恒久默然沉静险些有着本能的恐惧。

    在主子们说不出话的时候,她一个下人要如何长袖善舞地把局势圆已往,怎么把主子们没有明说的意思透出来,怎么用最不着痕迹的言辞来遮盖太平……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

    这不仅是身为仆妇的看家本事,更是危急时刻能教人绝地逢生的救命手段。

    但此时此地,她只能忍着这叫人一团乱麻的心慌,和柏灵一起等着贵妃自己的谜底。

    这一次,屈氏想了良久良久。

    “我适才是在想,你说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意思。”屈氏突然说道。

    柏灵颔首,“娘娘以为是什么意思呢?”

    屈氏逐步坐直了,她的眼光穿过眼前的三人,向着窗的偏向望去。

    “这世上任何的事,‘只能如此’和‘我选择如此’是完全差异的。被裹挟着往前走,和咬着牙选择往前走走,也完全纷歧样……”

    屈氏的声音很低,她再次叹了一声,又收回眼光,望向柏灵,“戴着镣铐的自由,也照旧自由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覆。”柏灵徐徐地说,“不外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什么?”

    “‘明确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得越多,就越撕裂……但人会有着同痛苦相对应的清澈,与绝望相平衡的坚韧’……”

    柏灵话音才落,屈氏已经笑了起来,她垂下眸子,轻声道,“也许是,不外……可能世上就没有不戴镣铐的人吧。”

    在屈氏的卧房待了约莫又半个时辰,柏灵拿着酒独自出来了。

    今日郑淑与宝鸳依然与贵妃同屋而眠,所以她又可以在东偏殿的卧房暂住一晚。

    回了屋,柏灵也没有点灯,只是抹黑往东边的窗户走去——那儿的外头就是承乾宫厚厚的宫墙,墙与窗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爬山虎的叶子与石缝中的草倾覆其间。

    柏灵开了窗,把酒放在了窗台上,然后学着百灵鸟的声音,对着头顶一线夜空叫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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