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道“男女授受不亲”，女孩子从小养到大，从来都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但毕竟水君是清泉兄长，从小到大不知道干这事儿多少回了。家里人经商在外，本就无拘无束，再加上当朝思想开放，这事儿发生在这户人家里头，倒也不显怪异。

    “……你一说我就来气！爹娘整天‘沐心’、‘沐心’的叫，也不管我是什么感受，整天发生了什么就只觉得是我的错！”

    水君不悦的板起脸来，猛的往嘴里又塞了一块糕点。甜食的清甜气息暂且安抚了他的一肚子委屈。一旁的清泉也坐了下来，倒了杯茶，跟着自家兄长一同吃着夜宵，也不怕发肥。

    “哥哥不要生气啦，毕竟小沐心他平时看上去就不像会捣乱的样子嘛。”

    “啊——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清清你看哥哥这么帅，你可不要因为沐心他长得好看就抛弃哥哥啊！”

    “好啦好啦，哥哥在我心里最帅了。”

    见水君又幼稚的耍起性子求“安抚”，清泉忍着笑，言语方面把自家哥哥那几乎都要实质化的耳朵尾巴都顺了回去。

    平心而论，其实水君并不算丑，他性子天生活泼乐观，连带着面相也分外清秀可爱，讨人喜欢。一双桃花眼儿眼角微微上挑，微微眯起来的时候，唇角不动自笑。他又喜爱穿着浅亮色调的衣装，活跃的跑来跑去时候分外有活力，跟沐心待在一起时也是各有千秋，各有各的俊美模样。

    只是沐心长得实在俊美，五官端正，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双睫如羽。墨蓝双目沉静时候如同深潭，幽静深邃，雪白发丝垂落如同天人。那眉间一点花瓣更是增色，水君私认为沈剑心要沐心从小就带着额饰遮挡，只怕也是因为那容貌实在祸水极了。

    “不过沐心虽然好看，平时冷冰冰的，但是一说起话来简直换了个人一样。”

    这话倒是不假，清泉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捂着嘴笑起来。

    原因无他，沐心虽然样貌极美，但是一开口说话，常常便是自嗨于颜值。动不动便是一句惊涛骇浪般的言语，极其败坏形象，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每每把众人雷得外焦里嫩。

    沈剑心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候，不知为何难得发了打脾气，把沐心追了好几圈宅子，抓起来狠狠打了一顿，这才让沐心明面上成了冰山脸儿。

    水君不屑的撇撇嘴。即使挨过了一顿打，沐心私底下跟他相处的时候其实还是没有改，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来一句“居然能在我的美貌下坚持这么久。”

    每到这个时候，水君便会威胁他道：“我要跟义父告状说你又臆着了。”

    屡屡成效。

    “嘿嘿，就知道说好话讨哥哥开心——不过没关系！我很受用！这次我跑出去又回来，只觉得清清比外面的那些姐姐要好看！”

    “哥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会开心一样……清清长相一般是自个儿心里头清楚的。”

    “哪有！都怪沐心太好看了，你从小到大看他，都有个审美标准了，哪能知道正常人怎么看的？”

    两兄妹又嬉闹了一会儿，竟是不约而同的双双昏睡在了桌前。

    ——此时正巧是沈剑心发现潜入宅中怪人之时。

    “哪里跑！”

    见自己被人发现，那股气息竟是直直调转了头往反方向跃去——图谋不轨被人发现的正常反应，这般速度对普通人来说定然难以企及，但是偏偏他倒霉，遇上的是当年名震天下的“侠义至尊”沈剑心，这点小伎俩还不够看的。

    沈剑心跃身而起，内力流经全身，轻功施为，自是身轻如燕，自屋顶从上往下行去，手中“黛雪”随着主人内力输出发出“嗡嗡”鸣响，剑气尖锐无比，直指来人后心！

    随了距离逐渐拉近，便能稍许见到夜行衣翻飞之间被月光照出的轮廓，习武之人本就感官灵敏，更何况有了观气之法辅助，更是如同神助一般，清清楚楚将那人身形看了个透。

    来人肯定想不到，普通民宅之中竟还藏着这般高手，轻功使到一半还没触上屋顶借力，被沈剑心强大气场所逼，搅得一塌糊涂，一时方寸大乱。只顾得上慌慌张张转身抵挡，被打断后，竟是直直从空中往地上坠落而下！

    沈剑心暗道此人作为采花贼，轻功技艺实在学艺不精，空有浅薄内力却使得乱七八糟，气息紊乱怕是多次“采花”所致——这回儿竟还将主意打到了他一直从小疼到大的义女清泉身上，更是一阵火起，手下竟是忘了稍作收敛。

    “黛雪”灵性颇重，自然随了主人心思，光华流转之间，神锋更显锐利，剑意层层叠叠，连绵不断，如同狂暴海潮，又如华山巅上伤人罡风，竟是在宅子掀起一阵狂风来！风吹起帘角，扇动窗户，动静不小，惊醒了不少人。

    平民尚且受了影响，觉得寒风刺骨，习武之人感官敏锐，更是极易察觉出招之人内力之深厚。沐心与水君均受了影响，一个开了窗户往外瞧，一个立刻从沉睡里被惊醒，叫醒了妹妹之后往外探头探脑——随后不约而同，双双跑出屋来。

    也合该是沈剑心一时间忘了收敛，这才惹出了后面一连串事情。两人跑出来之时正巧看见沈剑心身如闪电，手中轻剑势如破竹，轻轻松松击垮了来人的防线，将人擒于剑下。

    二人皆是震惊无比，水君张大嘴巴，满脸不敢置信模样，沈沐心更是愕然万分，眼看着沈剑心手脚麻利把人抓起来送到厅里审讯，这才后知后觉回过了神，匆匆跟上。

    ——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我府上作乱？”

    就这么件事儿，直接从大半夜折腾到天亮。水君首当其冲，带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抓着采花贼领子打了好几个耳光，毫不留情，把小贼还算过得去的脸打成了猪头，这才恶狠狠开口问道。

    “我妹妹要是因为你毁了名声，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直接从城墙上丢进护城河！”

    这番言语实在颇具威胁力，也不知到底是水君的狠话，还是一旁站着的沈剑心起了作用，总之过程异常顺利。此人习过武功，但学艺不精，只是利用皮囊和小聪明，满足自己荒淫无度的私念。

    “我听说这家人女儿生的美貌，想说来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暗通款曲当个姑爷，把财产私吞……”

    他支支吾吾半晌，抬头看了看周围人阴狠脸色，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缓缓道来。

    “我便趁着你们都不注意，在她房里茶盏里头放了蒙汗药……谁知道这里有这么一位高人……两仪生太极，一气化三清，太虚剑意，小的斗胆问一句——前辈可是纯阳宫弟子？”

    沈剑心气没消，这会儿听见这个突然心里一慌，干脆又给了他一拳止住他的嘴。场面血腥暴力不适合未成年少女观看，于是水君一手捂上了清泉的眼，一手捂了自己的。

    片刻后沈剑心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附耳过去跟他问了关于他隐退后江湖上的事情，得了信息之后，这才差人跟着自己，阴沉着脸把人扭送到官府去。

    ——

    “师父，你不解释一下吗？”

    等沈剑心回来的时候，沐心还没入睡，尚还在座椅上坐着，见他来了，喝了茶，一字一句盘问。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我曾问过你是否涉足江湖，我记得师傅你是这么回答我的……

    “你说‘——不曾。我一介村野草夫，平平无奇，教你功夫已是极限，那还有心思跑去江湖掺那蹚浑水。’”

    “我从小把你当榜样，也全听你的。”

    “那么，师父，你告诉我，你这深厚的功力是从哪里来的？莫不是又在骗我？纯阳宫我听说过，你真的是那里来的吗？江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沈沐心兴奋极了，也不安极了，他虽然面上冷淡，但从小对传的玄乎的江湖充满好奇，只觉得自己生下来合该是个江湖人，这会儿得了机会，自然是要好好追问一番，满足自己满心满眼的好奇。

    他这会儿对着沈剑心问东问西，直惹得沈剑心心里头“咯噔”跳了一下，他心想：这回儿从内部露了馅，说不定直接自个儿便被扒了老底出来——那他今个就完蛋了。

    还好沈剑心还算会撒谎，也会说故事。一说起来，瞒天过海，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只是对着沐心那张跟叶英相似的脸，他稍稍有点不自在。

    但这种异样只是一会儿，沈剑心将心绪理了理，轻咳几下缓缓道来当年旧事——自然是经过删减版本的。从稻香村的人情，到长安城的夜色，从红衣教的舆论，到纯阳宫的山雪，万花谷雾霭，七秀坊剑舞……他连师门纯阳的屋瓦都掀过，更何况这世间万事，江湖激荡？

    ——看来说去，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说王大石的不靠谱，也说了李复秋叶青一逃一追，亦有祁进谷之岚为爱白头，还有李忘生的土味鸡汤，丐帮帮主与其女重聚相认故事，字句之间都是怀念。

    沐心听得津津有味，沈剑心自己也因此回忆当年，年少轻狂时候，鲜衣怒马，肆意江湖。末了，沈剑心顿了顿，把与那个人相关的名字在喉头过了一遍，这才继续道出名剑大会事端来。

    “名剑大会十年一次，每次都会择当时武功最强之士赠予藏剑山庄十年来精心打造的宝剑一把。此剑不但锋利绝世，且打造之法独特，普天之下绝无相同之剑。”

    “第一次名剑大会以来，能够持有藏剑山庄十年一铸之剑，在江湖上已然成为身份与荣耀的象征。”

    “我当年侥幸参与，目睹藏剑山庄大庄主叶英与明教护法一战。”

    一说到叶英，沈剑心就停不下嘴，连别的隐藏的心思都顾不上，把叶英里三层外三层好好夸了一遍。直夸的沐心更加好奇起来，也顾不上洒了茶水

    “——名下有马万匹，西子湖畔有房，身家资产过亿，颜值天下第一？我想知道叶英那被称作天下第一的颜值，是不是浪得虚名。师父，那叶英有我好看吗？”

    沈剑心沉吟半晌，一时间竟是不知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沐心“你二人面容相似，我一时无法比较”吧？

    但沐心这么一问，他脑海又忍不住浮起叶英的面容来。沈剑心本以为时间是刀刃，切割记忆，可以让自己忘记很多事情，但这会儿他才发现，时间分明是酵母，他对叶英的思念，情意，在这个回忆起来的时候才发觉比以前更浓烈，更深厚。

    他咬咬牙承认了心里的话：“叶英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这话一出来，沐心更加好奇了，更有着一种不服气的意味在里头。他从小还没见到过相貌胜过自己的，自认为天下第一，这会儿有了师父亲口认证过的天下第一，怎能不叫他本能的要去“比美”？

    “ 师父，我想去藏剑山庄看看，带我去吧！”

    “不行。”沈剑心态度坚决。

    “师父师父你带我去吧！”

    “……不行。”沈剑心开始动摇。

    “那我就再离家出走，不认你这个师父了！”

    约莫天下父母最难奈何的就是从自己身上掉下去的这块肉。沈剑心分明有许多斥责言语和理由要用来拒绝沐心，但是一见着他希冀模样，那双眼睛里盛着渴望和隐隐的泪光——沈剑心一下子就把原本的立场掀翻了。

    “好，走。”

    沈剑心想起，刚从那采花贼口里问出藏剑境况，得知叶英十年前闭关剑冢，至今未出。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只要叶英不在，见不着沐心，应该就能把这两人一起糊弄过去，便也相安无事。

    但是毕竟除了叶英以外的叶家兄弟们不知道怎的，对他敌意颇重，不管叶英在不在沈剑心旁边，那眼神几乎都生出刀子来了，刀刀捅到他背上，根本就是如芒在背。这么一想，没了叶英帮他说好话，他一声不吭就跑过去似乎也不太好。

    “还是寄封信过去吧……告诉他们我要带沐心同去。”

    ——

    阳春三月，恰是西子湖美景绿意苏醒时刻，沈剑心拜帖上写了“藏剑山庄”，信差便耽搁不得，风风火火将那纸信件送向了藏剑山庄。

    藏剑弟子穿行过廊道，一路通报过去，远远的只见得那身影依旧伫立于海棠树下，仍是抱剑观花模样。

    他退了半步，拱手抬起手臂来，直与肩同高，行了一礼，随后便拿出信件道：“大庄主，这是沈剑心沈大侠来信。”

    叶英本背对着他，这会儿听见了沈剑心名讳，才悠悠转身来，稍伸了手，那信便被一阵微风吹起，晃晃悠悠直飞到叶英手上，分外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