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决定这件事很严重，想要保持距离，没有问题。

    但是如果，只有那么一丢丢可能，如果他愿意和顾昭雨走下去，那顾昭雨是不是也可以抓住这一点点的机会，去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就那么坐在那发呆，抱着膝盖，看上去又冷又迷茫——萧蘅醒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那一夜做了好长的梦，他本来不常做梦的，那晚却不停地在梦境里穿梭，他梦见顾昭雨端着药，眼眶红得像小兔子一样，然后却以莫名的气势凑过来吻在他嘴唇上；他又梦见顾昭雨站在房门口，失望地、错愕地看着他；他还梦见在草原上，顾昭雨一身白衣骑着马，缰绳在他手里牵着，慢慢地走着，好像时光都可以停在那一刻，然后顾昭雨说，没事，就喊喊你。

    他还梦到更年轻的顾昭雨，穿着好看的白衬衫，他的头发那时候还是黑的，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一笑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线条。他说，我好喜欢这些树，夏天也凉凉的。

    他就一下子醒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怀里空了。

    有人把他的顾昭雨偷走了！他立刻的反应就是去找，是他的了，好不容易，不管什么原因，顾昭雨都是他的了。他不能在得到之后又失去。

    他慌里慌张地跑下楼梯，就在客厅看到了他以为被偷走了的人。

    顾昭雨就坐在那，背对着他，像是在发呆。他在那里多久了？其实顾昭雨长得很显小，他个子也不矮，但他那张脸看着就给人一种他很小、年纪不大，个子也不高的感觉。

    平时的顾昭雨张牙舞爪的，难缠得很，也没人敢这样想他，可当他像这样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的时候，萧蘅就会觉得，他心里还住了个小孩子。

    他很想过去抱抱顾昭雨。可他又不敢了——什么属于他的，顾昭雨一句话就能推翻的事，只要他说，我改变主意了，萧蘅连个发言权都没有，就直接出局了。

    他走过去，顾昭雨在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是老熟人了，是欧阳博和一个漂亮的女生，两人在镜头前手挽着手，很亲昵。

    媒体问：“去年早就订婚的两人，打算什么时候宣布婚讯呢？”

    那个女生笑起来，巧克力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和她无名指的大钻戒刚好相得益彰，她摆了摆发尾，问欧阳博：“你说呢？”

    欧阳博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样子，只是神情里又带了一些别的意味：“我听你的。”

    “那可能还要等一阵，因为我们两人都有很紧密的工作安排，那接下来也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在一起，我马上要进组《未来留言》……”

    欧阳博很自然地接口道：“我去看你啊。”

    媒体很配合地发出“哎哟~~~~”的羡慕的声音，女生就在这声音里红了脸，用带着钻戒的手给自己扇了两下风：“那你真的要来哦，不许放我鸽子，不然……”

    媒体记者：“欧阳影帝现在就有求生欲了吗？”

    欧阳博：“当然！她很严格的，真的，虽然我求婚成功了，但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金童玉女，是那种会让你看了忍不住想替他们高兴的配对。

    顾昭雨就盯着这个左上角带着“重播”记号的新闻，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在想什么？萧蘅无从得知。但他能直觉的感觉到不是令人愉快的念头。顾昭雨高兴的时候，根本掩饰不住自己浑身的喜悦。

    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多余，并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尽快离开。但顾昭雨已经看到了他。

    萧蘅喉咙滑动，该说什么？

    他再怎么也只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少年，没有很多的情史，也没有任何的经验，谁能告诉他，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能显得他不要太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

    倒是顾昭雨先开口了，他把电视消音，对萧蘅说：“醒了啊。”

    不是问句，用不着回答，似乎对眼下的局势也没有太多帮助。萧蘅就那么站在那，不靠近也不离开。

    顾昭雨看了他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说：“那，聊聊？”

    这回是问句了，萧蘅点了点头，却又忽然转身跑上了楼，顾昭雨正纳闷，他又回来了，拿着一双……一双袜子。

    他走到顾昭雨面前蹲下身，拉过顾昭雨的脚踝，替他穿上了袜子。他动作很细心柔和，但过程中还是难免有些肌肤的摩擦，让顾昭雨心脏狂跳。

    ——萧蘅握住他的脚踝，让他踩在自己膝盖上那一刻，他的脸直接红透了。为了掩饰这种不得体的窘态，他清了清嗓子说：“萧蘅，我想喝水。”

    “嗯。”萧蘅果然听话，转身去倒了杯温水给他喝。他到得水都那么合适，总是最佳的入口温度，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冰。顾昭雨握着杯子出了一下神，萧蘅就在他身边坐着，等待发落一样。

    顾昭雨想了想，他不爱拐弯抹角的，但已经打好腹稿的话，要一气呵成却忽然有点困难，他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说：“萧，萧蘅，要，要是你想……你想当做这事没发生，是可以的。”

    他一旦开口，后面的话就自然多了：

    “萧蘅，其实昨天……昨天云正找我也谈了一点工作上的事。”

    “欢喜本来有不少男艺人，但这两年都闹独立了，手上的苗子都没有可心的。”顾昭雨一口气说道，“他们觉得……他们觉得你很好。”

    他不敢去看萧蘅，只能盯着杯沿继续说下去：“云正问我，可不可以把你给欢喜……他们那边可以提供很丰富的资源，会很用心。”

    萧蘅不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轻且弱，顾昭雨又想了想，决定先自顾自地说完：“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留意合同条款的，你不用担心——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就可以……”

    他转过头，吓了一跳：萧蘅脸色惨白，眼底煞红，像是所有血液都集中在了那一双眼睛里，

    “就这样？”他沙哑地说，“就这样，你就不要我了？”

    “你……”顾昭雨愣了一会儿，才问：“你不愿意吗？”

    他从萧蘅眼里看到隐隐的怒火。

    萧蘅闭上眼睛不去看他，“我说的话，有用吗？”

    “……那就不去。”顾昭雨说，他的心感受到一点点希望就欢腾起来，可他又不敢抱太大希望，“那，你想要闻莺照顾你吗？”

    萧蘅都被他气笑了。“你说呢？”

    他看着挺生气的，顾昭雨又愣了一会儿，心里却有个地方渐渐鼓了起来，像气球冲了气：“……好。”

    电视还在播放，娱乐新闻已经结束了，正在放映的是一个无聊的早间电视剧。他们两人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女主角好像是个学习很差的学生，被老师cue到只能挠头。顾昭雨忽然说：“我不是这样的。”

    没头没脑的，连语法都有点问题，萧蘅侧过脸来看他，顾昭雨垂下眼睫的样子很好看，让人想保护他。

    明明那么犟的一个人，却偏长了一张能激起保护欲的脸。

    顾昭雨像是自言自语：“我以前不是这样的，萧蘅。”

    他是真的觉得很委屈，他入行十多年了，没有在工作场合跟任何人夹裹不清，他工作室的员工也好，艺人也好，生气起来会大骂他冷血，说他没人性，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抱怨过他作风有问题。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起码的道德和理智的。

    可一遇到萧蘅的事情上，他什么都没了。他的骄傲也没了，他的自我约束也没了，就连臭脾气都没了，他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难过，他就想让萧蘅知道，他不是一个会借酒装疯和员工乱搞的人。

    “……嗯，我知道。”萧蘅说，“我知道的。”

    他说得那么坚定，顾昭雨都笑了，电视被静音，他只能看着那个女生被训得可怜巴巴，在一个穿校服的男生面前哭得泪眼婆娑。萧蘅不知什么时候坐得离他近了一些，顾昭雨紧张得咬了咬嘴唇。

    “那，那个，”他吞吞吐吐，“萧蘅，你要不要，就是，我是说，反正……就是……”他的手撑在沙发上，已经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逃跑可耻，但是有用！

    萧蘅呆呆地看着他，等他支吾完。顾昭雨扯了半天，就是说不出那一句“跟我在一起”。萧蘅不肯换经纪人，也不愿意假装没发生，那他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我？他想到这个就有了一些勇气，但这点勇气还不够他克服心理障碍，一句告白的话说得磕磕巴巴，让人摸不到重点。

    他原本是想说，反正你没有特别喜欢某个人，不如试试跟我一起。

    他还想说，我很好说话的，如果你哪天真的对某个人动心了，我也不会纠缠，我很好面子，做不出那种事。

    原本是有理有据的一番自我争取，可他说出来就变成了：“你要不要，那什么，那个，就是，跟我试试？”

    他说出来恨不得打死自己，什么叫“试试”啊！哪有人告白会这样说的。

    这时电视里的情景变成了，男生一把抓住女生的肩膀，吻了上去。

    顾昭雨：“……”

    他就像家长看见色情镜头一样，想换台并且大声说：“广告了！”

    顾昭雨：“我不是说这个。”他一转头，萧蘅抿嘴笑了一声，他那一颗心正悬着呢，就感觉到有一个轻轻的、轻轻的力量，碰了碰他的小手指。

    萧蘅靠过来，用小指头碰了碰顾昭雨的，像是下水前那一下试探。顾昭雨的心狂跳起来，他没动，萧蘅受到鼓励，缓缓地、一点点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但手指却是冰凉的，握住了顾昭雨的手就跟石化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他的眼睛还盯在电视屏幕上，一副认真专注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却无声无息地红了起来，变成了番茄的颜色。

    顾昭雨动了一下，萧蘅就跟触电一样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顾昭雨像是也怕惊扰了他，轻轻地翻转手心，握住了萧蘅的手。

    他手指怎么那么凉。顾昭雨把他四指并拢蜷在手心里，他脑子里发生了某种缓慢的化学反应，现在还只是表面嘶嘶地冒气泡而已，但很快，随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整个人都红透了。

    “萧蘅。”他强装镇定，声音抖个不停，“萧蘅，你……你说点什么行不行。”

    萧蘅还是不说话，他连看顾昭雨都不敢，耳朵上的红晕迅速染上了脸，他小小地应了一声。

    “嗯。”他一应声，顾昭雨就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了，这孩子声音都抖了。

    他们俩就在那拉着手，像两个傻子似的坐了好半天，两个人都拼命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忽然同时开口说道：

    “我……”

    “你……”

    顾昭雨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了。

    “你先说。”

    萧蘅点点头。

    “……哥，可以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