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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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43章

    上灯时分,扬州官驿。

    被刘相左差遣跑了趟司狱司传话,又跑了趟留守司取物件,今夏回来时已经错过了饭点,她到灶间翻出两块冷馍馍并几根咸菜,回屋就着茶水吃了,权当是顿饭。然后她挑亮油灯,自怀中掏出今日自己在医馆所画的那张图,在桌上铺平了,看着一径出神……

    这个痕迹,她还记得,有三、四寸那么深,挨着一株桃树。

    刑具应该是背靠着桃树,她重重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当时应该检查一下树皮上有没有留下痕迹,怎么就忽略了!

    对了,在那艘画舫上,那个男人也是背靠船舷。

    这个刑具从体内弹射出尖刺,一定有后坐力,所以需要某种物件来抵住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圈,脑中想着死去女子的相貌,是什么人杀了她们?究竟为何要将他们放在桃花林中?那艘画舫是偶然么?

    若这些都不是巧合,那么……是有人在暗处故意为之,会是谁?为何要让她看见这具“爱别离”?他究竟,想做什么?

    “咚咚咚!”

    门骤然被叩响,入神的她被惊得全身一颤,深吸口气后,才沉声问道:“谁?”

    外头是高庆的声音:“陆大人有吩咐,快出来!”

    还以为他在温柔乡里,自己能偷得半日闲呢,今夏暗叹口气,收好纸张,起身开门,这才发现除了高庆,陆绎也在。

    “你……”陆绎只看了一眼就发觉她脸色不对,“有什么事么?”

    “没事。”今夏搓搓手,把脸猛搓了一通,复打起精神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陆绎深看了她一眼,似想问话,但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淡淡道:“你们随我去把沙修竹提出来。高庆,你再叫上两个人,一同押解。”

    怎得突然要提沙修竹?!

    今夏一愣,很快掩下情绪,只作面无表情状。

    为了避免陆绎对自己有疑心,一路上今夏都没敢问究竟要把沙修竹带到何处,直到陆绎带着沙修竹上了一条早就备好的船。

    “大人,我们这是往何处去?”天色已暗,她不得不问道。

    “去上次乌安帮聚集的渡口,听说他们今晚在那里有帮众聚会。”陆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上次在船上与我交手的人水性甚好,我怀疑他就藏身在乌安帮中,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光是乌安帮,盐帮漕帮都有可能。”

    今夏谨慎地回答。

    “你说得很对。”他道。

    他居然会这么说话,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今夏满腹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后者只是半靠着船舷。今夜他头戴乌纱唐巾,身穿一领绿罗道袍,脚蹬镶边云头履,宽宽的袍袖垂在船舷边,杨柳风过,轻轻摆动,沾染蒙蒙水汽……

    直至此时,今夏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今夜这袭穿着,应该不准备与人动手,但像这样闯到乌安帮去肯定会闹出大动静来。想到戏楼上他与上官曦的模样,她暗暗揣测,莫非他已经和上官曦有了默契?

    但这位经历大人的心思实在无法以常理揣测之,万一他同上官曦只是逢场作戏,根本不会顾及怎么办?

    今夏再看向船那头的沙修竹,方才他已能自己一瘸一拐地行走,看起来腿伤已经好了大半,提刑按察使司的人果然没再对他用刑。若是待会沙修竹看见谢霄……她不由自主地又瞥了眼陆绎,心下不免忐忑不安。

    月色如霜,粼粼波光,随着潺潺的水声,今夏已经能看见那处渡口,灯火阑珊,隐隐传来阵阵喧哗,夹杂着划拳声、笑骂声等等。

    果真有帮众的聚会,是上官曦告诉他的?

    她再次看向陆绎时,正撞上他的双目——“你很紧张么?”他问。

    “没有啊。”她装傻。

    “那为何一直偷偷看我?”他直截了当地问,连旁边的高庆,一并另外两名锦衣卫也转头看向今夏。

    今夏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只能道:“因为卑职觉得、觉得……大人相貌出众,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其他锦衣卫闻言皆忍住笑意,连陆绎也难得地微微一笑:“你到现下才发觉么?”

    “可能是因为这月色……”

    今夏讪讪答道,却在骤然想起那夜月色下画舫中的男女,脸色一变。

    陆绎没有忽略过她面上的变化,正欲询问,船身一震,已靠了岸。

    “把沙修竹押出来,让他到里面认人!”他冷冷地吩咐高庆。

    高庆领命,与其他两名锦衣卫一起,将尚带着镣铐的沙修竹架出船舱,登上渡口。陆绎随后上岸,今夏正要跟上去,却见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方才想到什么?”

    “我、我……晚些时候我再向您禀报行么?”

    陆绎牢牢地盯了她一眼,总算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聚集在此地的乌安帮帮众人数,比今夏预料地还要多出一倍,渡口的几个饭庄里烛火高悬,满满地尽是人。

    但愿谢霄不在此地,今夏暗暗心道。

    那日沙修竹拼命拖住陆绎,为得便是让谢霄脱身,想必今日他指认谢霄的可能性也甚小。可按照谢霄的性子,见到沙修竹恐怕按捺不住,即便不动手,在陆绎面前露出马脚的可能性也极大。

    哥哥,你可千万莫在这时候来凑热闹呀!最好老老实实在老爷子身边呆着。

    她一双眼睛迅速地在周遭扫来扫去,就生怕发现谢霄魁梧厚实的身影。

    在他们押着沙修竹踏入距离最近那间饭庄时,原本的喧哗热闹似乎在一瞬间冷却下来,尚在划拳的、喝酒的、吃肉的都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目光不善地盯住那几身刺目的锦衣卫青绿罩甲……

    衣衫褴褛,镣铐加身的沙修竹,更加引起他们对官府本能的敌意。

    “这位官爷,有何指教?”一个高瘦中年汉子站出来,循礼拱手问道。

    陆绎淡淡道:“前阵子这厮与一伙贼人劫了仇大将军为母贺寿的生辰纲,那伙贼人颇通水性,所以我带他来认认面。”

    话音刚落,随即引起一番喧哗声。

    陆绎此举摆明是怀疑乌安帮窝藏贼人,加上他并非扬州本地官差,与乌安帮可以说无任何交情,一时之间已有不少汉子站起来骂骂咧咧,粗言野语,甚是难以入耳。

    高瘦中年汉子面带冷色,接着道:“官爷的意思是,怀疑贼人是我帮中人?”

    陆绎还未回答,今夏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上官曦平和却不失威信的嗓音:“董叔,这件事我来处理。”

    “堂主。”高瘦中年汉子朝她施了一礼,退到一旁。

    上官曦越过今夏等诸人,一直行到陆绎面前,才翩然转身,略仰头对上他:“陆经历,你带一名囚犯到我帮,请问有何指教?”

    “只是带他出来透透气,顺便看能不能找到他同伙的贼人。”陆绎轻描淡写道,“一桩小事而已,还请上官堂主不要误会才好。”

    “像您这样带着人闯进来,恐怕很难不让人误会。”上官曦轻轻柔柔道。

    今夏有点疑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上官曦的语气听出些许嗔怪而非不满,接近着她就确定了,因为她听见了陆绎带着笑意的声音。

    “若有冒犯之处,改日我一定登门致歉,只是眼下……”他用商量的口吻,“能不能让我手下兄弟把公事先办了?”

    上官曦思量片刻,道:“也罢,我们是江湖草莽,都是粗人,但向来是你敬我一分,我让你一尺。今日大人既然好言相商,我们也不能驳大人您的面子。董叔,您陪着这几位官爷转几圈。”

    “堂主,这……”

    “帮内若果真有贼人藏匿,别说国法难容,我帮就断断容不得他。只是,若找不到贼人,又该如何是好?”她秀眉微挑,看着陆绎。

    “言渊今日来已是冒犯,倘若如此,听凭上官堂主发落便是。你要罚我一坛,我绝不敢只喝三杯。”陆绎笑道。

    “这话当真才好。”

    上官曦抿嘴一笑,示意董叔带锦衣卫去。

    当下,高庆等锦衣卫押着沙修竹,一个饭庄一个饭庄地看过去,而上官曦就陪着陆绎立在外头。

    今夏在旁,几番偷眼看上官曦神情,都看不出端倪,心下只是暗暗诧异。

    过了好一会儿,高庆押着沙修竹回来,朝陆绎禀道:“启禀大人,这厮低头垂目,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并不曾认出人来。”

    陆绎冷眼看沙修竹:“如此,罢了,将他仍押回去吧。”

    众人欲走,上官曦却将伸臂将陆绎拦住,笑道:“大人,您刚刚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自然算数。”

    陆绎停住脚步,含笑道。

    “那好,大人若不嫌弃我这里酒劣食粗,留下来吃一坛子如何?”

    闻言,陆绎低首迟疑片刻,便点头笑道:“既然上官堂主开了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们几人,将沙修竹仍押回牢里,就不必等我。”

    “大人……”高庆似不太放心,神情迟疑。

    “不妨事。”

    陆绎摆摆手,令他们快上船去,自己便与上官曦一同踏入饭庄之中。

    今夏看在眼中,暗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当真是至理名言。陆绎那般冷傲之人,遇上上官姐姐这等风姿飒爽的女中豪杰,也不得不化为绕指柔。

    月色如霜,辽阔的湖面上一片茫茫的银白。

    “姑娘,外间有风,还是进来吧,仔细受了凉。”随伺的圆脸丫鬟劝道。

    翟兰叶扶着舱门,极目远眺,对丫鬟的话仿若未闻。带着水汽的夜风轻轻拂动她的袄裙,色如月华,飘扬绚烂,身姿自有种说不出的曼妙。

    “姑娘,有三、四里水路呢,且要一会儿功夫,还是进来等吧。”丫鬟继续劝道。

    “不妨事,在家时坐的时候久了,我略站站。”

    翟兰叶柔声道,目光仍望着湖面,面上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丫鬟只得不再相劝,进舱取了件披风,替她披上。

    船缓缓前行,莫约过了半个时辰,能看见一艘颇大的夜航船静静停在距离浅滩不远的地方,隐约可见灯火……

    三年了,终是又能见着他了!

    她握帕子的手紧紧按在心口上,心跳之快几乎让自己受不住。

    “姑娘,从这边上船。”

    丫鬟来搀扶她,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步上架起的踏板,登上那艘夜航船。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晋江大抽的缘故,接连两、三章的留言都少得可怜,周末如果晋江再抽,偶就不更了,抓狂!!!

    正文第44章

    才登上船,翟兰叶便怔了怔,她的脚下不是木板,而是整张柔软雪白的羊皮。看最新小说上-_-!乐-_-!文-_-!小-_-!说-_-!网(◎ww◎wl◎w◎x◎s◎o◎r◎g◎)百度搜索网址记得去掉◎哦亲不仅仅是她的脚下,甲板上竟用羊皮铺成了供人行走的路。

    “姑娘来了……”一名船上的侍女迎上前,“主人吩咐,请姑娘脱了鞋袜入内。”

    翟兰叶又是一怔:“脱了鞋袜?”她看见这侍女竟也是赤足。

    “是的,这是主人的吩咐。”

    尽管是他的吩咐,可女子的脚岂是能随便让人看见,翟兰叶不安地望向四周,幸而目光所及没有看到任何男子。

    “姑娘?”

    迟疑片刻,翟兰叶方才点了点头。

    那侍女取过一张圆凳,请她坐了,俯身替她脱下鞋袜,搀扶着她站好。

    赤脚踩在羊皮垫子上,顺滑柔软的羊毛从指缝间钻出来,翟兰叶不甚自在地站稳身子,望着通向船舱这条软绵绵的路,只觉似做梦般的不真实。

    “姑娘请随我来。”

    侍女行在前头,她深吸口气,款款跟上。

    进了外舱,灯火昏暗,她只觉得脚下的触感与之前不太一样,虽然仍是毛茸茸的,却不若之前那般柔软,显得硬碴了许多。她诧异地低头望去,地上已不再是羊皮,换成了一张张狼皮垫子。

    再往里头行去,愈发昏暗,侍女从舱壁上取了一盏灯捧着,她紧随其后,不敢离得太远。

    侍女领着她上了楼梯,梯子上又换了一种垫子,她只能察觉出不同,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种动物的皮毛。

    上了两段楼梯,再穿过一段过道,紧接着又上了一段楼梯,翟兰叶眼前方豁然开豁,竟是到了船的顶舱……

    一轮明月在天,地上是一铺到底的玄狐皮,狐毛如针般铮亮。

    赤足踏在黝黑发亮的狐皮上,愈发显得细嫩白皙,翟兰叶自己不经意低首看了一眼,怔了怔,竟不由自主红了脸。

    “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暗处道。

    原本领路的侍女不知在何时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翟兰叶立在当地,微微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道:“是你么?”

    “三年不见,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得了?”男子靠在软榻上,低低轻笑道,“你过来,让我看看,莫站那么远,你知道我的眼睛不太好使。”

    翟兰叶缓步走到软榻面前,一双妙目望向男子,那男子的双目却看着她那双纤足。

    他慢慢伸出手,用手背轻轻靠上她的脚踝,肌肤相触的那瞬,翟兰叶全身猛地一颤,缩了缩脚。

    “你坐下来,咱们俩说说话。”男子也不恼,指着狐裘低声道。

    翟兰叶曲膝坐在玄狐皮上,用裙子把粉足规规矩矩地掩起来,然后含羞带怯地垂目而坐。

    男子望了她片刻,微微一笑,牵过她的手来,在掌中轻轻摩挲着,笑着问道:“听说你爱吃鲜鱼汤,是不是?”

    翟兰叶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京城也常吃。”他又道。

    接着,两人之间陷入一阵静默之中。

    她偷眼望了他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这次来,会带我走么?”

    男子笑了,抬手抚上她的脸,带薄茧的指腹轻轻划过秀美的下颌,低声道:“上一次见你,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正好是霜降那天。”

    男子长叹了口气:“我在京城脱不得身,若不是为我娘守孝,我恐怕也来不了这趟。”

    “你娘她……”翟兰叶抬首望向他,目光带着心疼,“你一定很难过吧?”

    “她老人家登西方极乐净土,我为何要难过。”男人仍是笑道,“我爹倒是挺伤心,我劝他庄子丧妻鼓盆而歌,可惜他听不进去。我索性还是出来躲清净,顺道还可以来看看你。”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复问道,“是来带我走么?”

    男子仍不回答,抚着她的脸,轻声叹道:“听说那晚,周显已把你吓着了?连那屋子都不敢住了?”

    闻言,翟兰叶惶恐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突然就……就上吊自尽?我照着你的吩咐做,以为他最多就伤情几日,怎么会、怎么会……是不是我害死了他?”

    “傻姑娘,这是他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男子的声音愈发轻柔,手滑落到她耳边,摩挲着耳垂,“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在京城里,每次接到你的信,心里都欢喜得很。”

    “为何不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也会做得很好。”她急切道。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好。你见过陆绎了吧?觉得他为人如何?”

    他安慰着她,目光随着手慢慢滑下,慢条斯理地撩起些许她的裙摆,端详着她如玉雕的双足……

    “只见过一次,刚见时他问起周显已之事,我便有点恼了,后来他就不再问了,只闲谈些琐事。后来他还派人送了些香料和小点心与我。”

    “小点心?”男子微微侧头。

    “是小米糕,我也奇怪,怎么会送点心,后来听说他闲暇时喜好自己下厨。”

    男子不由大笑:“你被人耍了,他岂会做这等事情,定是有人从中捣乱……但如此说来,他对你并未上心,不过是敷衍而已,否则怎会让旁人这般戏弄你。“

    “是兰叶无能。”

    男子笑道:“不相干,我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被你所惑。”

    “公子不怪兰叶?”

    “当然。”他心不在焉答道,专注地在她脚心轻轻划着圈圈。

    翟兰叶羞涩而局促地缩了缩脚,却反而被他握住。早春风寒,足踝□在外,冻得冰冷,而他的手带着某种奇异的热度,瞬间让她打了个激灵。

    “公子……”她不自在地轻唤道。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它才六寸二。”

    男子抬起另一只手,沿着纤足的轮廓摩挲,仿佛在观赏一件精雕细琢的绝世真品。翟兰叶脸羞得通红,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心中只担心会有人突然闯上来。

    直过了半晌,只听到他一声叹息,无比惋惜道:“现在是六寸七吧。”

    翟兰叶惊讶于他的精准,点头道:“是的。”

    “可惜了、可惜了……”男子遗憾地放下她的脚,温柔望着她,“能跟我回京城的,足长不能超过六寸六。”

    “什、什么……”翟兰叶怔怔的,压根没听明白。

    “这是我早些年就立的规矩,你看,我也没法子,是不是?”

    他仍是微微笑着,语气温柔地简直能滴出水来。

    “这些年,我、我……我一直等着您……”翟兰叶双目尽力睁大,也不敢眨眼,却仍是无法阻止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来,“我心里只想着您,您的吩咐我从来没有违背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爱怜地看着她的眼泪滑落,一滴一滴如珍珠般渗入玄狐毛中。

    离开渡口已有一盏茶功夫,长桨一下一下地划着,水波映着月光,粼粼闪闪。

    今夏立于船尾,环视周遭,原本目光所及之处还有两、三条船儿,不知何时隐没入黑暗之中,再侧耳细听,除了水声,竟是一片静谧。

    船头处的高庆也察觉到周围安静得出奇,带着几分蹊跷,本能地将手按在绣春刀刀柄上,一双厉目毫不放松的扫视着四周……

    “此处水道复杂,划快点,快些进入城的水道。”他吩咐船夫。

    船夫不敢违逆,加快手中的动作,船桨哗哗地激起水花无数。船飞快地向前驶去,却不料才片刻功夫,只听得“咚”得一声,船身大震,像是在水底撞上了什么硬物。

    今夏踉跄着扶住船蓬,方才站稳身子。

    高庆也是差点跌入水中,朝船夫怒道:“怎么回事?!”

    船夫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可能是撞着什么了。”

    “还不快划!”

    “是、是、是。”

    船夫连声应道,操起船桨欲划。船桨刚入水,就如插入石缝一般,半分动摇不得,船夫大惊之下,用力去拔。

    “怎么回事?”高庆心知有异,他水性不佳,在陆上尚能冷静,但在船上遇险却难免心浮气躁。

    船夫还来不及回答他的话,整个人反倒被船桨拽下水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咕咚咕咚冒了几个泡后便再无动静。

    周遭复回复初始的静谧,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底有人!

    今夏全身绷紧,缓缓蹲下,直至低伏在船板上,一手已经抽出朴刀,静静地等待着……

    原本在舱内看守沙修竹的两名锦衣卫也抽出绣春刀,紧张唤道:“校尉大人!校尉大人!”

    “怎么了?”高庆又是紧张又是恼火,不放心地环顾周围,然后抽空往里看了眼,口中骂道,“大呼小叫地作甚?”

    “大人……”

    一名锦衣卫指着船舱底部,他们的皂皮靴已经湿透,不知什么时候,船底同时多了好几个缝隙,而水正在往上冒。

    高庆一个箭步抢进来,伸手就割了方衣角去堵缝隙:“愣着作甚,快堵上!”

    “水是莫名其妙就突然涌出来的,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大人……会不会有鬼魅作祟?”在水边的人几乎都曾听说过水鬼索命的故事。

    反手给了说话者一个清脆的耳光,高庆冷冷道:“去船头守着,只要有东西冒头就杀了他!管他是人是鬼!”

    那名锦衣卫什么都不敢再说,快步行至船头,抽刀警惕地守着。

    今夏低伏着身体,借着月光瞥了眼沙修竹,想从他神情中看出些许端倪,但看起来沙修竹垂目低首,加上船舱内昏暗一片,压根看不清他神情。

    船头处有水花溅开的声音,高庆飞快地转头,刚刚还在船头的那名锦衣卫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校尉大人……”

    余下的另一名锦衣卫明显声音有点发哑。

    高庆狠狠塞好另外一处缝隙,粗声道:“你把剩下几处堵上,看好他!……还有你!趴着作甚,六扇门怎么尽是你这样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你下水去啊!”

    今夏恼怒道,她最烦这种没法解决事情就知道骂人的主儿。话音才落,忽然瞥见身侧水面上有物件缓缓浮上来,一丝丝、一缕缕,黑得让人心悸,凝神定睛望去,竟是长长的乌黑头发随着水波荡漾……

    究竟是人是鬼?!她倒吸一口冷气,顾不得多想,挥刀就往水中劈砍,水花哗哗溅了她一身,却是刀刀落空,水面之下仿佛并无任何实体,只有纠纠缠缠的长发。

    作者有话要说:从月榜上下来了,文文开始冲季榜的艰辛道路,嗷嗷嗷!

    要留言~~要补分~~要长评~~~嗷嗷嗷~~~狮子拼命码字~~~~

    正文第45章

    高庆赶过来,见状,攥紧刀柄,运足了劲道砍向水面,正值他挥砍之际,一只惨白的手破水而出,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手擒住他持刀的手腕,顷刻间一拉一拽,他随即跌入水中。看最新小说上-_-!乐-_-!文-_-!小-_-!说-_-!网百度搜索

    今夏扑过去想去拉他,却已是来不及,水面上漂浮着长发,层层叠叠,没入水中的高庆踪影难寻。

    “校尉大人!校尉大人!”仅剩下的锦衣卫见连高庆都被扯入水中,慌张道,“这是水鬼索命,一定是了!”

    “管他什么索命,反正小爷要活!”

    今夏紧咬牙关,紧紧握住刀柄,紧盯住水面,那只手若敢再伸上来,管他是人是鬼,非得剁下来看看不可……

    船尾却再无动静,连同水面上漂浮的头发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正自诧异,忽得听船舱内传来闷响,转头看去,沙修竹手脚虽有镣铐,头却未曾上木枷,竟用头将那锦衣卫撞晕了过去。若在平日里,他断然没有这般容易得手,只是当下那锦衣卫被水鬼骇得慌了神,压根想到还要戒备他。

    沙修竹这一出手,今夏反倒定了心神——水中是人,而非鬼!

    船头处,水声大作,自水中跃上来四条人影。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厚实,大踏步抢入船舱中,先把那名晕厥的锦衣卫拎起来交给外头的人,紧接着搀扶起沙修竹道:“我来迟了,叫哥哥受了好些苦。”

    “好兄弟……”

    沙修竹正欲按上他肩膀,无奈手中镣铐叮当作响。

    “哥哥你退开,我把这劳什子劈开来。”

    沙修竹稍稍退开一步,却听身后有人高声喝止:“慢着!”

    “慢着!”话音才落,今夏已将一柄朴刀架上谢霄的脖颈,明晃晃的刀光映着她的怒容,“谢霄,那三人的性命可是被你害了?!”

    “丫头,你……”

    “说!是不是?”今夏厉声问道。

    谢霄无奈如实道:“没有,我就小小惩戒了他们一下,都在岸上躺着呢,一个都没死。”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我骗你作甚。”谢霄没好气道,“你啊,口口声声哥哥哥哥地叫,骨子里还是个官差。”

    今夏这才搁下刀来,沉声道:“你若害了他们性命,我自是不能饶你。还有那船夫,是无辜百姓,你切莫伤了他。”

    听了这话,谢霄反倒笑起来:“他可不是无辜百姓,我实话跟你说吧,他压根就是我的人。”

    “你们早就筹划好了?”

    “那是。”

    “船漏水怎么回事?”

    “原本就凿出缝来,用蜡封上,用刀轻轻一划就行。”

    “那些头发?”

    “那是马尾,吓唬吓唬他们而已。”

    船头放风的人唤他:“少帮主,此地不宜久留。”

    谢霄应了,使刀劈开沙修竹的枷锁,架起他来,又朝今夏道:“待会儿就会有条打渔船路过此地,你只管上船去,他会带你到安全所在。”

    “哥哥,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今夏喊住他,皱眉道,“……你砍我一刀。”

    “……丫头。”谢霄愣住。

    “砍胳膊就好了,别伤着我经脉啊。”今夏也是无可奈何,“快点!莫害我在陆大人那里交不得差,砸了我的饭碗。”

    “你这破差事砸了就砸了,有甚了不起。”谢霄气恼道。

    “别扯,差事砸了我喝西北风去啊。你快点!我自己砍的话,刀口深浅有异,会被陆大人看出破绽来……”

    谢霄没多想,打断她冲口而出:“差事砸了我养你!”

    闻言,今夏怔在当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外间船头放风的人不免心焦,再次催促道:“少帮主,咱们得快点!”

    今夏回过神来:“这事……咱们回头再议,现下你麻利点,赶紧砍我一刀。”

    手上虽持着短刀,但谢霄何尝作过这等事,他原就对女子下不了手,更何况是要对今夏挥刀。等了片刻,旁边的沙修竹叹口气道:“冒犯了。”

    他夺过谢霄的短刀,闪电般一划,今夏左臂自上而下被划出一道口子,迅速涌出鲜血。

    “多谢。”她吃疼抱臂道,“你们快走吧!”

    “我没想到……”谢霄既不忍又不舍,定定地看着她,“丫头,算我欠你的!”

    “赶紧走吧,哥哥。”

    今夏吃力地摆摆右手,要他们快走。

    谢霄一行人走后,果然马上有一条渔船划过来,船夫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明知道他是谢霄派来的,今夏只能佯装作不知情,扶着左臂,艰难唤道:“这位大哥,救命啊!船要沉了。”

    打渔船将她接上船去,四下里一片昏暗,今夏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寻高庆和其他人,只得请船夫将船划去渡口,先向陆绎禀报此事要紧。

    船行至渡口,今夏踉跄上岸,众人见她看她衣裳半湿,左臂浸在血水里,都骇了一跳。不待她开口表明,早有人去通报,陆绎与上官曦匆匆行出来。

    “启禀大人,船行至途中被袭,一伙贼人上船将沙修竹劫走,其他人下落不明。”她向陆绎禀道。

    陆绎看着她的左臂,眉头紧皱,神情阴沉不定,片刻后才冷冷道:“四个人都看不住一个,一群废物!”

    “……卑职该死。”

    今夏咬牙将头埋得更低。为免连累她,沙修竹在她左臂那刀划得颇深,从方才到现下,血淌了不少,她不免感到一阵阵眩晕。

    上官曦在旁拱手道:“陆大人,这附近我帮兄弟甚是熟悉,不如让他们先去寻那几位官爷,万一他们也受了伤,时候越长越危险。”

    “如此甚好,劳烦上官堂主。”陆绎点头,目光却仍盯在今夏身上。

    上官曦转身吩咐下去,又望向今夏,柔声道:“你伤得不轻,我先替你包扎伤口如何?”

    出了这么大的篓子,陆绎不发话,今夏不敢点头,更是一步也不敢挪。

    陆绎冷冷道:“先去包扎伤口吧……有劳上官堂主。”

    上官曦温婉一笑,伸出手来扶过今夏,带着她进到饭庄里面的小间。

    半边袖子又是血又是水,湿漉漉的殷红一片,若要往下脱,湿布粘着伤处,疼得今夏呲牙咧嘴。上官曦只得拿了剪刀,将衣袖齐肩剪下,再替她清理伤口。

    “那个……别丢,回头我洗干净了还能再缝上去。”今夏一边忍着疼,一边阻止她。

    上官曦怔了下,点头道:“你身上都湿了,待会先换我的衣裳,这件就摆在这里,我漂洗干净缝补好再给你送去。”

    “这怎么好劳烦你……”

    未等她说完,上官曦在她耳边低声道:“此番让你受了委屈,我和老四都感激你得很。”

    她也知情,说不定就是她筹划了这趟劫囚,今夏一点都不惊讶,低着头轻声道:“他说没死人,是真的么?”

    “是真的,待会你就知道。”

    将她伤口清洗干净,上官曦正欲上药,只听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上官曦赶忙用自己的披风将今夏的半边胳膊遮了,嗔怪道:“大人,还未包扎妥当呢。”

    “让我看看伤口。”陆绎冷冷道。

    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定会来查验伤口,幸而这刀不是自己砍的,今夏暗暗庆幸。

    “大人,袁捕快怎么说也是姑娘家,这个……”上官曦手按在披风上,丝毫不肯让今夏的胳膊露出来。

    “姐姐,不要紧。”因为血淌得有点多,今夏连嘴唇都泛白,勉强笑了笑,“丢了人犯,我身上有嫌疑,陆大人原就该查个明白。”

    说话间,她自己把披风揭到一旁,露出一弯雪白的臂膀,可看见伤口从上臂一直延伸到小臂,血还在淌。

    低垂的眼帘下,陆绎的瞳仁紧缩,他伸手取过油灯,靠近今夏,一手持起她的手腕,将她臂上伤口仔仔细细查验了一遍……

    这刀是沙修竹所砍,用得是谢霄的短刀,无论从劲道还是位置,今夏都自认毫无破绽,可她偷眼瞥去,陆绎的面容却是愈发冷峻。

    片刻之后,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上官曦。

    “用这个药。”他简短道,然后转身出去。

    今夏与上官曦面面相觑,然后今夏朝那瓷瓶挑了挑眉毛,轻声细语地问道:“……这不会是让伤口溃烂的药吧?”

    “不会的。”

    话虽这么说,上官曦还是犹豫了一下,把小瓷瓶打开来嗅了嗅,然后皱紧眉头。

    对于陆绎的心思,今夏向来是猜不透的,加上伤口着实疼得厉害,叹口气道:“算了,管它是什么,先用了再说。”

    “我这边也有金创药,”上官曦嗅着味道刺鼻,不敢确定这药的疗效,“要不你……你决定吧。”

    “用你的。”

    既然能选择,今夏觉得陆绎的东西还是尽量不要碰为好,就算这药没问题,可万一他回头找自己讨银子怎么办。

    当下,上官曦取了金创药,仔细给她上药,再包扎好。最后命人取来自己的衣裳,先拴上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帮着今夏换上。

    “你这伤口深,光外敷恐怕不行,还得请大夫开上几贴药喝着。”

    替她整理妥当,上官曦看她面色发白,不放心道。

    “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今夏撑着精神,低首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摸上去滑溜溜的,不由羡慕道,“姐姐你的衣裳真好看,等我回了京城,也要让我娘照着这个式样给我做一身。”

    不知怎得,她这话让上官曦有些心疼,正欲答话,门被叩响。

    “堂主,兄弟们找着那几位官爷了。”

    虽然谢霄和上官曦都说过不会出人命,今夏还是不甚放心,扶着胳膊,跟在上官曦后头行出来……

    “有三位官爷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又呛了水,并无大碍。但有一位伤得重些,肋骨断了两、三根的模样,好在并无性命之忧。”被上官曦唤作董叔的中年人禀道。

    上官曦点点头,转头看了今夏一眼,目光中颇有深意。今夏也暗暗松了口气,原担心谢霄下手没轻没重,眼下看来还好,只是不知断了肋骨的那位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刷了一下午,总算爬上来了~~太不容易了!

    目前存稿已经不到2w字,狮子得拼命写才行,你们的留言是偶滴动力,不要吝啬呀~~~~

    关于陆哥哥和小夏子的感情,咳咳,你们一会儿嫌慢,一会儿又嫌快,到底是闹哪样呀~~~

    正文第46章

    断骨所传来的疼痛让高庆每一次最轻微的呼吸都像受刑一样,看见陆绎行过来,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陆绎上前摁住。

    “听他们说你肋骨断了,莫要乱动。”陆绎道。

    “卑职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陆绎沉默了一瞬,才道:“你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

    伤处虽然疼痛非常,但高庆却是一点都不敢违抗陆绎的话,忍着痛强撑着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罢,陆绎缓缓点头:“按你所说,这帮贼人颇通水性,有四、五人之多,与袁捕快所说的一样。”

    “卑职落水之后,船上只剩下袁捕快与一名我的弟兄,贼人趁不备将我弟兄打晕,丢入水中,也就是说,最后仅剩袁捕快一人。卑职以为,此事与她,说不定有些干系。”

    “她也受了伤,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