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第8部分阅读
陆绎这才转身出去了。胖猫犹豫片刻,估摸觉得陆绎那边肯定更有好吃的,甩动着粗尾,也跟了过去。
他前脚出门,后脚今夏就因为刚才塞得太急而噎住了,咳得惊天动地,杨岳忙着往她手里递水,好不容易才总算顺过气来。
“得空儿,我一定地查查他的八字。”今夏愁眉苦脸道,“这肯定是犯冲啊!”
要寻到周显已的相好,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这之前今夏还想先寻另一人。她找刘相左讨了张谕令,先去了扬州的刑部大牢。
周显已的书童,周飞,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与今夏弟弟袁益差不多大,却生得甚是瘦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若在平日,想来也是个机灵孩子,可惜在牢中囚了些日子,目中满是惶恐,一见来人便疑心是要将自己拖出去斩首的。
今夏问了他几个关于修河款的问题,皆是一问三不知,便转而问些周显已起居生活的琐事,这孩子小心翼翼地谨慎回答着。
“少爷喜静,尤其在他百~万\小!说的时候,不许我进书房,连进去添茶也免了。”周飞小声回答着。
“你家少爷一般什么时辰就寝?”
“少爷睡得迟,在家都是过了二更天才睡,来了这里之后就更晚了。我不敢上楼惊动他,看烛光常常是过了三更都还亮着。”
今夏想了想,又问道:“他这么晚才睡,吃不吃宵夜呢?”
周飞连忙摇头:“少爷是不吃宵夜的,只有在家时老夫人亲自煮的,出于孝心,他才会吃一点。”
“你家少爷对吃食好像也不太讲究?”
“其实少爷他、他……他平日在吃穿上都很节俭,他们说少爷贪了修河款,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周飞抽泣起来,他衣衫单薄,身子冷不禁地瑟瑟发抖。
毕竟还是个孩子,怪可怜的。今夏用衣袖胡乱替他抹了抹泪,想了想,又自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葱油饼,颇不舍地递过去:“饿不饿,吃吧,吃完了跟我说说你家少爷的相好。他在此地是有个相好没错吧?”
周飞捧着香气扑鼻还带着微温的葱油饼,畏缩地点点头。
“先吃吧。”
今夏为他叹了口气,眼看着自己的午饭被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去,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小半晌后,周飞吃完整个饼,自觉身上也暖和了许多,朝今夏道:“她姓翟,闺名兰叶,少爷是在湖上泛舟时认得她的……”
正文第二十四章
扬州有种人肉生意,美其名曰“养瘦马”。穷人家养下个好女儿,到了七八岁光景,就有富家领去收养,教她们琴棋书画、厨艺一类技艺,而所受教育皆是如何成|人之妾后维持家庭的安宁。
士人娶妾,最担心的是妻妒忌,妾争宠,但取扬州瘦马为妾,就可以免于此烦恼。
而这些“瘦马”又以人物俊秀、聪愚分三等。凡聪明俊秀、人物风流者,养家就教她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技艺上不仅教习梳妆打扮、行立坐卧的风姿外,更有甚者还会专门按照《如意君传》这本春宫图,学习枕上风情。
周飞口中的这位翟兰叶便是一位“瘦马”,并且还是此中翘楚。数月前,她泛舟湖上与周显已相识,一曲琴音,两杯淡茶,寥寥数语清谈,便引得周显已为之倾心。
“你家少爷既然对她着迷得很,为何不干脆把她娶回来,他在外头纳个小妾,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夏问道。
周飞唉声叹气:“少爷何尝不想,可要娶她,就得给养家一千五百两银子,少爷又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两来。”
“一千五百两!”今夏连连咂舌。
“养家见少爷拿不出银两,又开始给翟姑娘物色别家,翟姑娘对少爷也甚是倾心,几番垂泪,少爷为此心焦得很,不得已书信回家卖地筹钱。”
“你家少爷手上有足足十万两修河款,他却宁可卖地筹钱?”今夏捏捏眉心,“他当真清廉成这样?”
“……少爷说过,”周飞回忆着,“那些钱一分一毫都不能碰,碰了就连立身之本都没有了。”周显已说这话时的样子尚在他眼前晃动,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痛苦,像是一个人边把自己往死了绑又边死命地挣脱,活活要把自己折腾死的劲头。
“立身之本?”今夏颇费劲地想了想,不解道,“银子不就是立身之本吗?”
周飞摇摇头,他也不懂。
出了大牢,按周飞所说地址,今夏绕到扬州城东头,寻到一处青檐白墙的大宅。红漆大门紧闭,铜制虎头衔环,她上前扣了半日,却无人应门。
大白日的,直接翻墙进去似乎略显冒失了些,她慢吞吞地绕着宅子外墙走。这宅子占地颇大,连带外头也收拾得颇整齐,青石小路弯弯曲曲绕墙而行,沿路绿柳成排,又正值仲春,柳絮漫天飞舞,弄得今夏鼻子直痒痒。
寻到宅子的角门,同样关得严严实实,今夏皱皱眉头,周遭除了不远处柳树下坐了个正使劲挠痒痒的老丐,也没个邻里能让她问问话。
没法子,今夏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上前敲了敲角门。
才敲了几下,便听见里头有动静,看来是有人,她便又紧着敲了好几下。
里头门栓吱吱嘎嘎地响,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某种粗重的鼻息,隔着门都让人不由自主地寒毛直竖。
出于习武之人对危险的本能,今夏往后退开两步。
门自里面被拉开,两条通体黝黑的庞然大物扑出来,呲着白森森的牙齿,骇得今夏暴退数步,就差直接窜到树上去了。
这样大得堪比熊的狗,是她平生仅见,只不过眼下着实无暇感叹。这两头怪物低低咆哮着,这么近的距离,让人毫不怀疑下一刻会被活撕。
今夏下意识想去拔刀,却发现压根就没带,想从旁找件能防身的物件,手忙脚乱之后发现扯了根柳条还有满手的碎柳叶。她的功夫自然还没练到飞叶如刀的境地,这把叶子对她一点用处也没有。
恶犬唁唁,盯着她就像盯着碗里的肉,稳稳地向她逼近。
“你闪开。”身后有人说。
同时,一支东歪西扭骨节倔犟的枣枝伸出去,一直伸到大狗前面,朝地上点了两下,两只大狗低低地呜咽着,竟然低着头向后退去。
今夏回头,看见那名老丐,确切地说他并不老,瞧皮肤也就三、四十岁,只是头发花白了大半,连带着胡子也是半黑半白,连累他瞧着老相得很。
“叔,你这招太灵了!教我吧……”
老丐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不急,先把眼前事解决了。”
说着,他持枣枝斜斜往大狗身上点去,只听大狗呜咽着,四肢软绵绵的,片刻之后瘫趴于地上。
正待在另一条狗身上如法炮制,忽听门内传来一声暴喝:“住手!大胆刁民,竟敢伤我家老爷的狗,活得不耐烦了吧!”
今夏望去,门内一人,家仆模样,三牙掩口髭须,眉目凶煞,正瞪着他们。余下一条狗,尚能活动,被他唤回门内。
“在城中养此恶犬,你家老爷姓甚名谁,你报上来!连官差都敢咬,反了你们,想和朝廷作对是不是!”今夏亮出制牌,一开嗓就比他高了几个调,差点喊劈了,“活得不耐烦了吧!”
看见制牌,那家仆楞了楞,复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和老丐,狐疑道:“你们,是官差?”
“误会,误会,我就是过路的。”老丐忙道。
今夏朝那家仆朗声道:“在下京城六扇门,奉命查案,请你家老爷,还有翟兰叶协助调查。”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抬脚就预备往里闯,有老丐在旁,里头再有恶犬倒也不惧。
家仆眼疾手快,迅速将门掩得就剩一条缝,朝今夏道:“官爷包涵,老爷与小姐出远门去了,还请官爷改日再来吧。”话刚说罢就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喂!喂!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开门说清楚啊你!好大的胆子,敢把爷关外头!”
今夏赶上前,却听见门内上栓的声响,气得她对门一阵猛槌。
“女娃儿,莫白费力气了,住在此间的翟员外,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你区区一个小捕快,怎动得了他。”老丐在她身后道。
今夏回头,见老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软瘫在地的大黑狗,也没见他使什么厉害招数,那狗被他制得服服帖帖的。她返身回来,也蹲身瞧狗,奇道:“这是狗么?长得跟熊似的?”
“这狗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苍猊,也有人管它们叫雪山狮子。这狗凶得紧,力大无比,凶狠劲斗,据说就是和狮虎相斗也不甘示弱。”老丐叹道,“不知翟员外从何处买了来,前些日子连伤了我好几名弟兄。”
“连伤好几人,怎得不告官?”今夏奇道,过了一瞬自己明白过来了,“……知府的小舅子……你教教我,你是怎么降服这狗?”
“你肯当乞丐吗?”老丐问她。
“当然不行了。”
“那我就不能教你。”
老丐晃着枣枝杖,就准备走了。今夏低头看了两眼地上的苍猊,又盯了眼紧闭的门,转身快步追上他。
“我请你吃饭……不不,吃茶。”
“怎么,想拍我马屁?”
“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会当乞丐?”
“这世上有种人,正是因为有本事,所以他才当乞丐。”
“……还未请教您高姓大名?”
老丐本想捻须作高人状,发现满j□j毛,只得作罢:“我本布衣,无奈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颠沛流离至今,姓甚名谁也不必再问。”
今夏干瞪着他:“叔,根据大明律,流民需遣送回籍,像你这类没根没底的,可以直接送到边塞筑关防。”
“咳咳,你这女娃儿瞧着面善得很,说起话就不要的,女人老是这么说话,会把人吓跑的。”老丐搓掉手上的狗毛,笑呵呵道,“我可不是没根没底的,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你知道吧,若当真论起辈分来,他还是我堂侄呢。”
“……”今夏呆了半晌,转而笑嘻嘻道,“巧了,你堂孙就在这儿,要不我带您老去见见。”
“……”
医馆内。
在医童的引领下,杨岳扶着杨程万在躺椅上坐下,然后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等候着。对面的冰绽纹围子玫瑰椅上,陆绎斜靠着,目光淡淡,打量着墙上的字画。
若说替爹爹寻名医是他客套关怀,那么亲自陪同看诊则可足见他对此事的关心程度非同一般。陆绎这般关心爹爹,背后的原因究竟为何,杨岳不免有些诧异。
等了好半晌,才见到沈大夫扎着手进来。
沈密匆匆在铜盆里净了手,然后在杨程万的身旁坐下,也不急着看他的伤腿,而是仔仔细细地先看了他的面色,然后伸手替他号脉……
也不必杨岳提醒,号过脉后,他自然而然知道杨程万伤在哪条腿,卷起中衣,仔细查看那处旧患,只用手仔细捏了捏,便皱眉道:“这处骨头当年就没接好,如今要治,就得重新打断再接,这也是小事。只是你已上了年纪,重新接好后,至少三个月不得下地,方能保气血无阻,扫清寒淤,你可做得到?”
杨岳心中一紧:打断骨头重接,已是巨大的痛楚,这层爹爹若能咬牙挺过,可这三个月不下地……他们毕竟是出公差在外,如何能做到。
此时,杨程万已经开口道:“多谢大夫,我如今年纪大了,也不想再受二茬罪,我看还是……”
“前辈!”陆绎起身打断他的话,“三个月休养不是问题,我和刘大人打个招呼,让他给你半年的假。”
杨程万还要开口,陆绎已然知道他要说什么:“若是前辈觉得此举不妥,我也可以请一张调令,将你调到北镇抚司,这样前辈就不必有什么顾虑了。”
“不可,不可,千万不可……”杨程万忙道。
陆绎微微一笑:“前辈既不愿意,那就安安心心治病。实不相瞒,此事爹爹交代过,只是治病,前辈就当是为言渊着想,莫让我对爹爹难以交代。”
正文第二十五章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杨程万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如此,多谢大人。”
此事竟然是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的意思,杨岳暗暗吃惊。
沈密见他们已经商量好,又对杨程万道:“三日之后是惊蛰,雷天大状,这日接骨有阳气托着,你就这日再来吧。”
接骨还得看日子?杨岳有点闹不明白,心道是不是老黄历上的说法,正想开口问,门帘被猛得掀开,一个小医童快步进来。
“大夫,有急诊,刀伤,还有中毒症状。”
沈密一听就往外头赶。
出于捕快的本能,杨岳也想去看看,询问地望向爹爹,杨程万点了点头。而陆绎早已先他一步,掀帘出去。
医馆外堂,两名伤者,其中一重伤者已经昏迷,他伤在腹部,裹在其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血色发黑,显然是中毒所致。
沈密解下布条,观其色,嗅其味,眉头紧皱,吩咐医童道:“把天王解毒丹拿来,再拿外敷的紫草蜜膏。”
医童领命而去。
另一轻伤者,伤在腿部,且未中毒。陆绎询问他道:“是何人伤了你们?”
“是东洋人。”伤者目中恐惧未消。
东洋人!竟然是倭寇!
杨岳大吃一惊,听闻近年来东南沿海倭寇猖獗,可未料到倭寇竟然会出现在此地。
“他们有多少人?”陆绎沉声问道。
“他、他们人很多,大概是十几人……还是三十几人……我也记不清楚……总之他们人很多,很凶残……”
“在何处遇到他们?可报官了?”
“在城郊小茂山脚下的天王庙里,我们是给庙里和尚送菜的,进去之后才发觉不对劲。”伤者似惊魂未定,“庙里的和尚不知道还在不在……”
“可曾报官?”陆绎复问了一遍。
伤者点点头:“……是严捕头让人送我们到沈大夫这里。”
数十名持械东洋人,恐怕不是几名捕快能制服得了的。杨岳暗暗心道,倭寇胆子也够大的,居然窜到这里,篓子捅大了,江浙巡抚可就难交代。
陆绎未再问什么,行到医馆外,向等候在外头的高庆询问着什么。杨岳则回到杨程万身旁,低声告诉他外头的情形。
“原以为只是沿海不太平,没想到连这里都有倭寇。”杨程万叹道,让杨岳扶着自己起身,“既然大夫让三日后再来,我们就先回去吧。”
陆绎甚是周到,让高庆陪着杨程万回官驿,他自己则往刑部会同刘相左查阅卷宗。
直至傍晚时分,陆绎未回来,高庆不知他是否还有别的吩咐,也不敢离开,便一直在官驿等着。
杨岳正给爹爹张罗晚饭,瞧见高庆抱着刀杵在外头,便招呼道:“大人,不嫌弃的话,和我们一块儿用饭吧?”
高庆甚是倨傲地瞥了眼屋内桌上的饭菜,因官驿内提供给普通差役的食材着实有限得很,菜甚是朴素,却做得颇用心,比如那道拔丝山药,在烛火下黄金璀璨,丝丝分明。他犹豫了片刻,迈步进来,朝杨程万一拱手:“偏劳了。”
“大人客气,快请坐。”杨程万温和笑道。
杨岳给高庆张罗了碗筷,也笑道:“也不是什么珍馐,大人莫嫌弃,将就着吃。”
杨程万刚要动筷,看见拔丝山药,忽又停下来问道:“给今夏留饭了么?”
“饭和菜都留了,温在灶上。”杨岳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暮色沉沉,“饿到这个时辰,估摸着她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有人自门口进来,不是今夏,却是陆绎。
高庆忙放下筷子,迅速起身施礼:“大人!”
杨程万也赶忙要起身,被陆绎示意坐下。
席间只有三人,陆绎淡淡扫了眼,询问道:“袁捕快还未回来?”
“应该快回来了。”杨岳忙道,怕陆绎不信,又解释道,“她不经饿,又舍不得在外头花钱,多半会赶回来吃饭。”
陆绎微皱了皱眉头,还未说什么,就听见身后有人匆匆进来。
“总算赶上了!”今夏大喘气,语气甚是欣慰,喜滋滋道,“紧赶慢赶,就怕赶不上大杨开饭……头儿,你的腿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杨程万不答,杨岳紧朝她打眼色,示意她往旁边看。
今夏后知后觉地转身,然后对上了陆绎的双目,楞了一瞬,仍是满脸喜色道:“大人,您在这里就太好了!我正好有事要禀报。”
“周显已的相好,你查得怎么样?”陆绎问道。
“查到了一些,这个……她家养了两条狗,颇凶悍,听说是从西域那边买过来的,叫苍猊,也叫雪山狮子。您是不知道,这狗长得就跟熊一样,毛那么长,牙那么尖……”今夏连说带比划,“就从门里扑出来……”
陆绎打断她:“说那女子。”
“那女子姓翟,闺名兰叶……可惜人没见着,说是出门去了。”今夏老实道,“不过我还打听了……”
陆绎皱起眉头,语气已是不甚满意:“你在外头查了一天案,连人都没见着?”
“大人您别急,听我说呀!我见着另一个人了,”今夏讨好地看着他,“大人你猜猜是谁?我提示您一句,对您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说到此处,她自己已是乐得合不拢嘴,与陆绎的面无表情相映成趣。
“咳咳,”杨程万清了两下嗓子,提醒今夏,“向大人禀报事情,岂有让大人猜的道理。”
“哦……行,那我就说了。”
今夏热诚地把陆绎望着,喜不自禁地凑上前,后者微不可查地退了一小步。
“陆大人,我今天遇见您爷爷了!”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莫说是陆绎,连杨岳、高庆等人也都说不出话来。
“您是不是欢喜地都说不出话来了?”今夏看着陆绎直乐,“没想到吧?”
饶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陆绎还是先深吸了口气,才道:“我爷爷去世二十多年,你能遇见他,我确实想不到。”
“不是您亲爷爷,是堂爷爷。”今夏纠正道。
陆绎只能干看着她,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说不出话来还是根本没话说。
“堂爷爷?”杨岳凑过来奇道,“到底怎么回事?关系近不近?”
“近,太近了,简直就是一家子。”今夏开始向陆绎详细说明,“我都帮您问明白了,关系是这样的。他和您的爷爷,是隔了几层的堂兄弟……”
“堂兄弟,还隔了几层!”高庆怀疑道,“出五服了吧?”
今夏横了高庆一眼,继续道:“他的爷爷,和您爷爷的爷爷是……”
“是亲兄弟?”杨岳猜测。
“还是堂兄弟。”今夏接着道,“他爷爷的爷爷,和您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
“是亲兄弟?!”高庆忍不住道。
今夏不理他,朝陆绎激动不已道:“……是同一个人!这下您明白了?”
杨岳在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得是宋朝那会儿的人吧?出八服了都。”
陆绎立了半晌,似在呼吸吐纳,而后才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谢谢你……替我全家谢谢你。”
“大人您太客气了!”今夏连连摆手,作谦虚状,“这些都是卑职应该做的,您爷爷虽然是个乞丐,可人特好,看着特亲……”
没等她把话说完,陆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口中隐约还说了句什么。
今夏微怔,问杨岳道:“他说什么?”
杨岳也没听清。
“他说,”高庆耳力甚佳,倒是听清楚了,“——你大爷的!”
“怎么是我大爷,明明是他爷爷。”今夏随即恍然大悟,“他怎么骂人啊?!……是不是太激动了,以至于语无伦次?”
高庆颇无奈地看了她一样,而后快步追着陆绎而去。
“突然冒出个乞丐爷爷,搁谁身上估摸着都没法激动,何况陆大人这等身份。”杨岳直摇头,把今夏按下来吃饭,“夏爷你还是消停会儿吧。”
“俗话说,皇上还有三门穷亲戚呢,他有个乞丐爷爷,有何稀奇。”今夏不服,但被杨程万责备地盯了一眼,忙换了话,“头儿,腿治好了?”
“你以为我们去看的是神仙?大夫说了,里面骨头没接好,得打断了重接,然后静养三个月。”杨岳替爹爹答道。
“打断重接!”
听着就觉得疼,今夏呲呲牙。
“莫聊闲篇了,”杨程万正色问道,“夏儿,你真没见到翟兰叶?”
“真的,听说周显已出事之后,她就不住那处宅子了。不过多亏了陆大人的爷爷,乞丐的消息就是灵通,她搬得也不远,听说就在湖边上,而且只要天气晴好,翟员外就会带着她泛舟湖上,调金龟婿。”
“金龟婿?”
“翟兰叶是翟员外的养女,娶她做妾,需得一千五百两银子呢。”
听到此处,杨程万已然明白:“扬州瘦马。”
杨岳尚一头雾水,今夏笑眯眯地捅捅他:“等吃完了,咱们也到湖上逛逛去。”
正文第二十六章
月明星稀,陆绎在灯下翻看所带回来的卷宗,并不仅仅是周显已此案,还有关于乌安帮、及其帮主、堂主等等资料。
高庆侯在陆绎房门外,随时等候指令。
院前月牙门外,似有人探头觊觎,高庆敏锐地紧盯,手已本能地按在绣春刀柄上,喝道:“谁?!”
“莫慌莫慌,是我。”今夏笑容满面地自月牙门现身,脚步轻盈行过来,用手悄悄指了指房内,压低声音问他,“陆大人用过饭了?心情如何?”
不答她的话,高庆问道:“你有事?”
“这个……查案缺了点经费,我和大杨手头有限,刘大人又还未回来,所以想请陆大人先下拨些银两。”今夏笑眯眯道。
高庆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惊诧六扇门是怎么培养出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大晚上的,你来要钱?”
“没法子,我也是为了查案,租条船的费用可不低。”今夏解释道。
门吱呀一声,被自里推开,陆绎半披着外袍出现在门口,微皱眉头看着今夏:“你要租船做什么?”
“是这样的,大人……”
尽管脸笑得有点酸,但毕竟求财心切,今夏还是坚持满脸堆笑地向陆绎把事由解释了一遍。
陆绎听罢,沉吟片刻,吩咐高庆道:“明日我要游湖,你替我安排一条香船,再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高庆楞了一瞬,即道:“卑职明白。”
“去吧。”
“卑职告退。”
被撂在一旁的今夏莫名其妙地望着陆绎,在后者低头看向她的那刻,骤然明白过来,喜道:“香饵钓金鳌!”
“明日你就扮个丫鬟在旁伺候,让杨岳扮成仆役也跟着。”陆绎吩咐后又盯了她一眼,“希望你的消息准确,莫白费我的功夫。”
“肯定没错,是您爷爷告诉我……”
她话音未落,陆绎已把门砰地在她眼前关上,差点就撞着她鼻子了。
今夏毫不气馁,冲着门缝,提高嗓门诚恳道:“您爷爷人特别好,要不什么时候我领您去见见?”
这下,里头干脆连灯都熄了。
今夏摸摸鼻子,只好转身走了。
次日又是阴雨天,湖上笼罩着雨丝织成的烟雾,直漫上岸去。烟雨之中,隐约可见舟船出没。
其中一条香船之上,有数人,更兼花香、果香和酒香,萦绕扑鼻,使人迷醉。
今夏套了身青衣,作丫鬟打扮,两侧头发梳成辫子,再用丝带扎成鬟形,平添了几分俏皮颜色。此时她双手规规矩矩拢在袖内,本分地立在外舱窗门旁,独一双点漆般的眼珠骨碌碌转来转去。
杨岳在她旁边,扮成仆役,红毡笠青绿贴里红罩甲,瞧着又喜庆又精神,刚穿上就被今夏大大称赞了一通,说特别适合他。
锦衣卫千户高庆不惧细雨,立在船头,昂然似戟,一袭鲜亮的锦绣服在风中烈烈拂动,加上冷峻面容,很有几分随时随地可将性命逐轻车的架势。
“斟酒。”清淡的声音。
闻声,今夏忙上前,持起温酒铜壶,往天青瓷杯中注入,小心翼翼,一滴未洒地注满。
“大人请慢用。”这语气拿捏得温良恭谦,低声慢语,她自认做足了丫鬟戏份,对自己也甚是满意,面上免不了现出几分得意,“大人,你瞧我还行吧?”
陆绎持杯,淡淡瞥了她一眼,道:“烟雨、轻舟、佳酿、美婢,前三样都可得,独后一样……”他偏偏又不把话说完。
“……卑职姿色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今夏被噎了下,不满道,“可查案嘛,大人你就不能将就点?”
唇角隐约弯起弧度,他淡淡道:“凑合用吧。”
风挟带着雨丝,打在船窗上沙沙作响。
今夏听着,微皱了眉头,小声与杨岳耳语道:“这落雨天,那位翟兰叶会不会就不出来游湖了?”
杨岳刚欲说话,便听得近处有波浪声,似有船近前……
船头的高庆进来朝陆绎禀道:“大人,有船靠过来,船头有乌安帮的旗。”
乌安帮!
今夏迅速与杨岳对视了一下。因提刑按察使司被炸一事,她昨日办过事后特地跑了趟乌安帮总舵,帮众说少帮主陪着老帮主到城外进香;她又去码头想找上官曦,却发现码头上有锦衣卫出没,只得作罢。
尚在猜想那船中究竟是何人,外间那船上已有人朗声道:
“乌安帮上官堂主求见陆大人。”
高庆皱眉道:“大人,他们是江湖中人,若不想见,让卑职回了她。”
陆绎波澜不惊,朝高庆点头:“不妨事,之前我与这位上官堂主有过匆匆一面之缘,也正想再与她叙叙,将她请过来吧。”
“是。”
高庆转身出舱。
未料到是上官曦,可是她为何要见陆绎?今夏满肚子疑惑,忍不住问道:“大人,你不是要见翟兰叶么?”
“不急,皆是佳人,多一个又何妨?”
陆绎侧头反问她。
这回答着实有点无耻,今夏嘴角抽了抽,没话说了。
船身微微一晃,隔着纱帘,可见一纤细人影翩然跃上船头,高庆正引着她进来……今日的上官曦与那日在码头略略有点不同,藕色罗衫上落了零星雨滴,轻柔飘逸,愈发显得纤腰盈盈一握,少了几j□j为堂主的干练,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柔。
今夏一直看着她,盼她与自己有个眼神交流,至少要弄明白她的来意。可上官曦却从始至终未看过她一眼,连带杨岳也不看。
陆绎起身相迎,笑道:“上官堂主,未料到这么快又能见面。”
上官曦也客气地很,拱手道:“微雨游湖,经历大人好雅兴。”
“扬州是个好地界,烟雨成诗,这若在京城,雨若冰刀,让人再无闲情逸致。”陆绎往内舱让去。
内舱比起外舱布置得更为雅致,样样俱全,小熏笼中的炭是早就点上的,又比外舱要暖和得很。今夏低眉顺眼地端着茶盘跟进来,给两人各自斟上,接着又往熏笼里洒了把百合香,不小心洒得有点多,先把她自己熏得打了两喷嚏。
陆绎瞧她在眼前转来转去,不耐道:“行了,你出去候着吧,把门拉上。”
出去?还把门拉上?原还想听听他俩究竟说什么,今夏怔了怔,看了看陆绎,低眉顺眼道:“贵客在此,不如奴婢留下来,端茶递水也方便些。”
陆绎微微皱眉,还未说话,便听上官曦笑道: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听见了,还不出去!”陆绎朝今夏沉声道。
今夏没法,只得退出去。
“关门!”里头又是一声。
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特地留了条小缝,把眼睛凑到缝上,瞧见陆绎双目眨也不眨地看着这缝,正对上她……
没奈何,她老老实实把门关掩饰了,朝杨岳打了个手势。杨岳会意,顺手从桌上拿了两个瓷杯,抛给她一个。两人挨着杯子贴门上,屏息静气听里头的动静。
“你们怎能……”高庆探手就要把他们扯开。
“嘘!”今夏朝他急打噤声手势,压低声音道,“里头可是乌安帮的上官堂主,你就不担心陆大人的安危?万一出意外怎么办?”
高庆总不能说不担心,可他们这种做法又实在有点不合时宜,正自踌躇,那厢两人早就继续贴门上去了。
这时里头传来陆绎的声音:“高庆,他二人若有越逾之举,就替我把他们丢入湖中去喂鱼虾。”
“卑职遵命!”
高庆沉声应道,利目缓缓扫过他二人。
今夏杨岳亦十分识相,讪笑着挪开几步,把瓷杯放回桌上。
碧青的茶水,随着船身起伏,也微微荡漾着。
“我查阅过乌安帮这些年来的卷宗,至少面上做得很干净,你这个堂主功不可没啊。”陆绎风轻云淡地抿了口茶。
上官曦微微一笑:“我们本来做的就是正当生意。”
“不过据我所知,你们从盐帮那里还分了一杯羹,加上江宁、扬州、常州三地的地下钱庄,似乎也并不那么干净。”
“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吧,乌安帮家大业大,难免招小人妒恨,造谣生事。”上官曦望着陆绎,含笑道,“大人初登扬州地界,莫要听信小人之言。我帮对朝廷向来忠心耿耿,这种触犯律法的事情是不会碰的。”
“这种事情,只要没人查,总是风平浪静的……”陆绎温颜以对,似乎想起一事,“对了,有样东西要物归原主。”他自腰带小囊中掏出一物,放到桌上。
浑圆光滑的珍珠,上面带着一小截绞银丝——见此物,上官曦也不去拿,面色虽还如常,眼风却瞬间锐利起来。
“少帮主的功夫不错,就是脾气急了些。你与他自小青梅竹马,又同在一处拜师学艺,感情笃深,这些我都能理解,”陆绎慢条斯理道,“……不过,炸了提刑按察使司,还是有点过了。”
上官曦眸色暗沉,道:“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既然你听不懂,不如我还是把你们少帮主找来谈谈吧。”
陆绎毫无勉强之意,翩然起身,就要出去。
上官曦背脊僵直,片刻之后,骤然起身,出手自背后探向陆绎肩头,疾声道:“且慢!”
早闻身后动静,陆绎侧身避开她这一探,衣玦翩然,旋身擒向她的手腕,被上官曦反掌推出……在小小斗室之内,两人你来我往,拳掌交错,因陆绎存了心要试试她的武功深浅,并未使出全力,反而如放套下陷般,引得她将武功一步步使将出来。
交手数招,上官曦已知自己绝非他的对手,只是又脱不得身。
“这套小朴拳使得倒挺俊,可惜你身为堂主,挂心之事太多,这招青鸟红巾使得还是不够快。”陆绎右手一翻,赫然就是那招青鸟红巾,手屈成拳,拳眼如凤,往她太阳|岤处击去。
拳风凌厉,上官曦避闪不及,撞翻了桌子,茶杯茶水撞翻了一地。
陆绎的手堪堪刹在即将触上她额角的那瞬,另一手及时捞住她的纤腰,免得她跌倒在地。
正文第二十七章
听见里间杯盘落地的清脆响声,高庆尚在迟疑,旁边的今夏已经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把门砰得撞开,然后急刹住脚步——
陆绎的手捞着上官曦的腰,使得两人贴得极近,最要紧的是上官曦面有惊色。
“这个……陆大人,上官堂主可是良家女子啊!您这样太不合适了。”今夏皱着眉,正气凛然。
高庆和杨岳虽未开口,但从各自眼神看来,显然也都以为陆绎是意图对上官曦用强。
饶得如此,陆绎还是颇平静地松开她,皱眉道:“我不过是试试上官堂主的身手,你们大惊小怪地冲进来作什么。你,把地上东西收拾干净了。”末一句吩咐的是今夏。
上官曦也已站好,神态迅速恢复如常,道:“早就听闻陆经历身手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民女甘拜下风,佩服佩服。”
真是在切磋武功?
今夏狐疑地将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了几个转,也没看出些许端倪来。
“还不快收拾,收拾完了出去!”陆绎看着今夏,语气已有几分不善。
没奈何,今夏只得把碎瓷片收拾了下,也没地方摆,便拿衣裳下摆兜着,一股脑全丢进湖里头去。
听见碎瓷片落水声,陆绎唇角一勾,不再理会,伸手仍把门关上,转身看上官曦,含笑轻叹道:“可惜你家少帮主身上还带着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