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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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听得锦衣卫经历五个字,老者连忙把肥猫和灯笼都塞到今夏手中,朝陆绎恭敬行礼道:“卑职王驰,参见陆大人。”

    “此处宅院一直是你负责看守的么?”陆绎问道。

    “是。”

    “周显已是何时住进来的?”

    “您说的是工部郎中周大人吧,去年冬至刚过,他就来了。”老王头叹了口气,“没想到他竟然会上吊自尽。”

    这猫忒沉了,还特粘人,今夏艰难地撂下灯笼,费劲地把死活不肯下去的肥猫往肩膀上搁。

    “你把事情始末说一遍。”陆绎吩咐道。

    老王头这几日就此事已经讲过几遍,但陆绎锦衣卫经历的身份摆着,说话间又有种不怒而威的仪态,使得他不敢怠慢,仍是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那天晚上,周大人很晚才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书童跟我说熏笼不够暖和,让我再给升个火盆。后来我就回来睡下了,直到次日清早,见楼上窗子开着,以为周大人已经起身,结果上楼来一看,就发现周大人已经悬在梁上。”

    老王头指了指今夏头顶处,后者抬头望了眼头顶处的横梁,忙往旁边挪了几步。

    “既然是悬粱自尽,应该有凳子被他踢开,砸落地面的声音,这楼板都是木头所制,声响必然不会小,你没听见动静么?”今夏问道。

    老王头尴尬地指了指肥猫:“阿虎常撞倒东西,我平日里听惯了,便是听见也不在意。”

    阿虎听见唤它的名字,“喵”了一声,心情甚好地甩甩尾巴,正巧在今夏脖颈上扫来扫去,弄得她直痒痒。

    “凳子倒在何处?”今夏问。

    “就是那张凳子。”老王头示意她看旁边一张束腰鼓腿彭牙带托泥圆凳,“我记得好像是歪在这里。”

    被猫毛弄得连打两喷嚏,今夏不堪重负地把阿虎还给他,然后半蹲下身子借着灯笼的烛火查看圆凳,果然看到侧边漆面上有一处明显凹损,然后提着灯笼去查看地面……

    “他的书童也没听见动静?”她奇道。

    “那两日那小书童染了风寒,夜里喝了汤药后倒头就睡,早起时还是我叫的他。”

    此时陆绎一直在旁静静立着,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后问道:“周显已自从住进来,要你升过几次火盆?”

    “只有那天晚上一次。”

    “那天特别冷么?”

    “那天下着雨,确是有些冷。而且周大人回来的时候,身上衣袍都被雨打湿了,大概是冻得不轻吧。”

    “他没坐轿?”今夏奇道,“还是没打伞?”

    老王头努力回想了下,道:“说来也奇,周大人之前一直是有轿子的,那天不知为什么没有轿子送他回来。”

    陆绎转身看着窗子,问道:“那天早上,是哪几扇窗子开着?”

    老王头上前把西北侧的两扇窗子打开:“就是这两扇。”

    窗子一开,便有股风涌进来,阿虎不满地“喵喵”两声,往人怀里拱了拱。陆绎走近窗边,朝外头望去,即便今夜月色如此之好,也实在无甚景色可看,只有参差不齐的房屋。

    “周大人平常也总是开这边的窗子。”老王头对此也很是不解。

    今夏接连把南向的几扇窗子都打开,朝外探头,忽地惊喜道:“这边正好对着官驿的后花园,景致不错!”

    老王头笑道:“是,这处景致最好,底下还有桃树,现下正是开花时节。”

    “看来,这周显已非爱花之人,白白辜负这大好j□j。”今夏晃着脑袋去看三屉书案,抽屉拉开来,全都空空如也,不用说,周显已的来往书信等物肯定都被送到衙门里去了。书案上头也空荡荡的,只剩下笔架、砚台和水洗。

    “这上面的东西,你可动过?”

    她问老王头。

    老王头摇头:“没有,衙门的人来过后,就把门给锁了,我再没上来过。”

    今夏伸手指在砚台底使劲蹭了蹭,收回手仔细端详,手指头只有一点淡淡的墨痕,再看水洗中也是干干净净。

    “如何?”陆绎问。

    “看起来,周显已没有留遗书。”话音刚落,今夏似乎想到什么,提了灯笼去照亮墙壁,一面墙一面墙地仔细照过去……

    老王头完全不明白她在做什么,陆绎却了然于胸。

    作者有话要说:  被霍声舞,喵十六两篇长评砸得好开心,嗷嗷嗷,朋友们,让长评来得更汹涌一点吧~~~~

    正文第二十一章

    “你以为周显已会在墙上写血书么?”他冷哼道,“你莫忘了他是言官出身,若是有冤屈,难道会想不到法子上折么?”

    对啊!周显已之前是吏部给事中,正是言官。言官这种职务,品阶不高,却负责监察和言事,上可规谏皇帝,下可弹劾百官,监察地方。身为言官,不仅要介直敢言,且爱惜名节胜于富贵。

    若周显已是被冤屈的,贪墨十万两修河款这么大黑锅扣他头上,没理由他一声不吭啊?

    今夏望了眼陆绎,还是不肯放弃,继续拿灯笼细细地照屋内的各处,疑心原有痕迹被人刮除,除了墙壁,还有各处角落都没有放过。

    陆绎也不理会她,自顾望着墙上的字画。

    “咦?”今夏照到素闷户橱下有个圆肚瓷坛,伸手就把它拿了出来,上头封纸是破的,一看便知被启开过。她凑近嗅了嗅,一股酒香味飘出,另外还有点别的味道……

    把衣袖挽起来,她探手入酒坛,捞了两把,捞出两包用丝绵包裹起来的东西。

    老王头诧异道:“这酒坛子里头还藏了东西?!”

    陆绎也看过来。

    将丝绵在灯下一层层解开,里面的东西慢慢显露出来,只是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有块状的,还有碎渣……

    “这、这是什么?”老王头看得莫名其妙。

    “灵芝吧?灵芝泡酒,”今夏煞有其事地信口胡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连饮三月,便能日行八百里。”

    老王头“喔、喔”地点头:“周大人瘦得很,身子骨看着也不好,大概是想补补吧。”

    不理今夏的胡言乱语,陆绎拈了点碎屑,放在鼻端轻嗅:“是香料,这应该是藿香,还有……丁香。”他仔细地嗅了几次,已能确认。

    今夏已经把素闷户橱的抽屉拉开来,里头放了些青蒿,还有一些朱砂。这些东西不是信函,衙门里的人大概觉得无甚价值,所以就没动。

    瞧见这两物,今夏心念一动,问老王头道:“周大人可曾问你要过牛髓牛脂?”

    老王头奇道:“他的确让周飞,就是书童,来问过我,何处能买到牛髓和牛脂。”

    今夏拍掌笑道:“真看不出来,这位周大人还是个痴情人儿。”

    陆绎望向她:“你如何得知他是痴情?”

    “就是这些东西!”今夏拨弄着青篙,侃侃而谈,“这是个制胭脂的方子。把丁香藿香用丝绵包裹了,投在温酒之中,浸泡一到三夜,再将浸过香的酒以及这两味香料投到牛髓牛脂当众,微火煎熬,放入青蒿让油脂的色泽呈现莹白色。最后用丝绵过滤油脂,倒在瓷碗或者漆碗里,让它冷却。若是再掺入朱砂,就可做红色的唇脂用;若不加朱砂也可,则是润脸的面脂。”

    听她说得颇有次序,倒不像是随口编的,陆绎道:“你怎么知道这方子?”

    “这是《齐民要术》上头记载的方子,原来我娘在家试过,想自己做了胭脂拿去卖,可惜本钱太高,价钱又卖不上去,只得作罢。”今夏颇为遗憾地感慨道,“这世道,想多赚点钱也忒愁人了。”

    她叹了又叹,连带着老王头也在旁摇头叹气,陆绎不得不轻咳几声,示意她回正题。

    “这制胭脂的种种程序颇为繁琐,而他却肯亲自动手,可见其用心良苦,对这女子一片深情。”今夏接着叹,“想不到周显已还是个情种。”

    陆绎想到那个香囊,问老王头道:“你可知他有什么相好?”

    “这个……”老王头为难道,“卑职就是看院的,周大人从未带女子回来过,确实不清楚。这些事周飞应该知道,除了病着的那几天,他都跟在周大人身边。”

    “周飞现下在哪里?”今夏问道。

    “周大人出事之后,他就被抓走了。”老王头叹了口气,“他才十三、四岁,根本还是个孩子呀,就关在牢里头,可有得罪受了。”

    “没事,府衙牢房而已,又不是诏狱,那才是有进没出呢。”

    今夏安慰他。

    陆绎瞥她一眼。后者无知无觉,晃着脑袋,又接着去查看别的地方。

    外间夜风卷过,几分春寒,几分暗香,月色正好。

    湿漉漉的青瓦,布着细细密密的苔藓,缝隙间还有几株狗尾巴草自在地摇曳着,直到被一只手狠狠揪下。

    夜行衣,蒙头,蒙脸,一身行头穿戴地十分齐整的谢霄正伏在提刑按察使司的屋脊上,紧皱眉头,咀嚼着草茎,对今夜显然过于皎洁的月色颇有怨念。

    距离他脚下十几步远便是提刑按察使司的牢狱,按杨岳所说,沙修竹被从船上押走后应该就关在此处。

    怎么进去是个问题。

    如何才能找着沙修竹,并把人带出来也是个问题。

    谢霄低俯着身子,看着下面行过两名锦衣卫吏目,皆身穿靛蓝长身对襟罩甲,腰束小革带悬挂铜牌,到牢狱前说了几句,守卫的差拨便让他们入内。

    将草茎呸地一吐,他已计上心头,悄悄翻下屋脊,隐入黑暗之中。

    待他再出现时,原先的夜行衣行头已经换成了一身锦衣卫吏目的行头。他的身量本颇为高大,这身盗来的衣袍穿在身上,愈发显得他长手长脚。

    他就这般大咧咧地径直行到牢狱门口,朝差拨道:“经历大人要提审沙修竹,命我带他过去。”

    大约是看着面生,两名狱卒打量着他,也不说话。

    谢霄重重地咳了一声:“京城来的陆经历陆大人。”

    听到陆绎的名号,差拨似恍然大悟,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开了牢门,朝里头喊了一嗓子:“陆大人派人来提审沙修竹,你们好生伺候着!”

    里头的狱卒应了一声。

    见计谋得逞一半,谢霄暗暗欢喜,大步往内行去,未行几步,便听身后咣当一声,门已复关上,而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身前不到三尺,凭空落下一铁闸,密密实实地阻住去路。

    来路已断,去路被阻,竟是将他关在其中。

    “无知宵小,也敢冒充锦衣卫!”外间差拨的冷笑声透进来,“待千户大人来了,看把你剁成十七八块。”

    谢霄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让他们瞧出端倪来,只是眼下也没功夫想这点,赶紧脱身才是要紧。若是被他们逮住,要杀要剐自己倒是不怕的,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又是一场气。

    周遭是黑漆漆的一片,他自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四下里寻找机括。

    正在此时,外间骤起两声爆响,连带着地面都震了两震,其后便听见差拨们大声疾呼,似乎是何处走了水,赶着要去救……

    谢霄尚在铁闸上寻找机括,偏偏这铁闸整面如刀削般平整,光不溜丢,找不着任何破绽,气得他连踹了好几脚,铁闸门嗡嗡作响,岿然不动。

    “老四,老四!”有人在铁门外唤他。

    是上官曦!

    “姐?”

    “老四,你让开些,我把这门炸开。”

    “好。”

    谢霄避身至角落,片刻之后,只听得耳边一声轰然巨响,震得他耳鼓嗡嗡。铁门锁眼被炸毁,连带着旁边砖墙也被炸损下一大块,尘屑纷飞,一抹纤细人影出现在眼前。

    “老四?!”

    脑子被震得尚有些蒙,谢霄尚在恍神之中,便被上官曦寻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姐,你使得什么玩意儿,太灵光了!给我一个,我把这闸门炸开,沙大哥还在里头呢。”

    上官曦急急拉着他往外走:“我身上就总共就带了三个,已经用完了,快走!”

    “可是……”

    白走这遭,谢霄终是不甘心。

    上官曦将他的手一按,沉声道:“我一定想法子替你救他出来,你信我!”说罢,不等他回答,拉着他冲出牢狱,跃入夜色之中。

    接连这三声巨响,陆绎自窗口望出去,隔着半个扬州城,瞧着隐约的火光。

    “哪里是什么地方?”他问老王头。

    老王头眯着眼瞧了半晌:“城东头,看位置应该是提刑按察使司的所在。”

    今夏也探头望过去,啧啧叹道:“和锦衣卫得有多大大仇啊?居然用上雷明霹雳弹,这玩意儿贵着呢,真是不差钱。”

    雷明霹雳弹!

    陆绎皱了下眉头,转身疾步离去。

    “喂!大人……”今夏喊了一嗓子,听着陆绎脚步声已经到了楼下,才放轻声音道,“想必无须卑职随行吧?”

    自然是没回音,陆绎脚步声已出了院。

    今夏甚满意,准备打道回府睡觉去,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阿虎,向老王头拱手作别。

    悠哉悠哉下楼梯时,忽然在电光火石间想到一事,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自心道:难道是谢霄?救人也没必要闹这么大动静吧?

    来不及多想,她蹬蹬蹬冲下楼,追着起火的方向而去。

    陆绎比她先行不过片刻,她足下发力地追了三条街才堪堪赶上他。

    “手脚这么慢,怎么抓贼?”陆绎是听她追得实在费劲才放慢脚步。

    今夏喘匀气息,毫无自省之心:“好在,大人您不当贼,要不然还真是费劲。”

    陆绎面色沉了沉,复加快脚步,不再理会她。

    两人赶到提刑按察使司的时候,火光已尽数熄了,仅剩下几股青烟,袅袅消散在夜色之中。

    看来,火已经救下了。

    此时距离爆炸声不过一炷香功夫,瞧着火势也不算小,饶得今夏不待见锦衣卫,也不得不暗暗赞一声这帮锦衣卫训练有素,行事效率颇高。想当年刑部起火,从一处别院烧起,直烧了半宿才救下来,囚在大牢的人被烟呛死了数十名,着实凄凉。

    “陆经历!”

    此间的正四品按察副使尹显光未料到陆绎会赶过来,微微吃了一惊。

    “尹大人。”陆绎一丝不苟地按官阶施礼,“恕卑职冒昧,适才听见爆炸声,又见火光,不知出了何事?忙想赶来帮忙。”

    “是这样,”对于七品经历陆绎,尹副使非但不敢摆出半分官威,且不敢有丝毫怠慢,“有贼寇甚是粗野蛮横,为了劫牢先炸了马厩,引起马蚤乱,又炸开牢门,企图声东击西救走囚犯。”

    “牢中囚徒可有逃逸者,是否有需要卑职效力之处?”陆绎问道。

    “那倒没有,”尹副使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邀功的好时机,笑道,“陆经历有所不知,为了防止贼寇劫牢,前年我就在牢狱中多加了一道厚达数寸的铁闸门,寻常炸药是不可能炸开,且还可将劫牢者封在其中。”

    “大人果然想得周全。”陆绎朝前侧微微迈了一步,询问道,“不知道卑职可否进去看看?”

    “当然当然。”

    尹副使忙让出身来,引陆绎入内。

    今夏也跟着往里头走,却被守卫挡在门外,忙解释道:“我是陆大人的属下,一块儿的。”她今夜因去谢家,并未穿捕快服饰,腰牌倒是随身带着的,当下解下腰牌给守卫瞧。

    守卫瞥了眼腰牌,冷道:“陆大人身为锦衣卫,怎么会有六扇门的属下,姑娘是认错门了吧。”

    这事一时半会儿和守卫也解释不清,今夏眼看陆绎头都未回地往里去,急得喊过去:“陆大人!陆大人!”

    陆绎边行还边和尹副使说着话,对她的声音恍若未闻,就这样拐过了影壁。

    正文第二十二章

    “陆大人!陆大人!陆大人……”

    今夏提高喉咙又喊了几嗓子,终是徒然无功,只得颓然地停了口,焦急地在门口踱来踱去,思量着怎生想个法子进去才行。

    片刻之后,她还未想出法子,却见杨岳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你果然在这里?出什么事了?”杨岳急急问她。

    今夏斜瞥了眼守卫,先将杨岳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见爆炸的动静,我去找你,见你不在,估摸着你已经赶过来了……怎么回事?”

    “我进不去,详细情形也不清楚,听说是有人来劫牢,先炸了马厩,接着把牢门炸开来。”今夏意有所指地盯着杨岳,“雷明霹雳弹,不差钱的主儿啊!”

    杨岳听了没吭声,显然明白了她所指之事,眉头妥妥地打着结,半晌才道:“……这动静,闹得也忒大了点。”

    今夏凑近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糟的是,前年这牢狱中就多加了一道厚达数寸的铁闸门,不仅寻常炸药炸不开,且还可将劫牢者封在其中。”

    杨岳吃了一惊:“这么说……”

    “这里是锦衣卫的地盘,我们进不去,只能等陆绎出来才能知道。”今夏刚说完这话,就自己敲了下额头,“不能指望他,他故意不带我进去,想必也不会对我们说什么。”

    “陆大人也在?你和陆大人是一块儿过来的?”杨岳奇道。

    今夏烦躁地挥挥手:“不提这事!眼下既然进不去,在这里干耗着也不是个法子。”她跺跺脚,拔腿便走。

    杨岳唤不住她,只得快步跟上。

    两人绕着提刑按察使司的外墙走,虽然里头的布局不清楚,但嗅着雷明霹雳弹的残留火药味,还有夜空中剩余的袅袅青烟,大致能判断出牢狱的位置来。

    “应该就在这位置。”今夏紧皱眉头地盯着高墙。

    杨岳靠着墙,叹道:“别动心思了,横竖是进不去,锦衣卫咱们惹不起。”

    “我知道。”

    今夏口中说着,借着月光,双目毫不放松地查看着周围,看见不远处有几支零星散落的羽箭,嘴角微弯,哼笑道:“他们没抓到人!”

    杨岳捡起一支箭打量着,明白今夏的意思:劫牢者定是从此处越墙而出,锦衣卫追击不上,便以羽箭射之。

    眼角处,一星微弱的柔和光芒半隐半现,今夏侧头寻去,蹲身在墙角青苔内找到了一枚珍珠,虽然不大,却是浑圆光滑,上头尚有半截绞银丝……

    “今夏。”杨岳唤她。

    “嗯。”

    今夏觉得这珍珠有几分眼熟,漫不经心地应着,并不回头。

    “今夏。”杨岳又唤她了一声,嗓音莫名地有点哑。

    “嗯嗯。”今夏拈着珍珠起身,仍低头端详着,骤然间恍然大悟,“我想起了,这是……”

    “……今夏!”杨岳不得已提高了嗓门。

    今夏诧异转过身,眼前的景象立马让她怔住——四名锦衣卫冷凛凛地站着,杨岳已被他们摁地动惮不得,她再一转身,后头不知何时也立了两名锦衣卫。

    “大胆贼寇,居然还敢折回来!统统都带进去!”

    为首之人的手干脆利落地一挥,两名锦衣卫不分由说,上前把今夏双臂往后一剪,力道之大疼得她龇牙咧嘴。

    “我们也是官差,搞错了,各位大人!”今夏连声道,“我们是京城来的捕快,我可以给你看制牌。大杨,你赶紧掏制牌啊。”

    杨岳被摁得头都抬不起来,一肚子焦急:“出来急,我压根就没带。”

    “我带了我带了,各位大人,你稍松松手,我拿制牌给你们……”今夏话未说完,后背就被狠狠地杵了两下。

    “你这女贼寇,炸了马厩和牢房,现在还想耍花样!”

    原来用雷明霹雳弹的人是她!今夏忍着后背传来的疼痛,继续艰难开口道:“各位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陆绎陆大人,我们是和他一路从京城过来的。”

    几名锦衣卫听到陆绎的名号,心底存了丝疑惑,手劲上总算稍稍减轻了些。

    今夏与杨岳被他们押着进入提刑按察使司,还未行至牢狱,迎面正碰见陆绎和尹副使。

    “启禀大人,此二人在牢狱外北面巷中鬼鬼祟祟行踪可疑,属下疑心他们是贼寇同党。”为首锦衣卫向尹副使禀报道。

    “陆大人,一场误会,烦请您向他们解释一下。”今夏连忙求助于陆绎。

    陆绎尚未开口,尹副使已认出今夏就是方才与陆绎同行之人,微楞之后将手掸了掸,示意他们先将人松了。

    “此二人是京城六扇门的捕快,此番与我同行至扬州办案。”陆绎开口向尹副使解释道。

    “早就告诉你们误会一场,抓错人了。”

    今夏揉着被别得生疼的胳膊,没好气地看向身旁锦衣卫。

    “不过,”陆绎轻轻一顿,接着道,“他二人毕竟并非我的属下,我对他们也不甚了解,若是有可疑之处,不妨秉公办理,万不可误了正事。”

    “陆大人!你……巨响之时,我与你同在一处,我怎么可能是贼寇。”

    今夏差点呕出口血来,他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轻描淡写两句话,瞧意思是完全不想顾她和大杨的死活。

    “但你之后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杨岳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陆绎神情淡淡然,与她对视,一副我和你们不是很熟的神情,又问锦衣卫道:“他二人在巷中如何鬼鬼祟祟?”

    “禀大人,他二人……”,锦衣卫吏目也有些为难,弄不清他们关系,要拿捏这个分寸,着实微妙得很,“原来他二人是捕快,那么方才应是在勘察。因偏巧贼寇中有一女子,而这位也正好是姑娘,大概是误会了。”

    杨岳的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误会,真的是误会。之前又是巨响,又是火光,故而我们赶了过来,想尽些绵薄之力。”

    “真的真的真的是误会,雷明霹雳弹味道刺鼻,若我等是贼寇,手上会残留有火药味,一嗅便知。”今夏示意杨岳也将手抬起来。

    一名锦衣卫果然近前嗅了嗅,然后朝陆绎与尹副使摇了摇头:“并无火药残留气味。”

    “你二人怎会到深巷之中?”尹副使问道。

    “我们听说有贼寇劫牢,就想去四周察看一番,看是否有线索。”杨岳忙道。

    “可有发现?”

    这句话是陆绎所问。

    “……没有。”杨岳答道。

    “没有。”今夏作遗憾状回答。

    陆绎微眯双目,打量着她,半晌未语。在他目光下,今夏坚强地保持着脸上的遗憾。

    为首锦衣卫迟疑片刻,还是禀道:“属下看见他们的时候,她像是在墙角捡了个小物件。”

    “这位哥哥,你……真是心细,前途无量啊。”今夏用干笑掩饰心虚,“我都差点忘了,是捡了个小东西,以为没什么用。”眼下这状况,她也只能摊开手掌,把那枚珍珠交出来。

    陆绎拈过珍珠,凝目端详片刻。今夏偷眼瞧他神情,可惜他面上一贯的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卑职猜想也许只是某位路过的姑娘不慎落下的,故而并未把它当成要紧线索。”她试探地说了一句。

    陆绎未理会她,转向尹副使道:“沙修竹是我所抓,今夜贼寇为救他而来,言渊冒昧请求,此案可否交给我全权处理?”

    “当然可以。”尹副使忙道,“不知人手是否足够,不够的话,我可以再调派些人给你。”

    “多谢大人,我看这位兄弟心颇细,不知是否愿意来帮帮忙。”陆绎指着那位锦衣卫头目问道。

    “岂有不愿之理。”尹副使吩咐道,“高庆,从这刻起你就听候陆经历的调遣,不得有半点懈怠。”

    “高庆领命。”

    尹副使转向陆绎道:“他手下也就五、六人,是不是少了点?”

    “足够了,”陆绎道,“还有这两个小捕快,此番奉命与我协同办案,用着还算凑合,暂且不需要更多人手。”

    听到“凑合”两个字,今夏已无力腹诽,默默翻了个白眼。

    “如此……”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何要用六扇门的人,尹副使也不好多问,“那需要时尽管开口,千万莫要见外。”

    陆绎再次谢过尹副使,并拱手告辞。

    他行了两步,停住回头,朝今夏与杨岳冷道:“两位不走是想到牢里去做内应么?”

    “你……”

    今夏已经被他摆弄得没脾气了,只说了个你字,便颓然闭上嘴,默默跟上他。

    身旁,杨岳尚不忘和气地与抓他的锦衣卫告辞:“诸位莫送了,留步、留步……”

    压根没挪过一步的锦衣卫面无表情看着他。

    回到官驿,时辰已经不早,估摸着再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大人若无别的吩咐,卑职就先行告退了。”杨岳有礼朝陆绎道。他身后,今夏呵欠连连,场面话都懒得说,困倦地只想回屋睡觉。

    “袁姑娘!”

    今夏一个哈欠正打到一半,陆绎刻意加重的声音让她打了个激灵:“……大人,还有何吩咐?”

    “明日你去查明周显已的相好,他二人相识于何时何地,如何交往,包括这女子的身世背景、性格脾气等等,越仔细越好,都需查明。”

    “卑职、卑职……”以陆绎的性格,给他做事肯定是吃力不讨好,今夏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卑职能力有限,大人实在不必凑合,不如还是请锦衣卫来协助,以免耽搁正事。”

    听罢这话,陆绎盯着她,也不说什么。

    杨岳生怕今夏惹恼了陆绎,忙接话道:“明日我来查此事便是,一定不负大人期望。”

    “扬州有一位骨科名医,姓沈名密,我已派人知会过,明日一早让他给杨捕头瞧瞧腿上的旧疾。”陆绎淡淡道,“难道你不该陪着你爹么?”

    未料到陆绎竟一直记挂着杨程万的腿疾,还请了沈密来为他看诊,这着实让今夏与杨岳始料未及。

    “应该,当然应该。”今夏忙道,“大杨陪着头儿去,我来查那女子。大人放心,老鼠在她家打过几个洞我都会查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绝不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只要袁姑娘你能做到心无旁骛,全力查案,”陆绎似笑非笑,似乎话中有话,“这等小事,你的能力也能凑合着办。”

    “……大人过奖了。”

    看在他请名医给头儿看病的份上,今夏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

    正文第二十三章

    惦记着给爹爹瞧病的事情,杨岳只略躺了躺,天才蒙蒙亮,他便起早熬了米粥,又顺手做了葱抓饼,然后才去请爹爹起身。瞧今夏房间还没动静,又去敲她的门:

    “今夏,赶紧起来!都什么时辰了。”

    里头静悄悄地没动静。

    “你不饿的话,葱抓饼我就不给你留了。”杨岳接着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里头悉悉索索趿鞋的声音,下一刻,门被打开,今夏揉着眼睛出来。

    “哥哥,我刚闭眼,你也心疼心疼我行不行。”她咕哝着朝外走。

    “你都睡了两个时辰,够了够了,拿冷水洗把脸就精神,今天一堆事情呢。”杨岳瞧她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推着她往铜盆的地方走。

    “哎呦……”今夏眼睛都不睁,又被杨岳拖着走,一不留神撞上房中的透棂架格,痛呼一声。

    未等她开口,杨岳先埋怨她道:“你能不能小心点。”

    今夏扶着额头,干瞪他:“大杨,当捕快也要有人性。”

    “所以我做了葱油饼孝敬你,够有人性了。”杨岳把她往面盆架前一推,口中唠唠叨叨,“我告诉你啊,陆大人要你去查周显已的相好,你勤快着点,别拖拖拉拉,一定给陆大人留个好印象。”

    今夏掬了把水扑到面上,冷得打了个激灵,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脑子被驴踢了?”

    “这凡事,咱们得往长远着想。你看,这江南名医又不是只有沈密一人,万一沈密瞧不好爹爹的腿,我还得求着陆大人再寻几位名医来。”

    “果然目光长远,难怪你跟我娘特谈得来。”今夏挪揄他。

    “少扯闲篇,总之你接下来,须得谦卑谨慎,做事勤勉。记着,陆大人吩咐的事,再小都是大事。你可别一不顺心就冲人家呲牙,别惹陆大人不高兴,别说不敬的话,背后说也不行。”杨岳一脸正气,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以免隔墙有耳。”

    小刷沾了盐在嘴里使劲努努,今夏不以为然地含糊道:“这会儿他肯定还睡着呢,有耳也听不见呀。”

    “陆大人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后院练功呢。”

    今夏楞住,疑惑道:“这么早,他昨夜里就没睡过觉吧?”

    “对了,我都忘了问你,昨夜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块儿呢?”

    “别提了……”今夏捏捏后脖颈,边行边道,“你知道么,昨夜是周显已的头七,我和陆大人就在他上吊的小楼上待了一宿。”

    杨岳微楞,追上她压低嗓音道:“胆可够大的,听说冤死的魂凶得很,你没撞见什么吧?”

    今夏刹住脚步,眯眼看他:“你也觉得他是冤死的?”

    “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说么?”

    “我说你就信啊!”

    今夏没好气道,拐入用饭的小厅,瞧见桌上做好的葱抓饼,便先拈了张撕着吃。

    估摸着爹爹过会儿就来,杨岳先把米粥盛出来散热气,见今夏抓饼的油手伸过来,啪得打回去,又替她也盛了一碗。

    按理说,他们是小辈,与长辈同桌吃饭须得等长辈入座动筷之后自己方才能开吃。但由于捕快这行当特殊些,办起案来晨昏颠倒是常事,用饭是没时没晌,有的吃时就得赶紧吃,要不然说不定什么事情一交代下来,就吃不成了。故而杨程万从来不要他们等着他入座,先填饱肚子是要务。

    小米粥熬得又香又稠,今夏也不怕烫,端起来就吃,看得杨岳直咂舌。

    “再也没有什么能比一碗热乎乎的米粥,更让人有回魂感觉。”吃了大半碗下去,她忍不住叹息道。

    杨岳同情地看着她:“你昨晚真见着鬼了?”

    今夏又拿了张葱抓饼,边吃边忿忿道:“三更半夜,翻墙而入,还要我撬锁,知道的是查案,不知道还以为做贼呢。”

    “看不出陆大人对这案子还挺上心。”

    今夏白了他一眼:“他上心?那我就是兢兢业业废寝忘食!”

    瞧她塞得鼓囊囊的嘴,杨岳摇头:“你什么时候能废寝忘食,那说不定找着建文帝就有望了。”

    “一边去!”

    今夏懒得搭理他,接着又吃又嚼,忽听见门口一声熟悉的“喵呜”,转头望去,昨夜小楼内的黄毛虎斑猫正热切地将她望着。

    “你怎么跑这来了?”她奇道。

    “喵呜,喵呜。”肥猫挨挨蹭蹭地进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手中的葱抓饼,亲热地又叫了两声。

    “真识货,知道这个好吃是吧,”杨岳已经撕下一小片葱抓饼,喂到猫嘴边,“最后一片了啊……这猫从我开始烙饼就蹲在灶间门口,吃了快有两张饼了,怎么还饿?”

    “你还喂它?!”今夏瞧着胖猫圆鼓鼓的肚子都快拖到地上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它每天早晚两顿猪油拌饭呢,它哪里能饿着。”

    说话间,杨程万一瘸一拐地进来,杨岳忙上前去扶。

    “头儿,你的腿怎么样?”今夏问道,“大杨跟您说了没有?陆大人给您找了个江南骨科的名医,今儿要给您瞧腿。”

    杨程万在椅子上坐下:“老毛病了,还折腾什么。”

    “即是老毛病,那就更得看看了。”说话的是陆绎,刚刚自门外迈进来,“昨日我已打听过,这位沈密祖上世代行医,对跌打损伤,尤其是陈年旧患,颇有经验。待会儿用过饭,我就带前辈您过去给他看看。”

    肥猫见又来一熟识之人,轻喵慢叫地蹭过去,粗尾在陆绎衣袍下摆上扫来扫去。

    “我的事怎么好劳烦大人,这个……”杨程万还要推脱,却被陆绎以手势打断。

    “前辈不必与我见外,你腿脚有疾,不便查案,治好方才是正理。”

    杨岳是见过爹爹旧疾发作之苦的,当下也劝道:“爹,不管怎样,终归去看看,便是不一定能治好,肯定也会教些保养法子。”

    “就是啊,头儿,您一发旧疾,大杨也跟着一宿一宿不敢合眼,您就算是心疼他,也得去看看。”今夏帮着杨岳劝他。

    见他们这般说,杨程万只得点头答应:“那就多谢大人了。”

    陆绎点头:“不必客气,用过饭后到东角门等我。”

    他转身时瞥向今夏,虽未说话,目中却似乎有一丝不愉之色。后者怔了一瞬,继而恍然大悟,连撕带咬把手中葱油饼一股脑地全塞进嘴里,跳起来道:“卑职……现在就去……查那个相好。”

    点了点头,陆绎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