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9
他跨过那根断木,走到街道上来。
道路两边的街灯没有一盏还在正常运作,整个城市陷入一片漆黑寂静,唯一发出声音的只剩下追逐腐败气息的蚊蝇。Baze戴上夜视镜,枪端在手里。他沿着路走,成堆的焦尸还没人来得及处理,甚至有些还没人来得及焚烧。他皱着鼻子从那些食腐昆虫凝聚成的黑云边上绕过去,然而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一具单独横在马路中间的尸体。
是个谢了顶的中年男人,眼睛像是死鱼的,下巴少了一半,本来属于内脏的位置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倒霉蛋先生。
那张失神的脸孔早已烙在了Baze脑子里,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扑上来啃咬自己右手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具尸体竟和他记忆中的不差分毫。
"Chirrut Imwe,我不知道现在这是在搞什么.....你要是还没死,"Baze一边后退一边把对讲机贴到嘴边上,"说话。"
没人回答。
Baze猛的转过身,枪口喷出子弹,一梭子全打在了那个试图偷袭的怪物脑门上,泼洒而出的鲜血覆盖了他的护目镜。
他看见街角巷口的尸体堆都在隐约挪动,紧接着是数只发着光的眼睛从漆黑的掩体后面钻出来。那群没毛猴子般的造物扭曲着四肢缓慢地向他爬过来,涎水淌了一路。
它们已经学会了布置陷阱。
Baze发觉自己被包围了,他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渴望手里多出一把火焰喷射器。但是没辙,他扣下扳机,开始朝反方向后退。然而枪声总能吸引到更多吸血鬼,作为一名血猎,自杀的最好方式就是天黑的时候单枪匹马被包围在怪物堆里,手里的子弹还极为有限。
Baze觉得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死亡已经伫立在门口抬手准备敲门了。
"退后,你个蠢货!"
有人扯着嗓子大吼,紧接着一个燃烧瓶砸碎在Baze面前,然后是第二个。血猎反应敏捷地跳到一边,下一秒一大桶汽油就被泼在了街道上。
"你还在这干什么?"声音离得很近,像是有人把脑袋插在铁桶里说话。Baze扭过头发现是个防疫士兵,他很快认出这声音似乎属于早上出现在检查点的那位高阶士官。
后者没打算得到回答,如履平地一般踏进火里,手中的火焰喷射器嘶吼着吐出火蛇。楼上有人不断往下投掷燃烧瓶,转瞬间街道变成一片火海。
等他们清理完街道,大火仍然在燃烧。
另一个防疫士兵从楼道里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在上司面前站定,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长官——"
话还没说出口,一根枪杆就抡到了他的头盔上,发出意外十分动听的回响。
"你差点杀了我!白痴!"高阶士兵大声呵斥,"我让你掩护,掩护是什么意思你懂吗?咱们队都接受过军事训练吧,你及格了吗?"
"很抱歉,长官。"西海岸口音忧郁地垂下头。
"我刚好及格。"他小声补充道。
Baze试着插话,但是那两人好像很快就把他的存在忘了。
"嘿。"他不得已走上前去,得到两个隔着头盔传来的眼神。
"你谁啊。"年长的那个打量了他一番,"杰达还有血猎,哈!天大的笑话。"
"我倒是很惊讶还会有防疫士兵留在街道上帮忙打扫卫生。"Baze白了他一眼。
"随你怎么说。我们小队负责处理后事,一座城市的后事,知道吗?杰达早就完了,两周前就被圣公会放弃掉了。但我们得留下来,给她把他妈的眼睛合上——我刚才说了“她“吗?"
他看向年轻的下属,后者点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
"总之,我们得在这鬼地方待到最后一枚导弹落下来之后。奉劝你也赶紧找地方猫着,别被炸死了....."
"等一下。"Baze头皮发麻,"导弹?"
"导弹。"士兵用平稳的语气重复了一遍,"Darth Vader长官下的指令。下次轰炸就是最后一枚了,坐标是教堂。“死星“导弹的动静不小,你不应该没注意到....."
Baze没听他说完,转身就跑。他想起那个Tarkin,那个自称曾在斯卡里夫任职的英国佬,走之前还扬言要炸了杰达。他还想起不久之前的异象,方才就隐约怀疑的事实如今得到了证实。
去他的Tarkin,去他的死星,去他的斯卡里夫。
"Chirrut!"Baze一遍狂奔一遍用几乎是咆哮的声音朝对讲机大吼。
"离教堂远点!"
"我听到啦——"神父略带笑意的声音从电流声中脱颖而出。
Baze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
"我亲爱的Baze,不用担心。我们找到了剩下的市民,正在分批把他们送到地下掩体去。"
"怎么现在才回答?"
"人很多,我很忙啊。"
"你在哪?"Baze觉得鼻腔发酸。
"教堂门口。"
"我说了让你离那远点。"
"快啦,快啦。"
另一头传来Chirrut细碎的笑声。
"Baze,我刚才想到一个很有趣的笑话....."
"等会再说。"Baze没能控制好语气,他后悔地发觉自己像是要跟谁吵架,"你听着,别管其他人了。马上从你站着的地方离开,越远越好。"
Chirrut沉默了一会。
"Baze."他说。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又是这个问题。Baze心急如焚,但还是抬起头看了一眼。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更没有星辰。翻滚着的黑云就像某种有生命的物体,在若隐若现的血红色斑块间起舞。像是自洪荒之时就存在了一样,溃烂的天空正往外渗着黑红色的鲜血。看得久了,那邪恶生灵的舞步仿佛越发狂乱,欢呼雀跃着为它在地狱中的神明献祭——用全世界的光。
"Baze?你还在那吗?"
Baze艰难地喘着气,他这才发觉刚才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是红......"他飞快地改口,"是蓝色的。"
"你想说红色.....?"
"不,不。是蓝色的。天蓝色。"Baze尽力不让自己的声带发抖,"看在上帝的份上,现在可是白天。"
"那就好。那就好。"
Baze想象中的Chirrut正在微笑。
"我早就知道,天启根本就——"
一道刺眼的光芒撕碎了整片黑暗。Baze眼前的天空开始伸展,扭曲,然后坠落。他站在街道中间,看着那个耀眼的银白色物体划过天际,一如孩童在山头等待整晚的流星。
然后是巨大的圆弧,肉眼看不见的那种,Baze却看见了。及时闭上眼睛弯下腰,免得被热浪灼伤了眼,被冲击波推翻在地。
身后的街道仍在燃烧,天空是红黑交织的混沌一片。
"天空变成血红色,地面变成焦土。"
他很久都没能找到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
Baze承认自己一直很想去一回杰达。这几乎算得上是一辈子的梦想,要是有人问他这辈子的梦想是什么他会如实回答的,可惜并没有人那样问过。
不需要理由,没几个人说的上来自己活着是什么理由,Baze只是觉得自己就是为此而活着。他在呼吸,他的心脏在跳,这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去杰达。这是生来就被编写好的。他每天晚上都跟人在酒吧里喝劣质啤酒,他从不在乎跟所谓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因为往往只有那种人会在酒过三巡的时候坐在原位听他大谈人生理想,并且在合适的时候吆喝一两声烘托气氛。
"Baze Malbus那个婊子养的打爆过一万头吸血鬼的脑袋,他的子弹没长眼睛,别在他面前晃悠除非你想当个筛子。"
那个时候他经常和人发生口角,多半是因为些毫无逻辑可言的琐事。当双方都达成共识般开始抡椅子的时候,他们都心知肚明自己这么做是故意找架打。血猎的生活压抑而艰辛,暗巷间的帮派更不好过。两波人都头破血流之后就又凑到一块去,不知谁掏了钱换家酒吧继续摄入酒精。有一次Baze甚至发现这群人之间混着几个警察,挥舞着酒瓶子,深色的领带掀到脑袋顶上。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觉得Baze Malbus太他妈的棒了,他总是和败类们混在一块,无话不谈,该杀死什么东西的时候也从不吝啬子弹。他能成为领队,然后一路杀到杰达,风雨无阻。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后来都死了,被生吞活剥,或是烧了个干净。活下来的那些是否仍然那样相信,Baze不知道。但是他很清楚没人会相信他是在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下才遇见了杰达,更不会有人相信他在来这的一路上多少次把手枪抵向自己的喉咙眼。
那天他处理完伤口之后就报了名,头脑清醒地想着最好在捅出篓子之前了结所有心愿。Saw领队,随行的是一群刚毕业的菜鸟血猎,他们沿着实验品逃跑的方向追赶。从纽约一路往南,说不定最后真的机会去趟杰达。
没人认识他,他很安全。Baze给新朋友留下的印象是不常说话,作风低调,习惯一个人待着。他警觉身边的每一个人,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之后死在杰达的那个小滑头曾经揶揄他是在担心别人杀了他抢走他的枪——事实上Baze更希望有人早点这么干。
他一度觉得死亡是减少痛苦和伤害他人的速效药。但是在他几乎接触到扳机的每一个刹那,那个念头又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定要去杰达。
后来他见到了杰达。自我嘲笑一番之后,梦彻底醒了。这里没什么不一样,一个已经死去的城市,一半的人抱有可笑的痴想,一半的人选择自我沦丧。
于是他打算在第一次行动就找个没子弹的借口"英勇牺牲"。但是反应过来的时候,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枚子弹已经射向了某只吸血鬼。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只吸血鬼根本没打算袭击他拼命保护的Chirrut——他们是同类,吸血鬼一般不伤害同类。
但是子弹已经出膛了,又不能让它再多飞一会儿。
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学校里教过的一个复杂公式,那时候他总是记不住公式的全部。他在圣经最后几张空白页上打草稿,根据自己身上伤口的大小、感染时间、被咬的位置推算病毒最终占据他大脑所需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