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15部分阅读
”
张忠良站起来,神色庄重地来了个立正:“我明天就出发!”说完转身离去。
上海里弄口晚上。阴雨连绵,路灯昏暗,行人稀少。素芬撑着雨伞快步走到街上,看到吴家祺站在街对面的黄包车旁,怔了一怔穿过马路。
素芬:“三少爷!你怎么不撑雨伞?”吴家祺笑笑:“撑了雨伞还怎么拉车?反正早就湿透了。”素芬和他合着伞:“你怎么不进来坐?”吴家祺:“白天没空来看你,晚上生意清淡,又怕时间晚了,打搅伯母和抗儿休息,所以约你到外面来见见面。”
素芬上上下下打量他:“三少爷,你真的做了车夫?”
吴家祺高兴地点点头:“是啊,我觉得这样蛮好,不像为温经理做事,容易遭人误解,到时跳进黄浦江都洗不清。现在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自由自在。”素芬:“你不觉得这是大材小用吗?”吴家祺:“这年月,还说什么大材小用。”素芬:“三少爷,你不是特别强壮的人,从小又不干体力活,哪里能吃这样的苦?”吴家祺:“累是累了点,但我愿意。素芬,不知怎么回事,近来我就想吃苦,就想好好吃点苦头。有好几次,我真想用刀扎自己的身体,看着血从肉里流出来,好像这样会很过瘾,很痛快。”
素芬听着,心都提了起来:“三少爷,我想这是你心里太痛的缘故,所以你想用另一种痛来压住它,我说得对吗?”吴家祺:“对,也可能不对,我不知道,说不大清。”素芬:“你看全上海,哪有戴着金丝边眼镜拉黄包车的?”吴家祺:“有我一个不算多。”
素芬伤感地问:“三少爷,那天你给我钱还账,我不要,紫纶把钱扔给你,说你的钱不干净,言下之意,是骂你和汉j在一起,你是不是因为这一个,才离开温经理的?”吴家祺:“不光是紫纶,连纯子都说我是‘汉j’。”素芬:“你生我的气了吗?”吴家祺:“不,我既不生你的气,也不生紫纶和纯子的气,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素芬:“你想不想纯子?”吴家祺:“想,经常想,但我觉得以前的纯子已经死了,但我又看见另外一个纯子,忽然又觉得纯子不光是一个纯子,好像有好几个,一个,两个,甚至有三个,对,三个。”他扳着手指数数。素芬骇然问:“怎么会有三个?”吴家祺:“可能……原来的纯子变成了两个,一个是我钟爱过的纯子,一个是变得陌生的纯子;另外,可能我把你也算上了,我说过你是另外一个纯子,中国纯子。素芬,你怎么这样看我?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我没吓着你吧?”素芬笑笑:“都怪我太像纯子,把你弄糊涂了。”
“我是有点糊涂,又好像很清醒。我要好好待我的纯子,哪怕是纯子的影子……”说着,吴家祺掀开黄包车上的坐垫,从中拿出一个纸包,递到素芬手中,“这些钱你拿着,把船老板的债全部还清。”
“不,不,三少爷,我不能要你的钱。”
吴家祺:“为什么不能要?这不是温经理给我的报酬,是我拉黄包车拉来的,这是世界上最干净的钱。”素芬:“你拉车这么辛苦,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钱呢?三少爷,你收起来,我不能要。”
吴家祺突然离开她的雨伞,吼叫起来:“你这也不能要,那也不能要,那你怎么才能要?我就是为了你,才去拉这辆黄包车的,如果你不肯收下,我的力气不是白费了吗?”
素芬被这一顿吼惊呆了,久久地看着他。
大雨泼头,吴家祺冷静下来:“对不起!”
素芬眼泪汪汪地问:“三少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吴家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何必要问那么多为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怎么回答你呢?”素芬:“我是纯子的影子对吗?”
“你是吗?是,好像又不是,谁知道呢?”吴家祺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我不能为自己喜欢的人做点什么,你说我活在这个人世间,是不是太孤独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三少爷,你对我的恩情,我是无法偿还的。”
骤雨初歇,万籁寂静,吴家祺的声音显得清脆而空旷:“不瞒你说,素芬,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偿还什么。我能指望你还我什么呢?你除了你,别的什么都没有。你是忠良的妻子,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但我又……又很想见到你,想和你在一起,愿意为你做一切,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八章(2)
雨已经停了,树上的水滴掉在地上丁丁地响。素芬看着他,除了缓缓流下的泪珠,没有任何表达。
“夜已深了,我要回去了。别忘了明天把债还掉。”吴家祺拉起黄包车,踏着地上的积水离去。
素芬捧着一纸包钱,久久地凝望他的背影,泪如雨下。
赤日下的昆渝公路尘龙飞滚。由十多辆军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一路开来,每辆汽车都遮得严严实实,一律蒙着伪装网。
打头那辆汽车的驾驶室里坐着张忠良,他身穿国军军装,脖子里围着挡风沙的白围巾,肩膀上竟然扛了两块一条金线三颗星的上尉军衔。他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一副神完气足的样子。
前面就是公路哨卡。哨兵站在路障前挥手,示意停车。车队减速停到路边。张忠良跳下车,走到上尉军官面前,举了一个美国式的潇洒军礼:“你好!上尉。”
“你好!”上尉盯着他看,“车上拉的是什么?”
张忠良:“从缅甸过来的军用物资。”他递了根烟给他,对方不接。上尉:“什么军用物资?”“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管押运。”上尉:“有证明吗?”张忠良这才想起来:“哦,有,这是国防部的介绍信。”他把介绍信递给他。上尉看过介绍信:“我要向国防部核实一下,另外,车上的物资也要检查。”
张忠良:“上峰有令,物资不得随意检查。请你先向国防部核实,如果有问题,你可以把汽车翻个底朝天。”
上尉我行我素,吩咐士兵:“检查所有车辆,马上接通国防部电话。”“是!”上士兵跑步离去。
张忠良无奈,只得招呼车队:“原地休息,吃中饭。”他从车上搬来一只弹药箱,摆到路边,然后把洋酒、香烟、罐头,一样一样扔给上尉。上尉应接不暇,捧了满满一怀。
张忠良:“这些你留着,我这里还有,过来一起喝一杯,这么好的烟酒罐头,如今可是不大好搞啊!”
上尉把怀里的东西交给士兵,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拿起酒瓶咕嘟咕嘟连喝好几口,抹抹嘴:“啊,他娘的!这鬼地方既没娘们,又没好酒,都快把我憋死了。”
张忠良把开好的罐头递给他:“美国加州牛肉,尝尝。”上尉接过罐头,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上士跑来:“报告,全部检查过了,车上应有尽有。”
“嗯,知道了。”上尉转而问张忠良:“老兄,你拉的是哪家货?”
张忠良:“不瞒你说,上尉,这批货物来头不小,否则谁有胆量动用军车?依我看,你老兄还是不必认真的好。”上士又跑来:“报告,国防部线路忙,接不通。”
上尉嘴里塞得满满的,朝上士挥挥手,大概是算了的意思。
张忠良:“老兄,我这国防部的介绍信,不是伪造的吧?谁敢做这种事情,那可是死罪啊!时间紧迫,如果可以的话,我这就上路了。”
上尉用手指弹着箱子:“这样的箱子车上有不少吧?”张忠良:“没说的,老兄你再拿一箱去。”上尉站起来大手一挥:“放行!”
士兵抬开路障。汽车通过哨卡。张忠良坐进汽车,向上尉挥手:“再会!老兄。我知道你的电话是挂不通国防部的。”
老兄的脚踩在箱子上,笑呵呵地挥挥手。
身穿军装的张忠良歪戴帽子,在重庆街上驾驶飞车,不停地按喇叭。走在路边的欧阳菲菲看到他叫起来:“嗨,张忠良!”
一个急刹车,张忠良把汽车停到路边:“欧阳小姐,好久不见啊?”欧阳菲菲:“怎么穿起军装来了?还是个上尉呢!”张忠良:“工作需要,临时的。以前我对军装还蛮有感情的,现在越看越讨厌。嗳,你去什么地方?”欧阳菲菲:“陪庞太太吃饭,吃了饭搓麻将。哦,对了,三缺一,你来不来?”张忠良:“我刚从昆明回来,赶着回家洗澡、吃饭。”欧阳菲菲:“回家?啧啧啧!‘回家’这个字眼听起来多幸福!几天不见丽珍,怕是要小别胜新婚了吧?”张忠良难为情地笑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欧阳菲菲:“我还要到商场转转,你还是赶快回家看丽珍吧!”
“拜拜!”吉普车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正在下楼的王丽珍听到外面的汽车喇叭声,加快了脚步,刚刚走到门口,门就被推开了。
“啊!”张忠良扑进来,张开双臂抱紧她:“亲爱的!想死我了。”王丽珍佯装不快:“还说呢,人家等你都等得急死了。”张忠良放开她:“我先上楼洗个澡,然后下来饱餐一顿……”王丽珍嘟着嘴:“不对!”张忠良明白过来:“啊,我明白了,听你的。”
卧室里,随着天崩地裂似的一声大叫,被窝里的张忠良像一头沉重的死猪,扑通一声倒在王丽珍旁边,后者气喘吁吁,神情陶然,还沉醉在刚才的状态中。
上海石库门天井。搓衣板上的手渐渐慢下来,慢下来,直至停顿。素芬头晕目眩,身子晃了一晃,急忙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陈家姆妈见了大惊失色,速来扶她:“素芬,你怎么啦?”素芬摸着头:“没……没什么……”陈家姆妈:“我去叫你婆婆下来?”素芬急了:“不,不要,不要告诉她,我没事。”陈家姆妈:“你坐在这里洗了半天衣服,头怎么不要晕?”素芬:“还剩下一件,快要好了。”陈家姆妈:“好什么呀?还没过水呢!来,我帮你。”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八章(3)
“陈家姆妈,让我自己来,我吃得消的。”素芬死死地护着身边的篮子不放。陈家姆妈眼圈一红,涕泪齐下。被她这一哭,素芬跟着出眼泪:“陈家姆妈,不要哭嘛……”
陈家姆妈抽泣着:“素芬,我看着你都觉得可怜。你家忠良,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呢?”
“忠良在打仗,他会回来的。陈家姆妈,谢谢你不要哭了好吗?”
陈家姆妈拼命点头,却怎么也止不住哭。
晒台上已经晾了不少衣服。素芬挽着一大篮洗净绞干的衣服来到晒台上,放下竹篮,一屁股坐在矮凳上,疲惫得再也无力站起来了。
张母从屋里走出:“素芬快吃饭,衣服我来晾。”素芬:“妈,你歇着,我来晾。”张母拿起一件衣服:“叫你去你就去嘛,我已经吃过了。”
素芬这才走进屋子。抗儿正在矮凳上乱涂乱画,素芬抱起儿子:“抗儿乖,来,妈妈抱抱,和妈妈一起吃饭好吗?”
抗儿笑呵呵,老是回过头去看他自己的杰作,口齿不清地喊:“画……画……”
“哦,这是抗儿要画的对吗?好,抗儿还坐在矮凳上,画画给妈妈看。”素芬把孩子放回原来的位子。抗儿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对着母亲傻笑。
素芬摸着孩子的头,看着画:“嗯,这是鸡蛋吧?抗儿画得真好!抗儿又乖又聪明,长大了一定像爸爸。”
孩子哼哼着继续画他的画。
桌子上只有一碗青菜,一大一小两碗饭。
张母抱着抗儿,喂他吃饭。素芬只顾划饭,不大吃菜。
张母:“多吃点菜,不然肚子里没有油水。”素芬:“嗯,我会吃的。”张母:“你脸色不大好,邻居都这么说。你是又累又没吃好,这样下去身子要弄垮的,你要是垮了,剩下我们一老一小,就没有活路了。”素芬:“妈,我身体好着呢,什么病也没有。”张母:“小病没有,大病不起,千万不能大意。”素芬:“妈,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能干活挣钱,不管忠良回不回得来,我都养你到老,把抗儿带大,否则,我怎么向忠良交代呢?”张母:“唉,忠良这孩子,不知他在重庆怎么样了?一个人在外头,日子可不好过啊,怕是也吃了不少苦。嗨,这孩子,怎么不想点办法来上海看看呢?”
一滴清泪从素芬眼中落到碗里。
抗儿忽然咬到一颗石子,哇地哭起来。素芬:“抗儿不哭,快把饭吐出来,吐出来。”
张母从抗儿吐出来的米饭中拣出一颗不算小的石子,拿在手里看:“这米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石子?”
素芬哄着孩子:“我们在乡下的时候,哪里碾过这样的米,这还不是商贩故意掺进去的。”
张母摇摇头:“世道变了,人的良心越来越黑。”说完,把抗儿吐出来的烂饭,自己又吃进去。
素芬看着,忽然一激灵,抱着孩子到烧饭的地方察看,看来看去没有看到空饭碗:“妈,你骗我,你还没有吃饭!”
张母闪烁其词:“谁说的……吃饭有什么好骗的。”
泪水蒙住了素芬的眼睛:“妈,你吃过的饭碗呢?哪有你的饭碗?你总不会先把自己的饭碗洗了吧?”
张母知道已经穿帮,只得说:“就这么点饭,我吃了,你和抗儿吃什么?你要干活,我这个老太婆做不了事情,吃了也是白吃……”
素芬忍不住发起火来,哭泣道:“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将来你让我怎么对忠良和忠民交代?我们一家三口,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不想看你这样对我……”她再也说不下去,号啕大哭。抗儿看母亲,也跟着哭,而且声音更响。
一向说话不让人的张母也忍不住跟着哭,脸哭得变了形,一个劲地用衣袖抹泪:“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
“妈!”素芬抱着抗儿扑过去,三个人紧紧拥在一起,哭成一团。
重庆小洋房餐厅。张忠良放下饭碗:“哦,饱了,吃不下了。”王丽珍:“吃不下就算了,小心撑坏肚子。”张忠良起身推开窗户:“好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菜了,这顿中饭吃得真过瘾。”王丽珍吊着张忠良的脖子:“下午不用去了吧?是不是可以陪我了?”张忠良:“仓库里正在卸货,我可以晚一点去。”
“你知道这批货是谁的吗?”
“那还用问?当然是大兴公司的货。”
王丽珍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呀,还早着呢!”张忠良:“难道真是国防部的?”王丽珍闻言笑得前俯后仰,接不上气来:“你呀……你真是傻得……傻得可爱……”张忠良实在感觉不到自己傻在哪里:“有什么好笑的……”王丽珍:“你以为我到重庆以后天天在玩是不是?”张忠良:“坦率地说,我看不出你在做什么。”王丽珍:“刚才你吃的那些白米,是我和干爸、林老板他们合伙从泰国弄来的,除了狠狠赚一笔大钱之外,还留下一些自己吃,这一下明白了吧?”
张忠良很意外:“怎么,你也在做生意啊?”
“当然啦,没想到吧?我王丽珍可不像欧阳菲菲,靠男人的钱过日子。”王丽珍开心地一笑,“你可知这次从昆明拉来的是什么吗?”张忠良:“听说什么都有。”王丽珍又笑了:“你呀,真老实!也不打听打听,撬开来看看,除了枪支弹药、洋酒药品、纸张布匹,还有就是大米,当然,没你刚才吃的米好。”张忠良:“重庆市场上怎么见不到这么好的大米?”王丽珍:“这些大米都是运到上海去的,上海人叫‘洋米’、‘西贡米’。上海沦陷后,日本人对大米管制得很严,平价米限量供应,所以黑市米价这两天已经狂跳到二百八十元一石,你说这是不是商机无限?”张忠良:“原来你们做的是秘密生意,难怪大兴公司里的职员无所事事了。”王丽珍:“生意上的事情,我想全部交给你,以后由你去做,你看怎么样?”张忠良:“你这么相信我?”王丽珍点点头:“不应该吗?”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八章(4)
两人在阳台上热烈地亲吻。蓦地,一枚勋章从张忠良身上掉下来,落到地上弹跳数下,发出清脆的响音。张忠良低头看见,抬起一脚,将它踢出阳台栏杆,继续与王丽珍亲热。
勋章翻着面落下来,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上海街上,米店门外人山人海。米店只开了一扇门,排门上贴着一张告示:供应平价米,每人限购一升半,售价五元,碎米三元。弄虚作假者严惩不贷!一大汉警察喊破了嗓门:“排队!排队!他娘的不要挤!不要挤!再挤老子不客气了……”
素芬、老木、陈家姆妈挤在人群中,三个人被后面的力量推到店门口。
轮到老木前面的顾客了。米店老板一手执笔,一手抓起顾客的右手,但见顾客的四只手指甲都涂着绿颜色,只剩下小指甲是白的,但有少许绿色。老板乃火眼金睛,这时眉毛一拎:“你已经买过了,滚!”旁边的警察一把将他拖出,用警棍没头没脑狠击了一顿。
老木把素芬和陈家姆妈让到前面:“素芬、陈家姆妈,你们先买。”
素芬气喘吁吁挤上前,往柜台上放下一堆角子:“老板,我要买碎米。”一个人抓过素芬的手,在她的小指甲上涂满绿色。伙计把米袋扔给素芬,朝后面喊:“下一个!下一个!”
陈家姆妈挤到柜台前:“是我!是我!”后面的老木维护着陈家姆妈的领先地位:“不要挤!不要挤!素芬当心……”
素芬好不容易挤出来,脚下一绊,跌倒在地,零乱的脚步踩到她身上。她死死抱住米袋不放,幸亏老木和陈家姆妈过来,才扶起她。
晚上,素芬在油灯下补衣服。张母靠在床头,一边轻轻拍打尚未睡熟的抗儿,一边唠叨:“用电要限量,倒也算了,我们可以用油灯,就是这大米,一天都不能少,可这平价米限量供应,越供应越少,价钱却越来越贵,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素芬:“今天不知明天事,穷人的日子都一样。”张母:“这小日本也真想得出来,买平价米还要做记号,星期一是……是什么指?”素芬:“星期一大拇指,星期二食指,星期四中指,星期五无名指,星期六小指,星期三和星期四规定不卖米。”张母:“幸亏拿三少爷的钱还了债,不然的话,这日子根本就没法过。”素芬:“是啊,三少爷帮了我们不少忙。”
傍晚的温公馆餐厅华灯璀璨。温经理一边用餐,一边看报。何文艳坐在他对面:“报纸上有什么好消息?”温经理抹抹嘴:“你说说,什么才叫好消息?”何文艳:“譬如,国军节节胜利,日军一个师或一个团全军覆没。”温经理:“如果日本人全被我们打败了,国军收复了上海乃至全国,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何文艳:“当然是好消息啦。”温经理把餐巾往桌上一扔:“那我就死定了!”何文艳:“谁让你去当这个副会长嘛!”温经理:“谁让我去?难道是我自己愿意啊?我还不是为工厂?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何文艳嘟着嘴:“何必发这么大火嘛,仗不是还在打吗?”温经理:“再怎么打,也是要结束的。现在,日本方面已经改变以前‘不以蒋介石的国民政府为和谈之对象’的说法,首相东条说‘与重庆交战五年,但仍视中国为姊妹国而未改变其与重庆言和之心情’,汪精卫也不断发出‘宁渝合作’、‘中日全面和平’的呼吁。我的希望就寄托在‘言和’上了。”何文艳:“‘言和’有可能吗?”温经理:“现在还看不出来。”何文艳:“依我看,当官就要当大官,万一碰到什么麻烦,也好从轻发落。”
温经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现在我只是躲在后面的‘商绅协会’副会长,是从商,而不是从政;我要是当上了会长,或者抛头露面成为知名人士,你说那会怎么样?”何文艳:“你说会怎么样?”温经理用餐刀在脖子上拉了一下:“刺啦!你不会是想让我早点去死吧?”
何文艳端到嘴边的杯子又停下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摆,带着怒气离席而去。温经理看着她的背影冷冷一笑,把一大片牛肉塞进嘴里,还喝下大半杯甜酒。
温经理坐在石库门亭子间外面楼梯口抽烟。过了一会儿,亭子间里走出一个男人,关上房门后看到温经理,敲敲门,往里喊:“嗨,生意又来了!”说完,吹着口哨咚咚咚跑下楼,经过温经理面前时,还打了个响指。温经理揿灭香烟,起身往亭子间走。
紫纶开出门来,一边喊:“谁呀?”一看是温经理,欲关门,温经理夺门而入。紫纶索性把门开挺,抱臂靠在门边:“你怎么还来?”
温经理:“紫纶,我想你,我实在忍不住,总想看到你。”
紫纶:“你也真怪,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是一个没有尊严、不顾羞耻、更无贞节可言的女人,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缠着我有什么意思?”
“紫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被我害成这样的,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吗?你为什么连忏悔的机会都不给我呢?”
“你找神父忏悔去,不要到这里来。”
“我一定要向你忏悔,心里才会好受些。”
紫纶:“姓温的,收起你这一套吧!有本事你就和你老婆离婚,你敢吗?哼,你这种人,我早就看透了,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好景不会长的。”温经理一把抓住她:“紫纶,只要你还像以前那样和我好,我一定和她离婚。”紫纶冷笑道:“嘿嘿,你想骗我睡觉是不是?想玩我的身子是不是?姓温的,老实告诉你,世界上的男人把我睡个遍,也轮不到你!”温经理万念俱灰,扑通跪下,抱着她的腿哀求:“紫纶,不要这样说,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恨我……”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八章(5)
邻居们叽叽喳喳围拢来看热闹。
紫纶:“大家来看哪,堂堂的顺和纱厂经理,竟然跪在这里求我和他睡觉,哈哈哈哈!来看啊……”
温经理立马起身,捂着面孔夺门而逃,下楼时走得太急,一脚踏空,滚过大半个楼梯。
吴家祺坐在外滩麦加利银行外面路边休息等客,用毛巾擦汗。一位雍容华丽的贵妇人从商店出来:“师傅,拉车吗?”吴家祺慌忙站起:“拉的,拉的,太太请上车。”贵妇人即唐太太:“嗳,听师傅的口音,好像和我是同乡嘛。请问师傅是哪里人?”吴家祺:“我是枫桥镇人。”唐太太喜出望外:“是吗?啊呀,难得,难得!到上海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碰上同乡嗳。”吴家祺:“枫桥太小了,来上海的人不多。太太请上车。”
“好,好,好……”但是唐太太并不上车,“我家原先住在枫桥镇边,师傅是?”吴家祺稍作迟疑:“我是吴家的……”唐太太一怔:“吴家的?枫桥镇上只有一户吴姓人家,而且吴家的上上下下我都认识,你是吴家的谁呀?”吴家祺:“我是……是吴家的三少爷。”唐太太笑了:“不会吧?吴家的三少爷怎么会……”吴家祺:“请太太不要见笑,我真的是吴家三少爷,出于无奈,才在此地出卖苦力。”唐太太惊呆了:“真是世事难料、人生莫测啊!吴家的人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呢?”吴家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正所谓人生在世,祸福无常,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也可能祸作福阶,等你下次碰到我,我已经是洋行里的大班或者买办也不可知。”唐太太:“是啊,这话我倒蛮要听的。三少爷,那你知不知道镇上有户姓佟的人家?”吴家祺:“佟家我知道,现在只剩下一个女儿,叫素芬……”唐太太猛地抓住吴家祺的手,急问道:“你知道素芬?”吴家祺点点头:“岂止是知道……”唐太太:“那素芬现在怎么样了?”吴家祺脱口而出:“她在上海。”
唐太太高兴极了,连珠炮似的问:“真的啊?她怎么到上海来了?她住在上海什么地方?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谢谢你!快拉我去看看她。”吴家祺反应过来:“太太,你是?”唐太太抢着回答:“我姓唐,是素芬的妈!”吴家祺大惊大喜:“真的啊?你真是素芬妈?”唐太太眼泪都出来了,拼命点头:“是,是,我是……”吴家祺眼圈红了:“太太,素芬过得很苦,很难……”唐太太:“我也苦过,难过,现在我有钱了,有很多钱。快,三少爷,你快拉我去见她。”
吴家祺扎着裤管的脚疾步如飞,黄包车轮飞快地旋转。车上的唐太太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
来到石库门外,吴家祺小跑几步,黄包车停了下来:“唐太太,到了。素芬就住在里边的晒台楼上。下得车来的唐太太仰面一望,只见满目尿片和晾晒的衣裳正在迎风招展。
唐太太在吴家祺的引领下来到门外,后面簇拥着不少邻居。吴家祺一路喊过来:“素芬!素芬!你看谁来了?”
素芬来到门口,在最初的几秒钟里用狐疑的目光看着这位珠光宝气的妇人。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九章(1)
素芬看着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毫无印象。唐太太已顾自激动起来:“素芬,你真的认不出我了?”素芬仔细端详,还是辨认不出。张母抱着抗儿来到素芬身边:“谁来啦?”
“忠良妈!你还认得我吗?素芬,你再仔细看看我。”唐太太上前几步,从手腕上除下玉镯,“素芬你看,这是妈和你阿爸结婚时买的,还有一只在你手上,我看到了。”素芬捂住手腕,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的……”唐太太双泪长流:“这是真的,素芬。都是妈不好,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你,妈向你请罪来了!”素芬退却着:“不,不,你别进来,别进来!”
唐太太怔住了,放出两道疑问的目光。
吴家祺:“素芬,这位太太是你妈,是你的亲生母亲。”素芬哭了,以她平时少见的怨愤作狮吼:“我没有妈!我的妈早死了!你走吧,我不想见你!”说完砰的一声把门碰上。
唐太太在外面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我作孽啊!都是我自己作的孽……”素芬在里面哭,哭得浑身战栗:“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爸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时候你怎么不来?你知道我在吴家吃了多少苦吗?你心肠那样狠毒,为什么要生我下来?为什么呀……”张母抹着泪在一旁劝:“素芬,别哭了,快别哭,这样哭要哭坏身子的。”抗儿也咧嘴大哭起来:“妈妈……”吴家祺在外面敲门:“素芬!素芬!快开开门,外面下雨了。素芬,你不要这样。”素芬:“三少爷,你让她走,我没有这个妈!”张母:“素芬,她好歹总是你妈,你就让她进来吧?”素芬:“不,我不要她进来。我知道她在上海,我若想见她,早就找她去了……”
唐太太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门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
雨渐大。邻居们议论着退出晒台。素芬哭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没有妈,我不会认你的,永远不会!”唐太太:“素芬,你难道让我看一眼,和你说说话都不行吗?你说我狠心,你怎么也这么狠心哪!”素芬的声音:“三少爷,都是你惹的事,你让她走吧!”吴家祺已被雨水淋湿,他沮丧地蹲下来:“唐太太,下雨了,身上要淋湿了,我送你回去好吗?”唐太太摇摇头,一味地哭:“我要见她,我要见她……”吴家祺:“唐太太,你让素芬静一静,想一想,她会回心转意的,我保证让你们母女见一次,这样总可以吧?”陈家姆妈也插话了:“这位太太,你就听吴先生一句话吧,改日我们劝劝素芬,她会认你的。天下雨了,让吴先生先送你回家,快起来吧!”说着,与吴家祺一起扶起她,将哭哭啼啼的她架离晒台。
这时,雨更大了,地上溅起无数水花。屋子里,雨水滴落到地上。素芬抹干眼泪站起来,走过去拿面盆接水。
素芬默默地坐在那里,眼睛红肿。
骤雨初歇,檐滴尚续。吴家祺的黄包车停在茶馆店外面。
坐在窗口的唐太太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唉,我一个妇道人家,那时能有什么办法呢?丈夫垂死,女儿年少,还欠着你家这许多钱,那时,我除了逃走,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吴家祺:“像佟家这样穷苦的人家,镇上也有。”唐太太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像我这样的穷人镇上也有,人家的女人不见得像我那样逃走,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那是别的女人碰不到的。”吴家祺:“太太指的是什么?”唐太太吞吞吐吐:“……有些话,我不大好对你说,总之,和你父亲吴老爷有……有关系……”“是吗?”吴家祺领会了,没有再问下去。唐太太:“人长得漂亮,有好处,也有坏处。从枫桥到上海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岁,打扮打扮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所以很快被人看上了,就是我现在的先生。他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我是续弦,当时他是银行的小职员,现在已经做经理。市面上有很多人都认识他,他姓唐,因为留过洋,都叫他密斯唐。”吴家祺:“我听说过他。”唐太太:“你也知道他啊?”
吴家祺:“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在日本洋行做事,经常和金融界人士打交道,密斯唐算得上是上海金融业的知名人士。另外,庞浩公和温经理他们也经常提起他,调头寸什么的,少不得密斯唐先生帮忙。”唐太太:“这么说我们早该认识了。三少爷知书达理,日后一定会东山再起的。只要你用得着,我一定可以让唐先生为你出面的。”吴家祺:“我关心的是素芬,她需要帮助。”唐太太:“我也是这个意思,好好帮助她,也好弥补我以往的过失,否则的话,我真怕自己会不得好死。三少爷,你一定要帮我劝劝她,无论如何让她和我见一面,好吗?”吴家祺:“请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劝她的。”
唐太太总算露出一些笑容:“我给你一张唐先生的卡片,上面有电话号码,到时联系我。三少爷,千万,千万!”吴家祺:“素芬通情达理,她一定会见你的。”唐太太:“碰到你,我真运气。”
石库门。素芬一如既往地洗着衣服,出水、绞干。吴家祺走进来:“素芬,洗衣裳啊?来,我来帮你绞。”
素芬不吭气,避开他。吴家祺讨了个没趣,尴尬地站在一旁:“还生我的气啊?”素芬默默地搅干衣服,放进竹篮里,挽在手臂上走进中堂。吴家祺紧随其后。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九章(2)
吴家祺抢衣服晾,素芬不去管他,自己晾自己的。竹篮里剩下最后一件衣服,吴家祺和素芬同时抓到手,素芬看他不放手,拿了矮凳坐在晒台边。吴家祺晾好衣服,站在一旁,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素芬:“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吴家祺:“你妈她……”素芬:“我没有妈。”吴家祺:“好吧,我讲唐太太的故事给你听好吗?”素芬:“你一定要说,你就说好了。”
重庆大兴公司大堂。夹着公文包的张忠良跑下楼梯,迎面遇上老龚。“哟,忠良兄!张秘书!要出去啊?”
张忠良停下来与老龚握手:“哎呀,老龚,老同事、老朋友,叫什么‘张秘书’嘛!”老龚:“忠良兄,你现在是董事长的大红人了,以后飞黄腾达的时候,可不要忘了小弟哦?”张忠良:“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是有交情的,这大兴公司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老龚啊!”老龚:“好,这话够朋友!”张忠良:“我到海棠溪车站去验货,我们回头再谈。”说完飞身出门。
重庆海棠溪车站,一列货车正在卸货。
崔经理拿了单子跑过来:“嗨,张秘书!”张忠良闻声走出车厢,一副忙活的样子:“崔经理有什么吩咐?”崔经理指着单据中的某一项:“这批货你报给董事长的时候,就用这个数目好了。”张忠良不安地:“这怎么可以?万一董事长……”崔经理笑笑:“这种事情怎么做,难道丽珍没有告诉你?”张忠良:“我初涉此道,许多事情不大懂,还请崔经理多多指教。”崔经理:“忠良老弟别谦虚嘛!生意上的事情,我想你一学就会的。你就照我的意思报好了,以前丽珍经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