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似问非问，素还真心里揣摩着，也不直接答话。他说你介意？谈无欲说我想知道。

    「素某知情，没有干涉。」却不是巧合，也不算别有用心。

    谈无欲却笑了：「撒谎。」

    素还真许久没有看见他的笑容，觉得都要笑到他心里去了。到身体开始燥动，那笑容仍没有收敛的意思。

    「再过一刻钟就天亮……」他窝在他颈边轻咬，换来一声低吟。「随行在外面，无欲声音不要太大。」

    「嗯……」

    天波浩渺与六弦的瓜葛，谈无欲是知道的，但眼前的苍明正言顺越俎代庖坐到他面前，他多少有点不以为然。

    两人当年谈不上什么交情，现在也就是比陌生人稍微相熟一点的关系。苍说怎么样，我知道签约的事情你需要时间考虑，毕竟是bigde。这次是个好机会，project不大，拿来试手正好。

    谈无欲觉得苍简直是胡来。苍浅笑起来，说有小翠在，怕什么。

    他瞟了苍一眼：「恕我失礼，弦首向来都是这般公私不分的人么。」

    「有时候有个人能让你公私不分，也是种幸运。」

    苍说我也不妨直言，这次不会有人从屏风背后转出来，但找上你，既是因为他，也是因为你。毕竟再如何公私不分，我也不至于做出对六弦不利的决定。你愿意走这一趟，可见是动心，我乐见其成。

    「至于要不要将两件事合在一处看，」苍笑道：「想必你自有决定。」

    公孙月给他放一个月的假，让他回苦境走走，是在素还真「出差」回国两天后的事。公孙月开门见山，说回去别乱逛，见一见六弦，然后去琉璃仙境老实待着。

    谈无欲一点不怀疑公孙月是收了好处受了威胁当说客来着，只是心里纳闷，他跟素还真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有那么糟糕。

    公孙月说既然你问了，我就说一句：素还真是混蛋，但你们可以更好。

    谈无欲点头。后来公孙月才醒起，那时候她忘了问谈无欲，这下点头到底是觉得素还真混蛋还是可以更好。

    但见一见苍后，谈无欲果然老实地在素还真那边待着。

    素还真是大忙人，为他的缘故，从官邸搬了开来一处较静的地方。谈无欲觉得这举动太大没必要，何况出入又添了层麻烦。素还真完全听不进去，他说谁说我为了你，素某就为了自己。素某活到这年岁了才知道人原来首先得为了自己，才能再为别人。

    谈无欲问你这话真的假的。

    素还真一味抱着他不讲话，就像孩子一般，素还真的头耽在他胸前，谈无欲稍稍低头就能看见脑门顶上的漩儿。他忽然就想起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会生出白发，他要替他一根一根拔下来就好。

    素还真仍旧抱着他不放，闭上眼睛说：素某讲的真话假话，全世界都不会分，但无欲你知道，只要你愿意，你是我肚子里的虫。

    于是谈无欲抓了抓他脑袋：上来好好睡吧，素贤人不是苦境劳模么，明天还要不要干活。

    于是素还真笑了：「苦境劳模么，自然是要干活的，白天晚上都要。」

    谈无欲半挣扎道素还真我时差没调好──

    「你明天可以睡到很晚。」

    谈无欲叹了口气：「素还真你个混蛋……」

    隔天果然睡到很晚很晚，若不是被吵醒，谈无欲觉得他可以昏迷到下午没问题；但他又是相当醒睡的人，半梦半醒之间蓦地感觉床的一边塌陷下去，还有微细的呼吸声，还有盯紧他的目光。

    这么一来就困不下去了。

    睁眼的时候，映入目光是一张孩子疑惑的脸：「你是谁？」

    谈无欲第一个念头便是素还真小时候的嗓子也就这般奶声奶气了。

    「你怎么睡在爹亲的床上？爹亲呢？」

    谈无欲本来还不十分清醒，听到是「爹亲的床」心里猛地一跳，幸好一摸周身衣服还整全。但这么一吓睡意全消，开始掂量该怎么跟孩子掰。「你爹亲上班去了，我是你爹亲的──嗯──」

    孩子看见谈无欲扶着腰坐起，眉头一皱忽然有些僵住，眨了眨眼道：「你不舒服么？」

    「没……」

    「续缘啊──」有声音在门外呼喊：「怎跑那么快。」

    续缘望了谈无欲一眼，爬下床，巴巴走到门前。他从门缝中探出头去，说屈伯伯里面有位叔叔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屈伯伯说我知道了。续缘觉得今日的屈伯伯有点奇怪，隔着扇门还站到那后面的地方讲话。

    屈世途招手让孩子过来，咳了声道：谈无欲啊素还真都告诉我了，你出来我再给你慢慢讲。

    多年不见，谈无欲居然觉得屈世途面貌变化不大。算来已经五十开外的人，屈世途这些年忙碌是够忙碌，却炉火纯青了；养尊处优也是养尊处优，一句富贵闲人没有当不起。但谈无欲看来，屈世途当年拉扯了素大公子，如今轮到素小公子，可见一直任重道远，永不言休。

    屈世途摇头道老人家老了，没本事。

    话是这话，谈无欲注意看屈世途摸摸续缘的头，笑意溢出眼眶，分明是百份之一千溺爱。

    「孩子周末放假来寻他爹亲，这两天都待这边。他爹亲大早有事要办，让把续缘带过来；我也不得空，就托给你了。」

    一个两个都是忙，谈无欲觉得屈世途已经连寻个认真理由来打发他的意思都没有。曾经他以为他跟孩子的缘份，在笑眉长大后已完结。谈无欲望着孩子眨巴眨巴着眼睛，双手交迭膝上，坐得板直，屈世途离去后他就这副模样，也不全是怯生，只管规规矩矩的。

    人多的地方不能去、太静的地方不能去、玩得太闹心的地方最好不要去、容易惹病的地方也不要去……谈无欲想起屈世途一条一条念念叨叨，头有点疼。

    「看书好么？」

    续缘点点头。

    「要不看卡通？」

    续缘点点头。

    「还是玩游戏机？」

    续缘点点头。

    「走吧。」他站起来，对孩子伸手：「咱去公园玩。」

    素还真站在远处看了许久，并未出声打扰。记忆之中他曾带过续缘到公园打秋千，孩子玩起来规规矩矩的好像意兴栏栅，他没想过续缘还能跟别的孩子一起疯，在游乐架上爬高爬低追逐，身手居然很不错。

    是秋日的午后，有阳光从树叶隙缝洒下像片片金箔落满红磗地上。趁一轮游戏刚结束的时候，谈无欲拉过续缘到树下，孩子的脸蛋被太阳晒得通红，几绺发丝因汗湿贴在腮上。他拿面纸替他擦汗，近了看孩子粉嫩粉嫩的脸，两道旋涡眉下一对眸子极精灵，不由感叹上天何其不公平，孩子模样活脱是小一号的素还真，哪里有半分母亲影子。

    「续缘玩游戏好厉害。」

    「谈叔叔一直在看吗？」

    「一直看。而且续缘玩兵捉贼时候，从不抓女孩子。」

    续缘有点腼腆：「女孩跑得慢，不可以欺负人。」

    谈无欲笑道原来是个小绅士。他破了个橘子，递一块到孩子嘴边：「这是奖励。」

    「我也有奖励么？」听见熟悉的嗓音，一人自背后缓步而出。

    来人西装革屐，此时脱了外套挽在臂上，松了领口，眉眼含笑，一派优雅风流，凑近了还闻到淡淡莲香，不是孩子他爹是谁。

    「爹亲！」续缘毕竟是孩子，一下午玩得忘形，看见是爹亲，心头一喜，想也不想便绕到素还真跟前要讨亲热；突然之间却想起身上又是汗又是尘沙，忽地顿住脚步。

    素还真瞧在眼里，弯腰将孩子一把抱起。「爹亲也看见续缘玩游戏好厉害。」他在续缘红仆仆的小脸上亲一口：「爹亲小时候玩游戏也好厉害，从来没输过，跑起来连你屈伯伯年轻时也抓不住。」

    续缘有些喜出望外：「真的？」

    「你说呢？」素还真想了想，笑道：「你屈伯伯虽然逃跑比谁都快，但抓人不在行。」

    他放下孩子：再去玩会儿吧，玩会儿咱们再回去。

    树下两人便看着孩子欢天喜地又跑去顽。

    「孩子跟你处得挺好。」素还真在谈无欲身旁坐下。

    「续缘那么乖巧，跟谁都处得来。」

    「跟谁都处得来，未必跟谁都处得好。」说着拉过谈无欲手腕，要就着吃他手上一块鲜嫩的橘子，随意问：「你看他如何？」

    谈无欲望了眼阳光下正欢快奔跑的素续缘，说，他很聪明。顿了顿，意犹未尽的：太乖了。

    素还真笑瞇瞇的，吃橘子时把指尖含进去一小截。谈无欲毫不为意他这举动，一愣之下竟忘记抽回手腕，回头见那无赖之人居然还笑得若无其事：「怎么就太乖了，光明磊落不好？」

    谈无欲看他几眼，偏过头去：这样的爹亲，怎会养这样的孩子……

    金箔一般的阳光落到他耳朵上，泛起了微红。

    那天续缘似乎玩得累极，晚饭前还强打精神，结果差点没在餐桌上睡着，让两大人看着好笑。

    洗澡时谈无欲才想起来，孩子早睡觉没准是好事，解决掉孩子的睡觉问题，是不是就无须交代他跟孩子爹亲的睡觉问题。他想孩子那么小，是绝对瞧不明白的；但又想孩子那么小，要真瞧出来了，也绝对不能够告诉。便这么想着的时候，谈无欲边擦头发边出来，素还真差不多的时间挂了手机，隐约之间他听见「下午让屈世途来接回去」，诸如此类。

    从前到现在，他对素还真的印象之一便是不断手机，多早晚肯定要幅射死。

    素还真说你怎么这样咀咒我，也不怕真应了，我看你怎么办。

    谈无欲回嘴道什么怎么办，葬礼上给你弹首曲子，不收钱。

    素还真叹了声，越说越不忌讳了。当日你以为我要死，吓成那样子，还说了许多好听的话，我到现在还惦记着。

    似乎被这话触动，谈无欲愣了下，才碎念了句「你什么记不住」，便扭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