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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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帝右手不禁抬起,又去触了触自己的鬓角。

    媚君是在玉帝走后的第五天再来灵山听法的。

    她的灵魂同胚形完全融合,本已无须再来听法,但还是忍不住来灵山。也许对于媚君来说,听佛法在潜移默化中成为一种习惯。

    亦或者说,是一种信仰。

    今日如来向诸弟子和善男善女们讲业力。

    人生而有业:善业、恶业、不善不恶的无记业。

    业力牵着人跑,生出种种幻象,看似割舍不下,其实是为了圆未圆之梦。戳破了,说穿了,就是一滩血水,一场空空。

    媚君在莲花宝座下认真听训,只觉玄妙难懂,她侧首一望,身旁的蒲团上空无一物,鸿冥没有来。

    因为担忧他上来凡间又生事端,媚君这趟来灵山没有让鸿冥的陪同。

    无人可以探讨分解,媚君只好径直问如来:“佛陀,你说得太玄太泛,我仍旧不明白什么是业力。”

    “那我便细举一例。”如来本是合十的双手分开,摊开,成两只如愿印朝向众生:“东荒有一女,与数百里外一男子约有姻缘,后战乱失讯。数年后,女子独自寻至男子家,姻缘重续,结为夫妻。十几年恩爱,女子育下二子。某日,男子远行经意生意,偶遇到女子的族弟。男子欣喜,当即就欲邀小舅子吃酒,族弟却大惊:我姐姐虽然和你有过婚约,但是约后三年她就病逝了,尚来不及嫁过去。”

    如来敛目,声色清凛平和,告诉媚君:“男子听后自然不信,族弟便将男子带往祖坟,果然,女子的尸骨好好埋在坟里,已经埋了二十年。男人吓得回去后就开始躲避自己的妻子,女子再三追问,男子终忍不住说出真相。女子一听,忽然知晓过来,她原来早就死了。一点戳破,鬼妻和一双鬼子皆化作血水。”

    媚君是习惯性相信如来的话的,所以如来讲出这个例子,她便仔细回味,认真思考。

    一思之下,灵台一凛,甚至恐惧

    佛陀、佛陀究竟想讲什么

    “所谓业力,亦可说是很多人其实早已不在了,却因为一点执念放不下,又因为这一点执念化作肉身。”如来忽然睁开双目,直锁媚君眼眸,言语犹如撞钟一下一下撞向媚君心房:“但她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只是执念,还活在与夫相亲的梦中。”

    媚君觉得如来的目光若炬,太过慑灼,她就偏过头去,避开如来的目光。媚君却发现避不了,她将头明明已偏向左侧,却依旧正望着如来。

    四目相对,如来又是一句:“这业力,不仅人有,神仙有,就是妖魔鬼怪也有。”

    媚君身心恍恍惚惚,脑袋中晃晃荡荡,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声音不断在她体内说:妖魔鬼怪也有业力。她媚君也逃不脱,她的无名业力就是鸿冥就是鸿冥

    赤鸿冥牵着她跑,从小华之山跑到堂庭之山,再跑到魔界,跑了千年万年。

    说什么灵魂钻进匕首,不过是她的执念。至于媚姬,也不是凤女造的胚形,而是她媚君为了圆梦,自己虚构出来故事

    其实她早就死在堂庭山上了。

    媚君想着忽地一软,身体瘫在地上。

    她要化成一滩血水了吗媚君垂眸,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是一滩血水不、不对,那是她的红裳啊是她和鸿冥都喜欢的一袭正红

    媚君清醒数分,抬手见自己十指俱在,四肢健好,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被如来的话诱偏。

    媚君愈发感到不对,就躺在地上对如来说:“佛陀,你说得很怪。”

    她再思及鸿冥一双闪熠眼眸,似昼日将一切照清,似夜星指明道路,媚君就坐起身,对如来说:“佛陀,我今日要先告辞了。”

    今日的灵山上不对劲,她还是速回魔界的好。

    “莫慌。”如来道:“善哉善哉。”

    媚君闻声抬头,重对上如来目光。

    但此刻一对不似从前,媚君发现自己的身子不能动弹了。

    不、不只是身子,是身魂皆被定住。

    如来的目光缓缓往上移,媚君的身魂就跟着缓缓站起来。如来睑目,媚君的身魂就立刻乖乖坐下来。

    这种被扼制控的感觉熟悉极了就像是胚形里曾经存在的第三股力量

    媚君一寒:莫非昔日那第三股力量来自如来

    此念一出,媚君细想,端倪源源不断现出。

    一者:媚君在堂庭之山抛下匕首那一日,凤女并不在场,如何拾得匕首媚君钻进胚形前也曾疑虑过这个问题,却误猜是灵麒捡了匕首,后又落到凤女手中。

    现在想来,鸿冥也曾讲过,他与如来初遇,就是在匕首坠入的堂庭山谷。

    二者:媚君自视修为不差,她在胚形内努力万年,尚不能与第三股力量敌。缘何一遇着如来,这第三股力量就望风而逃,接着渐渐化无

    破绽越来越多,媚君将前因后果一联系:如来在堂庭山谷捡了匕首,已发现媚君自封于匕首中。如来却不说,将匕首自个收起来。后又在匕首上施了法术,将它遗落给凤女。凤女捡了匕首塑胚形,如来的法术就随媚君的灵魂一道,在同一时刻钻入胚形。

    如来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媚君不太明白,思维迟滞了一下。

    她旋即又接着往下思考:这第三股力量引她上来陆地听法,又引她误以为听了佛法,就能渐渐灵魂与胚形合二而一

    媚君越想越打颤,凉从足起往后背生:如来以业力诱她,奈何她心有鸿冥一点清,并未再次被引入歧途。于是如来另寻它法,他用

    媚君的思维想到这,完全停止了。因为如来除了媚君的身魂,亦将她的心控。

    因为第三股力量已经同媚君的灵魂完全融合了,所以如来操控起媚君来,吹灰不费。

    莫慌,善哉善哉。

    我佛慈悲,佛法无边。

    媚君回魔界的时候,其实已是一具由如来操控的胚形回去了。

    鸿冥牵媚君的手,只握着她的五指,瞬觉不对劲。

    媚君明明好好的,毫无一丝变化,他却忽觉牵着的不是爱人。

    “音奴,你这趟去听佛讲法,路上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事”鸿冥关切地问:“是不是那些天兵们还在捉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星期大领导来我们这视察,项目组都各种赶工。

    虽然也不是特别忙,但是领导开会签协议吃饭什么的,我们这种底下技术民工都得在旁边陪笑= =#虽然屁话都不能说,但领导不走也不能走。这几天都早出晚归,没什么时间码字。

    这几章字数都挺少的,心中有愧,周一五千加。

    59爱恨情仇命里去十五

    “媚君”面有难色,细弱蚊蝇地答了一句:“不是,天兵们没有捉我。”

    “她”言语和表情都将将好,将口是心非之态无意之中就流转出来。

    “嗯。”鸿冥将媚君眸中躲闪之光暗记心中,攥紧她的柔夷:“没捉就好,以后你上去听法,我还是陪你一道上去。”

    “媚君”垂首低眉,涩涩应了一声:“嗯。”

    媚君下次再上去听法,鸿冥就陪伴她去。

    不迟不晚,偏偏巧路上就遇到了天兵捉拿,还有些衔位高阶的天神。

    鸿冥眉目不悦。

    天兵还未开口,魔君已经拂袖:“你们三番五次困扰,聒噪。”

    这些神仙真是烦得很。

    神烦。

    魔君鸿冥再收回右袖,一招将眼前的天兵天神都杀了。

    他再不慌不忙将右手背到身后,左手仍牵紧媚君。

    “鸿冥,众生皆是一条性命。”南缇却劝他:“我常听佛陀讲要慈悲为怀,但有争执,可同他们徐徐解开,化作一团和气。怎可随意滥杀”

    鸿冥一笑了之,这不是媚君首次拿佛法来劝他向善,他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心底禁不住一丝情绪:万万年前是谁少年气盛,善善恶恶都泾渭分明,将这话奉劝给曲云关和媚君

    万万年后角色反转,鸿冥反倒放开。

    所以鸿冥陪伴媚君听完佛法,从灵山归来,经由东荒回黑天下面,又“不凑巧”撞上了天兵。

    然后魔君鸿冥便抬手将他们再都杀了,指尖剑气不经意般一扫,仿佛手中执笔,只是当空轻描淡写一笔,将山峦不着痕迹加重半分色彩。

    可这半分淡墨,却毫不留情抹去百位神仙修了千年的正果性命。

    还有数位修为高的神仙躲过一劫,鸿冥却扇扇袖子,扇一股赤火吹向他们,烤灼得火热化为灰烬。

    袖子的这一面,扇给媚君的却是阵阵凉爽轻风,不疾不徐,心旷神怡。

    媚君似乎更不开心了,回魔界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鸿冥留心观察出来,为博佳人一笑,他心里寻思了数种办法但他本是个闷声的人,想来想去,法子俱觉不妥。

    鸿冥就干脆直接了当问媚君:“音奴,你近来缘何不开心”

    媚君回答鸿冥:“鸿冥,我在想也许该是我们俩分开的时候了。”

    媚君心中无助地呐喊:她没有这样想啊他可知,说这话的不是她

    “音奴,为何要这么说”鸿冥心头一紧,漫无边际地慌了起来。

    “你做得罪孽太多了,又不听劝,执意不肯向善。”媚君回答的语气越说越薄凉:“我同你观念实在偏颇迥异,迟早都得分开,到不如早早两散了好”

    媚君心底生起绝望:她也不是这样认为的啊她早已抱定决心,他若堕落,她就陪他一起堕底。他若沉沦,她就陪他万劫不复。

    身不由己控,口不从心。

    “为何要作茧自缚啊”鸿冥百般不解,牢牢抓住媚君双手:“音奴,我苦熬万年悟出来的道理,别再为凡间仙界的条条框框所桎啊此处魔界,随心所欲方才最是开心”

    “媚君”却扒开鸿冥的手,道:“不必再讲了。”

    她这一句语气也不重,说话轻轻的,像血海面上吹着的凉风。

    吹皱鸿冥一池心潭。

    他在潭底波动,起纹。

    鸿冥觉得一切正常,却又一切都不正常。

    他便寻到媚君的双目,捉住、锁紧:“音奴,你心底是不是有别的思虑切莫埋在心底,对我说。”鸿冥眸光灼灼,言也灼灼:“有甚忧虑,我们一起分担,远好过独自承受。”

    媚君不知如何说出真相,亦不知如何向鸿冥表露,会不被如来发现。

    她灵光一闪,摸了摸项上白玉佛,示意鸿冥:如来不对劲。

    结果媚君指尖一触白玉佛,两唇却张开来说:“是,我是还有别的思虑。”媚君说出的话连她自己也大惊讶:“我已决意皈依佛门。”

    她眸光粼粼若水望着鸿冥:“替我自己,也替你赎罪。”

    媚君唯一的清明,唯一的努力,便是右手死攥着白玉佛,希望鸿冥能发现端倪。

    鸿冥却没有看到,他的双眸始终直视着媚君双眸,满目不解:“音奴,你作甚要出家啊”鸿冥放自己右手到媚君心房上:“我对你的情意”鸿冥左手又抓了媚君的手过来,轻柔按住他的胸口,声音温和情深:“你对我的情意,其心皆可昭,我们当永生在一起。”

    媚君攥着白玉佛的手有些抖,温度同浮玉一样冰凉。

    “媚君”居然说:“其实你我之间,也算不上深情绝不可分。仔细想想,不过是执念和业力。”

    鸿冥闻言,心骤然抽疼,他的右手因为放在媚君心口,亦抖了一下。

    为何隐隐感到她的心不对劲,似痛苦,似挣扎,似被掐住

    媚君颤着手,将白玉佛寸寸抬高。

    她终于将白玉佛举至唇上,心中暗盼,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鸿冥,我信你。

    随后,媚君昏了过去。

    最后一刻,她心中信他任他,将一切都交给鸿冥。

    媚君的自我沉沉睡去,等待醒来时,鸿冥已将她解救出来。

    鸿冥的目光先是凝望着媚君眼眸的,后来她举玉佩的动作幅度太大,鸿冥的目光就往下移,盯着白玉佛久久不语。

    他再抬眼重看媚君眼眸,发现她的眸中唯剩的那几丝温情消失殆尽,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平和清净,无情无欲。

    像她手攥的毫无感情温度的白玉佛。

    像佛。

    鸿冥静下心来,将事情前前后后一联系,从媚君最初与他相认受阻扰开始,逐一回想媚君的诸般变化。

    他心底渐渐浮出了一个猜测: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操控媚君的那个人不是凤女,而是

    鸿冥并不希望实情如他所想。

    鸿冥先伸双臂放在媚君左右肩头,试了试,发现以他一身无敌魔功,并不能让媚君重回清明。

    亦或者说,他的魔功不能救她出来

    这具胚形造得好啊,果真解铃还需系铃人

    于是,满腹狐疑却又坚信自己会揪出真相的鸿冥,去灵山拜访了如来。

    “佛陀。”鸿冥也不坐蒲团,就矗立着同如来讲话:“佛陀,我家音奴最近似乎迷上了佛法了。”

    “善哉善哉。”如来只道四字,并不言它。

    鸿冥明明知道眼前的是佛祖,却偏要故意问一句:“佛陀,你说迷上佛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万一千九十三尊佛全部沉默,如来睑目良久,亦是无声。

    “佛法普渡,自然是好事了。”如来终于回答。

    “嗯。”鸿冥心下了然,看来直接道破,如来也不会遂他的愿的。

    那就换另一种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吧。

    鸿冥就重新起头,问如来另外一个问题:“佛陀,本座最近都在想件疑惑,什么是业力”

    媚君最后言语:其实你我之间,也算不上深情绝不可分。仔细想想,不过是执念和业力。

    嗯什么是业力

    “善哉善哉。”如来六丈金身还是金身,莲花宝座还是宝座。如来答:“业力从心,是喜、怒、哀、乐、爱、憎、欲。”

    “嗯。”鸿冥颔首:“那就是说七情六欲都来自业力了。”

    他心中那个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鸿冥扬头笑问:“那看来就佛陀的说法,这业力断然是不好的了。”鸿冥的中指在袖内悄然反扣食指,问佛陀:“那这业力怎样才能除”

    如来答道:“修般若智慧,得清净心。”

    “嗯。”鸿冥又颔首:“本座想起昔年你同本座讲过,得了般若智慧,如炬烧尽一切烦恼痛苦,从此一切自在,无惧、无疚、无忧,身心寂灭,再无杂念。”魔君鸿冥很难得会同除了媚君之前的人说这么长一段话,他不紧不慢问如来:“想来这便是断了业力吧”

    如来垂目:“善哉善哉。殿下一念悟了。”

    鸿冥心里笑:他一念都成魔了,一条路走到黑,怕是永生不可能会悟了了

    既然已经横心,他便不破不立,大胆做出一个决定:“佛陀,若是本座想断了业力,皈依你门下,你可欢迎”

    如来不悲不喜,只轻道:“善哉善哉。”

    鸿冥嘴角勾笑:“佛陀果然慈悲为怀。”接下来,鸿冥竟也双手合十,微微垂首道了句“善哉善哉”。

    魔君鸿冥拂袖离去,干净利落步伐生风,若有若无留给如来一句话:“本座明日就来皈依。”

    鸿冥回魔界,媚君没有像往日那样迎他,只坐在白骨上。她瞧见鸿冥,淡淡地说:“你回来了。”

    鸿冥不答,盯她半响,俯身吻住她。媚君被封了双唇,含含糊糊就要再问,鸿冥却开始窸窸窣窣用手拨她的衣服,似忙乱又似有章法的剥干净。他心肺脏腑全发着燥热,散出来,成滚烫的炙汽,全扑在他和媚君的周围,蒸他和她的每一个毛孔血管。

    愈发的热、烫、燥。

    “音奴,我打算去出家。”鸿冥捏着媚君的丰丘说,揉得她雪白的双丘变形,丘上数寸挂着的白玉佛也跟着晃。玉佛有时候摆下来,鸿冥手大,动作又躁动,一个不留神就将玉佛收入掌心,混着丰丘一起揉搓。

    但玉终究是硬凉凉的,哪及白肉温软,又被鸿冥从掌中剔除,指尖一挑将它远远拨开。

    “音奴,我打算去出家。”鸿冥又向媚君强调一遍。

    媚君这次才有了反应,平静说:“好啊,鸿冥,你这是善念。”

    鸿冥却咬她的脖颈,咬她的肩头,咬她丘上的樱桃,留下一圈圈齿印,一道道红痕。

    “那你还要出家么”鸿冥问媚君,他的脑袋埋在她的丘间,发丝挠在她的雪肌上,蔓进她的心神。

    媚君不置可否。

    鸿冥心里却自想:无论她是真想出家,还是被控得出家,他都替她出了。若有痛,他来替她承,若有苦,他来替她受,若有忍耐折磨,他来替她煎熬。

    媚君只需远远的站在他身后,因为她是他的女人。

    鸿冥伸臂,环住媚君的身子,血海上呼啸的劲风扫在他背上,她吹不到。鸿冥双手再上抬几分,捂住媚君的耳朵,血海上肆虐的浪声响入他耳中,她听不到。鸿冥再低头吻上媚君的唇,尽在咫尺,她的视线里只有他,云层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暗黑天也被他挡在脑海。

    他为她营造出来一个无风无雨无愁无忧的世界。

    他将自己底下没入她。

    一场欢爱,两颗痴心,三界不惧,四目相凝,五觉蔽障,六欲勃发,七情尽露,八肢绞绕,九曲回肠,十指紧扣,百感交集。

    千丝缠着难理顺,万万年亘古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鸿冥缠着媚君不断地要,变换十数种姿势,坐坐卧卧,跪跪立立,从他回来做到要离去。

    鸿冥暗中将自己九分之八的功力输给媚君,这九分之八又再均匀分作两股:九分之四明里堂皇留在她体内,另外九分之四则暗里汇在她密处通道里,只有他自己知,亦只有他今后再同她欢好时才能取出。

    鸿冥此番涉险,选一条不破不立的路走,实是胆大。他必须先预留好对策,以防万一之时,自己不会走入绝径。

    鸿冥紧盯着眼前不是爱人的爱人。

    为防说出来让旁人听去,他心头对自己默念:音奴,予我数年时间,定救你还归本心、本身。

    鸿冥魔君第二日先召集众魔,宣布自己即将皈依三宝,不等诸魔反应过来,他就将自己剩下的九分之一法力取出来,挂于宝座上。

    魔君舍弃一身法力,头也不回去往灵山。

    鸿冥跪在蒲团上,如来遣弟子阿佛尼来为他剃度。阿佛尼垂垂老矣,他的寿星眉垂下三尺长,却若禅定后的身躯不曾飘摇。阿佛尼询问鸿冥:“这一刀落,便是皈依我佛,再无杂念,你可考虑清楚了”

    蒲团上,一身赤衣的鸿冥冷冷无情道:“考虑清楚了,请师傅替弟子断绝凡缘。”

    “善哉善哉。”如来在首座上俯视,淡道:“今后你的法号便为毗夜,步步修佛,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直至般若。”

    般若为导,净土为归。

    毗夜双手合十,亦淡道:“我佛教诲,弟子谨铭于心。”

    得了般若智慧,就得了解铃之法了么

    应该是的。

    第一个十年,毗夜修习佛法,学着如何布施。

    他有时候会不知不觉去看媚君,她还在魔界,凤女仍只当媚君是胚形,并未待她如何。

    第二个十年,毗夜开始遵循如来的规定,学会持戒,渐渐忍下来,去看媚君的次数就少了。

    第三个十年间,毗夜某次又去探望,发现媚君不在魔界。

    毗夜平视凤女,询问:“凤女,你将她移去了哪里”

    “尊主,你不是断情出家了么”凤女恨声质问,又想起毗夜出家这三十年,魔界诸事繁杂,她一个人累得都忙不过来。凤女不由更恨,咬牙切齿提醒毗夜:“尊主,你已经不是魔了”

    说完这句话,凤女忽然意识到毗夜不是魔了,她却仍唤他尊主。

    凤女自相矛盾,好不尴尬。

    她想了一下,掩饰般急急出口,似嘲似斥毗夜:“做和尚如何还有欲念,还记挂着那具胚形啊”

    “贫僧已无欲。”毗夜手持念珠道。

    凤女仰头一笑:“我也是想着尊主你已无欲,以后怕是用不着媚姬,就将她送人了。”凤女笑意更满:“虽是人偶,但也不可浪费了她一身媚骨媚气。”

    毗夜思忖少顷,忽然顿悟,瞬觉百蚁噬心。

    毗夜一颗颗转动自己手中念珠,转身离去。

    凤女望着毗夜离去的背影,倍感寂寥。她无意触到腰间匕首,忽生一念:不如再雕具胚形出来陪她,亦可听话地帮她分担魔界事宜。

    凤女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忘了。直到又过了七、八年,她才重新记起来。

    凤女就拿起匕首开始雕,起初她并没有想好自己要雕个什么样的胚形,甚至连这胚形要是男、还是女都没考虑好。凤女只是慢慢地雕,自我幻想她这些年来对鸿冥的付出都打了水漂,酸得很。她心中渐渐开始恼恨,恨鸿冥,恨得脑海中浮现出鸿冥的样子。

    他的眉眼、他的黑发、他的红衣,他明明在赤帝仙宫月色浓华的池柳边初见,就对她一见钟情。

    于是凤女雕出一具跟鸿冥一模一样的人偶,取名柳月池。

    凤女再将鸿冥留下来的法力和空悬了三十五年的魔君之位一并给了柳月池。

    她的尊主又回来了,不是吗

    60爱恨情仇命里去十六

    这边,毗夜问完凤女,知她将媚君送去凡间,毗夜就出黑天也上到凡间。

    他缓缓闭起双眼,默想片刻,很快感念到媚君身在何方。

    毗夜寻路去往汝宁王府,隐没身躯在空气中,成为无形。他踏进王府不久,就听见阵阵浪声荡语从花园里传来。女子的声音毗夜再熟悉不过,正是由媚君唇中发出。以前她与他欢好时也是这般的叫,毗夜闭上眼,竟能很快想象媚君此刻的神情姿态,无一处不令男子销骨慑魂。

    她在扭动,她在迎合,她在喊着叫着求快些进出,可是压在她身上的不是他

    毗夜竖耳细听,确认:不是他。而且听声音,有不只一个男人。

    毗夜喉头一哽,伫立原处良久,终是选择走了进去。

    映入毗夜眼帘的画面,果真如他闭目所想,媚君正在同两位男子欢好。她趴跪着身子,以最原始类兽的姿态,后面高高地翘起,迎着求着一名男子进入。那男子时不时伸手在媚君臀上拍几下,她就笑得叫得更欢,姿势更加谄媚。

    但媚君很快就不能叫了,因为另外一名男子将利器伸入了她的嘴中。媚君也不拒绝,卖力得就舔了起来。

    她媚眼如丝,偶尔斜飞脉脉双眸,目光会扫到毗夜的身上。

    毗夜知媚君看不见他的身躯,她是在对那两名男子传“情”。

    毗夜感到眼前的媚君全然陌生。

    他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果然是完全被控制了,此时的她不是媚君,而是媚姬,是毫无感情只有媚骨的躯壳。

    毗夜清醒而又明白,心却不能禁地酸得揪起来。

    毗夜望见媚姬片缕未着的身子上独挂着那尊白玉佛佩,他莫名有些恼,就一挥手隔空施法,让那玉佛从媚姬脖颈上掉了下来。

    毗夜转身离去。

    他步出王府,不施法术,只凭双脚走了十里路,无论是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城郊零星经过的几个路人,没有人望得见他。

    凡人们就似媚姬一样,瞧不见他。

    毗夜知道媚姬不是媚君,她已受控制,心里不再有他。

    可他就是难过。

    毗夜掉头折返,狂奔回汝宁王府。路人们经过荒郊,皆觉奇怪,缘何地上积水的污凹,会自行溅起泥水

    没人知道,脏兮兮的泥水是溅在毗夜无尘的白衣上。

    他匆匆奔跑,僧衣尽污却不曾自察。

    毗夜气喘吁吁跑到汝宁王府,才想起来这一段路他本可是用法术转瞬即至。

    他跑回汝宁王府,在寝宫中瞧见媚姬,大名王抱着媚姬,不断呵她哄她,却止不住她的哭声。

    她眼泪似串往下滴,不停不断地说白玉佛怎么突然不见了。

    媚姬的眼泪和泣声令毗夜心碎。

    毗夜暗暗后悔自己方才冲动的举动,不该摘了媚姬的白玉佛。

    他深深攥紧了双手,指节凸出红痕,对自己暗道:一定要救她出这胚形,出这牢笼。

    待到大名王离开以后,毗夜就渐渐显出身形。他低着头,尚且还在尴尬自己的突兀出现,媚姬却快步走过来,脚步匆忙得几乎刹不住,要贴上毗夜的身子。

    媚姬望着毗夜,身子发颤,眼前一亮,光彩又很快湮灭。

    她问他:“僧人,你是谁”

    媚姬好像不记得他了。

    “师傅,为什么我觉得你这般熟悉”媚姬伸手欲去触及毗夜,却又将手收回,未碰。媚姬的脸上泛有惆怅:“我好像记得你,好像又不记得你。可能是我以前见过你,却又忘了。”媚君言语有惆怅,脸庞却高高地扬起,脸上挂笑:“我老是容易忘记经历过的事情”她笑得厉害,似乎已经习惯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有时候昨天发生过的事,我今天就想不来,挺好的”

    “你总是这样么”毗夜暗中攥拳:某位无边法力者竟折磨她至如斯

    “是啊。兴许我是生来就带着什么怪病吧。”媚姬答得干脆。

    毗夜沉默了一会,手中的念珠转了一圈。

    他终于说:“不是病,你只是需要脱形。”

    他伸右手,从袖中拿出白玉佛,按在她掌上,给她。

    “白玉佛”媚姬惊喜得叫出来。

    “戴着这快白玉佛,你就会渐渐脱形。”毗夜说,但他心里又苦笑:白玉佛怎能脱形

    若他能解铃,何须三十年前出家,大费周章,又耽误数十年

    只有那位莲花宝座上的六丈金身才能助她脱形。

    毗夜转动念珠的左手滞了滞,食指掐在一颗念珠上。

    他收珠,侧身,欲隐形。

    媚姬却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师傅,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毗夜一怔,许久后,他低低答道:“会的。”

    媚姬欢心雀跃:“师傅你要常常来看我。”她拉着他的衣角,摇摇他的袖子,白衣扯呀扯,像一片云:“虽是初见,但瞧着师傅面目,我心底莫名就很开心。”

    媚姬没有完全说出心中所想:其实初次见面的僧人给她的感觉像极了白玉佛。戴在她身上,不可缺,不可离。

    毗夜将身躯隐没,成为透明,他与她互相触不着,摸不到。

    不过毗夜之后常常来看媚姬,四下无人,他便现形。毗夜也鲜少同媚姬有肢体接触,只是静静远远的伫立,或者是盘膝而坐入定。倒是媚姬喜欢围在他身边,吵个不停。

    媚姬吵毗夜,将心底的话全跟毗夜讲:“师傅,我想离开这里,大名王爷也正好说要带我走。我是跟他走,还是自己逃出去”

    其实她想说的是:师傅你带我走好不好

    毗夜距离媚姬很远,声音也飘渺:“跟王爷走好,路上会有人照应你。”

    “那我走的时候,师傅会护我同路吗”

    “女施主有王爷保护,已足够。”

    “那我离开之日,师傅会来送别我吗”

    “不会。”

    毗夜的回答一次比一次更简单。

    他将苦都独自忍在心中。

    “那我走了以后,师傅你还是要常来看我。”媚姬这次不提问了,而是央求。她拽拽脖上系的白玉佛佩:“师傅你说这白玉佛可以助我脱形,想起从前的事,可是至今我还未脱形啊”

    媚姬切切之声如珠玉坠地,又溅起来,砸得毗夜心中噼里啪啦响。

    毗夜等心中的砸珠之声静了,不再有任何响声,方才道一个字:“好。”

    大名王带媚姬逃到繁华岛,毗夜就常常去繁华岛上看她。

    说是看望媚姬,却同大名王独处的时间更长,两位男子隔着三个蒲团的身距,不知再谈什么,张合双唇,举手抬眸都动作极慢,若静水缓流。

    有一次毗夜离去的时候没有同媚姬打招呼,媚姬却追着叫住毗夜。毗夜不停步,她就跨过来,站在他前面伸双臂拦住他,不让他走。

    她问出心中的疑惑:“师傅,为何我还未脱形”

    繁华岛上多沙,毗夜的脚步稍移,就能看见退出一个半月形的痕迹。

    他平静地告诉媚姬:“快了。”

    毗夜去灵山,拜见如来。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问佛祖:“弟子识得一位善女子,她苦苦陷于一具胚形中无法挣脱。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弟子想问如何才能救得她出苦海”

    “若夫天宫,依幻力而建铸;琼林宝树,依幻力而敷荣;铁床铜柱,依幻力而施设;鳞甲羽毛,依幻力而飞潜。”如来的回答一如既往似是而非。

    也许说得越玄乎,才会更令人神往;也许说得越需要回味,人回味完才会顿首臣服。

    如来此番言论,无非是要告诉毗夜,莫要执念,他所看见了一切都是幻想。

    但是如来这种话连媚君都不信,毗夜会信吗

    毗夜睁开眼,望着如来。接着他站起身,跪下去。

    “我佛,求你给她脱形。”毗夜双膝跪在蒲团上,是真的开口讲了一个“求”字。

    “蝉于茧中,褪成蝴蝶。卵生蛋内,出壳为雉。”如来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便是答应了。

    如来起手,探向身下宝座,摘一瓣莲花。莲花迎风缩小,由扁到圆,变作类普通鸡蛋的一只壳,托在掌心。

    如来将蛋壳递给毗夜:“此物可为她脱形。可是”如来话锋一转:“爱为众生障、为覆、为闭、为塞、为狗肠、为乱草。”

    毗夜居然在这个时候微笑了一下:佛祖意思大抵是劝诫他佛家弟子,要六根清净。

    殊不知他就是六根不净才来做佛家弟子的。

    毗夜也不仰视,亦不低头,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和表情问如来:“我佛希望弟子如何做”

    如来话若雷音,传响整座灵山:“若知所爱者,不于彼生爱。彼此无所有,他人莫能说。脱形之后,她再一世新生,便是她自己的造化。她要如何,你须任她,随她,莫要插手,莫要再管。”

    他叫毗夜莫再爱了。

    因爱一念成魔,是佛祖也无法遏止的劫难。

    毗夜听闻,眨了眨眼帘,应声道:“好。”

    “修佛有数戒,当头不可破者便是色戒。”如来把话说穿:“她破壳之日,便能脱形完全自主。然则这一具新生躯体,你是不能再碰。”

    毗夜波澜不惊,只问自己想问的:“若碰如何”

    “若碰”如来说:“身魂化为佛法金光。”

    “若她下一世能平安不死,弟子决计不会破戒。”毗夜很干脆地就答应了。

    媚姬不死,他不破戒。

    她要是快死了,那他便也是快死了。既然都快死了,还在乎什么身魂yin灭

    若真有那一日到来,他先破肉戒酒戒,再破色戒,最后破杀戒:杀人、杀妖、还杀

    毗夜捧着蛋壳去繁华岛,告诉媚姬这个蛋壳远胜过白玉佛千倍万倍,能立马助她脱形。

    毗夜甚至很多话地向她详叙了如何使用这个蛋壳。

    媚姬只问了一句:“师傅,我破壳之日,你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毗夜果断回答。

    媚姬立刻追问一句:“那我还会记得你吗”

    “不会。”毗夜两次的回答语气一样平静,声音一样冰冷,令人产生错觉,仿佛他只回答过一次。

    媚姬顷刻间就哭了。

    毗夜却手一抹,从媚姬项间收走白玉佛佩,给她三天时间想清楚。

    毗夜无情的离开了,大名王却是有情心疼。王爷守在媚姬身边,不住地劝她别哭了,别哭了。

    媚姬却依旧哭个不停,反正这一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索性将剩下的泪全部流干。

    她一直哭到三天后毗夜回来,仍是在哭,哭着问他:“白玉佛佩你没有带来吗”

    “没有。”毗夜毫无情意地冷冷回答:“佛祖慈悲,予你入壳脱形。白玉佛再无作用,你即将与贫僧再无纠葛,又何必徒扯些牵挂”

    “别哭,别哭。白玉佛我好好收在府中了,你放心。”大名王忍不下心,不住地在媚姬身边哄她。

    媚姬越哭越大声,眼泪奔腾,哭到不能自己。

    她忽然听见毗夜在她身后对大名王说话:“我佛慈悲,回头是岸。大名王既有心悔改,弃恶从善,望能坚持至超脱之日。”

    “一定一定,圣僧放心,本王自不会再碰媚姬的身子,定好好抚养她长大。”

    “咄她不是她出壳之后不可再唤她的人偶名”毗夜呵斥大名王。

    他称她什么他称她是人偶。

    媚姬的“心”瞬间就冻僵了。

    “一定一定,本王会给她另起新名,不会再叫她凤炼媚。不知圣僧有没有想到给她起个什么名字”

    “她新生后要叫什么名字,又与贫僧何干”

    媚姬虽是背对着毗夜的,但她能听清:他的话好冰冷啊

    媚姬吸了吸鼻子,不再犹豫地钻进一个正逐渐合上的巨大蛋壳,没有一次回头看身后的两个男人。

    毗夜注视着蛋壳完全合上,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合上了。

    不是他要对媚姬冷漠,是未在脱形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毗夜答应过如来,须任她,随她,莫要插手,莫要再管。

    毗夜深知,自己只要对媚姬显出一丝情意,就是洪水决堤,他会控制不住,全部流露出来。对她好,对她再好,对她更好。

    而后功亏一篑。

    于是毗夜只能忍。

    第三个十年,毗夜煎熬修佛的第三步:忍辱。

    媚姬在蛋壳内孵化了几年,方才破壳新生。这几年毗夜一直守在蛋壳旁边,不离左右,但他隐没了自己的身躯,大名王瞧不见他,媚姬更瞧不见他。

    媚姬破壳而出,成为南缇的那一刻,她的确是完全脱形重生,拥有一颗完整的心,拥有不会再被任何人所控制的三魂七魄。

    南缇不再是躯壳,不再是人偶了。

    但是毗夜意外却又不意外的发现,他原本注入媚君体内的那那九分之四功力,在媚君新生为南缇的时候,不见了。

    这九分之四功力消失得不着一点痕迹。

    毗夜想想,很快无须怀疑的完全肯定:他的这些功力,是被蛋壳的主人吸走了。

    毗夜在繁华岛上安了家,每日一半的时间用来修习精进和禅定,另外一半时间会在岛上四处走动。

    但是没有一位岛民能瞧见他,南缇也瞧不见。

    小南缇喜欢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奔跑,毗夜就跟她一起并肩走。南缇看不见他,有时候兴奋了一只手臂挥过来,刚好硬梆梆打在他胸口上,他疼她不疼。

    毗夜在永远透明且无法触摸的空气中注视着南缇长大。

    注视她喜欢上了同岛的,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真好。

    注视她和男孩子定了亲,更好。

    毗夜以为再过几年,他会注视着南缇和那位男孩子成亲,然后他心里笑着对自己说:更好了。

    任她,随她,莫要插手,莫要再管。

    但世事难料,同南缇定过亲的男孩子终是为了功名离开繁华岛,上京去考状元。

    南缇也决定出海去往殷国大陆。

    毗夜就跟了去。

    他本可以继续隐没身躯的,却不知为何在登船那一刻决定显身。

    在船上,南缇无意望向毗夜的那一眼,竟令他满心欢喜,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