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汇集第8部分阅读
看!大奔!”
乔洁只认识两种车,一是奔驰,二是宝马,因为她的梦想就是找个开宝马或者奔驰的男朋友。
夜子看着那部缓缓停在店门口的黑色奔驰,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迎宾已经拉开了玻璃门,笑容可掬的弯腰:“欢迎光临。”
为首的黑衣男子径直朝里走来,收银台后的老板娘似乎也觉察到什么,堆着笑迎上来。那人说了几句什么,老板娘脸色似乎都变了,转身直着嗓子喊:“夜子!出来一下!”
乔洁诧异的看着她,夜子还能勉强对她笑了笑。
来人她根本就不认识,语气恭敬而客气:“励小姐,三哥想见见您。”
她还很镇定:“那麻烦等一下,我把工作服换下。”
她换了衣服出来,才发现有两个人守在更衣室门口,不声不响似两尊铁塔,难道还怕她借换衣服逃掉?
又能逃到哪里去?
当她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不禁带着近乎自嘲的微笑。穿着职业套装的女秘书给她端了茶,然后就退出去,小心的关好了沉重的双门。
办公桌后整面墙壁皆是偌大一幅油画,画的却是中国龙,腾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龙首上半睁半阖的眼睛,露出的瞳仁竟是金色。隔得这么远也看得清那淋漓的金粉,仿佛狰狞。
乐俊凯坐在紫檀的大书案后头,眼睛亦是半睁半阖,仿佛懒得抬眼。
她还记得第一次被叫到这间办公室来挨骂,难受了许久。乐意安搂着她:“喂,别跟我哥计较好不好,他成天就会装腔作势,跟他背后那条龙一样,张牙舞爪,其实是画的,唬人。”
等第二次乐俊凯又把她叫到这办公室来大骂,她一边挨骂一边偷眼看着墙上的油画,想着乐意安说的话,便在心里偷偷的乐。
今天乐俊凯却没有对着她破口大骂。
紫檀大书案上放着许多照片,看着就知道全是偷拍的,离她最近的一张是她带着天天去买菜,她一手牵着天天,一手拎着装豆腐的塑料袋。因为天气冷,她把自己的围巾包着天天的脸,照片上的天天只露出双黑色的眼睛,秀气得像个女孩。
她的心蓦得沉到最冷最深处,看着那满桌的照片,忽然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乐俊凯睁开了眼睛,指了指沙发:“坐。”
这倒是从来不曾有过的礼遇,她却没有动。乐俊凯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她抿着嘴不说话。
乐俊凯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熬到现在,也不容易。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要多少钱都可以。”
她的牙齿狠狠的咬着下唇,才没有出声。
“没关系,”乐俊凯似乎很放松:“只要你开个价,我会好好补偿你。”
她把手掐得自己都觉得疼了,过了好久才语气平静的说:“你弄错了,孩子不是你的。”
乐俊凯嗤笑了一声,把一叠医院报告扔在案上,她匆匆的扫了一眼,才知道是上次天天住院的病历,不知道怎么被他弄到了手。
乐俊凯眯起眼睛:“你这种死心眼的女人,当初我费了那么大的周折才把你踢走,你会跟别人生孩子?”他下意识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中天天的脸庞:“血型、出生日期都对得上。不过你放心,把孩子接回来后,我会去做一次亲子鉴定。”
她开始发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你别想把孩子抢走,我是孩子的母亲。”
“我是孩子的父亲。”乐俊凯淡然的拿起雪茄:“这是我们乐家的骨肉,我不会让他流落在外。”
“我不会放弃孩子,随便你出多少钱,我不会放弃他。”
乐俊凯笑了笑,喷出淡白色的烟雾:“励夜,我好像对你说过,这世上如果有任何人胆敢阻挠我,我一定会让它粉身碎骨,死不足惜。”
“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把孩子从我身边夺走。”
“五十万怎么样,你考虑一下。”
“你不用痴心妄想了。”
“三十万,如果你再不答应,我就一毛钱也不给你。”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把手里的茶杯向他脸上砸去:“乐先生,我不会出卖我的孩子,我希望你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就这样。”
“给脸不要脸,”他轻描淡写的把雪茄扔进烟灰缸:“那你就等着吧。”
她心里很慌,在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赶回家去。车子开不进巷子,她心急火燎,匆匆塞给司机钱,连零头都没有要,就一路跑回家去。
平常上班的时候,她就把天天反锁在家里。虽然无奈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越是着急越是心慌,老远却听见天天的哭声,她本来以为是错觉,可是还没进院门就听到天天的嗓子都哭哑了,哭一会儿叫一声妈妈。她急得连钥匙都找不着在哪儿,吴婆婆站在屋檐外窗子底下,正急得团团转,一见了她直拍大腿:“作孽哟!你可回来了!”
等她开了锁进去,才看到天天坐在地上,开水瓶打破碎了一地,孩子的一只脚被烫得看不出样子来。
她疯了一样抱起天天往外头跑,进了急诊科,医生一边责备她一边用剪刀剪开孩子的裤腿,护士看着她在一旁泪流满面,忍不住骂:“现在倒知道哭了,把这么小的孩子锁在家里,你干什么去了?”
她声堵气噎,根本答不上来话。
急诊手术花了460,又挂了两瓶消炎的点滴。医生坚持要住院,她的钱不够付押金,医生打量了她和孩子寒碜的衣着,对她们母子的状况了然于心,终于叹了口气:“算了,你先抱孩子回去,明天记得再来换药,照这情况看还得挂几天抗生素。千万别去小诊所,万一感染了,孩子这只脚可保不住了,你这当妈的,也不怕后悔一辈子。”
她抱着孩子出了医院,天天嗓子都哭哑了,缩在她怀里无声抽泣。
她站在冷风里头,眼泪成串的往下掉。
天天一见她哭,就吓得瞪大了两只眼睛,哑着嗓子说:“妈妈别生气……你教过我不能碰开水瓶,可是我冷,我想把热水袋的水换了……妈妈别生气……”
她觉得筋疲力尽,孩子很瘦,抱在胳膊上都不觉得沉。每次去打预防针,社区防疫站的医生都说孩子体重偏轻,怕会缺钙或者贫血。她想尽了办法,本来一直买奶粉,可是后来奶粉出了事,进口奶粉贵得她负担不起。她省下自己那口给孩子吃,但再怎么省,每个月的开销在那里,她挣的钱,永远不够花。
她抱着孩子坐公交车回家去,有好心的人让了座位给她,不用她教,天天很乖的道谢:“谢谢阿姨。”漂亮的阿姨摸了摸天天的脑袋:“这孩子真可爱。”看天天脚上包的纱布,又逗他:“怎么把脚弄伤啦。”
天天耷拉着脑袋,没有吭声。
下了公交车还要走很远,她抱不动天天了,只好把他背在背上。天天软软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她低着头只顾往前走。
一直走到巷子口,才看到乐意安。
乐意安是自己开车来的,下车来叫住她:“夜子。”
励夜转过身,有些发怔的看着乐意安。一别四年,她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穿着靓丽时尚,仍旧像个小姑娘。
“哟,这就是天天吧。”乐意安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睡着了。”
孩子大约是哭累了,不知什么时候伏在她背上睡着了。小脸上脏乎乎的,被泪水冲得一道道的印子。脸颊上已经哭得红红的皴了。
乐意安车里头有暖气,天天在柔软的座椅上睡得很好,偶尔在睡梦中抽搐一下,是因为哭得太久了。
乐意安说:“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明知道我哥那个脾气,你要再拗下去,保不齐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要孩子,你把孩子给他不就完了。反正他有钱,让他花钱养去呗,你正好省心。”
励夜低着头:“我不会让天天离开我。”
“你养得起他吗?”
励夜麻木而机械的重复:“我不会让天天离开我。”
“就凭你在美发店洗头?一个月你能挣多少?一千五?一千七?这里最便宜的房租就得三四百,你和孩子要吃要穿,你拿什么送孩子去幼儿园?你拿什么送孩子去上学?你拿什么把他养大?”
“我是他妈妈,我不会放弃他。”
“我就不知道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乐意安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跟我哥都一拍两散了,还生个孩子,你当这是拍电视剧?你生了养得起吗?你看看你现在,你看看这孩子,他跟着你真是活受罪,你到底在想什么?”
励夜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因为长时间浸在热水里,手心永远在脱皮,一层层皱皱的皮脱掉,再长一层新的出来。红嫩的肉,像是天天的脸蛋,每次亲吻的时候,就会有柔软的感动。
“你实际一点行不行?你看看孩子现在这样子,他跟着你有什么前途?你供得起他上学吗?现在幼儿园的赞助费要多少你知道吗?”
乐意安从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我哥都火了,冲着一堆人发脾气,要叫人直接把孩子弄回去。是我拦住了,我说我来劝你。这钱也不是我哥的,是我的私房钱,你拿着吧,明天我来接孩子。”
励夜看也没看那支票一眼,只是重复的说:“我不要钱,我不会把孩子给你们。”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哥那么讨厌你,你还偷偷摸摸生个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哥要是真毛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不是我拦着,你没准昨天晚上就被人打黑枪了。再不然被人一闷棍,扔集装箱卖到马来西亚去。你要真为了孩子好,就让孩子过点好日子行不行?他跟着你有什么好处?”
励夜心里直发酸,可是哭不出来,她好像只会说一句话了,颠来倒去:“我是他妈妈,我不会把他给你们。”
乐意安终于火了,把支票摔在驾驶台上:“你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你能不能别把自己当圣母。你带着孩子能有什么好下场?你不要钱,行,明天我哥的人来,一毛钱也不会给你,照样能把孩子弄走。你自己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别拖着孩子跟你一块儿受罪,我在这儿等你,听邻居都说了,你把孩子一个人反锁在家里,结果孩子把脚烫了。哪天要是失火了呢?这孩子不被活活烧死在屋子里?你是他妈,你是他妈就应该给点好日子他过。”
乐意安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后座的天天终于被吵醒了,睁开眼睛来有点惊慌的找寻母亲的存在:“妈妈……”
她不吭声,下车打开后车门,抱起天天就走。
乐意安气得冲下车,摔上车门,狠狠得冲着她的背影嚷:“我不管了!你等着我哥来收拾你吧!”
励夜起得很早,起来了就在屋檐下生炉子,呛得直咳嗽。三年了,她生炉子还是笨手笨脚,也许有些事情她永远都学不会。
最后还是去吴婆婆那里借了个底煤,才把峰窝炉生起来,然后坐上水壶。
等天天醒了,她已经兑了一大盆温水,拧了毛巾,给他洗脸、擦澡。
冬天太冷,屋子里没暖气,她都没办法洗澡,更不敢让孩子洗,何况现在天天又烫了脚。天天被她围在被子里,被热热的毛巾擦拭得很舒服,眯起眼睛来冲她笑。
孩子缺钙,牙齿长得稀稀落落的,一点也不像乐家的人。
乐家的人都是一口整齐的白牙,像乐意安,像乐俊凯。
只有头发像,孩子跟着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偶尔买点排骨回来炖汤,算是好的了。就这样还长了一头浓密的头发。在发顶有着两个旋,和乐俊凯一模一样。
他睡着了老是背对着她,有时候她朦胧醒过来,就只能看着他发顶的两个旋。他总是很短的平头,所以发旋清晰可见。
她一直想伸手摸一摸,可是又不敢。他很讨厌人碰他,尤其是她。
有时候他也会主动抱抱她,可是太少了,她就只记得两回。一回是他宿醉未醒,她站在露台上,他出来从后面抱住了她,很温柔,很温柔,她记了很久。
还有一回是他很高兴,把她抱起来扔到床上去,笑得像个小孩子。他很少对着她笑,所以她也记了很久,久到她想起来都觉得发怔,以为不曾有过,是自己记错了。
她给天天穿好衣服,然后坐下来数钱。天天怯怯的坐在床上看她,还有两百多块钱,她得省着点花。
她抱着天天出门,先搭公交车去了商场,挑了很久,才挑了一件特价打三折的童装新棉衣,正好两百块。自从有了天天,她从来没买过这么贵的衣服,哪怕是给天天。
天天穿上新棉衣,越发像棵豆芽菜。头大身子瘦,细长细长的。
她带天天去了商场楼下的麦当劳,给天天买了一份儿童套餐,还送了一个小玩具。
天天从来没有进过快餐店,也从来没有玩过玩具,高兴的两眼都放光了:“妈妈,这都是给我的?”
她耐心的帮他撕开汉堡包的纸:“慢慢吃,都是给你的。”
天天很高兴,咬了一大口,然后发现新大陆一样:“妈妈,有肉!是瘦肉!”
牛肉要将近三十块一斤,她从来没舍得买过。孩子的一句话让她又想掉眼泪了,孩子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牛肉。他把汉堡举到她面前:“妈妈,吃!”
她说:“妈妈不饿,你吃吧。”
天天固执的举在那里不动,她只得勉强咬了一口,孩子很高兴,一手拿着玩具,一手拿着汉堡。
她帮他吹凉果汁,慢慢的说:“天天,待会儿妈妈送你去上幼儿园,好吗?”
“妈妈你发工资了?”
“嗯。”
“太好了!幼儿园里小朋友多吗?”
“嗯。”
“幼儿园的老师会教我唱歌吗?”
“嗯。”
“幼儿园里有暖气吗?”
“嗯。”
“妈妈你工资够用吗?”
“嗯。”
……
“妈妈你怎么老是嗯啊!”
她笑了笑,理了理孩子的衣领:“到时候天天要听话,不要惹老师生气。”
“去幼儿园我怎么回家呢?”
“妈妈晚上就去接你啊。”
“要在幼儿园吃晚饭吗?”
“要在幼儿园吃晚饭,反正你乖乖听话,妈妈下班了就去接你。”
趁着孩子吃东西,她把孩子托付给麦当劳的服务生,然后匆忙出去,就在外边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隔着大玻璃,远远看着天天老实的坐在那里,听着麦当劳的大姐姐在唱什么歌,一边听一边拍手,很是欢喜的样子。她只觉得哽咽:“你来接孩子吧,我想通了。”
乐意安松了口气:“就是,为了孩子好,你也别钻牛角尖了。”
励夜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天天看出来了:“妈妈,你怎么又哭了?我脚不疼了,真的。”
励夜勉强笑了笑:“妈妈没哭。”
天天认真的看着她:“妈妈是钱不够吗?我不上幼儿园了,我等妈妈发工资。”
“傻话。”励夜笑了笑:“妈妈都和幼儿园说好了,妈妈发工资了,妈妈有钱了。”
乐意安这次带了司机来,一起来的还有保姆,她说:“别瞅我哥那大老粗,连保姆都找好了,你就放心吧。”
励夜却一直低着头,看也没看那保姆一眼,只是说:“孩子脚上的烫伤,医生昨天说要住院,我没钱没有住,你最好带他去好点的医院看看。”
“我知道。”
“天天怕黑,要是晚上他一个人呆着,一定要开灯。你别吓唬他,他会害怕的。”
“好。”
“他喜欢吃瘦肉,扁桃体老发炎,要是他说嗓子疼,你给他炖点排骨汤,不然他吃不下饭的。”
“好。”
“要是他哭,你们哄哄他,就说我下班了就来接他。”
“我知道。”
“我本来想给他买套新衣服,可是钱不够了。这外头的棉衣是新的,你们先让他穿两天,别就这么扔了。”
“行。”
励夜抬起头来,目光似乎有些迟钝:“意安,你以前那样帮过我,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欠你的多,再多欠一份也无妨。麻烦你跟乐先生说,我不好,但别怨在孩子头上。别因为我的缘故,不喜欢这孩子。孩子没妈妈了,凡事请他多担待些。”
“你说这些干嘛呀?”乐意安嗔怪:“我哥还会对他不好吗?你放心吧。”
励夜狠了狠心,转身去抱了天天,把他交到乐意安怀里:“跟着阿姨去幼儿园,妈妈过会儿再去接你。”
天天有些仓促的对着乐意安笑了笑,又有些担忧的看着励夜:“妈妈你下班就来?”
“妈妈下班就来。”
车窗慢慢的升起来,天天的脸贴在车窗上,仿佛突兀的猜到了什么似的,带了哭意,张着嘴在喊着什么。隔着密闭的车窗玻璃,什么都听不到。励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儿子在车内哭喊。孩子苍白的小手拍在车窗玻璃上,徒劳的像是在挣扎。
“天天别怕,妈妈下班来接你。”她喃喃的站在那里,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天天别怕,妈妈每天都会想你……”
车子早就走的没了影子,她慢慢的在马路边蹲下来,终于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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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意安迷迷糊糊刚睡着没多大会儿,忽然有人砰砰的似乎在用力捶门,她一下子被吵醒了,正想要发脾气,却听到佣人在房外轻声叫她:“乐小姐!”
天天折腾了大半夜,一直哭着要妈妈,她和保姆轮流抱着,怎么哄都哄不好,孩子最后终于哭得筋疲力尽的睡着了。她在旁边守了大半个钟头,确定天天睡沉了,这才回自己房里,才刚躺下没多久,没想到佣人又来叫。”
乐意安挣扎的爬起来,一脸疲惫的打开房门:“孩子又怎么了?”
佣人却怯怯的告诉:“不是小少爷……是乐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就回来了,他哪天不是三更半夜才回来。”乐意安打个哈欠:“管他做什么。”
正在此时,又听到楼上“砰”得一声巨响,跟着“哗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下来,重重砸在地板上。乐意安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孩子房间也在楼上,这样大的动静不会把孩子吵醒吧,如果吵醒了再重新哄他睡着,自己可没那本事。
她怒气冲冲跑上楼,阿炳站在走廓里,有点尴尬的对她说:“三哥喝醉了。”
乐意安怔了怔:“他不是早戒酒了吗?”
阿炳脸色更尴尬:“今天几位大哥作东,说是恭喜三哥添了个儿子,结果就喝高了。”
乐意安懒得再生气,问:“那他人呢?”
阿炳远远指了指房门,乐意安这才发现客卧的门被踹开了,门扇耷拉在一旁。里头灯火通明,乐俊凯整个人大剌剌横在床上,浑身酒气熏天,竟然已经睡着了。
乐意安看了看那扇坏掉的门,还有摇摇欲坠的锁头,叹了口气:“就让他在这儿睡吧。”
乐俊凯这一觉足足睡到天大亮才醒。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手脚都发麻。这才发现自己连西服外套都没脱,脚上还穿着皮鞋,就这样直挺挺睡了一晚上。到底不像当年了,当年蜷在水泥管里,也能睡得香甜。
房间窗帘没拉上,太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更加难受。他一边揉着酸涨欲裂的太阳|岤,一边挣扎着坐起来。
或许因为阳光太灿烂,一刹那他都有点恍惚,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床罩被他睡得皱了,大半个枕头从底下斜斜的露出来。红缎子绣着金线鸳鸯,很俗气的花样。这枕头本来是一对,是励夜带过来的嫁妆。本地的规矩,结婚的时候床上的东西都是新娘准备的嫁妆。
他还记得那天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像没了半分血色,根本没有看他怀里搂着的女人,而是站在主卧那扇华丽的雕花门前,整个人呆呆的看着他,就像真的不认识他似的。
她声音很小,仿佛是企求,又仿佛是绝望:“别带回家里来。”
他冷笑:“这是老子的家,你不乐意就滚。”
她紧紧抿着嘴唇,站了大约有一两秒钟的样子,终于转身,慢慢走到床边,抽出她平日睡的那一边的枕头。
他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另一边的枕头抽出来,就往露台外头一扔。
她还紧紧攥着她自己那个枕头,像是受惊的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红缎子绣鸳鸯,那样俗气又喜气的花样,映得她的脸色更显得苍白。他以为她又会哭,只要她敢哭,他会有更难听的话开骂。结果她并没有哭,只是慢慢的低下头,悄无声息的走到客卧去了。
一直到离婚,她都把她自己关在客卧的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一缕幽魂般安静。
离婚之后客卧就被锁起来了,再没人进来,底下人都知道他嫌弃,她住过的房间,她用过的东西,他都嫌弃。
自从离婚后,他也没进过这间屋子,没想到昨天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却会是在这里。
阳光太好了,无数金色的细尘在阳光中打着旋。他爬起来在床前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子边想抽支烟,却看到窗下梳妆台上落了一层灰,被人用手指写着两行字。
不知写了有多久,想必还是几年前她住在这屋子里时写的。字迹上也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只是比其它的地方稍淡。
他认出她的笔迹,像她的人一样纤细娟巧。
“弃捐□□中,恩情中道绝”
一共才十个字,前面一句就有两个字他不认识。但后面一句五个字他全认识,凑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明白。
一时间只觉得怒不可抑,他伸手就将灰上的字全抹掉了,恶狠狠的想,恩情,她有什么资格要求恩情?
谁都知道他有起床气,早上的时候脾气最大。所以在餐厅吃早餐的时候,一帮人大气也不敢出,全都站得老远。等他把一盅参汤喝完,却听见外头玄关处一阵闹哄哄。佣人过来告诉他:“小姐带小少爷回来了。”
乐意安抱着孩子,后头跟着保姆拿着一堆东西,见着他了也没好气:“你怎么不干脆醉死了?”
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乐意安偏偏就在他对面坐下来:“瞅瞅你儿子,真是可怜,一只脚都肿了。医院说不住院也可以,就是每天都得去打针换药。”然后又低着头哄孩子:“天天最乖,今天打针都没哭。”
他这才抬眼看了眼孩子,其实照片中已经看过,比照片里显得更瘦,小脸瘦得仿佛就剩一双眼睛了,睫毛很长,像女孩子一样秀气,有点呆呆的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看着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长得一点都不像我。”
“谁说不像你了?”乐意安更生气,把天天的小脑袋转过来:“你看看这后脑勺,这俩旋,就跟你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
“这世上两个旋的多了,过两天去做个亲子鉴定,省得替别人养儿子。”
乐意安真的生气了,抱着孩子站起来,大声说:“你神经病啊你!非要把孩子抢过来,抢过来了又在这里说三道四。就算励家一千一万个对不起你,你折腾励夜也折腾够了。她从这家里出去的时候,可没有拿一分钱。她带着孩子过的什么日子,受的什么罪你知不知道?如今要不是你逼着她,她会把孩子给你吗?”
他怒极了,语气反倒冷静得可怕:“那是她活该。父债子还,励家欠我的,就该她还。”
乐意安气得把孩子往他膝盖上一扔:“行,父债子还!你这么混蛋,活该你儿子命苦!”说着就曲起手指,用力在天天额头上狠狠一敲。
她大怒之下下手没有分寸,只听“咚”得一声,天天脑门往后一仰,孩子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怎么不哭?”乐意安看着孩子的额头渐渐发红,又气又急:“你就跟你妈一样,没半点出息,挨打也忍着,挨骂也忍着!”
天天像只刚出壳的雏鸟,泪眼汪汪,仓惶的揪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大人。
乐俊凯把孩子往餐桌上一放,径直走了。
乐意安倒心里过意不去,连忙把孩子又抱起来,揉着他额角刚才被自己敲红的地方,满心歉疚:“姑姑不好,姑姑不是故意的,天天还疼吗?”
天天摇了摇头,最后终于忍不住,眼巴巴的看着她:“姑姑,我妈妈什么时候下班?她说下班就来接我。”
乐意安勉强笑了笑:“再等一会儿,等会儿妈妈就下班了。”
天天慢慢的把头低下去,小心的问:“妈妈是不是没有钱,不能来接我了?”
“瞎说!你乖乖听话,过会儿你妈妈就来了。”
“嗯,我听话。”天天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乐意安:“我不疼,真的,姑姑。”
乐俊凯站在隔扇后面,花木扶疏,从这里看出去,只能看到乐意安似乎揉了揉眼睛,又重新堆起满脸笑来敷衍孩子。孩子皮肤很白,从衣领后面看,越发显得脖子那里细细地。或者是因为脑袋大,圆圆的小脑袋,头发很黑很密,在头顶正中有两个旋,真的很像他。
但脖子还是像他妈妈,在他面前,她低头的时候多。有时候就看到衣领后面,雪白一截脖子,肌肤细腻,不像是真的,倒像是什么瓷器。只要轻轻一触,就会碎裂不可收拾似的。
其实她没他想的那么娇弱,虽然自幼是千金大小姐,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大一那年就被迫辍学嫁给他,她也没有过多怨言。哪怕他成心羞辱她,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归宿,她还是学着理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什么时候回来,总是十分整洁。
连每天早上预备的那一盅参汤,也还是她在的时候教厨房立下的规矩。他从小过的都是苦日子,后来又忙着挣钱,哪懂得什么参汤。
家里佣人们叫她“太太”,他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懂得看他的眼色,只叫她“励小姐”,她也没有计较过。跟他结婚的时候她还一团孩子气,成天跟意安在一块闹喳喳,后来就渐渐安静了。每次他回家,她总是一个人蜷在沙发里看dvd。那套片子不知道她看了多少遍,而且翻来覆去,总是那几集,连他都撞见了不止一次。
是个古代的片子,一个挺可爱的小姑娘,一边哭一边揭开一个面具。面具后那个男人倒是挺帅的,每次都是那句台词:“小姐,你认错人了吧?”
连他都快把这段背熟了,也不知道这套连续剧有什么好看的,值得她一遍一遍的看。有一回他半夜才回来,影碟机还开着,偌大的屏幕上满是被风吹拂的红纱,而她已经歪在沙发里睡着了。
音晌里还回荡着少女柔嫩娇悦的嗓音,娓娓说着:“他有弘哥哥的鼻子,高高的,直直的,像山脊一样。眼睛像贤哥哥,长长的,大大的,像一潭深水。他眉毛可漂亮了,是那种剑眉,透著英气。他的嘴像显,不,像旦,厚厚的,嘴角还微微往上翘。下巴上还有一道儿,就在这儿,很威武的样子。噢,对了,他的牙齿像显,雪白整齐,泛著轻轻的品色……他笑起来的样子啊,好像春天里最明媚的一束阳光……”
只有她这样傻不啦叽的女人,才会成天在家看这种傻不啦叽的电视剧。
他第一次提离婚,她还是那样傻不啦叽的看着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腻了。”他无所谓的坐在沙发里,带着几分惬意的痛快:“所以不玩了。”
那时候她的样子,就好像刚才挨打的天天,犹带孩子气的大眼睛里饱含着眼泪,可是并没有哭,咬着嘴角看着他。
他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的样子,所以她都很少哭。
她死活不肯离婚,直到他带女人回家来。
他还以为是这个原因,她终于松口答应离婚。现在才知道不是,是因为她发现怀孕了,所以跑了。
想到这个他就怒不可抑,进了办公室还借机发作骂哭了秘书,连阿炳都溜到一边去躲起来了。人人都知道他宿醉后的起床气厉害,所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刚签了两份文件,乐意安却来了,抱着天天气冲冲一直走进来,秘书也不敢拦她。她把孩子往他办公桌上一放,大声说:“父债子还,我可不欠你什么,你的儿子你自己管!”
说完扭头就走了。
乐俊凯被她气得不轻,兄妹俩自幼相依为命,这个妹妹他宠惯了,但没想到会来这么一着。他气得发抖,秘书在外头也不敢进来,就不出声替他把门关上了。他看着办公桌上的那个小人儿,才三岁的孩子,却显得格外懂事,带着怯意似的看着他。孩子一只脚上穿了拖鞋,另一只脚却没穿,露出包扎的纱布,早上乐意安刚带他去医院换过药,所以孩子身上还有一股烫伤药的味道。
看着他皱眉盯着自己的脚,天天似乎有点不安,很短促又似乎很期盼的问:“叔叔,我妈妈什么时候下班?”
他冷笑了一声:“你妈死了。”
孩子的脸色都变了,抿着嘴忍了好久,终于没忍住,豆大的眼泪噼叭噼叭就那样砸下来,掉在紫檀的桌面上,一个接一个圆圆的水印。_
他觉得头疼欲裂,太阳|岤里突突直跳,像是宿醉之后刚醒的那一刹那,四肢百骸都发硬,仿佛身不由己。而心里空洞洞的,仿佛有个地方被钻子钻着,酸凉酸凉地疼得发紧,就像撕心裂肺。
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医院里头,主治医生跟他讲了很长很长一段话,长得他似乎都没听懂医生到底说了些什么。
最后是他亲手拨的氧气管,他的小采,和他一起长大的小采,陪他捱过苦受过穷,却没有陪他享过福的小采。他早就决定要爱一辈子的女人,就那样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小采死的时候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他没能看到他和小采的孩子。没有人知道心爱的人死在自己怀里是什么滋味,没有人知道眼睁睁看着最爱的女人离开这人世是什么滋味,没有人知道他留不住自己和小采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在拨掉小采的氧气管那一刹那,他就发誓要报仇。
他用了八年,不惜一切把整个励家逼到走投无路。只是太便宜他们,他不会太便宜他们。他受过的一切,他会让整个励家以十倍来偿还。他还记得励冒辉在自己面前强自镇定的样子,而他气定神闲:“听说励先生有个独生女儿,长得很漂亮,今年刚刚考上了大学。”
励冒辉愠怒的看着他,他从容的说:“我虽然是个大老粗,可是一直想娶个大学生做老婆。要是励先生您肯答应这门婚事,我想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令千金。”
励冒辉怒斥:“你痴心妄想!”
“别那么大火气。”他轻描淡写拿起雪茄烟,身后有人上前来替他点燃:“我手下有一帮兄弟,也很仰慕令千金的才貌双全。当然了,现在他们是碍着我的面子,不敢去跟令千金交往,要是励先生你看不上我这个女婿,我想他们肯定会去找令千金交朋友的。”
励冒辉明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却再不敢翻脸回绝。
他反正也不急,猫逮到了耗子,都不会马上吃掉,逗一下,玩一下,再逗一下,不急。
没想到却是励夜主动来找他,连阿炳都被吓了一跳,吞吞吐吐告诉他:“三哥……那个……底下的前台说……励小姐想见见您。”
胆子还挺大的,这丫头。
其实他之前根本没见过励夜,照片也没找过一张,什么才貌双全都是他在随口胡扯,等励夜真的走进来,才觉得还真是个挺漂亮的小丫头。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甚至还有婴儿肥,红嘟嘟的脸颊更显得孩子气,很单刀直入的问:“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他故意说:“我看中你们家码头了。”
“我爸爸可以把码头给你。”小丫头果然天真,笑起来还有点孩子气:“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是如果我们家真的欠了你很多钱,你想要什么,我爸爸都会给你的。”
真是一朵温室的小花儿,他正好闲着,于是逗她:“我什么都不要,就想要你。”
他还记得她脸红的样子,像是熟透了的桃子,粉粉的红慢慢的从桃尖洇开来。她被他这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后来红着脸就走了。
励冒辉最后还是被迫把女儿嫁给他。小丫头还是一团孩子气,他坚持不允许她继续读书,她只得辍学回来结婚,可是也并没有对他说过什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