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鞋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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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没有从窘态中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像鹦鹉一样重复:“我哪句话说得没错?”

    他扬眉,笑得真是灿烂:“就是那句——我被你迷倒了。”

    他说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他在报复她对他的女友出言不逊?还是在报复她瞒他五年?电影电视里都有得教,花花公子们这样甜言蜜语,只为叫你上当受骗。她不该骗  他,可是他也不能这样报复她吧。

    第二天这件事便是添油加醋的头条谈资。长源上下皆知黎副总此次真的被女秘书迷惑得晕头转向,还在办公室里热吻。开始有人打赌她嫁入豪门的日期。另一票人却不以为然,说道黎胜霆纵横花丛这么多年,没理由这么轻易洗手金盆。她习绛绫虽手握王牌,结果如何说不定还是功败垂成。

    这种情形下,她还能够正常上班,也算是修炼得刀枪不入了。所谓正常,也不过是她充耳不闻那些闲言闲语,除了公事,不进他的办公室。与他说话时,打开办公室的门。不到半天,他就抱怨:“你防着我。”

    她镇定自若的微笑:“副总,您说笑了,我为什么要防着您?”

    他嗤笑:“算了,咱们不要来言不由衷那一套。昨天是我欠思量,给你造成了困扰,可是你不能将账全算在我头上。”

    是,她错在前头。当年她一时心软,将孩子生下来,简直是大错特错。因此而惹到他——言情小说到这一步,女主角都是乖乖嫁入豪门去相夫教子了,或许她的坚持才令他觉得异样有挑战性。原来真是自己错了,一个念头转过来,便想,或许自己应该表现出“正常”的一面,才会教他避之不及方肯放手?

    或许,可以试一试。

    于是似是不经意的问:“副总,上次你说要和我结婚。”

    “是啊。”他望着她,眼里又是那种兴味盎然的神色:“我头一次向人求婚呢,没想到就碰钉子。”

    她垂下眼帘,仿佛害羞:“那我现在答应,还来得及吗?”

    沉默,是什么意思?半晌不见他作声,悄悄的抬起头来,他正若无其事的在看手头的资料。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再提,或者上次脱口而出现在后悔不迭?

    她转身出去,忽听到他的声音:“有诚意的话,晚上咱们谈。”

    诚意?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假,可是只得欢欣鼓舞,一派财迷心窍的花痴模样:“我当然是有诚意的呢,副总。”出得门来,故意的颐气指使:“美兰,打电话到华凯订个位置。”摆出一副准老板娘的架式,吓也吓得他退避三舍。

    未到华凯便已知道自己失策。他打电话叫保姆送了宝宝过来。于是,在下班高峰时刻,几乎是全长源员工的目送下,“一家三口”幸福的离开写字楼,去餐厅吃晚餐团聚。

    宝宝倒是很高兴和他们一起,这天他一天都在黎家大宅里,黎太太得了这样一个心肝宝贝,自然是要大大的炫耀一番。若不是亲戚们好多在海外,恨不得一个个全召回来瞧瞧她的孙子。饶是如此,闻讯而至的女眷们仍是将小小的孩子吵得不安。他苦着一张小脸:“好多阿姨将我抱来抱去,就象抱小狗。”

    她的心里顿时柔柔划过刺痛。应付不来,她们母子二人都只是凡人,应付不来那样盛大的场面,她们只适合平凡普通的生活。她只能亲亲孩子的面颊,说:“宝宝,阿姨们只是喜欢你。奶奶也是喜欢你。”

    一餐饭吃得很沉默,只偶然听宝宝说话。孩子是机敏的,看得出她有心事,而黎胜霆也似乎有心事。吃完饭正是华灯初上,宝宝打着哈欠,真的是累了。不一会儿就伏在她怀里睡着了。这时他才说:“对不起。”

    他从来不说这三个字,因为向来他是上司,只有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也似精疲力竭,两旁的街景如飞后退,从头再让她选,她也许真会后悔。她应该早早告诉他,孩子他亦有份,她擅自的做了主,这一切便全成了她的责任。

    送到她家楼下,他抱孩子上去。不大的公寓里四处放着孩子的玩具,连床上都放着部小小汽车。她忽然垂泪。

    他竟似懂得,只握着孩子的手,默默无声。她轻轻啜泣,她以为自己那样无坚不摧,可是竟见不得他小小的委屈。她这样残忍,将他放在太平洋那头,每年见一次或是两次。四年来唯有此番相处得最久,可是她太不合格,一无是处。什么都给不了,连平安自由都给不了。

    黎胜霆终于说:“也许你是对的。”语气淡然,而她泪光模糊——只听他说下去:“这样太累了。”

    他终究明了几分,旁人羡慕不已的荣华富贵,其实却是沉甸甸的负累。他语气坚定:“你放心,我会解决这件事情。”

    解决的结果,是他将手头一套公寓钥匙交给她:“家里人都不知道这套房子,你带宝宝先住过去。”

    她啼笑皆非:“副总,这不是办法。”

    他扬眉:“我知道,我正在逐一解决问题,你公寓环境太差。还有,私下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不称呼我副总?宝宝听着很别扭。”

    宝宝叫他papa,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他收买利诱,可是孩子却叫她小姨。心里没有一丝酸是假,她答:“我的房子虽然小,但是也并不是很差。”

    他语气诚恳:“为了宝宝,行不行?”这是从未有过的商量语气,从来是他下命令她执行,难得他这样客气,她低头无语。

    宝宝听说搬家自然是大大的兴奋,尤其听到说自己不仅有单独的睡房,亦有单独的游戏室更是欢欣鼓舞,在偌大的房子里奔跑来去,笑逐颜开:“小姨,我们以后住这里?”

    以后?以后太久远,她无力把握。一旦他开始“给予”,她就浑身不自在,仿佛当年的决定真的是别有居心。本能的骄傲令她反感。可是面对宝宝一张向日葵似的笑脸,她只得轻轻点点头:“以后我们住这里。”

    宝宝回过头去看远在游戏室里安装迷你篮球框的黎胜霆,一脸的期盼:“那papa呢?”

    她只得蹲下来:“papa很忙,他有空会过来看宝宝的。”

    “哦……”宝宝垂下眼去,他的眼睫毛很长,像女孩子一样。这也是像黎胜霆,不高兴时爱垂下眼去,让人看不到他的目光。这个孩子,让她注定了与黎胜霆纠葛不清。他的世界太复杂,她不该踏进来。尤其还连累了这样小小无辜。

    宝宝倏得抬起眼:“小姨你和papa结婚吧,这样我们三个人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习绛绫一时语塞,宝宝一双黑黝黝的眼,专注的望着她:“小姨,papa说其实你才是我妈咪,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和papa结婚?还是,你们原来结过婚最后又离了婚,就像小美的爸爸妈妈一样。”

    一句比一句更叫她难答,有些自欺欺人的转过头去,他正好走出来:“宝宝。”孩子飞奔向他扑去:“papa我替你向小姨求婚呢!”

    他哈哈大笑,将宝宝一把抱起来:“那小姨答应没有?”

    “没有。”无限沮丧无限惋惜的口吻:“papa你要努力啊。我小姨很漂亮的,你不能让别人抢走她。”

    黎胜霆却笑容可掬:“宝宝,有空papa介绍位阿姨给你认识,她比小姨更漂亮。”

    宝宝兴高采烈:“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转脸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大家认识一下也好。”

    什么?去哪里?听闻他最近和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苏小姐走得很近,她还没有那般不识趣。微微仰起脸,对宝宝说:“来,papa要走了,和他说再见。”

    “papa再见”恋恋不舍又叮上一句:“明天要来看我们哦。”

    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摆平了黎家那群亲戚,反正宝宝暂时得到了安宁,在这上头,她是有几分感激他的,他的工作生活都逐渐正常。她与他终于重返有默契的时代。令旁人大跌眼镜,长源上下立时传闻黎胜霆不肯承认孩子是他亲生骨肉,又对出身名门的新女友认了真。习绛绫功亏一箦,终于全盘皆输。

    未尝,不是好的方式。起码她顿时耳根清静,人人都是悲天悯人的态度对她。连黎郁都不似平日里咄咄逼人,看起来真的是躲一边偷笑她去了。至于那位苏小姐,她有幸见过一次,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温和斯文。上办公室来,习绛绫倒了咖啡给她,她还向她道谢。难得黎胜霆有女友如斯,她竟似松了口气。

    假若,他与苏小姐认真交往的话,就会放过自己一马,这才是重点吧。

    无端端的,宝宝开始热心的替她物色对象:”小姨,八楼有位叔叔很帅哦。”她伸手替他拭去唇边的番茄酱,微笑问:”哦,真的吗?”大根薯条吞下去,小嘴一撇:”还有,papa新来的助理齐叔叔人最好了,又很喜欢小姨。”

    她啼笑皆非:”宝宝怎么知道他喜欢小姨?”

    小小的眉头一扬,连表情都如此酷似黎胜霆。仰起脸来笑着说:”他每次和小姨说话,眼睛都不敢看你。”

    哦?她还真未留心。或许自己最近让公事私事搅昏了头。黎胜霆计划休假,打乱了安排好的日程,忙得整个秘书室都喘不过气来。他向来不按理出牌,可是对孩子的疼爱却是真的,临行前一切妥当,负责庶务的秘书方敏珍将机票取来,她拿进去给他:”副总,这是去日本的机票。酒店也已经订好了。”

    他走后,也许她可以真正静下来考虑一些问题了。

    他没有接过去,只点了点头:”你收着吧,还有你和孩子的护照,别忘了带。”

    她意外的反问:”我和孩子的护照?”几天前他吩咐订三个人的机票,他向来喜欢带女朋友出去玩,她一直以为另一个人是苏小姐。他将脸一扬:”你当然一起去,不然孩子怎么办?”

    她垂下头去:”副总,你可以让保姆一起去。”他隐忍的看着她:”不要让我生气。”最近他脾气不太好,或许那位苏小姐又不中他的意?和他在一起的女人一定很累,他要求太高,要美丽,又不要招摇,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又不要太粘人。要懂得情趣,又不要试图左右他。中间稍稍有差池,他便不耐烦。

    伴君如伴虎,陪他渡假一定度日如年,他为什么要求她一起去?虽然她向来对他都是言听计从,因为她是秘书。即使万不得已,也得婉转:”副总,我去不合适。”

    他嘴角微微一沉:”你怕外头的传闻?”她若真的去了,长源上下肯定又有了头号谈资。但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她在意的只是……

    她微微叹口气,声音虽轻,但他却不悦的扬起眉:”习小姐,我知道你正在和齐宇峰谈恋爱,这个时候你肯定不愿跟我出国。但是你到底是孩子的母亲。”

    齐宇峰?她啼笑皆非,谁告诉他她正和齐宇峰谈恋爱?她与新来的齐助理不过因为公事谈过几次话,还有就是昨天凑巧在餐厅里遇上,所以一起吃了午饭。这么快流言就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黎胜霆说:”宝宝要你去。”

    这才是最大的理由,足以说服他,当然,也足以说服她。

    她不认为日本之行是愉快的旅行,虽然宝宝在迪斯奈玩得十分痛快,可是黎胜霆不见得有多高兴。虽然他对她很客气,其实离开了办公室,他对任何人都是有礼貌的。尤其是女人,他向来有风度,行程中很是照顾她与孩子。但她未曾试过这样与他长时间纯粹的私人相处,老是觉得别扭。

    何况,天公又不作美,一直在下雨。

    宝宝在玩旋转木马,他与她在围栏外,他看她大半衣服都要淋湿了,于是说:”你站过来点。”她本能的答了声:”是”。只这一声,却莫明其妙的引起他的脾气来:”习绛绫,你能不能忘掉我是你上司?你能不能不用这种唯唯喏喏的口气?”

    她呆在那里,他别过脸去。她并不是怕他,只是习惯不逾越本份。所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是上司她是秘书。原来他就最欣赏她这一点,现在他为什么又生气?她还算了解他的,却不知为何这几天来动辄得咎?或者跟他出来就根本是个错误,她与他只适合在公事上头相处。他的女人向来都是小鸟依人的解语花,可以忘忧可以解乏,她却是办公室里的咖啡,日常的滋味,大概只可以用来提神。

    宝宝快乐的在大笑,他却扭过头去。很少看到他有这样烦恼的表情,她确实不该插到他生活里来,他向来是挥洒如意,如今却添了个孩子在旁边羁绊,都是她的错。

    回酒店去也没有见他有好脸色,虽然对孩子还是很耐心,教他吃鱼生,替他分面条。她不由又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走在吊桥上,那一头是浓雾看不到方向,脚下却又是万丈深渊,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

    虽然,他家常的一面很好看。特别当他专注看着孩子时,笑容会令人觉得那样温暖。令人……怦然心动。

    孩子玩了一天,累得早早睡了。他离开回自己的房间去,走到门口,却回过头来,问她:”要不要去喝咖啡?”

    酒店里的咖啡厅,宽敞明亮,大盆的植物与大瓶的鲜花,空气里氤氲着芳香。还是无所适从,只要在他面前,总是这样的感觉。她开始怀念出事之前的时光,仅仅只在公事上头对着他,多好。

    一杯咖啡已冷透,他还没有说话的意思。她只好先开口:”黎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不愿听她叫副总,她只好改口,改口他却也并不见得爱听。神色冷淡的扬了扬眉:”你很想回去?”

    三个人在一起,孩子虽然快乐,她却不见得轻松。背景音乐潺潺如流水,冷气吹得人手臂微凉,她又有叹息的欲望。

    他却叹了口气。

    令她微微一惊,他从来不叹气,起码她没有听到过。什么事情他都是无往不利,天之骄子的眼里,任何事物都是手到擒来。他向来不矫情,任何问题他认为都有最好的解决方案。他为什么叹气?

    不等她想出头绪,他便说:”既然你想,那么我们尽快回去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习绛绫觉得更难过,她向来对他能略知一二,此次出来却老是猜不到他的心思,连宝宝都看出来了,悄悄对她说:”小姨,papa不高兴。”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听到宝宝这样说,手里不由慢了一拍,问:”宝宝怎么知道?”

    ”papa吸烟,他不高兴才吸烟。”宝宝的眉头微皱:”小姨你和他吵架了?”

    她哪里敢去惹他,惶论吵架?何况除了三个人一起出去,他很少往她们母子的房间里来。难不成国内的苏小姐听到什么不堪的谣言,打电话来与他起了矛盾?看来他此番确实是认了真。

    晚饭后宝宝吵着要游水,三个人去酒店的泳池。孩子在水里玩得高兴,她坐在池沿,特意留心他的表情。果然眉目间有几分淡淡的失落。等到他上来喝果汁,习绛绫想了一想,绕了老大的圈子,小心翼翼的说:”明天就要走了,是不是替苏小姐买份礼物?”他连头都没抬,只问:”你知道她喜欢什么?”

    她答:”上次珠宝行送目录过去,苏小姐挑了一串南珠,想来苏小姐应该喜欢日本养珠。”

    他将手中的杯子一搁,直直看着她:”那你呢?”

    她有点莫名其妙:”我?”

    ”对,你喜欢什么?”

    他目光犀利,她突然害怕起来,低下头说:”我不喜欢什么。”

    他语气尖刻:”依我看,你最喜欢惹我生气。”

    她已经很小心很小心了,他为什么还是生气?或许不愿意她提及苏小姐?还是……

    错愕,因他的手按在她的手上。他握着她的手,令她更加错愕。

    他语气平静下来:“对不起,绛绫。”

    他说什么?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却十分认真的说:“给我个机会。”

    她心乱如麻,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想不懂。只听他说:“我想……”他迟疑了一下,说:“我真的被你迷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放开了她的手,而她心里一片茫然。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仰脸看着他,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令她微微眩晕,仿佛透不过来气。他是说真的?还是被她气糊涂了?或者,自己令他有什么错误的判断?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挚:“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可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她声音发涩:“什么机会?”

    他说:“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女友。”

    她微微往后一缩,本能的说:“不。”她做不来,真的做不来。他要求太高,只这几日的私下相处已是相当吃力,做他的女友,朝夕相对?她想都不敢想像。何况,她太清楚他对女人的态度。

    唇角的笑容便是略略的苦:“你不是被我迷到了,你只是迷惑我的态度,一旦我像别人一样粘着你,处心积虑的要和你在一起,你就会放心的放弃了。”

    他无语,她慢慢抽回手:“黎先生,我只是个寻常的女人,你并不是爱我,你只是困惑我不爱你。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他几乎网尽了天下芳心,放弃她这一颗漏网,还不肯甘心么?

    计划回国的行程耽搁了下来,因为宝宝感冒了。他在泳池里玩得太久,结果下半夜开始发烧,她只得去敲开隔壁黎胜霆的房间,叫醒他之后一起送孩子去医院。从医院回来已经是中午,孩子折腾了大半夜,退了烧就沉沉睡去了。习绛绫也是又困又饿,斜倚在床头就睡着了。

    黎胜霆打电话叫送餐,进房间时,母子两人都已睡得香甜。宝宝长长的睫毛合着,像小小一双翅。如天使般恬静。他轻吻孩子的额头,体温已经正常了。回头看习绛绫,因为半夜起得仓促,并没有化妆,很干净的一张脸,此时睡着了,那面色几乎是透明的,他见过的女人,鲜有不化妆的,连她平日也是精致无瑕的彩妆相对。可是她睡得真好,像宝宝一样酣沉,刹那间着魔一样,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直起身来,对面正是镜子,见到自己唇角竟有一丝微笑。连自己都骇异——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贪恋这一刻,贪恋孩子与她这样安静这样恬然的睡在他面前,就像他生活中最最自然的一部分。就像孩子——妻子——

    他大大的震动了。

    事态发展多少有点诡异,一上班就接到最新的人事任命,调任她做黎胜霆的特别助理。他已有两位助理,完美分担工作,不知要她这特别助理做什么。接下来的事情更令她意外,陪他参加会议,赫然发现竟是招聘面试——他要找新的首席秘书。

    不知为何命令她也参加,结果眼花缭乱看美女如云。

    其实早已进行了不止一日,或许从他们渡假归来的那一天他便已安排着手这件事。这已是面试后的复试。会议桌后头的黎胜霆,照例是不动声色的表情。

    叹口气,继续看过三关斩六将,数道考验后方能进入复试的姹紫嫣红。

    会议结束后是交换意见,人事部不过走个过场,只问:“副总比较中意哪一个?”

    好像是选妃,只等金口玉言的皇帝下圣旨。真无趣,他偏偏转过头问她:“习小姐,你认为呢?”

    公是公,私是私。老板发话,打起十分精神来予他以最佳参考答案:“我个人比较倾向林小姐。”名牌大学双学位,举止得体反应敏捷,而且心细如丝,应该是最佳秘书人选。

    黎胜霆却点了点头,说:“我倒是觉得方小姐不错。”

    不知他什么时候改了品味,他向来不喜欢找美人来做秘书,抱怨说:养眼固然养眼,但自恃美人,难免会有非份之想。所以秘书室以她为首,清一色只是算得上清秀。可是这一回他挑中侯选者中最美艳四射的一个。但照样无人反对,人事经理立刻道:“那么,就是方笑雪方小姐了?”

    方笑雪。

    她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去,身旁的人事经理已抽出那本简历,另外搁至一旁。

    高效率是长源一贯引以为傲的,第二日方笑雪就前来报到,办理交接。习绛绫从原先的办公室里搬出去,至隔壁的特别助理室上班。单人单间,或许以后的工作会更单纯?交接整整花去半天日子,事无巨细一一要讲到。方笑雪很少发问,总是静静倾听的神色。总算说完了公事,最后才问:“副总私事方面,有无特别要注意的事项?”

    于是将近来他的女友芳名爱好习惯禁忌一一娓娓道来。剩下的事情,就只能待她自己去慢慢应付了。

    原来是接不完的电话,耳根一下子清净下来,多少有点不习惯。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不由微微发愣。至今并无公事交待下来,特别助理四个字难道意味完全架空?思绪一转,就想到了适才办公室里亭亭玉立的方笑雪。近十年了吧,校花毕竟是校花,仿佛永不凋谢的玫瑰,香艳撩人。她既没有提及往事,她自然更不会。没想到美人至今还是单身,那么,原来陆沉于她只是一个过客。

    陆沉,两个字,前尘往事统统扑面而来。

    初恋……太无所事事,而方笑雪的出现更是突兀,所以她才在这里缅怀初恋吧。学生时代的恋爱,青苹果一样的酸酸甜甜。五味陈杂往事如烟,无端端忽视室中有人出现。

    她在想什么?六年来从未见过她脸上出现过类似表情,竟是柔情似水才能形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这一面,她在想什么?

    办公台后的人终于回神,只差吓一大跳,慌忙起立:“副总。”

    从来是他有事只打电话叫人去他办公室,三言两语交待完毕。今天怎么有闲心进下属办公室来?害得她猝不防及,脸上还氤着回忆的潮红。

    “到我办公室来。”

    丢下这句话,黎副总扬长而去。只是来说这句话?为什么不简单的拨个电话叫她?他近来越来越叫人摸不准。职业习惯的拿了速记去他办公室。

    大堆公事,她没想到抱回小山一样的签呈文件。他不是有两位助理吗?怎么派给她这么多事?她原来只是秘书,基本不参预公司决策,他却将她放置特别助理的位置上,而且真正当成助理来用。欲哭无泪,向他言明:“副总,我怕我没有能力做好。”

    他不冷不热:“你少在办公室里想心事,自然就做得好了。”他不高兴,她只得忍气吞声勉强一试。他的两位助理都是国外名校的ba出身,其中齐宇峰还有工商管理的博士学位,她望尘莫及只好临时抱佛脚。

    勤能补拙吗?她完全失望,加班至晚上十一时,小山一样的文件依然沉重如山般压在她案头。双眼涩至难以睁开,她需要恶补的东西太多,无从下手,挫败感令人只剩下叹气的气力。

    搭电梯下楼去,意外遇上齐宇峰。他微笑打招呼:“习小姐现在才下班?”她微笑:“你不也是?”

    他轻描淡写的一言带过,他留在公司是处理突发状况,公司有批货柜在菲律宾被海关扣押,现在已经摆平了。老实说她还是蛮看好这位齐助理,虽然不像黎胜霆那样锋芒毕露霸气十足,但是是内敛的儒雅男子,而且气质沉静。见夜色已深,坚持送她回去。

    到了公寓楼前她下车向他道谢,他只是微笑:“习小姐太客气,顺路,而且晚上独自搭计程车不安全。”

    目送他的车徐徐离开,另一部车正好驶进来。花园小道只堪堪错车,车灯雪亮得令她举起手来盖住眼睛。等车停下方才放下手,最拉风不过的新款林宝坚尼,全球限量一百部,国内恐怕就是这独一无二。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正下车,长腿跨出车门,开口就是冷嘲热讽:“你好象很不乐意看到我?”

    她勉强挂出一个微笑:“怎么这么晚了还有空过来?”微笑是掩饰她确实不乐意看到他,他在,她时时刻刻如芒在背。

    他脸色沉沉的,答:“宝宝打电话给我,说你现在仍然没有回家,原来是约会去了。”大有兴帅问罪之意。她正要解释,忽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浴露清香。他洗过澡了,这么早洗过澡,那么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她口气里不由自主带了一丝尖锐:“黎先生,我留在公司加班到现在,确实是个失职的母亲,但请你不要用你的思维方式来看待我的晚归。”

    他不悦的扬起眉:“你这是在责问我?你有什么立场来责问我?生宝宝之前,你有没有问我的意见?”

    够了!每次都拿这个来噎她。她真的受够了。今天她脑力早已透支体力也早已不继,还得站在这里面对他的不悦。他怎么能知道一个单身母亲的苦处?不能见孩子,每天十几个小时扑在公事上头,样样要操心,再优渥的薪水,也只够买他身后限量名车的一只轮胎。他自幼含金匙长大,事事有人打理得头头是道,天之骄子怎么知道凡人要面对的种种烦恼?

    她气急败坏:“黎胜霆,替你生孩子,真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

    他被激怒了,唇角的笑已然冷冽:“没有人逼你那么做。”

    “确实没有人!”她气得全身发抖:“要不是我……”她突然住口,张口结舌。她要说什么?她竟然差点脱口而出。

    “要不是你什么?”他问,眼神如鹰鹫一样锐利,仿佛要看得她无所遁形。

    她很快站稳了阵脚,自欺欺人一样扭过头去:“要不是我一时糊涂。”

    “习绛绫”他咄咄逼人:“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心虚所以声音也乏力:“我要上去看宝宝。”

    “你先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她招架不住了,今天她精疲力竭实在无力招架,所以仓皇的想逃走:“我要先上去。”

    他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攫回来:“习绛绫,不说清楚你甭想上去。”

    她身后是冰冷滑腻的车身,她腕上是火热滚烫他的手掌,视野全是他一张脸,满满当当。她虚弱的闭上眼睛:“你何必要知道。”

    “我一定要知道。”

    她知道他的性格,她知道他的手腕,不达目的他绝不罢休。她的答案如果不能让他满意,她只怕将永世不得安宁。她只能艰难的开口:“陆沉。”

    “陆沉?”他疑惑的扬起眉。

    “你长得像陆沉。”梦呓一样的声音低下去:“尤其是微笑的时候。”

    他这样极品聪明的人,不用问马上明了前因后果。她这回是真正惹到他了,她竟然敢拿他来当替代品,他一向无以伦比的自尊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他现在一定恨她入骨。她知道。可是无可奈何,她说漏了嘴,只好给他个合理解释。这样……也好,他从此恨她,好过他兴味盎然的不肯放过她。

    果然,他的语气平淡,可是字字尖锐:“真荣幸,我竟然还做了一回替代品。习小姐,怪不得你肯将孩子生下来,但不知道你能不能在孩子身上看到旧情人的几分影子?不然,你可真是得不偿失!”

    掷下这几句话,他上车绝尘而去。

    剩她独自立在微凉的晚风里,身后草坪里虫声唧唧,她怔仲发了半晌呆,垂着头拖着沉重的步子上楼。

    黎副总心情不好,基本上一会议室的人已隐约察觉到,虽然公事上头他向来不给人面子,但众人都同情的望着习绛绫,她本来就算是新手,勉强努力的后果也抵不过他闲闲一句:“习小姐,公司花薪水请你,并不是要你做出这种垃圾报告。”

    她面红耳赤:“副总,我早就说过我没有能力。”

    “我不要解释,我只要结果。全部重新做,下礼拜一董事会要讨论。”

    当着她的面,将她辛辛苦苦做出的报告“啪”一声掷进字纸篓。她气不可抑,站起来:“黎副总,你在人事方案调整前并无征询我本人的意见,而调整后我也曾向你言明我没有能力胜任,我已尽全力仍无法达到你的要求,所以我辞职,我不干了。”

    她不干了!她不干了,她不要呆在这里受他冷眼,受他挑衅,受他刁难。

    众目睽睽,看最冷静克制的习小姐竟然发飙,长源上下还无人敢这样公然跟黎胜霆叫板,人人皆转头望向主席位上的黎副总。

    他唇角冷冽上扬:“习小姐,没有这么便宜,在你与长源的合约中早就注明,如果你要离职,须提前三个月通知人事部门。也就是说,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三个月里你还得留在长源。”

    三个月?只怕用不了三天,她就会死在他的怒火里。

    叹了口气,她最近似乎一下子老了三年,被黎胜霆感兴趣固然很累,被他痛恨更累。总之当年一心考入长源真是大错特错。在员工餐厅吃午饭。今天是端午,餐厅有特别套餐。还供应有粽子,一不当心却将细线扯成死结,解不开理还乱,又叹口气放下粽子,抬头正好看到方笑雪端着餐盘左右顾盼。

    进餐高峰,只有她身旁有空位。她现在是长源头号台风源,没有多少人敢和她一齐吃饭,怕被台风尾扫到。

    真可笑。方笑雪却径直走过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

    无数暗恋眼神眼睁睁看大美人落坐台风旁,不知多少雄心起了英雄救美的念头。

    挟起饭团,味同嚼蜡。耳中忽听到方笑雪开口:“你为什么不问?”

    嘎?问什么。眼角的惊诧却令方笑雪意外:“当然是陆沉。”

    “问来有什么用?”她意兴阑珊,萧郎早就成了路人。她现在只想躲避黎胜霆的怒火,旁的事一概顾不上。

    “他在国外,仍是单身。”

    就算是钻石王老五也等闲不能招惹,比如黎胜霆。

    方笑雪说:“我以为你会惊喜。”

    惊喜?唇角的笑意渐渐无奈,有什么好惊喜,他又不会回头来找她,难道要她飞到彼岸去摇尾乞怜重拾旧欢。

    只听方笑雪说:“你变了。”

    当然变了,毕业之后职场打滚这么多年,满面尘灰烟火色,只差两鬓苍苍十指黑。如果黎胜霆继续不想让她好过,那么她离华发早生的日子也一定不远了。短短十分钟,她已经想了黎胜霆这名字五次,真是惊弓之鸟,畏之入骨。

    齐宇峰端着餐盘走过来:“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大美人巧笑倩兮,齐宇峰却只关切着习绛绫:“习小姐,副总要的那份报告,你遇上什么问题了吗?”

    当然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因为她根本无从下手。一想到这个就心烦意乱,将面前的餐盘推开。齐宇峰说:“这样吧,回头我帮你先做个提纲,找找灵感。”

    灵感?又不是策划书?但他的意思已很明显,危难关头难得有人肯伸手帮她一把,心底到底是感激:“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他推推眼镜,神色有些腼腆:“是公事嘛。”

    有内行帮忙果然不同,短短数小时她已抓住头绪,剩下的事情只需数据来证明,财务部却迟迟不肯提供,她只得下楼去财务部见黎郁,黎郁照例是爱理不理:“没有。”

    “怎么会没有?”强打精神堆起笑,老天,她已经要累死了,不想再面对任何一个黎家人,最好连黎这个姓氏都不要听到。但公事大于天,怎么也得周旋:“黎经理,财务帐应该保存二十年方可销毁,我要的只是十年来的数据。”

    黎郁将脸一扬,神色冷淡,眉目间倒有三分似黎胜霆的倔傲:“这是公司重大机密,你还有三个月就要离职,我怎么能告诉你?焉知你不会泄露给对手公司?”

    挫败感油然而生,是呵,何需太努力,她是太傻,换作旁人庸庸碌碌等闲混过这三个月去。但多年来的习惯却仍是据理力争:“我有我的道德,黎经理,就算你信不过我的人格,也应在公事上予以配合,我不想在这种小事上造成部门间的矛盾。”

    黎郁冷笑一声:“习绛绫,你省省吧。你也不看看今时今日你是什么处境?你以为你还是黎胜霆的心肝宝贝?”

    “这是公事,黎小姐。”

    黎郁嗤之以鼻:“少来,有本事你回头向黎胜霆哭诉好了。别以为母以子贵,稳操胜券想嫁到我们黎家来,你少做这样的春秋大梦。”

    彼我双方完全缺乏沟通可能,她只得上楼回办公室去面对电脑发呆。六年来第一次觉得寒意彻骨,枪林弹雨都经过了,不知为何今日的事却分外令人乏力。

    精疲力竭的感觉又挥之不去的包围上来,直至下班时分,进度完全为零。黎胜霆打电话通知她:“今天过节,妈要接宝宝去吃饭。”

    过节,一家团圆的大好日子,所以她有福气下班后搭顺风车回公寓,因为黎胜霆要去接宝宝。坐在后座上,他是什么表情也看不到,反正没有好脸色。自从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