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鞋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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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由远及近,她肝肠寸断!

    “小姨!我要小姨!”

    习绛绫哽咽着喃喃自语:“小姨在这里,小姨在这里……”

    黎胜霆十分的沉着,他耐心的哄着宝宝:“宝宝,知道我是谁吗?是我,我是papa呀。”

    习绛绫吃惊的看着他。

    “乖孩子不哭,他们打你了吗?还是不给你饭吃?”

    宝宝“哇”的哭得更大声了:“papa!我要papa!他们绑着我,还吓我……papa你在哪儿……小姨……”

    电话被对方挂断了,习绛绫踉跄了一步。黎胜霆却按下一个键,她听到他问:“查到对方的号码没有?”

    “副总,对方很专业,在三分钟的最后一秒钟就挂断了。”

    黎胜霆望着习绛绫,她也看着他。他的演技真好,可是宝宝一直在叫她“小姨”,他们会不会起疑心?

    ——保全部插手进来了,他们真会有办法吗……

    习绛绫忧心仲仲的看着他,他说:“你放心,孩子一定可以平安无事的。”她的眼睛热了,她又要哭了,她连忙的扭过头去。

    他们在他的办公室里吃了便当——叫餐厅送上来的,习绛绫根本吃不下去,可是他逼着她吃:“我可不想看到你在我的办公室里昏过去,传出去很难听的。”

    习绛绫如同嚼蜡的吃了一半,正巧总裁室打电话来说是总裁叫黎胜霆上去,她乘机把剩下的都扔在了垃圾桶里,坐到沙发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电话又响了,她连忙去接。

    “习小姐?总裁请你上来一下。”

    黎长源找她?定然是知道宝宝的事了,把她叫去安慰她几句。

    习绛绫心事沉沉的踏进总裁室,黎长源和黎胜霆都站在那里,黎胜霆在向她使着眼色,她还没有弄懂他的意思,黎长源突然一下子抱住她,吓了她一大跳,可是他像个慈父一样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绛绫,别着急,我有办法!哼!他们真是活腻了,我就算掘地三丈,也要把宝宝找出来!”

    他说什么?习绛绫呆呆的望着黎胜霆,他还在向她使眼色,可是她头昏昏的,思维迟钝,半点也不能像平常那样领会到他的意思。黎长源说:“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都是胜霆……这混帐小子,真是气死我了!你别着急,我已经打过电话,你放心,黑白两道,能想的办法我都会想的。”

    他到底在说什么?

    黎长源还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脸的怒容:“太岁头上动土,我要他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电话响起来了,万太太的声音说:“总裁,迟先生回电话了。”

    黎长源说:“接进来。”

    习绛绫不知道这位迟先生是何方神圣,公司的客户吗?只听他一口不甚好听的国语:“黎先生,火烧眉毛一样的找我,出了什么事了?”

    黎长源顿足痛心:“还问我出了什么事?有人绑架了我的孙子!”

    习绛绫比那位迟先生还要大吃一惊,她完全是呆了,黎胜霆走过来,习绛绫抬起头看着他。他乘着黎长源不备,就在她耳边说:“他问我,我就顺水推舟的承认了。”

    天!

    习绛绫瞪着他,怪不得黎长源像割了心头肉一样着急难过,以后揭穿了……

    习绛绫不敢往下想!

    “那是我们黎家的长孙子!我连一面都还没有见过!你要是不能把他给我平平安安的送回来,我这条老命去了一大半了,你更不用活了!”

    话说到这一地步,那位迟先生连连答应:“黎先生放心,只要人在台北,我们一定有办法翻出来。”电话里都听得到他稍远一点,似乎在对身边人说话:“王八蛋!是哪个瞎了眼的混账东西这么不给老子面子,胆子够黑,去动黎家老爷子的心肝宝贝?快点去告诉他们……”

    又将电话拿近了些,连连说:“黎先生,不要着急,我叫齐了各堂口的弟兄们一问便知,就算不是道上的兄弟们做的,多少有一点风声可以传到我们耳朵里,只要有一点线索,我担保把小少爷找到。”

    “我不管你那些。”黎长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反正我要我的孙子。”

    “二十四小时,我保证把小少爷给您翻出来。”

    电话挂断了,黎长源松了一口气似的,习绛绫心里的大石却压上了更大的一块。他出面找孩子,一定有办法,可是……

    “别呆呆站着,坐下来啊。”黎长源的声音放柔和了:“胜霆,叫绛绫坐下来吧,可怜的孩子……脸都吓白了……唉,宝宝丢了我比你还要着急,你看,我们是在想办法了,你可别急出病来。”瞪了黎胜霆一眼:“混账东西!宝宝都有四岁了,你一丝风也没让人听到,你瞒得好啊!这回要不是宝宝丢了,你还想瞒到几时去?等把宝宝找回来,我再揭你的皮!”

    习绛绫乱了阵脚:“总裁,不关副总的事……宝宝……我……”

    “乖孩子,你不用替他说话,我替你和宝宝做主!我知道他的花花肠子,今天一个,明天一个,朝三暮四,喜新厌旧,就怕结了婚拘束了他,所以到这个年纪还不肯结婚。你看他平常交往的那些人,都是些妖里妖气的狐狸精,这回好了,有家有室了,我看他还能怎么样。”

    习绛绫哭都哭不出来了,到时候真相大白,黎长源会不会揭了副总和她的皮?

    一走出总裁室,习绛绫就对黎胜霆说:“副总,你用不着这样陷害我吧?!”

    他说:“这办法最有用,你看,老爷子拼了老命的要把宝宝找回来。你不要担心,先把孩子救回来再说,出了事有我呢,老爷子发脾气就像打雷,‘轰隆’一声就过去了。”

    听他说的这样轻松,习绛绫只有苦笑。事情闹到了这一步,她不敢想像该怎么收场。

    正文第四章

    习绛绫不知道自己后来的十几个小时是怎么过的,反正是在副总办公室里等着消息。黎胜霆处理了一些紧急的公事,她在沙发上发着呆,李秀芹临时接替了她的大部分工作,还好很多事黎胜霆都延期处理,就是这样,李秀芹还忙了个手忙脚乱。

    “笨!笨!笨!”黎胜霆又在发脾气,李秀芹让他说得手足无措,习绛绫打起了精神,问:“什么事?”

    “这些文件,怎么弄得一踏糊涂!”

    “我来吧。”习绛绫接过文件去,黎胜霆说:“不用了,到时候离了你我还真不活了呢,你休息一下吧。”

    “没事。”她振作了一下:“不找点事情做,老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心里更难受。”对李秀芹说:“你出去吧,这个我来理。”

    李秀芹出去了,习绛绫坐到一边去理卷宗,做起事情,不再想东想西,心里真的好过了不少。事情发生已经六七个小时了,她慢慢的可以冷静一些了,总裁既然以为宝宝是他的孙子,那么肯定可以发动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去找,黑白两道,他黎长源的关系如同天罗地网,一定会有消息的。

    可是……那些人肯定是亡命之徙,万一他们不买帐怎么办?万一还没有找到宝宝,他们已经把宝宝怎么样……

    习绛绫打了一个寒噤,赶快低头做事,仿佛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祈祷,绑匪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他们是提出了付款要求:“你黎胜霆一个人开车送钱来,记住,是一个人,要是带了别人或者警察,哼……”

    “到什么地方?”

    “明天再通知你!”

    就这样就挂掉了,她哀哀的看着他,他说:“没事,明天父亲那边还没有消息的话,我就开车去他们指定的地点稳住他们。”

    “五千万美金……”她的声音在打着颤。

    他笑了:“别说五千万,现在就是要老爷子拿出五亿美金来赎人,他也拿得出来。”

    “可是……”

    “真要付赎金就再说吧。”

    天黑了,可是怕绑匪再打电话来,黎胜霆没有下班,她当然更不愿意回家了。

    凌晨四点多钟,她正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打着盹,突然听到一阵喧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的嘈杂。

    办公室外还有几个保全部的同事陪在这里,一下子都惊醒了,在另一张沙发上的黎胜霆也惊醒了。

    “副总!副总!”是保全部李经理的声音,在静悄悄的走廊里回荡着。

    她隐隐似乎听到小孩子的哭声,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出了办公室,好多人……前呼后拥的簇拥着黎长源,在黎长源怀里是……是宝宝!

    “宝宝!”她扑过去。

    宝宝认出了习绛绫,哭得更厉害了,她连忙接过来,抱着哄着:“宝宝不哭,乖!吓着宝宝了,是不是?”她亲着他湿湿的小脸,才二十几个小时没有见,差一点就是生离死别,她的眼泪也掉下来,宝宝使劲的往她怀里钻,陌生的环境令他不停的哭闹着,她拍着他哄着他:“好了,宝宝,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去。”

    黎胜霆也迎出来了,也在一旁凑着热闹:“对啦,宝宝别哭,没事了。”

    黎长源笑咪咪的说:“差点把我的老命都吓掉了一半,还好他们把宝贝找回来了,乖宝宝,别哭啦,以后爷爷疼你。瞧你这小脸儿,长得和你爸爸小时候是一模一样!乖孙!”瞪了一眼黎胜霆:“好容易一家团圆了,孩子哭成这样,也不抱一抱?”

    习绛绫的心陟然一寒,一家团圆?天!她差点忘了,一场灾难才开始呢!

    黎胜霆只得伸出手来:“来,给我抱抱。”

    习绛绫心怀鬼胎,硬着头皮将孩子递给他,只怕宝宝会大哭起来,万一闹着要他父母,他们该怎么收场?

    还好,孩子折腾了一天一夜,又惊又饿又困,已经是迷迷糊糊的了,黎胜霆接过去,并没有哭闹,揪着他的领带,睡在他怀里,习绛绫的心真是提到了嗓子眼了,黎胜霆迟疑了一下,在孩子额头上吻了一下:“宝宝。”

    孩子突然一下子抽搐着大哭起来,习绛绫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孩子却哭哭涕涕的说:“papa,痛……”

    他叫他什么?

    他说什么?

    黎家父子却都慌了,黎长源连忙问:“哪里痛?宝宝你哪里痛?”

    黎胜霆也脱口说:“告诉papa,是哪里痛?”

    在一片混乱里,宝宝被送到了医院急诊室,习绛绫精疲力竭,竟然没有一丝气力去思考即将来临的惊涛骇浪,她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她合起手来祈祷着:主啊,你既然平安让宝宝回到我的身边,就不要再残忍的夺走他吧……他从小就多病多灾,我们才给他取了这样一个||乳|名,你保佑了他四年了,就请您一直仁慈的保佑下去吧……

    黎胜霆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的踱着步子,最后,他停下步子,看了一眼在休息室里一枝接一枝吸烟的黎长源,轻声问她:“孩子不会有事吧。”

    习绛绫忍住叹息的欲望,答非所问:“我们现在算不算骑虎难下?你还是劝总裁回去休息吧。”

    “他怎么会肯回去?”他苦笑了一下:“明天我和父亲谈。”顿了一下:“今天就不要说了,他老人家担惊受怕了一夜,我再惹他大发雷霆,那真是太不孝了。”

    习绛绫沉默着,急诊室的门一开,一个护士走出来了:“哪一位是孩子家长?”

    黎长源忙答:“我是他爷爷!”

    “检查结果出来了,脾脏破裂,马上要动手术。这孩子是ab-rh阴型血,我们血库里只有这种稀少血型的血浆了,恐怕不够手术使用。”

    习绛绫扶着墙壁摇摇欲坠,主啊!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黎长源却并不慌张,十分镇定的说:“这个没关系,我们家族遗传都是这个血型。抽我的,抽他爸爸的都可以,如果还不够的话我打电话给我的侄儿们,把他们都叫来。”

    黎胜霆回过头来看她,他的脸色在廊灯下是惨白的,习绛绫打了个寒噤,他掉过头去,对护士说:“抽我的吧,我是孩子的父亲。”

    “那请你在这份手术单上签字,请跟我过来。”

    手术动了一个多小时,医生说情况十分顺利。宝宝被送进了加护病房,累了一夜的黎长源让黎胜霆连劝带哄叫司机送回家去了。

    习绛绫和黎胜霆站在医院的大门前目送黎长源的车子离开,车子一从他们的视野消失,黎胜霆就阴沉沉的对她说:“你跟我来。”

    习绛绫跟在他身后进了医院专门为这间特等病房准备的休息室,他关上了门,她心惊胆寒的站在门边。他的脸色真白,大约是刚刚抽了血的缘故,可是……

    “你过来。”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来,她迟疑的走过去,也许,一切只是她太紧张,也许一切都只是杞人忧天……

    还没有等她自欺欺人完毕,他的声音就冷冷的响了起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习绛绫有些吃力的说:“什么事?”

    他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你是不是要我去验dna?”

    他从来不说脏话,她跟了他六年多了,这是第一次听到,他是气到了,她知道,在他盛怒的时候,还是顺着他好一点。

    她吃力的说:“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外甥?你的外甥!”他气糊涂了:“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的确一直把他放在美国姐姐家里,他也一直叫我小姨……”

    这话又得罪他了,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来:“你叫我儿子去认别人做爸爸?!”

    “我……”

    他的样子太凶,她只好把话咽回去。他问:“为什么五年前不告诉我?”

    习绛绫扭过脸去。

    “你说话呀!”他吼起来,像只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踱起步来。他暴燥的在屋子里转着圈,似乎随时想跳过来将她撕成碎片。

    她怯怯的看着他:“那晚你喝醉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想……对你太不公平了……而且……”

    他咆哮:“现在对我就很公平了吗?”

    习绛绫吓得往后缩,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连孩子被绑架了你都没打算告诉我真相,要不是我心血来潮决定帮你一把,告诉爸爸这是我的儿子,你打算上哪儿去弄五千万美金赎他?”

    习绛绫倒吸了一口气,他吼:“不许哭!”

    电视剧里未婚妈妈让孩子的爸爸逮个正着,也差不多是这种场面了,父亲在一旁大吼大叫,母亲在一旁历数因为误会而分手的前因后果,最后纠出当年破坏两人恋情的真凶,再一家团圆,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

    他们又没有谈过恋爱,又没有因为误会而分手……所有错误的源头是五年多前的一个晚上……

    她刚做他秘书才一年时间,跟他陪客户吃饭,那位日本银行家的酒量实在是惊人,他喝多了,她也喝多了,不知怎么两个人就糊里糊涂回了她的公寓。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尴尬透了的早上,她想他当时甚至是想给她一大笔钱辞掉她,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因为她有她的难得,他说过的,他再也找不到她这样的好秘书。所以他还是让她留了下来,当然,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她的若无其事。于是两个人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上班去,这件事就成了风过无痕,他们两个人似乎都再也没有想过,再也没有提过了。连她都自动将这一段从记忆里删掉,他更是不用说。

    他仍在愤怒的咆哮着:“我是说五年前你好端端的申请到美国进修做什么,你……你实在是……无可理喻!”

    她嗫嚅:“副总……”

    “不要叫我!”他还是像一团火药一样,恶狠狠的瞪着她:“你天天在我身边,一天起码有十七八个小时和我在一起,五年来,你有两万多个小时的时间随时可以向我坦白,你竟然瞒我这么久!”

    “副总,”习绛绫有些悲哀的说:“我总不能在办公室里和您说……”

    “私下里怎么不行?早上在会所,中午在餐厅,晚上别人下班以后……”他盯着她:“我真怀疑你还向我隐瞒了什么!我那么信任你,公私事务全交给你打理,你就这样欺骗我!”

    “副总……”

    “不要叫我!”

    他们两个人终于都沉默下来了,他咻咻的生着气,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她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事情会闹穿了,可那也许是十年二十年后,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他在休息室里生闷气,习绛绫只好也离他远远的坐着,他们就这样呆坐了好几个小时,眼睁睁看着上班时间过了,他不开口,她也只得忍住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黎长源来了。

    陪他来的还有黎长源的夫人,习绛绫以前见过这位黎太太,今天她更是格外亲切:“绛绫,看你眼睛都哭红了,唉,你不要太着急,医生不是说一切都很好吗?孩子会好起来的。”隔着大玻璃看了看病床上的宝宝,说:“可怜的小模样,和胜霆小时候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妈!”黎胜霆闷闷的说:“他是我儿子!”

    “我听你爸爸说过了。”黎太太不以为意,回头对他说:“你爸爸说要揭你的皮呢!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两个也太糊涂了,不结婚还等什么?”

    “对!”黎长源一迭声的说:“等宝宝一好起来,马上给我补办婚礼,我孙子不要做私生子!”

    习绛绫怯怯的开口:“不要……”

    黎家父子同时望向她,黎胜霆的眼里是警告,而黎长源则是安慰,说:“别怕,我替你和宝宝做主。看这臭小子敢说个‘不’字。”

    等他们走后,习绛绫和黎胜霆又单独谈了一次话,这次他的情绪稳定多了,他淡淡的说:“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必须嫁给我。”

    习绛绫在心里苦笑,这算求婚吗?

    “反正我的年纪也该结婚了,你也求之不得,是吧?”

    “副……”

    他伸出一只手,她懂他的意思,是叫她不要打断他的话,可是……

    “我已经决定了。”

    斩钉截铁,决无寰转的余地,就好象平时在办公室里说公事一样。她是下属,所以绝无反对的权力。可是……她鼓足了勇气,说:“不。”

    他眯起眼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她心惊胆寒,但闭了嘴不再作声。过了大约五分钟,他才问:“你到底要怎么样?”他又开始生气了,他越生气,语气反而是越平静。她无端端打了个寒噤,她清楚他的手段。六年来他扶摇直上,绝不仅仅因为他是黎长源的儿子。他的唇边浮着一缕诡异的笑容,声调倒是寻常:“习小姐,你肯将孩子生下来,却不肯跟我结婚?”

    结婚?两个不相爱的人结婚,怕不是一场灾难?她摇头:“副总,这样勉强的婚姻不是我要的,而且,当然也不是您想要的。”

    “勉强?”他唇际的笑更诡异了:“突然发现自己有个四岁的儿子,你不觉得你令我更勉强?”

    千错万错,她错在头里,所以只能吃亏。她闷不作声,他的表情懒洋洋的,但她知道他蓄势待发,表面上的不以为意不过是掩护罢了。果不然,他淡淡的道:“你不想与我上法庭争抚养权,对吧?”

    她隐忍的咬着下唇,他居然威胁她。他微笑:“咱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给孩子一个幸福正常的家庭。”

    幸福正常?如果他肯高抬贵手,放过她们母子二人的话,一切都是幸福正常的了。可是,他不会。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最恨被人骗。而她这样算计了他,将他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在他看来,肯定是十恶不赦!

    她只得试图与他讲道理,虽然这更困难,可她到底要试一试:“副总,我很愿意给孩子一个幸福正常的家庭,但是你认为我们结婚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吗?如果要在孩子面前演戏,那么又何必这样大费周折,我认为等他大一点之后,可以告诉他真相。也许你将来的太太会很宽容,到时候孩子可以像许多单亲家庭的孩子一样,幸福正常的生活在两个家庭里。”

    他望着她,问:“你还打算跟别人结婚?”

    她有啼笑皆非的感觉,只得说:“是啊,副总,我总是要结婚的吧。如果遇上合适的对象……”他不耐的打断:“那你的意思是你有合适的对象了?”

    她叹了口气,每天跟着他十六七个小时,有时候加起班来更是没日没夜,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闲功夫与时间精力谈恋爱。不过,这个时候撒个小谎或许可以达成目的?她微微有点心虚的低下头去,说:“目前还不能这么说,不过……我希望可以……”她突然错愕的发现他已离她很近,近得令她的目光已调不出合适的焦距。她微微有些不安的将头向后仰,他看得她更加心虚,只得垂下眼去。

    足足有十秒钟,她连大气也不敢喘。终于,他沉沉的开了口:“既然这样,好,我考虑一下。”

    他终于退开,她大大的松了口气。他却抬腕看表:“九点四十,习小姐,你害我迟到了今天的会议。”他扬起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你在这里照顾宝宝,我去开会。”

    未来的几日内他并未再提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每天下班再晚他都会出现在医院里。孩子一天天康复,黎长源更是疼得无以复加。一刻看不到就失了心肝宝贝似的。连黎胜霆都笑:“我是彻底失宠啦。”黎长源道:“哼,你还敢说俏皮话,要不是看在宝宝面子上,看我怎么收拾你。”黎太太更是溺爱,恨不得将四年时光倒转去,至于玩具那更是堆山填海的买来,黎太太只是说:“快快去注册,再快快给宝宝生个弟弟或妹妹,宝宝太孤单了。”

    习绛绫只得微笑,黎胜霆抱着宝宝,只是说:“那么生个妹妹吧,女孩子多可爱。”宝宝却一本正经:“不要,叫小姨生个小弟弟好了,女孩子不好,会哭。”他改不了口,还是叫她小姨,可是他肯叫黎胜霆papa,一见了他便粘着他问东问西,要他陪着玩。屋里的人都笑起来,连护士小姐都说:“真是幸福的一家子。”

    幸福——才怪!

    眼看宝宝可以出院了,黎胜霆说:“妈说了,接宝宝去大宅里。”算是通知她了,她忍下一口气,才道:“副总,老人家的心情我理解,可是这样不行。”

    他看着她,她解释:“孩子太溺爱了并不好。”话只能说到这样,以她的身份立场,难得他肯听,点一点头,说:“我也觉得是,这样吧,孩子接我那边去,他们常常可以看到,比较方便。”

    他有公寓在外头。她酝酿着措词:“副总,那样太麻烦了,而且你那里没有人照顾。孩子还是暂且跟我住好了。”

    他说:“我正要跟你谈这个,孩子出院了,你打算上班?那么谁来照顾他?你请的钟点工好象不怎么样,而且,你那里不安全。”

    “他一直很安全,是因为你的原因,才有人打他的主意。”

    他嗤笑:“说来其实我该谢谢那帮绑匪。”她懂得他的意思,若不是这样,他到今天还不知道真相。可这真相未必是好事,她不由叹了口气。他却问:“你很不高兴?”

    她哪里高兴得起来,她的人生全盘打乱,到现在前途未卜。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茫然看着他,他隐忍的问:“为什么这样做?你不见得是为了钱,为了我——你又不肯嫁给我,连以退为进欲擒故纵都不像。”

    太多女人算计他,所到他从来这样警惕。她不禁又叹了口气。到底他还知道她是真的不愿嫁给他,总算没有将她想得太不堪。她垂下头去:“没有为什么。”

    “那么,”他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钻石王老五问出这句话来,看来真是自尊心受挫。她长长叹了口气:“副总,你条件太好,可是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这样的婚姻,要来有什么意思?”做他的秘书已是她能力的极至,做他的太太更吃力,她应付不来。偷瞥一眼他的脸色,还好,于是大着胆子说:“副总,我想我不太适合继续在长源工作下去。”

    他点了点头,他向来公私分明,以她目前如此尴尬的身份,成天在他身边,确实不太合适。

    她大着胆子说:“既然您同意,那么辞职以后我会出国,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问:“那孩子呢?”

    果然,她不可能妄想蒙混过关,她只得答:“孩子当然和我一起。”

    “不可能。”他断然反对:“你休想。”

    三个字便是僵局,他又开始生气。他最近这样常常生气,一定老得很快。他就闹不懂她是怎么回事,旁的女人听到他求婚,大约当场就喜极而泣了,可是她……呼……他突然发现自己六年来其实对她极其陌生,她是最好的秘书,他需要时永远第一时间出现在眼前,可是……除了公事外他对她竟一无所知!包括孩子。想到这个一张脸就不由自主的揪起来。

    习绛绫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下一沉,就知道他在思忖着什么。或许是自己的目的,可是他永远也想不到,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所谓目的。但惴惴的,仍是有丝担心,他或许会一怒之下真的将她告上法庭,官司她赢不了,他要的东西从来是手到擒来。她不想跟一个律师团打监护权官司。

    他突然开口,吓了她一跳:“不,习小姐,你不用辞职。你还是继续工作好了,就这样。”

    这回轮到她阵脚大乱了,她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轻松的说:“你是需要这份工作的,对吗?你得活下去,拿薪水吃饭,还有,你还有个孩子要抚养。长源开给你的薪水一直是很可观的。当然,目前的情形,在长源工作可能对你有一定的压力。可是,习小姐,我记得你是不害怕压力的,对不对?”

    事情隐隐有点不太对头,他决定了什么?他做出了什么结论?不过,他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叫她张口结舌。

    他异样的轻松:“明天孩子出院,你明天上班。至于谁来照顾宝宝,我会请专门的育儿专家。”

    不等她反对,便说:“你休假已经一个多月了,先打电话给秘书室问问情况吧,我可不想明天早上在办公室里看到你手忙脚乱。”

    不许辞职?她硬着头皮的想,那意味着什么?他是什么意思?将她摆在身边以防她带着孩子溜之大吉逃之夭夭?可能他是这样想的,她让他催促不过,只得打电话到秘书室去,秘书室听说她要销假上班,整个秘书室都似大大松了口气:“太好了,习小姐,那你明天回来?”

    或许,情形不像她想得那么难堪,她安慰着自己。 再次踏入长源大厦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人人含笑里有一缕意味深长,个个以为她好手段,以后便是稳稳当当穿水晶鞋嫁入豪门。听闻她要回来上班,三姑甲便说:“咦,平日里看她倒是装模作样,没想到手里有这么一招撒手锏,怪不得她往常连黎二小姐都不放在眼里。咱们副总也是真转了性了,他从来不把自己的女人摆在身边。”六婆乙不以为然:“你们知道什么,这个不寻常,这个是挟太子以令天子,有儿子这张王牌,黎胜霆当然另眼相看。”路人丙便插话:“那她还回来上班做什么?要是我,早乐得一边去偷笑了。”路人丁便道:“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套住副总,你却不行了,笨蛋了吧?人家这是关键时刻,不在公司看牢了副总,万一杀出个程咬金来,岂不功亏一箦?”七嘴八舌,天花乱坠。

    习绛绫却是晕头转向,积下的大堆公事只忙得她恨不得三头六臂。而办公室里的黎胜霆——做老板的人到底是好命,排山倒海一样的公事统统交给她们,他很有闲心的带了儿子来参观写字楼,还支使了一位秘书去买宝宝要吃的儿童套餐。总算让她稍稍理出点头绪出来,抱着大叠的文件进去让他签字,宝宝正吃薯条看电脑,见到她很是高兴:“小姨,papa说过两天他陪我去迪斯奈。”

    原来孩子肯叫他,都是这样收买来的。她说:“副总,你这一阵子日程很紧,不要随意对小孩子许愿。”他却轻松的很:“谁说我随便许愿了,我从来说话算话。两个星期内你替我排三天空闲出来,我带孩子去日本玩迪斯奈。”

    她气结,出来后调出他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来,无处下手,只在那里发呆。门口突然传来喧哗,接着有人闯进来。是邹清瑶,一张颠倒众生的秀脸绷得紧紧的,对她说:“胜霆呢?”

    她应付惯了,起立微笑:“邹小姐,你好。今天怎么有空上来?黎先生在会客,您是等一等,还是回头我请他给您电话?”

    “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大美人咬牙切齿:“怪不得他最近不理我了,我总算知道了,原来你才是最不要脸的一个!狐狸精!”

    狐狸精?看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喽?天晓得黎公子最近为什么不理会她了。大约是有了新的兴趣,他对女人只是两三个月,新鲜劲一过便扬长而去。她见得多了,可是到底要好好打发面前的大美人,万一她大发娇嗔一掌掴上来,自己可冤枉。于是微笑:“邹小姐,我想你误会了。副总最近工作有点忙。”

    “你还这里花言巧语!”大美人怒目相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弄出个野种来,骗得他团团转?”

    出口伤人,那她就不用给黎胜霆面子了,于是闲闲的道:“邹小姐,我奉劝你说话好听一些。叫副总听到了,越发不理你那才叫得不偿失。”

    大美人怒不可遏,扑上来就想给她一耳光,幸好她早有准备,一把挡住大美人的凝雪皓腕,道:“邹小姐,请自重,我不想叫保全人员送您出去,那太丢副总的面子。”大美人恨得几乎眼里要冒出火来:“你这个狐狸精!胜霆迟早有一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是啊是啊。”她微笑,快刀斩乱麻,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她,自己好忙堆积如山的公事。所以只管笑靥如花:“可惜他现在被我迷倒了呢!你再在这里与我闹,我保证吃亏的是你。”

    大美人气得真的要吐血了,泫然欲泣一顿足终于掩面而去。她嗤之以鼻,幼稚!黎胜霆岂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收伏得了的?他的品味真是越来越糟糕,之前的数位红颜知已,那样知进知退,一旦分手,拿了大笔的补偿费洒脱而去,最近这几位,都是一副死缠烂打的样子,怪不得他兴趣缺缺。

    一转脸,突然看到他倚在门边,不知出来多久了,一脸刚看完好戏的兴味盎然。不知为何,她无端端有些心虚。只得勉强微笑:“副总……”

    “你平常都是这样对付我的女朋友?”

    她垂首静听。却听他说:“你刚才说得不错。”

    不错?她刚才说了什么,他认为不错?或许是赞她当机立断,替他打发了这个麻烦?他却径直朝她走过来,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她是不是该掉头逃走?来不及了,视野里已满满是他,他的脸,他的眼,这样近,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副总……”

    “嘘……”他的声音低低的,他的鼻息暧暧的:“我喜欢你刚刚的样子,锋芒毕露。你平常太藏拙了。”

    藏拙?是夸她吗?可是他离她这样近,她真有点恍惚。冷气机的声音嗡嗡的轻响,太冷了,她毛骨悚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他却离她更近了,近得她呼吸窘迫。只一秒,她的呼吸骤停——他吻她,他居然吻她……大脑一片空白,接近窒息的眩晕。他做什么?她出不了气,身体发软,若不是他搂着她,她一定会倒下去。可是……他再不停下来,她一定会真的晕倒的……

    “啪!”办公室那头传来一声响。

    他终于放开她,扬起眉。她转过脸,天哪!她办公室的门大开着,一位秘书手里的厚厚的文件夹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却只是呆在那里怔怔的看着他们两个,连文件也忘了去捡。而其它几位秘书好奇的眼睛正努力越过视线障碍望着这边,那头他的办公室门也大开着,宝宝一双乌幽幽的眸子正牢牢盯着她与他。

    天哪!她从来没有这么窘过,恨不得真找个地洞钻进去。这种场面居然让下属与儿子同时当观众,她怎么这么倒霉?

    他微笑,接着宝宝也微笑。父子两个都一副开心的样子,大约乐于看到她鲜见的气急败坏。而秘书室的那几双眼,立刻若无其事的低下去。可是,她知道自己是完蛋了。完美好秘书顿时变成心怀叵测的狐狸精不说,连上班时间都不放过……传出去太太太太太难听了。

    他抱起儿子进办公室去,突然又转过身来:“绛绫。”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叫得她又一次毛骨悚然。他却是问:“你为什么不问我认为你哪句话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