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部分阅读

字数:21550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你李家就是一个最大的叛逆。”

    纪珠淡淡的笑了笑,道:“事实上确是如此,我不否认,既是如此,你就不该再跟我这么面对面说话。”

    纳兰公子脸色一变,但刹那间又恢复了正常:“你是老郡主的推荐,曾经皇上点头,我不能动你。”

    “辽东李家离京城不远,朝廷也不该任它存在。”

    纳兰公子脸色大变,厉声道:“李纪珠,你太过份了!”

    纪珠淡然道:“不然,站在朝廷的立场,我说的这是实情实话,纳兰公子,难道你能否认事实?”

    一句话问住了纳兰,站在他的立场,他绝不能否认,甚至不能有任何辩驳。

    纳兰公子脸色发白,点头说道:“好、好、好,李纪珠,皇上只是念你李家当年对皇家有过功--”

    纪珠截口道:“纳兰公子,你既提当年事,那就表示你清楚当年事,当年事是各取所需,李家从不敢居功。”

    纳兰一双凤目中寒芒暴射:“李纪珠,你是逼朝廷对你李家采取行动作,要明白,只要我一声令下,你辽东李家马上就会遭到缉捕。”

    纪珠道:“我建议纳兰公子最好分头并进,双管齐下,因为站在纳兰公子你面前的,还有个李家的李纪珠。”

    纳兰咬牙道:“好,我就先捕杀你,再下令对你辽东李家采取行动。“他猛然抬起右掌,曲起五指,那修长的五指,刹时变得如同一把钢钧。

    纪珠乃是垂手站着,那么悠闲、那么安详。

    他淡淡的道:“在纳兰公子动手出招以前,我要声明一点。

    提醒一句,李家曾经执掌日月令,为匡复而效力,但如今,虽永远以汉族世胃、先朝遗民自居,却跟大清朝廷,一直相安无事,由于老郡主,李家也一直不愿跟官家为敌,就拿眼前事来说,尽管铁霸王伤得那么重,我不但尽力地压制北六省江湖道群家,甚至自己也先经由四阿哥向官家报备、我只找江南来的江湖道,希望官家也不要再采取任何行动。而如今,纳兰公子你最好能一举歼灭李家,捕杀李纪珠,否则就凭李纪珠一个人,一把剑,不惜任何代价,誓必跟官家周旋到底,闹得京城鬼哭神号。”

    纳兰公子听得神情震动,脸色连连变化,等到李纪珠把话说完,他立即冰冷长笑道:

    “李纪珠,要只凭你一句话就让官家歇手,岂不是显得官家太无人么?我纳兰今后又怎能统率帝都铁骑面对别人--”

    显然,他的话风语气已经变了。

    变得只针对眼前事,只字不提搏杀纪珠,歼灭李家。

    纪珠何许人,他怎会不给人留退身步,何况他不能不为铁霸王着想便道:“那么以纳兰公子之见?”

    纳兰道:“不让官家插手,你就该有不让官家插手的能耐,只你有这个能耐,我担保官家不插手,可是要是你没那个能耐呢?”

    “容易,”纪珠的双目微扬,震声说道:“李纪珠就是头一个叛逆,愿意任凭官家的处置,如何?”

    纳兰道:“不,皇上念旧,又有老郡主在,你明知道官家不会拿你怎么样,我只要你从此不要再管京城里的任何事。”

    “可以。”纪珠道:“我早就打算回辽东去了。”

    “李纪珠,丈夫一言。”

    “纳兰公子,快马加鞭。”

    纳兰一点头道:“好,留神。”

    他那钢钩般五指当胸缓缓推出。

    虽然慢、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是只要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他那五指所指,已经罩向纪珠胸前所有的重丨穴。

    纪珠垂手没动,两眼紧紧盯住纪珠那只手一眨不眨。

    转眼工夫,纳兰的一条右臂已然伸直,没见他作势,他一个身躯突然离地而起,电射而至,同时那像五指钢钩的右掌一摇,掌影倏化十余,奔电般当胸抓到。

    掌还没到,已可感觉凌厉指风逼人。

    纪珠仍没动,容得指风沾衣,他突然闪身出手。

    只听砰然连响。

    只见人影交错。

    闪电般互换三招。

    只三招,然后两条人影倏然分开,各自退立原处。

    纪珠双手下垂,肃穆挺立。

    纳兰脸色雪白,两眼寒芒逼人,一袭袍子无风自动。

    只因为,他那件马褂上,近领口的扣子、已少了一颗。

    只一转眼工夫,他两眼寒芒敛去,袍子也静止不动,但脸色却更白了,只听他道:“李纪珠,以当今论,你是头一个,头一个能胜我纳兰的人,念你擒喇嘛、效力东宫有功,我做主,准你所请。”

    这恐怕是出身贵胄的公子哥儿的通病,明明不是人家对手,还非要找个藉口,官腔十足的遮上一遮。

    纪珠焉有不明白的道理,可是他也不便为已太甚,一抱拳,道:“多谢纳兰公子,李纪珠告辞。”

    他没容纳兰再说任何一句,转身就走。

    纳兰并没有再说任何一句,望着纪在那颀长、挺拔的身躯消失在夜色医,他那俊逸的脸庞之上,浮现起一丝令人难以言喻的异样神色。

    纪珠一离开“雍王府”,直奔八大胡同万姑娘的住处,但是他一看见铁霸工手下的弟兄,就不再往前走了。

    铁霸王手下的弟兄过来一个,是个很清秀的小伙子,他恭恭敬敬的抱拳躬身一礼道:

    “三少爷。”

    纪珠伸手一拦道:“兄弟别客气,里头有事么?”

    “回您的话,到现在为止没有一点动静。”

    “铁大哥的情形怎么样?”

    “不碍事了,盏茶工夫之前里头传出话来,爷醒过来了,可是随后又睡了。”

    纪珠心里一松道:“那就不碍事了。芙蓉姑娘是不是已经来了?”

    “姑娘来了,已经来了半天了。”

    “那就好。”纪珠道:“我跟兄弟你打听一下,弟兄里,有没有谁知道,江南来的那几个,落脚在什么地方?”

    “知道,有一个在大内,其他的都散住在外头。”

    纪珠道:“派人盯住他们了?”

    “这是五爷的主意,这儿事过以后,五爷马上就派出人手盯住了他们,本来是打算等把您请来之后就采取行动的,可是后来五爷又下令说暂时不许轻举妄动,虽然暂时不许动,可是盯他们的人到现在还没撤回来,许是五爷准备随时采取行动。”

    纪珠道:“好极了,他们都散在什么地方?”

    “庙里、客栈里、住家、桐堂,哪儿都有,怎么,您是要--”

    “我要找他们,告诉我离这儿最近的一个。”

    “三少,您能不能把带路的差事常给我,我虽然不能动,也好让我看着您出手给爷报仇雪恨啊!”

    “不行,要嘛你只能带路,不许看,我不希望把任何一个弟兄牵扯在内。”

    “也行,只给您带路,也算能出我这口气。”

    纪珠只得点了头:“好吧。”

    “您等一下,我去交代一声。”

    小伙子兴奋的不得了,一阵风似的转身走了。又一阵风似的折了回来,折回来一躬身,只一句:“您请跟我来。”

    转身快步又走了。

    纪珠要的是最近的一个,这一个的确够近,就在永定门大街上。

    永定门大街靠西,有一家“聚英客栈”还开着门,灯光从柜房照到大街上来,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两边的店面也差不多都上了板儿。

    小伙子一到胡同口,撮口发出了两声,其声不大,但相当尖锐的声响,对街胡同里就奔过来一个中年汉子,一见纪珠,忙见一礼。

    小伙子道:“三少要先找这一个,人在客栈里?”

    中年汉子道:“在,他一住进去就没出来。”

    纪珠道:“知道姓什么叫什么吗?”

    “不知道,怕打草惊蛇,没敢上柜房去问。”

    “那么他住在--”

    “最后一进的北上房。”

    “一个人?”

    “是的。”

    “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没有。”

    “好了,你们都走吧。”

    中年汉子一怔。

    小伙子道:“三少说不愿意把咱们任何一个牵扯在内。”

    中年汉子道:“那待会儿三少要找别个--”

    小伙子道:“对,三少,我留下来给您带路。”

    “不用了。”纪珠道:“我找的这一个他应该知道别个住在什么地方。”

    小伙子跟中年汉子互望一眼,没再说什么,施一礼走了。

    纪珠迈步行向对街。

    到了对街,纪珠不走客栈门口,径直走进了客栈旁边那条胡同里。

    往里走,约莫已到了客栈的最后一边,看看四下无人,腾身一跃,就进了客栈那最后一进院子。

    纪珠的落身处,是北上房的西头往前走两步看,只见两边四间厢房都已经揭了灯,只有北上房里还透着灯光。

    显然,江南来的许多位里的这一位,还没睡。

    正好。

    纪珠转身踏上屋檐,两步便到了北上房门口,举手敲了门。

    只听屋里传出个低沉话声:“哪位?”

    纪珠应道:“不速之客夜访。”

    一刹那间的静寂,随听屋里那低沉话声道:“门没关,请进。”

    纪珠抬手推开了门,他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外看。

    屋里,灯光下,在对着屋门,站立着一个身躯伟岸的中年汉子,穿一件黑格,脸色泛红,浓眉大眼,还留着一圈短短的络腮胡,颇具威态。

    威猛黑袍汉子两手下垂,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神色极其平静。

    纪珠迈步走了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只听威猛黑格汉子道:“请教。”

    纪珠未答反问:“莫非江南甘大使当面?”

    威猛黑袍汉子道:“不敢,正是甘凤池。”

    纪珠双眉微杨道:“没有想到侠名遍武林,江南人人敬仰的甘大侠,也跑到北京来卖身投靠了!”

    甘凤池目光一凝,道:“阁下是北六省江湖道上的哪一位?”

    纪珠道:“别把我当北六省江湖道,我只是铁霸王的一个朋友。”

    “那么贵姓大名,怎么称呼?”

    “李,十八子李。’

    甘凤池神色一动:“我听说辽东李家有位李三少,现在京里。”

    纪珠道:“我就是李纪珠。”

    甘凤池脸色一变,道:“我知道,北六省江湖道上的朋友迟早会找上我,因为我自从跨进了城门,他们就有人盯上了我,一直到我住进了这家客栈,可是绝没想到找上我的,会是辽东李家的李三少。”

    纪珠道:“李纪珠是为朋友。”

    甘凤池道:“那么李三少如今找上我,想必是要为铁霸王报仇雪恨了!”

    “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

    “李三少以为,所有江南来的都已卖身投靠、都该杀?”

    “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李三少找错人了,不知道李三少信不信?”

    “尽管我为友报仇雪恨心切,但是辽东李家没有不讲理的人只要你说得出理由,拿得出证据,我不敢不信。”

    甘凤池道:“李三少,我跟别个是同时来京的没有错,但是我的来意跟他们不同,也没有参与他们的任何行动,甚至说,我目前人在京里,他们还未必知道。”

    纪珠道:“以甘大侠在江南的侠名,我不敢不信,但以朋友的身受以及江南那些个都是蒙面行动,我又不敢轻信,我请问,甘大侠的来意是什么?”

    甘凤池神情一黯:“总是多年手足般的道义交,能劝则劝他们回头,不能劝那就以好--

    不过,照目前的情势看,就算他们有回头之心,也已迟了。”

    纪珠凝望甘凤池,目光如两把利刃:“这真是甘大侠的来意?”

    甘凤池道:“三少既是辽东李家人,不该不知道苦大师?”

    纪珠神情一肃,道:“当年的长公主,以后的独臂科尼,家父昔年习艺时,曾经拜见过,但是李纪珠福薄缘浅。”

    甘凤池道:“甘某北来之前,曾经将北来的目的请示过苦大师,蒙苦大师欣以令符特准。”探怀取出一物:“这就是苦大师的令符,三少请看。”

    他双手托着一颗念珠,高举过顶,这颗念珠奇特,竟有鸡蛋大小,其色深红,里隐隐发光,珠面上很明显的可以看出一边镌刻着一个篆写的“日”字,一边则是镌刻着一个篆写的“月”字。

    纪珠一眼就能认出,那确是领导整个匡复大业,昔年崇帧帝的长公主,而后的独臂神尼的苦大师所号令天下汉族世胄,先朝遗民的独特令符。

    因为此念珠为‘北天山’的峰铁心木所磨制,铁心木是每百年才成长一株,整座“北天山”也仅只一侏而已,当年已被神尼砍伐,若是有人再想用铁心木制作什么,至少也需要等上七十年以后。

    是故,纪珠一见念珠,立即肃容躬身:“辽东‘摩天岭’下,若曾代掌‘日月令旗’李燕月三子李纪珠,参见苦大师令符。”

    甘风池立即放下念珠,藏人怀中道:“如今,三少可信得过甘某?”

    纪珠站起身躯,抱拳道:“甘大侠既有苦大师令符,李纪珠何敢再不相信,幸亏甘大侠奉有苦大师令符,否则李纪珠险铸大错。”

    甘凤池抱拳答礼:“这就不敢。”

    纪珠道:“不敢多事打扰--”

    甘凤池忙道:“三少是否可以暂留一步?”

    “甘大侠还有什么教言?”

    甘凤池道:“不敢,甘某请教,离此之后,三少是不是要去找他们别个?”

    纪珠点头道:“不错。”

    “那么甘某有个不情之请,这件事,可否由甘某代劳?”

    纪珠微一怔:“这是为什么?”

    甘凤池道:“李三少,说大,这是江南江湖道事,说小,是甘某弟兄间事。”

    纪珠明白了,道:“甘大侠,如果这件事没涉及铁霸王,我承认说大是江南江湖道事,说小是甘大侠弟兄间事,但是如今铁霸王重伤卧床,我就不能承认了。”

    “那么三少的意思是--”

    “甘大使原谅,这件事我必须管,而且一定要管出个结果。”

    甘凤池道:“要是我以苦大师的令符再请呢?”

    纪珠脸色一变:“还请甘大侠不要用苦大师的令符压我,辽东李家昔年为苦大师取回过先皇帝遗物,曾蒙苦大师特准,卅年内可以不听令符调度。”

    甘凤池一怔,一双浓眉也为之一轩。

    “但是甘大侠不要误会,李家对苦大师仍一本尊崇,永远遵从令符调度,不过眼前这件事与匡算无碍,且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是故李纪珠可以抗个不遵。”

    甘凤池道:“三少,甘某愿相求--”

    纪珠道:“有件事甘大侠恐怕还不知道。”

    “什么事?”

    “我在行动之前,曾经跟统率京都禁卫的纳兰有过磋商,他亲口答应,官家绝不干涉,可是那只是对李纪珠,如果由你甘大侠出面,一定会引起官家于涉。”

    甘凤池描眉轩动。道:“甘凤池要是怕这个,也就不来了。”

    纪珠淡然道:“怕谁都未必怕,问题只在一旦引起官家干涉,有几分成功的把握,尤其甘大侠奉有苦大师今符,一旦不幸事败怎么向苦大师交待,又怎么维护令符的权威与尊严?”

    甘凤池神情猛一震,竟做声不得。

    纪珠道:“所以,以我浅见,该收手的应该是甘大侠,而不是我李纪珠。”

    话落,他转身要走。

    甘凤池忙道:“三少。”

    纪珠停步回身。

    甘风池脸色微苦,道:“三少,我既奉苦大师令符,若是空手而回,不是同样没法向苦大师交待。”

    纪珠微一怔点头道:“我不能不承认,这也是实情--”

    甘凤池道:“是不是可以让我跟三少联手?”

    “不!甘大侠。”纪珠道:“别人,尤其是你甘大侠,只一插手,官家一定干涉,我不愿给纳兰这么一个藉口。”

    甘凤池道:“那么--”

    纪珠沉吟一下道:“只有一个办法,甘大使把苦大师的令符交给我。”

    甘凤池一怔道:“这--”

    “只有这样,甘大侠请准于苦大师,我则算间接的奉苦大师令谕。”

    甘凤池皱了眉:“事关重大--”

    “甘大侠可以考虑。”

    他又转身要走。

    甘凤池忙叫道:“三少--”

    纪珠停步回身,道:“甘大侠,夜已深了,我不愿多打扰,而且我也下愿再多耽搁。”

    甘凤池正色道:“李三少,苦大师的令符,甘凤池不敢随便交付他人,但是这件事甘凤池决定不再插手就是。”

    纪珠道:“甘大侠不怕异日无法向苦大师复命?”

    甘凤池苦笑了下,道:“那就是我的事了,到时候我自有说词,就是拼着受罚也是在所不惜。”

    纪珠道:“甘大侠既然做此决定,我无法勉强,好吧!”

    他微一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只听甘风池在身后说道:“李三少,‘府学胡同’值得走一趟。”

    纪珠正感铁霸王手下的弟兄已离去,还得折回去找他们打听别个的所在,闻言心里一跳,忙道:“多谢甘大侠。”

    他一步跨出‘北上房’,腾空而去。

    口 口 口

    没多大工夫,纪珠已到了“府学胡同”。

    以他的判断,这条“府学胡同”里,只有一个地方适于住江南的来人,那就是“文丞相祠”了。

    “文丞相祠”在顺天府学之邻,根据志载,这地方也就是当年文天祥授命归天之地。明永乐六年,北京按家副使刘篙,奉命建祠。

    到了“文丞相祠”前,只见两扇铜门紧闭,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息。

    纪珠试着推了推门,没能推开。

    显然里头已经上了闩。

    他神情一肃,向着上悬“文丞相祠”额的门一躬身,心里默祷了一句,然后腾身直跃上墙头,翻了进去。

    “文丞相祠”不算大,入口处有“万古纲常”匾额,两旁有对联:“敌国仰威名,一片丹忱昭史册;法天留策对,千秋正气壮山河。”

    神座之右有联:“正气常存,烟豆至今尊帝里,孤忠立极,神灵宜近接关官。”

    其后另有一联:“南宋状元宰相,两江孝子忠臣。”

    纪珠在词内所见,尽是历代名人诗联,藉着如豆似的一盏油灯,可以看得见,而且神座前的遗像前碑上,还刻有文文山的衣带赞“孔日成仁,孟日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可谓天地正气,永垂万世。

    他的名著‘正气歌”全文书子屏风之一笔势飞舞,满酒明快,兼而有之。

    明崇顿十七年三月戊申,有左邻御史李邦华曾缢死词中,以为尸谏,清代赐溢忠市公,文丞之感人,有如是者。

    纪珠在词中无所见,闪身出祠,绕过祠后。

    相后,是一个年久失修,略显荒芜的小院子,有花,有树,但也有相当高的杂草。

    小屋两三间,分散的坐落着,两间黑漆漆的,一间还透着微弱的灯光。

    微透灯光的那一问,坐落在稀疏疏的一片树丛中。

    从前面铜堂里的油灯看,纪珠知道,文祠里住的有人,他不知道住的是什么人,但想得到定是看守祠堂一类的僧、道。

    这个地方是府学胡同里唯一可以供外人住的地方,只是他不能肯定江南来的人是不是住在这儿。

    既是住在这儿,又住在哪一间呢?

    纪珠静静的听了一下,突然,一个混浊的呼吸声传人耳中。

    沉浊的呼吸声并不大,但却逃不过纪珠敏锐的听觉,而且他一听就听出来了,那混浊呼吸声是来自犹透灯光的那一间。

    他提一口气,闪身扑了过去,停身在窗外混浊的呼吸声从窗户里传出来,更见清晰。

    纪珠沾湿了手指,在窗户纸上点破了一个洞。

    内望,他看见了。

    屋里的陈设相当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床上闭目盘股正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身白衣,相当年轻,相当白净,长眉细目,胆鼻方口,可以说相当俊逸,只是,此刻一张脸略显苍白,满头是汗,不住剧喘,呼吸沉浊,一看就知道在运功疗伤。

    很显然的,此人是武林中人。

    出错不了,这个人一定是江南来人中的一个。

    纪珠是个大行家,他知道,行功时受不得惊扰,尤其是在此刻行功的紧要关头,只一受到惊扰,立刻就会走火入魔,重则丧命轻则变成残人一个。

    他不愿乘人之危,就静静站在窗外,一直等里头的呼吸声转为均匀轻微,他才轻咳一声:

    “不速之客,夜访江南侠者。”

    话落,屋里立即发出一声异响,油灯也同时熄灭。

    纪珠何等经验,他不破窗冲人拔起直上屋顶。

    果然他刚上屋顶就看见一条白影从后窗穿窗掠出,直往墙头扑去。

    纪珠沉喝道:“站住。”

    头下脚上,飞掠扑下,横截那条白影。

    那条白影一看有人从屋面掠下截他,半空中身子一翻,双掌连环飞快劈出。

    纪珠冷哼一声挥掌硬接,他从上而下,本来就占便宜,何况白影又带着伤,闷哼声中,白影滚翻落地收身暴退,剧喘不已。

    纪珠也借一震之势孤身落地,再看白衣人,他没有再动只是脸色更见苍白,想必就是想跑也力不从心了。

    纪珠道:“你认识我?”

    白衣年轻人喘了一阵,渐趋平静,冷热道:“不认识。”

    纪珠道:“既然连认识都不认识,你跑什么?”

    白衣年轻人道:“听你提起江南,我把你当作了满虏鹰犬。”

    纪珠道:“那么,你现在就准知道我不是满虏鹰犬?”

    白衣年轻人一怔,旋即道:“现在我觉得你不像。”

    纪珠道:“恐怕,你是听我提起江南侠者,把我当成了北六省江湖道上的了吧?”

    白衣年轻人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纪珠道:“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白衣年轻人要说话。

    纪珠抬手一拦,道:“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不迟,你是江南来的人里的哪一个?”

    白衣年轻人道:“你呢,”

    纪珠道:“我姓李,不是北六省江湖道上的。”

    白衣年轻人道:“我姓白,白不凡。”

    纪珠淡然一笑道:“数典忘祖,卖身投靠,名改了,姓还不敢改,以我看,你不叫什么白不凡,应该叫白泰官。”

    白衣年轻人脸色又一变:“如果你找自泰官,那你就认错人了。”

    纪用双眉微扬,道:“我没想到,江南侠者这么怯懦,这么小家子气,连承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白衣年轻人道:“我真叫白不凡,白泰官另有其人,他名列江南有数高人中,我不敢冒人之名,掠人之美。”

    纪珠抬手一指,道:“容易,甘凤池甘大侠来了,他该认得出你是谁。”

    他指的是白衣一轻人背后,白衣年轻人一惊转身,当他发现眼前空空,只有夜色时,情知上当,腾身拔起。

    可是,他没有纪珠快。

    纪珠已快一步搞到他的头顶,双掌往下一按,硬把白衣年轻人按了下去,然后,他掠到白衣年轻人前方落了地,道:“现在,你是谁?”

    白衣年轻人脸色已由苍白转为铁青,两眼放光,沉声道;“你究竟是谁,来找白某人是为了什么?”

    纪珠道:“李纪珠,是为好友铁霸王要债来了。”

    白泰官神情震动,脚下往后退了一步:“李纪珠,你就是李纪珠,只是你说什么铁霸王、要债是什么意思?”

    纪珠冷冷道:“你又怯懦小家子气了,既然承认是白泰官,你就更不该这么怯懦,这么小家子气。”

    白泰官道:“我是真不知道--”

    纪珠道:“那么我问你,你这有不太轻的内伤,是怎么来的?”

    “那是我的事,没有必要非告诉你。”

    纪珠脸色一沉:“刚才作在行功,要杀你轻而易举,可是我不愿乘人之危,一直到你行功完毕,才出声招呼,你又怎么好这样对我。”

    白泰宫脸色红了红,道:“你--”

    “说吧,”纪珠道:“丧心病狂,卖身投靠,告密出首,带领官家好手,袭击铁霸王重伤,有没有你的份?”

    白泰官道:“没有---”

    纪珠两眼寒芒暴闪,沉喝道:“白泰官--”

    白泰宫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那么你这身内伤哪儿来的?”

    “我刚告诉过你,那是我的事。”

    纪珠道:“我的朋友受了重伤,那就不是单纯你的事了。”

    白泰官冷然道:“你的朋友重伤,那还是你的事,你找伤他的人去,找不着我。”

    纪珠双眉陡扬:“白泰官,你让人忍无可忍。”

    单掌一递,当胸就抓。

    白泰官冷哼一声,右掌划半弧挥下,掌直如刀硬截纪珠腕脉。

    两个人用的都是迅捷灵巧的擒拿手。

    高手过招,疾快如电,转眼间已然对拆八招。

    第九招上,白泰官突扬沉喝闪身扑进,双掌一挥,满天掌影罩住纪珠周身要害。

    纪珠冰冷一笑,跨步直迎上去,两条人影一合,只听砰然连声,随即影定人现,纪珠脸色冷峻,卓立不动。

    自泰官一连退了三步,哇地一口鲜血喷出,连晃了几晃才站稳,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眼也黯淡无神。

    纪珠冷冷一笑,道:“你要不是做贼心虚,为什么一听见甘风池他这三个字,就吓成了那个样。”

    白泰官突然两眼暴睁,眼中刹时满了血丝,道:“李纪珠,那是我们弟兄之间的事,你少管,也不要自作聪明,别说只是甘风池他一个,就是周清他们都来,此时此地我姓白的也未必会怕。”

    纪珠道:“只因为此时此地,你有爱新觉罗的帝都铁骑在后撑腰做靠山。”

    白泰官猛一怔,脸色倏变。

    纪珠道:“这是不打自招,是不是?”

    白泰宫厉声叫道:“李纪珠--”

    纪珠抖手挥出一掌。

    虽然隔着将近一丈远,白泰官却似受直接重击,浑然往后一翻,一个跟头摔倒在地,但是,他马上又支撑着站了起来,唇角边挂着一丝血迹,恶狠狠的盯着纪珠道:“李纪珠,士可杀不可辱--”

    纪珠鄙夷一笑,说道:“贪生怕死,敢做而不敢当,你不配称‘士’,所以我要好好折磨你个够。”

    白泰官身躯剧颤,嘶声大叫道:“往口,李纪珠,伤那个铁霸王有我一份,你敢把我怎么样?你--”

    纪珠扬了扬双眉:“你终于承认了,冲着你这一句,我会让你死得像个“士’一样,不过你该知道那很勉强,因为你是个数典忘祖卖身投靠的败类。”

    白泰宫颤声叫道:“李纪珠,你住口,你给我住口--”

    纪珠道:“不要怕这个,不要表现得那么激动,刚才我看穿了你,你根本不想死,而且简直还怕死,要不然你早扬掌自碎天灵了,还会忍受这么多?”

    白泰官脸上很快的浮现一丝红意道:“我--”

    纪珠懒得听他说下去,抬手一拦,道:“我明白,很可能,你是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爱新觉罗的鹰犬能及时来救你,甚至希望我有所顾忌不敢下手,如果说我言中了,那么,白泰官临死之前,我让你落个明白,我跟那个统率他们北京鹰犬的纳兰,已经说好了,只我不找他爱新觉罗氏朝廷的霉气,不动他官家好手,我找你们这些卖身投靠、甘心做狗腿子的,他会不闻不问,当作不知道一样。”

    白泰官听得脸色连变,叫道:“我不信。”

    纪珠道:“你不信,我就证明给你喜,杀你就是缓好的证明,望你死后有知,能看得清清楚楚,看看你们的靠山.他们会不会伸手。”

    白泰宫瞪大了失神的两眼,惊声道:“李纪珠,纳兰公子他--”

    纪珠淡然一笑道:“我不说么,望你死后有知,到那时,是真是假你自会明白。”

    话落,他抬起了右掌。

    白泰官身躯暴颤,连嘴唇都抖起来了,瞪圆了两眼,满脸惊恐神色,举步维艰,跟跄着往后退去。

    纪珠道:“你尽管退,我绝不进逼,只要你能够在我出掌发招之前,退得出我的掌力范围以外。”

    说话间,他一只右掌已拍在腰际,手腕一扬,便要拍出。

    白泰官砰然一声,跌坐在地上,两眼一闭,颤声道:“李纪珠此时此地杀我,你算什么英雄好汉,恨只恨我带着这么重的内伤,要不然--”

    纪珠本来要挥掌拍出,闻言倏地沉腕停住,道:“白泰官,要不然怎么样?”

    白泰宫猛睁大了两眼,道:“要不然鹿死谁手,还很难说,你要知道,我此时受制于你,非战之罪。”

    纪珠双眉一扬,收掌垂腕,道:“李纪珠宁愿多费一些手脚,也不愿落个乘人之危,胜之不武。”

    白泰官一怔忙支撑着站起:“李纪珠,你--”

    纪珠截口道:“说吧,等你伤势痊愈功力恢复,需要多少时日?”

    白泰官道:“你是个大行家,你看得出。”

    纪珠道:“不要给我戴高帽子,对你没有什么帮助的,我给你三天三夜,而且从明天天亮算起。”

    白泰官道:“三天三夜?”

    “你既然知道我是个大行家,就该知道,我给你的只多不少。”

    白泰官道:“好吧,就三天三夜,你尽可以放心,在这期间内,我寸步不离这座词堂,三天三夜之后,我在这儿等你,而且绝对一个人。”

    纪珠道:“我并不怕你跑,只我要找你,躲到哪儿去都没用,只不过是苟延残喘,多活些时日而已,其实,我倒希望你尽快离开这儿,因为你沾污了正气贯日月的文文山,而且,到那个时候,纳兰他们不会伸手,败类已诛除尽净,就是想找帮手,你也找不到了,临走之前,我问你一句,还有谁,都在哪儿落脚?”

    白泰官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除了我,就剩下一个鱼壳了,他在东宫,你找他去吧。”

    纪珠一笑道:“白泰官,在我面前别卖弄小聪明,你打错了算盘。”

    “你什么意思?”

    “问你,你不是想借刀杀人,永除你的祸患么?当然,只我闯大内、进东宫,纳兰他们怎么也不会再不伸手,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还没把所谓的帝都铁骑放在眼内,赶快疗你的伤吧,否则鱼壳之后就是你了。”

    他长身而起,飞射不见。

    白泰官像个地了气的皮球,忽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口 口 口

    纪珠刚出文祠,衣袂瓢风之声至,丈余外人影一闪,他一收掠势,就要抬掌。

    只听夜色里传来急促话声:“三少,是我。”

    纪珠一听就听出是谁来了,他这里沉腕收掌,那里一条人影已落在眼前,可不正是给他带路上“聚英客钱”铁霸王手下弟兄里的那个小伙子。

    纪珠道:“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小伙子道:“幸亏我上这儿来了,要不然我只好闯东宫找您了。”

    纪珠听得一怔:“闯东宫?”

    “可不,”小伙子道:“约模工夫,您是不会在‘聚英客栈’了,再找第二个,最近的是这儿,我当然赶到这儿来碰运气。”

    “找我有事儿?”

    “芙蓉姑娘传出来的令谕,命尽快找到您,让您赶快回住处去。”

    纪珠眉锋微皱道:“什么事?”

    小伙子道:“令谕里没交代,我们也没来得及问。”

    纪珠沉吟了一下,心想一定有什么急事,不然芙蓉不会在这节骨眼派人来找他,反正鱼壳在东宫绝不会逃,不会躲,下差这一会儿工夫。

    他当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