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局面。

    混乱——

    再次环顾四处，还是没有寻到最想看到的那个身影。一如当年，车门关上的瞬间，也将原本就再泾渭分明不过的两个时空隔绝得更加彻底，一头是他，一头是叶念。就算他有锦绣前途，依然抵消不了心里被硬生生挖去的一块，他可以不去想，可以只专注于自己——他也的确是这样做了，但是这个缺口一直存在。

    林修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脸孔有些眼熟的女孩子，转身走了过去。他记性一向极好，这个年轻女孩子似乎是楼下站前台的，和叶念认识，可能她们是住一起的。女孩子缩着肩膀站在那里，显得孤单而弱小，抬头看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林修低声问：“你认识叶念？”

    她神色茫然地点点头。

    “……你看见她出来了没有？”

    女孩子呆了一会儿，愣愣地摇头：“我、我不知道，没注意……”

    这个回答其实并不算出乎意料。

    林修细微地皱眉，捏着车钥匙的手指更用力了几分，忽然听见有人大叫，破碎的单词清晰到犀利：“医疗人员！快快！氧气罩！”

    在旁边待命的医护人员立刻涌上，展开担架，后面的扛起仪器，一根根透明的输液管被利落地扎下。救护车顶上闪烁着的靛蓝的车灯，渐渐灰暗下来的天色，种种嘈杂动静和悲啼，地面上慢慢泛灰的白色泡沫……这些影像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那些声音时断时续，好像是通过老旧的电路设备，涣散了又凝聚。

    眉目俊雅的男子背脊笔直，神色再冷淡不过。可是感情总是相对的，其中一面越加深刻越加放纵，而另一面也会疯狂滋长，夺路而来，让人猝不及防、心慌意乱。

    他忽然听见身后的细碎脚步声，下意识地转过头。

    那一瞬间，如释重负。

    仿佛老式唱机，突如其来的跳针。然后，停滞的一切终究继续流转如水。

    林修嘴角微微弯起，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所以，你只是去超市了，结果一去去了这么久？”

    叶念看了看地面，周遭的灯光将这个男子的颀长身影迤逦到眼前，而他的眼总是很深，如浓重得化不开的墨：“前面封道了。”幸好随身带了证件，就算这样还是被盘问了半天。

    林修只是站着，嘴角弯起的笑意变得完整：“还好。”

    还好这一次，他没有缺席。

    这很明显的吧

    已被全盘现代化的古都华灯初上，道路两旁的霓虹灯变换着炫丽光彩。叶念看着车窗外变换的街景，说：“林修，前面的超市门口停一停。”

    林修没说话，开过路口的时候打开向右的转向灯，慢慢在路边的停车位停下。

    叶念拉开车门，飞快地说了句“我很快的，你在外面稍稍等一会儿”，然后快步走进超市。电台里，两个dj插科打诨地逗趣，林修抬起手，细长的指尖缓缓揉着太阳|岤，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他翻起座位之间放置杂物的格子，记得里面还有一包烟，很快就摸到烟盒，却找不到打火机。他没什么烟瘾，平时也想不到要准备打火机，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也就放弃了。

    等了也没多久，就见叶念拎着两大袋的东西走过来。林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那时不是刚从超市回来么，还有什么要买的？”

    叶念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开口：“那是之前啊，那个时候我怎么会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而且有些日用品是不得不买的……”虽然总裁说过要尽快给大家重新安排住处，可是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办得到？于是她就被林修好心捡回去了。

    平心而论，她的运气还是不错的：“你不知道，本来我身边没多少现金，于是就打算刷卡，可又怕到时候带一张卡刷不出，就把工资卡都带上了，连身份证也在身上。这真是减轻善后负担了。”

    真正蒙受损失的只是一些衣物，而那台笔记本电脑是在刚进大学不久买的，科技品淘汰速度这样快，到现在残余价值也没剩下多少，总的来说，已经人为地把损失降到最低。

    “所以呢，你不如把公寓暂时租给我，毕竟我也没有遭到太大的经济损失。”叶念从超市的环保袋里找出之前刷过的信用卡，因为怕让林修等得太久，买的东西又多，也腾不出余力来把卡放回钱夹里去。

    忽然手上一空，信用卡已经被抽走。林修看了眼发卡行的名称：“这张是工资卡？以后就归我保管了。”

    叶念没来得及仔细去想他话中含义，就伸过手去拿，笑靥动人：“林修，哪有你有这样的！”霓虹灯的光晕映照在她脸上，更衬得肌肤白皙，嘴唇晶莹，光洁得像是要发光一样。林修按下安全带的卡扣，只听细微的咔得一声，安全带松开，随即倾身过去，呼吸渐进：“想清楚再说话……”

    叶念忙抵着他的肩，脸上微微发烫：“好了好了，我想清楚了，你不用再在我思考的时候创造环境督促我想问题！”

    林修眼中漆黑幽深，气息未定：“嗯？”

    “我想得清清楚楚，你很喜欢我，就这样。”

    林修抬手在她发间揉了一下，然后系上安全带缓缓启动车子：“这很明显的吧。”骤然叹了一口气，轻道：“你还要用想的？”

    不知道他们现在，算不算开始交往？

    叶念看了看正在倒车的林修，车窗被缓缓摇下，他往外面目测了一下间距，然后把车准确开进库位里面，最后停车熄火。

    这个世界真是太神奇了。叶念一边打开车门走下去，一边想，虽然不清楚大多数人是怎么开始一段新恋情的，但总有一方是先表白的吧？但是他们呢，她先说“你很喜欢我”，然后林修回答“这很明显的吧”，还附带一种很明白的“全世界都发现了就你后知后觉”的不解表情。

    林修按下车钥匙上的遥控锁，伸手拿过她手上的袋子。然后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楼大厅等电梯。

    之前电梯停的楼层数不高，只一会，显示电梯位置的数字就变成了“1”。叶念走进电梯间，看着林修抬手按了十二楼的按键，突然说：“林修，你以前说过，公司里有办公室不能谈恋爱的潜规则，对吧？”

    林修随口答道：“是啊，是有这个规定。”稍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这是针对普通员工的，我是特权阶级，不算在内。”

    叶念抬头看着变化的楼层数：“那你喜欢的人的类型是什么？”

    除了对她予以肯定的回答，其他的通通都不能接受。

    林修微微皱眉，似乎是认真思考了片刻，才回答：“喜欢的类型，这自然是有的，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一开始觉得符合喜好，多半是由于外表的缘故。那种没有内在的，我不喜欢。”

    叶念不由心想，她要的不过是林修很肯定地说“就是你这样的”，难道说这个句子的成分构成会很复杂很难说吗？

    ……现在居然得到了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听你这样说，我只想到一句话，”面前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叶念走了出去，“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的人生已经过去了不止四分之一，要是还不明白“现实”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那也未免太过失败。至少她知道，男人大多是视觉系的动物，虽然审美观有时很成问题。而那种在偶像剧里发生的大概率事件，在现实中发生的机率约等于零。

    林修失笑：“所以你这样说，是在自比我眼中的西施？”

    纯理工科生的讨厌之处，就在于他们那种毫无浪漫色彩的理解方式。

    叶念叹了口气，觉得之前的口舌全部白费。

    林修忽然转身把她拉进客厅，身后的门被随手关上，电子锁自动落下：“虽然这么问，你可能会生气，不过……你现在有二十四周岁了么？”他当然还记得叶念特别强调过的“女人的年纪”的重要性和隐私性。

    叶念呆了一下：“还差两个多月。”

    林修嗯了一声，低声道：“那也差不多了。”

    叶念又呆了一下，虽然心里知道这还是不要问出来的好，但最后没能忍住：“差不多什么？”

    “差不多结婚。”

    “结……”叶念竟一时失语。

    “当然还没有这么快，至少按照我原来的计划，在三十岁之前是没有结婚这个打算的。”林修抬手把叶念手上唯一一袋东西接过去，随手放在沙发上，“现在，我想尽快安定下来，剩下的时间我们可以互相熟悉各自的生活方式，还有习惯，所以……”

    “这是以结婚为前提的。”林修揉了下她的发丝，“明白了罢？”

    叶念缓过神来，轻咳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不会因为在生活差异上相差太多而马上分手？”

    林修细微地皱了一下眉，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考虑到分手问题：“关于这个问题，要么就宽容地对待彼此，要么就进行同化，还会很困难么？”

    叶念想了想，忍不住说：“我觉得你就在图省事。”

    林修微微一笑：“嗯……是啊，要是等到不得不结婚的时候，才开始找人，还要慢慢培养感情，这太麻烦。”

    所以，就先考虑就近原则？

    叶念觉得自己的虚荣心受到一定打击，不死心地问：“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是一个从古到今、长盛不衰的问题。

    古代女子含蓄，会羞怯地问“妾意君知否”，而现在的白话文简单直白，现代人想含蓄都难。于是在八点档电视剧里，女主角会红着脸问：“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男主角则深情款款地回答：“只要是你，一切的一切，我都喜欢。”

    但是林修回答：“你要多少条理由？”

    叶念一下子没能控制住面部表情：“啊？”

    林修抬手解开衬衣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我先洗个澡，洗完了再告诉你。”

    难道他是打算趁着洗澡的间隙来思考这个问题吗……

    叶念很郁结：“我就随口问问，你不用回答。”

    叶念目送他走进卫生间，然后开始静下心来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们这样，真的算是在交往中？完全没有热恋中应该有的柔情言蜜，甚至连脸红心跳的过程都没有！虽然林修长得很是赏心悦目，但是这性格真的有点糟糕……

    她把买回来的日用品拿进客房，正要打电话给陆晴报告她的最新情况，号码还没拨出就忽然想到一个很意味深长的问题。

    从林修进卫生间直到到现在水声响起的整个过程中，有一个重要环节被遗漏了：他忘记拿换洗的衣服了……

    原来他还是紧张的。

    拨出号码，陆晴那头很快接起。叶念微笑：“晴晴，明天陪我去买衣服吧。”

    “还要买？你也太败家了吧？”

    果然对方没有看晚间新闻的习惯，叶念轻声说：“这也没办法，员工宿舍起火，具体情况你可以看今天的晚间新闻重播。而最终的结果就是，我目前身无长物，除了银行卡和证件。”拉开单肩包的拉链，可以看见一本黑色封皮的、已经有些破旧的圣经静静地躺着，堂而皇之地占去了不小的位置。

    幸好，外婆唯一的遗物还是被安然无恙地保有下来。

    陆晴沉默一下，突然增大音量：“你真是太欠扁了！我看以后哪个男人受得了！”

    叶念愉快地笑出了声：“这个问题已经无需担忧，自然有人心甘情愿。”

    “谁啊眼睛这么不好使……”

    “林修啊。”

    “林——”陆晴的声音明显噎住了，随即说话语气中多了些试探的意味，“你觉得这样好吗？我是说……林修这个人的基本品格还是在的，可能……就嘴巴坏了一点，但是对你还是不错的，你觉得呢？”

    叶念不由皱眉：“你以为我是在报复他啊？”这又不是在演连播五十集的电视剧，哪能拖出这么多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如果想知道其中的真相，明天陪我逛街去，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样？”

    叶念刚掐掉手机，就见卫生间的门打开。

    出浴的美男。

    至少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眉目雅致的男子腰瘦而肩宽，骨骼上没有附着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很夸张的肌肉，而是修长而柔韧的男性躯体，腰间围着的黑色浴巾，他本是个颇为白皙的男子，黑白对比格外明显，而浴巾下的腹肌隐约可见。

    叶念的恶劣之心顿起：“林修，你身材很不错的。”

    林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主卧室。

    不过从他这种失了平时一贯走路步调的情况来看，叶念顺利地得出一个结论：他又在紧张了。

    爱情无非三个词

    周末的商场，总是最多女人进出的地方。

    陆晴把手上的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轻声抱怨：“逛得我脚都快断了，受不了！”

    叶念忍不住揭穿她：“你买的都快比我买的还多了，这分明是乐在其中吧？”本市的春秋季总是特别短，现在虽然还算是春季，但是商场已经开始换季打折了。

    陆晴把餐盘上的薯条倒出来，拌上番茄沙司，一根根地咬着：“现在你该说了吧，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明明记得，你以前还说过，就是因为林修的关系，你最后因为学费而转学了，难道不是这样？”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那时候转学和林修有直接关系吗？”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没有直接关系，只有间接关系是吧？”陆晴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拜托，如果你那时候能拿到那什么奖学金的，不就是不用转学去景阳高中了吗？”

    叶念微笑：“如果想得复杂一点，我为什么会转学，究其原因，是因为我承担不起学费，重点高中的学费都是比普通高中贵不少的。而为什么会承担不起学费呢，则是因为我那时候还没有赚钱的能力且没有可立刻变现的流动资产。从这个原因再往后面分解下去，如果当初那个肇事司机没有熬夜开车，事故就不会发生，如果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没有做出那种事情来，就不会有之后的后果。这就像是化学实验一样，实验的结果是我被迫转学，而里面有很多元素在起反应，林修只是一道催化剂，他根本就没有参与到这个化学反应里去……”

    陆晴只觉得头昏脑胀：“行了行了，你直接说简单的那个吧。”

    “简单说来就是，我不可能为那种小事情记恨一辈子，这等于在浪费我自己的生命。我是学商科的，机会成本太大又不划算的事我不会做。更何况，我现在是还满喜欢林修的。”

    所有强烈的感情，无非爱恨。有多少负面的情感，便会有多少正面的。等到真正失望透顶的时候，就只剩下漠然。爱一个人到极致，然后再用恨把两个人同时折磨得遍体鳞伤，那种感情太幼稚。

    生活不是跌宕起伏的连续剧，你割了我一刀，我便要还你同样深的一道伤口，直到最后才无奈地扯平言和，这样不过是无聊透顶的互相折磨而已。其实只要有个人肯先让一小步，一切便会海阔天空。

    陆晴沉默一阵，说：“你想问题还挺简单直白的嘛。”

    叶念低低地嗯了一声，眼中弯起几分笑意：“没有，我想了好几天。”

    就像中学时做过的因式分解，一个复杂式子经过展开、整理、重新组合，最后只剩下简单的数字。

    爱情亦是如此。聪明人太多，而顾虑也太多，思考总是容易变得复杂。明明化繁为简如此容易，却有很多人会去选择化简为繁。

    她最后选择最简单的那条路。

    爱情无非三个词，我爱你，对不起，再见。

    逛完街，叶念和陆晴道别。顺路去公安总局补办了户口证明，回公寓时经过一家新开的特色餐饮店，只见店门口排起长队，都等着现烤的小羊排。叶念也去排了队，打包带走，就目前而言，她还是没有放弃靠外卖过活的生活模式。

    乘电梯上楼，取钥匙开门，软软地和听见开门的动静从书房里走出来的男子抱怨：“林修，逛街真痛苦……”

    林修走到玄关：“是么，我还以为你逛得太高兴，结果忘记回家的路。”他趁着叶念换拖鞋的时候，忽然伸臂到她的膝弯处，一把把她抱起来。叶念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颈，只听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算是被公主抱了？

    叶念斟字酌句地问：“你不会觉得对手臂负担很大吗？”

    但愿他不要说出“你居然这么沉”之类的话来，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绝对是很严重的羞辱。

    林修思忖一下，回答：“比三袋三十斤重的大米要重一点。”

    林修，皮相尚可，身材佳，外表与内在反差强烈，个性无趣，时有恶劣之举，且有工作狂的倾向。

    这是叶念亲身感受后的直观印象。

    林修学的专业虽是计算机工程，而书房里的书架上却有一排关于经济方面的原文书，且从书页的新旧程度看来，这应该不止是摆设而已。

    叶念顿时觉得当初自己是被他耍着玩了。

    她正敷着面膜，顺手抹了一块到林修脸上，以示报复：“什么感觉？”

    林修象征性地躲闪了两下，可叶念还是不放弃，他最后也只得靠在椅背上让她慢慢抹：“唔，有点刺痛，味道，香了点……”

    “有点刺痛就说明你的脸部皮肤缺水。哪，虽然你每天被电脑辐射残害的时间太久，不过肤质还是很好，摸起来也滑，可惜——”叶念收回手，微微遗憾，“要是不长胡子就好了。”

    遗传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林修想想自己父亲的长相，算是清秀儒雅，而母亲只是中人之姿，他没有像父亲也没有像母亲，反而越过这一辈，和祖父有些相像。本来隔代相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在林修的一贯经历里，这真的不算是什么好事。

    ……被一些女生戏称为美人，光是想起来就一点都不好。而当初第一天去奕新报道的时候，总裁也开玩笑地说过，“你是做技术的？我还以为是公关呢。”他还记得那时候全身血液都要开始倒流的窘迫。

    总而言之，实在都是些糟糕的回忆。

    叶念瞟了一眼正泛着柔光的电脑屏幕，微微惊讶：“原来你不是在做正事，而是在打游戏？”wow是正风行的大型网络游戏，大学里那些男生对其的狂热程度完全可以和cs相比，或许还更胜。不过真正让她震惊的是，林修居然也喜欢。

    她还当他脑子里除了工作就不装其他东西了。

    林修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操作游戏：“是啊，你想玩的话我教你？”

    “这种毫无美感的游戏画面，我没兴趣。”

    “嗯……那明天可有时间留给男朋友了？”

    “明天，我是打算复习注册会计师考试的……”叶念话音刚落，就觉得颈上被不轻不重地亲吻了一下，然后这个吻还在慢慢加重。她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今日根本就没有买高领的衣服，要是留下痕迹光是用粉底是没有办法遮住的：“明天你有什么安排？除了陪你回家吃饭，我都没问题。”

    林修飞快地按了两下键盘，顺利把一个玩家荣誉击杀，缓缓地开口：“怎么，你会怕见父母？”

    这倒不是怕，而是依照目前刚交往就同居的情况，寻常长辈会怎么看待她？虽然这是由于一些比较特殊的原因。更何况，易云初已经捷足先登，她这个情况会很尴尬。叶念想了想说：“革命尚未成功，活动还是在地下进行，比较不容易遭到扼杀不是吗？”

    “地下活动？我以为我们是光明正大的。”

    叶念拉开他搂住自己的腰的手臂：“先让我把面膜洗掉。”

    厚厚的膏体被剥离，露出的皮肤白滑润泽。叶念拿着热毛巾过来帮林修擦脸：“这款美白保湿面膜很不错的，坚持每周敷一次。”

    “美白……”林修顺手退出游戏界面，微微皱眉，“男人最不重要的就是长相吧？”

    “这是大boss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言论吧？”叶念帮他擦完脸，问，“好了，明天到底要做什么？男朋友，你可以清清楚楚地说明这个问题了。”

    “本来和朋友约好去打球的，不过他们听说我有了女朋友，想见你一面。”林修稍顿了顿，和叶念的眼神交汇，又补上一句，“不必太紧张，把闲杂人等当成|人柱即可。”

    叶念忍了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我觉得你应该去百度一下‘人柱’这个词的确切含义……”

    见双方朋友其实和见双方父母不过差了一口气而矣。

    “弟妹看起来很是面熟啊……”这话如果放在别的场合之下，一定是故意搭讪。可是现在，倒是要另当别论。毕竟林修的几个朋友都是原来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觉得她有些面善也是正常的。

    “老三你眼神又不好使了，这是我们的四嫂啊，你说错台词了吧？”

    嬉笑声起哄声乱糟糟的。

    可是那人没理会，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居然还会露出酒窝来：“弟妹是j大的学妹吧？”

    叶念笑了一笑：“是啊。”

    她考进j大的那一年，新生都是搬去新校区的，老校区后来就留给研究生和博士生用了。所以说，应该没有和高年级的校友有过接触才对。

    “那就对了，那时候我才研一，和导师一起去你们新校区上解剖学的课，简直是惊为天人啊。”他刚音刚落，立刻挨了身边女子的一肘子。那女子朝叶念很是秀外慧中地笑了笑：“叶念，你别介意啊，他们几个说话都是这么奇怪的，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叶念不是笨蛋，当然知道这“惊为天人”四个字绝对不是在夸奖她美貌惊人。相对的，她还是有自知之明，自己也算不上什么绝世美女。

    “我说黄棠同学，你既不属于家眷又不是男人，怎么总是喜欢混我们男人间的聚会？”立刻有人出来抱不平了，“现在还打断我们家三哥历数经典。”

    黄棠撇了撇嘴：“一个胖子的经典很值得历数吗？说话也不看场合！”

    胖子……？

    叶念看了看老三，瘦瘦的脸孔，斯文而俊秀，和林修身材差不多，这样就算胖子了？还是她脱离社会太久，弄不清楚现在的审美风向？

    老三大笑起来：“其实这个经典的不是关于我的，是我们系一位博士生师兄的，我还没有这么恶劣当面不给我们老四面子啊。”虽然大家都面带微笑听他诉说所谓的“经典”，但是心里估计是在吐槽了，叶念是这样觉得的。

    “这位师兄可是我们导师最得意的门生，号称‘辣手三千屠’，在他手下肢解的尸体绝对比两三个研究生加起来的还多，像我们学这个专业的，开头两年肯定会不适应，做噩梦被一具骨架追啊，两三天里吃不下饭那是很正常的。”老三摸摸脸颊，很是忧郁，“可是这位仁兄居然能在上课时观察坏死的肝脏，下课时就端来一碗炒得发黑的酱闷猪肝来吃。活体实验课后连着几天，我连饭都吃不下，就算给我端上佛跳墙也没胃口，只能静脉注射葡萄糖，现在都饿得这么形容憔悴了……”

    叶念不由想，这才是专业减肥啊，从根本上控制了饮食数量。

    “行了行了啊，废话不要讲这么多，说书也不专业。三哥你现在是饿瘦了，但是也变美了，憔悴不减帅气哈。”

    叶念忍不住想笑，在这种有很多陌生人的场合，尴尬肯定难免，但是现在也没觉得有煎熬的感觉。她转头看了看林修，只见他也微微低着头看过来，低声问：“要不要喝什么饮料？”叶念考虑到这之后可能会出现的血腥话题，对于茶几上现榨的橙汁和山楂汁敬而远之：“绿茶就好了。”

    “不好意思扯远了，继续讲那师兄的事。后来我才发觉，我们每堂课出现什么硬化的肝脏、穿孔的脾胃，他都会买类似的东西端到课堂上来吃。大家当时都含怒不语，心里都恨不得哪天在角落里堵住他痛揍他一顿。那啥，天生万物以养人，人害万物以逆天，杀尽不平什么的，”老三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放弃，“算了，还是说白话。后来终于给我等到这个机会，师兄谈了五年的女朋友跑了，身心遭受重创。究其原因，因为女朋友实在忍受不了师兄这种怪癖。然后，四嫂出现了。”

    叶念还是云里雾里的，她从来没和医学院的人有过什么交集，更何况医学院的那帮人绝对是荣登校园最不受欢迎人群的榜首人选。

    林修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那位师兄本身条件怎样？”

    老三直接转过头，对叶念说话：“弟妹，其实林修这家伙很自恋的，他不光喜欢在心里自恋还要在嘴巴上自恋。你千万要认清楚他的真面目啊。”

    叶念笑：“是是，我认清楚了，这后面的故事是怎么发展的？”

    “那天导师生病了，我和师兄就去新校区给大一新生代课。那天的解剖课是晚上的，六点不到，我们就和新生从福尔马林池里把课上要用的尸体捞上来，然而那些小鬼非要扛着担架绕宿舍区一周，一路所向披靡，高分贝颤音不断，昏倒一大片，这时候我们弟妹就从寝室楼下来，临乱不惊，只往担架上看了一眼，就走远了。这是多么镇定的行为啊——于是那师兄在这一刹那对四嫂惊为天人，立马从被前女友抛弃的阴影上解脱出来，之后每次都会陪导师过来上课，只为一睹芳踪。”

    老三恶劣地朝林修微笑：“可惜过得半学期之后，师兄意外发觉佳人是有男朋友的，于是还没出手的情况下就再次失恋了。”

    真心话大冒险

    这样一个简单不过的故事经过某人之口，如此荡气回肠，余音绕梁，一时间只剩下ktv包厢里的音符在欢快跳跃。

    老三摊手：“讲得不好听吗？大家都缺乏反应啊。”

    叶念笑着说：“三哥是北方人吧？”听对方的口音，虽然已经被南方话同化了不少，还是能听得出带着京腔，更何况这么能侃的，多半不会错。

    老三对这声“三哥”十分受用，推了下眼镜：“弟妹眼光不错的。我本是皇城根儿下人士，父母深造回国以后思念故土，结果却南迁。现在出国潮流如此之热，可是真正的精英有很多却留在了国外，一流的本科生、二流的研究生、三流的博士生，这样的怪圈往复不断……”

    老大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头：“老三他就喜欢把小事情无限拔高，你听他这个论调，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简单来说一句话，他是我们读到高二时候才中途转学进来的。”他顿了顿，问：“老三，校庆那天好像没见你来么？”

    “校庆那一周我都在n市啊。那里发生一起恶性谋杀案，那个凶手很残忍，杀了人后还碎尸，把尸体肢解成小块塞到旅社墙里那一截下水道里去，我们还要一块块捞——”

    黄棠终于耐不住了：“秦靖阳，你闭嘴成不成啊？！”

    聊天就此中止，大家纷纷站起来点自己要唱的歌。

    林修坐着没动，低声问：“你那时真的没被吓到？”叶念想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他是指那时候看到担架上的尸体的事情，只是这类似事件时时在校园里上演，她已经免疫：“那天是没怎么看清楚吧，很可能把隐形眼镜给带反了，有点模模糊糊的。”

    老大正和他漂亮的女朋友甜甜蜜蜜地对唱《今天就要嫁给你》，秦靖阳回过头来问他们：“你们要点什么歌？广岛之恋？”

    叶念摇摇头，她天生五音不全，为了别人的耳朵着想，还是不要当众献丑的好。

    只听黄棠唾弃他：“广岛之恋那是分手的人唱的，没看见人家还在热恋吗？”

    原来他们是在热恋中？叶念失笑，忽然想到一句话，感情本是无关他人，其中冷暖自知：“林修，你读高中的时候有没有暗恋过别人？”

    林修很干脆地回答：“没有。”

    “那总产生过很微妙的情愫吧？”

    林修微微一笑：“就我记得的，真的没有。”

    叶念看了他一眼：“我才不相信。”

    秦靖阳从点歌机边回来，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弟妹我和你一见如故，如果你想知道某人的陈年旧事，就算是糗事我也能挑出一箩筐来，不用跟我客气啊。”

    林修长腿交叠，语气平淡：“有说闲话的胆量，也要有说闲话的实力。”

    秦靖阳拍了拍手：“凭君一句话，不着一字，道尽其中风流啊。”他转过头对叶念微笑：“他就是在口头上威胁而已，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叶念很捧场地问：“三哥，你既然是中途转学进来的，那第一次见到林修是什么印象？”

    秦靖阳愉快地笑了出来：“这话问得好，我当初刚转学，班主任指着林修说，这是班里的团支书，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我那时就想，一个小白脸顶什么事，南方男人一点都不爷们，这个更是个中典型。”

    林修的表情僵化了。

    叶念轻咳两声，硬是忍住没笑：“后来呢？”

    秦靖阳抬手架在沙发扶手上：“后来发觉女生大多不喜欢我这样的爷们，居然会去喜欢小白脸，我就不大懂了。不过后来我们体育课上考引体向上，老四他一口气做到满分，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我才发觉，原来只是长得不像，实际上是个爷们，纯的。”

    引体向上的确是个很残酷的体育项目。

    叶念笑：“他那时应该还是满痛苦的，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秦靖阳坏笑：“弟妹，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叶念顿时尴尬，对方居然能够这么不在意地问到限制级问题，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专业精神吗？

    秦靖阳见她不说话，转头看林修，只见他也没说话，流露出痛心疾首的情态：“老四，你该不是不行了吧？”

    叶念手一抖，差点把手上杯子里的茶水给晃出来。

    幸好老大这一对已经唱完情歌，挤回沙发边坐。老大果然是老大，提出一个建设性意见：“这样坐着太无聊，不如玩什么游戏吧？杀人游戏还是真心话大冒险？”

    “无聊——”众人立刻毫不含蓄地表达出鄙夷之情。

    老大下了结论：“看来你们都喜欢真心话大冒险。”

    ktv包厢里本来就有便签纸，当下把里面的空白页撕了下来，写上字折叠起来堆成一堆。老大拿过一只空了的啤酒瓶，放在茶几上轻轻一转，细长的瓶子开始转动，从快到慢，渐渐静止。

    第一个被啤酒瓶选中的是老六，很爽快地选了大冒险，然后从一堆纸条里抽了一张出来，展开，开始颤抖：“用马桶洗脸——这是谁写的？！给我站出来，单挑！”

    黄棠摊手：“这是我写的，真不好意思啊。”她轻盈地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走吧，我监督你去洗脸。”

    秦靖阳看着两人的背影，评论说：“黄棠姑奶奶今天的心情不好。”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开始联想，又补上一句：“大概是来那个了。”

    老大叹了口气：“这也不容易的，一个小姑娘本来就是有点像男的，你们还带着她玩，真的要变成男人了。”

    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叶念终于明白林修那种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必定有所死伤的本事是怎么来的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是不会骗人的。

    被蹂躏过的老六并不能阻拦整个游戏进程，啤酒瓶再次转动，顺时针方向慢悠悠地缓下速度。然后，慢慢的，慢慢地指向老大的女朋友。

    “我们的原则是照顾女士，大嫂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一般来说还是选真心话比较好。”老五默默地在心里补上一句：大冒险的下场往往是悲剧的。

    那是个格外文静害羞的女子，咬了半天嘴唇说：“真心话吧。”

    原本还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老六立刻绿了眼睛：“大嫂，你和大哥何时准备结婚？婚礼的内涵是先买票再上车还是先上车再补票？”

    这未免……也太过八卦了罢。

    这样一轮问题追堵过去，那个女子已经涨红脸说不出话来。

    轮到秦靖阳的时候，只能很遗憾地问了个不怎么劲爆的：“大嫂你三围多少？”

    叶念突然想到一句话，对应眼前情景十分贴切：不怕流氓不讲理，就怕流氓有文化。一中出来的都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可在座的几个居然都是这样彪悍。

    第三个不怎么幸运的人，轮到林修。

    林修很干脆地从一堆纸条里随手抽出一张，打开：“俯卧撑五十个。”

    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