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追逐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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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了摇,盼盼立刻哇地欢呼一声,将布娃娃整个地搂在怀里,又亲又吻,又不断地问:“姐姐,它会叫妈妈吗?会叫吗?”

    我说:“当然会叫。”然后轻轻地按了下布娃娃的肚脐,果然,布娃娃甜甜地叫了两声妈妈。

    六岁的盼盼听到这声妈妈,居然兴奋地直接从床上崩了起来,说:“它叫我妈妈!太好了!它叫我妈妈!”

    ……

    也许感染到她的快乐,我心中的阴霾忽然一扫而空,和她一起听了会儿,就饶有兴趣地研究起这个不是血肉做成的布娃娃,她为什么就会叫妈妈。后来我才发现,这个布娃娃的屁股上有一片小小的布做成的标签,虽然小,却内容其全,我盯了半天,才知道这个布娃娃属于一级品d33号布偶,我于是对盼盼说:“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盼盼老实的摇头,我说:“她叫三三。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啦。”

    于是盼盼很郑重地跟布偶三三握了个手,说:“三三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你此以后,你叫我姐姐好吗?以后我会像姐姐一样照顾你的……”

    75.那打骂的语言,分明就是属…

    我哑然失笑,说:“刚才是谁要给人家当‘妈妈’?现在又要当姐姐!”盼盼见我笑她,扭着身子不依,说:“不吗不吗!我要让她叫我姐姐!”

    这可难不住我,我已经摸出,三三的肚子里有个硬块,如果没猜错的话,里面应该是放着个小型的录音器,我拉开它背后的拉链,在软软的丝棉包后面,果然摸出一个小录音器,而三三的肚脐眼处,其实有个开关。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摁开另一个开关,于是三三的肚子里发出嘶嘶的轻响,盼盼诧异地说:“三三在放闷屁?”

    我又要忍不住笑,松了开关,我说:“盼盼,喊声姐姐。”

    盼盼并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但她一向听我的话,于是乖乖地喊了声姐姐,在这瞬间,我摁下录音键,然后再拉上拉链,将三三放在她的怀里,说:“你按按她的肚脐。”

    盼盼摁了下,却听三三叫出来的,仍然是妈妈,正当她有些失望的时间,三三却忽然说:“三三在放闷屁?”分明是盼盼刚才说过的那句话,经过录音重翻,实在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有趣,盼盼蓦地瞪大了眼睛看我,却在这时候,三三又说:“姐姐!”

    盼盼虽然小,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下更加的雀跃,嚷嚷着还要录。我想,她一会儿想当妈妈,一会儿想当姐姐,说不定哪阵又想起反串,想当爸爸哥哥的,不得一次次地“麻烦”我而且还不够尽兴?干脆耐心地教她将手伸进三三的肚子里,准确地按那两个键,交替两次,她已经能够自己录音。

    看她认真地摆弄着三三,我长长吁了口气,也没心情做作业,只摊开了书本发呆。过了会儿,果然她开始反串爸爸、哥哥等,最后不知在扮谁,弄出严肃的表情双手插腰教训三三:“你这个小杂种!这样瞪着我做什么?小心我挖了你的眼!”说着伸手打了下三三,又继续说:“不想活了吧!再多嘴整死你!”

    ……

    渐渐地,我的思绪再次被她牵引,我非常奇怪,天真可爱的盼盼,怎么会有这么多骂人的词句,脑中有什么一闪,我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她的口气和表情虽然稚嫩,但是那神情,那动作,那打骂的语言,分明就是属于高小敏的。

    我将作业推开,拿开三三,我说:“盼盼,该睡觉了。”

    盼盼似乎还未尽兴,有些不乐意地看着我,我说:“准许你和三三一起睡,但不许再骂她哦。”

    盼盼没有说话,我说:“骂人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好孩子不会学着骂人。”

    盼盼说:“我不想做好孩子。”

    我说:“可是爸爸和姐姐都只喜欢好孩子。”

    盼盼说:“好吧。”声音里尽然带了些隐忍和无奈。我的心又开始痛了,我承认我以这样的话来威胁一个小小的心灵,实在太过卑鄙,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她学着高小敏的样子去教训三三,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潜意识里,我希望她纯真的长大。

    潜意识里,我希望她不要记住高小敏对她所做的一切,不要怨恨她。

    是的,我太自私。

    ……

    元旦过后,时间很快地接近终考时间,我不得不收敛自己的任性,开始最后的冲刺。我记得很清楚,在最后一场考试还没有结束的时间,安安忽然冲进了教室,不顾所有人的惊异,他大喊:“姐!爸爸出事了!”

    我一时愣在那里,“爸爸出事了?”见我不动,他说:“快走啊!”安安的行为已经惹得监考老师不悦,他皱了皱眉头,说:“淳于珊珊,你要不要继续考下去?”

    我只问安安,说:“是大卫叔叔?是他出事了?”

    安安点点头,说:“是!”

    我将做了一半的试卷往老师手里一塞,说:“就这样吧,不考了。”我飞快地跑出教室,问旁边的安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安说:“是车祸!”

    我忽然摔了一跤,就像脚下被隐形的绳子狠狠地拌了下,整个人直直地摔出去,爬在地上。安安忙过来扶我:“姐!你怎么啦?!摔疼了吗?”

    我觉得很痛,却说不出哪里痛。挣扎着站起身来,我说:“没事。他现在在哪里?”安安说:“可能是被送去了医院,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呢!”

    我不再问下去,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让我见到他。眼前似乎又出现那个阴湿的春天,我的亲生爸爸扭了下我的脸,笑着说:“珊珊在家里等好吗?爸爸很快回来。”

    那种令人心安的笑容啊,曾经让我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我坚信他很快就会回来,猜想着他也许会带给我什么样的小礼物。

    可是,他在我的视线里渐渐地消失,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不论活着的,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忽然逝去的。

    76.“还站着干什么?走!”

    回到家里,高小敏正在沙发上织毛衣,神态安然,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微笑。我疑惑地看了安安一眼,暗想,该不是他的恶作剧吧?

    安安走到高小敏的身边,轻轻地按住她动作着的手说:“妈,我爸呢?你听到消息了吗?”

    高小敏说:“哦,听到了,现在他在医院。”

    安安变了脸色,蓦地站了起来,说:“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在这里织什么毛衣?!妈!你……”

    他显然气极了,我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见他在高小敏的面前发脾气,所以意料之中地,高小敏惊愕地看着这个一向对自己恭维倍至,言听计从的儿子说不出话来。安安冷冷地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间,低吼着:“还站着干什么?走!”

    本能地转身,我急于见到雷大卫。然而在关门的那一刻,却忍不住将目光往里探寻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可脑中只惦着雷大卫,毫不犹豫地跟着安安向医院跑去。

    医院里乱轰轰的,走廊里坐着两个人,都有流血受伤,病房里还不时地传来哀嚎声,我分辨不出哀嚎的那几个人中,是否有雷大卫,正好一个护士走过,我忙问:“护士小姐,请问雷大卫在哪个病房?”

    护士面色焦急,只随便一指,说:“刚才送来的那些伤员的家属吧,他们都在那里面。”她指的是最里间的病房,我道了谢,和安安走进那间病房。这是一间初步处理伤口的房间,几张窄床上都躺着人,每个人都面色痛苦,闷闷地哼着,靠墙的那个微胖的中年人,则不断地嗷嗷哭号,圆圆的胖脸上满是血水和泪水,虽然已经经过了一些处理,仍然看得出他的伤势严重,整个面部呈现塌陷状,该是鼻梁断了。

    满眼都是流着血的病人,我不由地惊呼一声,后退了好几步,安安反而比较镇定,他说:“爸爸不在这里。”

    我的心立刻凉了,他不在这里,该在哪里呢?难道是进入了急救室?天知道,急救室里每天有多少人死去,可怕的失去感,使我浸着泪水,却怎么都流不下来,只是跟在安安的身后移动着自己的脚步。

    如果,上天注定,我需要有三个爸爸,那么,求您仁慈一点,不要让他再次死于车祸,不要让他再次扔下我们而去。

    多年前,我被迫洒下第一把土,掩埋了我的父亲的情形,不断地在脑中翻滚,头,忽然疼的很厉害,很厉害……

    “珊珊,你怎么在这里?”正当我和安安茫然无助时,身后传来略显沙哑却熟悉的声音,同时一只大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猛地回头,就看到了满脸疲惫的雷大卫,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脸色腊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憔悴至此,可我知道,他没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他完整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到他的怀中:“爸爸!……”我感到他的身体猛地僵硬着,过了会儿,却将我紧紧地搂住,安安也是激动不已,说:“爸爸,你,你原来没事啊!可是刚才我听人家说,你出事了,你的车被撞扁了,车里的人都浑身是血地被抬了出来……”

    雷大卫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说:“你们的妈妈呢?她是不是也听到了误传,你们快回去报平安,不要让她担心。”

    说着他轻轻地推开我,示意我离开。安安说:“爸爸,让姐姐在这里帮你吧,我回去给我妈说一声。”说着,他也不等雷大卫答应,一溜烟地跑出了

    我和雷大卫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大卫说:“事情弄的比较大,吃完饭我送他们回家,半路上被人追尾,出了这件事,我运气好,没出事,可车上的五六个人都受了伤,我要对他们负责。”

    我本来想说:“只要你没事就好。”我承认我是冷漠的,他们的生死,当时并未放在我的心上。雷大卫说:“你考试考完了吗?”

    我说:“考完了。今天最后一场。”

    雷大卫沉思了片刻,说:“正好。你得帮帮我,照顾他们,因为是大卫叔叔闯得祸,所以……”

    我点头,说:“我懂。我会尽力照顾他们的。”

    ……

    当天,我留在了医院,充当起临时护工,雷大卫只与我说了几句话,就开始上上下下的跑,有两个严重些的,需要转院,天黑尽时,他随着两个伤者进了急救车去了市里医院,走时一再地叮嘱我,在他们的家属还没有到来时,尽量地不能离开。

    我一直呆到夜里两点多,伤者的家属陆续赶到,经过协调,他们住进了两个相邻的病房,家属们知道出事的经过后,看过来的眼神就多了些愤怒。我小心翼翼地将住院部给的暖壶里打上水,放在他们的床头,又将护士们没来得及清理出去的血污及纱布,迅速地清理了出去。本来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哪知道其中一个女人拦住我,大声地问:“你爸爸呢?!”

    我说:“他送另外两个人转院。”

    女人冷哼一声,说:“你别走,等你爸来了你再走。”

    我说:“我家就是医院侧面,五分钟路程,不会跑了,我爸说过要对这次的事情负责。”

    女人说:“负责?只怕他负不起这个责任!”又接着说:“不管几分钟路程,总之你别走,你爸闯了这么大的祸,你做为女儿不该留下来照顾他们吗?”

    我看着她的脸,浓装艳抹,风尘味极重,穿着刻意地贵重,却毫无一点贵气。

    77.空气有一种近乎惨烈的冷

    我心里非常厌恶她,本想一走了之,又觉得如果自己执意要走,只怕这些人更要为难雷大卫,便不再与她分辩,只端了她大小便失禁的老公的尿盆,往水房走去。

    洗干净了尿盆,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不想再进去。那女人走了出来,见我还在,便又走了进去,隔了会儿,她又出来看了一次。我心里暗笑她无谓的担忧,干脆躺在长椅上睡了下来。

    这好像是我第二次在医院的长椅上睡觉。

    第一次,是阿峰为救我被扯拉酒鬼打伤住院,我在医院的长椅上睡了一晚,那夜,我遇到了一个叫李小兔的女孩。

    思绪已经习惯了飞来飞去,许多过去了很久的事,会忽然从脑袋里冒出来,重温一遍。

    比如,我忽然很想见阿峰,还有扯拉酒鬼,他们怎么样了呢?过的还好吗?

    有点冷。

    我抱紧了膀子,无来由地,在心里有了个很雄伟的计划。我想,等我真正长大了能把握自己的命运的时候,能够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的时候,我要去找到阿峰,还有那个没有见过面的亲哥哥,然后我、安安、阿峰还有盼盼,对,还有个哥哥,我亲生爸爸和他在老家的那个女人所生下的儿子。我要想办法将我们全部都聚在一起,开个什么什么的聚会,因为我们曾经共有过同一个爸爸或者妈妈,我们也许不是真正的兄弟姐妹,却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恩怨情仇,就因为这样,更应该聚一聚。

    夜,就在这样半睡半醒的梦想中,渐渐地过去。我是被先前那个女人叫醒的,他的老公又将大小便拉在了便盆里,她捂着鼻子让我去倒便盆,我也是特意地闭了呼息,端了便盆就走,到洗手间时,仍然忍不住眼冒金星,胸闷烦恶,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

    ……

    中午时分,雷大卫终于回到了医院。那女人见了雷大卫,又是另一套说词,说你的女儿真懂事啊,长的又可爱,有这样一个女儿真福气。她口口声声地夸赞着我,我就算有什么不满,也完全说不出口了。只向雷大卫说想回家,雷大卫担心地看了我一眼,说:“脸色不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摇摇头说:“还好。回去再休息下就好。”

    走了两步,听到雷大卫犹豫地问:“你妈,她,一直没来……”

    我心里为他悲哀,装作没听见,依旧保持脚步的频率,走出了医院。

    冷……

    可是阳光很好。

    空气有一种近乎惨烈的冷,干燥的几乎要成为固体的冷。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庆幸自己终于放假了,可以不离盼盼左右,但又委实不愿回家,家里的气氛太过诡异。

    推开门,只见高小敏歪着身子睡在沙发上,好像从我和安安离开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坐在那里,不曾移动过。

    我走进她的卧室,取出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身上。她似有所觉,翻了个身,眼睛微微地睁开,轻声地叫:“甫高,你怎么还没走?”

    我一愣,接着“呼”地将盖在她身上的薄毯掀掉,扔在地上。高小敏猛地惊醒,这次是真的醒,却又似乎不知道刚才的事,有些茫然而恼怒地看着我。我却只是发着呆,无话可说。是的,我生气,可我能做些什么呢?事到如今,我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她。

    我说:“盼盼呢?”

    高小敏说:“应该在睡觉吧。”

    我当然知道盼盼在睡觉,否则她这时早已经站在卧室门口,等我过去与她玩耍。我只是随便地说了一句话,去划破我们之间凝固的尴尬。

    我将薄毯捡了起来,说:“天气冷,睡觉时别忘了盖毯子。”说完,将薄毯往她怀里一塞,进了我与盼盼的卧室。

    盼盼确实还在睡觉,脸蛋红扑扑的。我是累极了,见她睡着,也不忍心叫醒她,只是爬上自己的床,拉开被子也睡了下去。

    ……

    冰凉凉的身体忽然被温暖包围,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颤。不知道高小敏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她说:“你昨晚上去哪儿啦?”

    我说:“在医院。”

    高小敏哦了声,就又轻轻地关上了门。

    ……

    再醒来时,已经又是黑夜,见高小敏坐在盼盼的床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盼盼看。我猛地一惊,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不答我,一笑,又走出了房间。

    78.盼盼快死了!

    我睡意全消,而且有些奇怪盼盼怎能睡这么久,就在这时候,却见盼盼猛地睁开了眼睛,却是茫然无神,接着一张小小的脸上便充满了痛苦,身体一下一下地抽蓄着。我不知道她怎么啦,只觉得她的模样让我很害怕,马上将她搂在怀里,发觉她的身体冰凉,不断地颤抖着,夹杂着一阵阵痛苦地痉挛。

    “盼盼!你怎么啦!睁开眼看姐姐!醒来!快醒来!”起初,我以为她是在做梦,一个恶梦,但半分钟后,我终于明白,她是病了。

    “高小敏!高小敏!你快来看看她,她怎么啦!”盼盼瞳仁上翻,眼睛中只有令人心惊的眼白,小小的身体里似乎又用不完的力气,不肯安稳地被我抱着,又似乎是无意识地颤动,我心胆俱裂,这模样,让我觉得她,就要死了。

    高小敏进来看了一眼,说:“是有些发烧吧。没事,你小时候也有过这样一次。”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些黄纸香烛之类的东西,说:“我给她念念,一会儿就好。”

    又要跳大神吗?这可是好久都没见她耍过的把戏了,我顺手扯过条被子,将盼盼裹在其中,掠过正在燃香的高小敏身边,向门外冲去。

    街上行人不多,原来已经是深夜。

    医院里,雷大卫正在签字,那些伤员们所有的手术都是由雷大卫签字。见我抱着盼盼冲到他面前,他疑惑地问:“怎么啦?”

    我说:“盼盼快死了!”

    雷大卫手中的笔掉到了地上,低头盯着盼盼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从我手中抢过她,往诊室冲去,一边大叫,“医生!医生!快看看她怎么啦!”

    ……

    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每次每次,回忆起这个令人遗撼痛悔的日子,我的心就总象是被谁用力地挖掉一块,血淋淋地疼。

    从那天开始,盼盼再未清醒过。从此以后,她只是用她混沌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沌混的世界,从此没有梦与现实的区别,从此,无人能走进她的世界,从此,她孤独地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小宇宙里,像生活在一个透明的大茧里,别人无法侵袭,她也无法自由地走出来……

    盼盼。姐姐,对不起你。

    半个月后。

    有些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我和雷大卫从绿洲精神病院归来,医生告诉我们,她是被持续的高烧弄坏了脑子,几乎没有恢复的可能。医生要求她住院治疗,我和雷大卫异口同声地拒绝,然后我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对盼盼的歉疚。

    开门的是高小敏,她的身后,站着甫高。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坦然一笑。我将盼盼带进了里屋,听到雷大卫对甫高说:“什么风把甫兄给吹来了。”

    甫高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压心头,始终难安,所以手头一松,就立刻赶来给雷兄弟你还钱。”

    ……

    又是还钱。

    每次只还几千块,这到底是在还钱,还是找借口往这里跑?我在心里愤愤地想着,却见盼盼低了头,摆弄着自己的衣服,非常用力地将衣服上的装饰品摘下来,扔在地下用脚踩。我说:“盼盼,你怎么啦?”

    她无光的眸子似乎看着我,又似乎穿过我看向我无法探寻的地方,我微微地叹息着,“要怎样,你才肯开口说话呢?”

    她却忽然地尖叫了起来,杂乱的令人晕眩的燥音就这样弥漫开来,雷大卫和甫高,还有高小敏齐齐地奔到门口,看着盼盼,各人神色不同,却都带着些同样的木然。

    就是这些大人。

    就是他们,害了盼盼!偏激的念头在盼盼的狂乱中赫然闪现,我站起身来猛地将他们全部推离开,然后用力地关住了门。

    79.赤脚踩出无数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紧紧地抱着盼盼,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告诉她:“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

    盼盼的狂燥症间竭性地发作,更有爬到顶楼做出飞鸟展翅的动作,完全不顾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称高小敏不注意,直接将手伸进滚水锅里捞面条;在雪地里脱光自己的衣服,赤脚踩出无数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她的身边几乎是时刻不能离开人,否则意外就会层出不群。没有多久,我与高小敏还有雷大卫,都有些筋疲力尽。新年,是在压抑的气氛下度过的,盼盼似乎是带走了所有的笑声,年夜饭,一家人看着整桌菜,都没怎么动筷子。

    安安除了睡觉,吃饭,很少在家。他总有许多借口可以不在家。雷大卫也是,在盼盼久治不愈的情况下,他渐渐地失去信心,而且他的“生意”总是很忙碌,年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每周回一次家或者不回家的日子。

    而我,开学了。

    那天,我久久地握着盼盼的手,我在想,是不是应该退学在家陪着她,或者带着她一起上学?直至日到中天时,我终于下定决心,跟高小敏打了声招呼,带着盼盼出门。高小敏疑惑地问:“你带着她去做什么?”

    我说:“上学。”

    高小敏怔了怔,说:“你……为什么?”

    我说:“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而且……”我转身冷冷地看着她,“她在家会打挠你的好事,她不在,你尽可以自由地做你自己的事情。”

    高小敏的脸白了白,堵气地将门狠狠地摔上。

    我带着盼盼上学的事,自然是平地起波澜,况且她是个“有很大问题”的孩子,老师严肃地拒绝盼盼随我进教室,同学们也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地议论观察着盼盼,盼盼在许多意味不明的眼神泰然自若,她有自己的世界,这些人的目光即使象刀子一样犀利,也无法刺穿她的世界,这多少令我有些安慰,也更坚定了我要带她在身边的决心。

    我跪在了老师面前。

    我说:“求你。让她和我一起上学,我可以保证她不捣乱。”

    老师用力地要拉我起来,我不起来,摔倒在地,老师叹了口气,说:“你再怎么求也没用,学校不会答应你整天带着一个小疯子旁听。”

    我蓦地爬了起来,猛地推了她一把,她狼狈地退后,靠在墙上才算稳住身形。我将刚刚领到手的新书哗啦啦全部都倒在地上,抖了抖空书包,我说:“不上了!”

    老师气的脸色铁青,我在她默默地咒骂声中,带着盼盼离开了学校。

    ……

    直到,雷大卫出面用钱解决了这件事,我才又回到了课堂,并且盼盼也被同意跟在我的身边。令我惊异的是,她对学习居然有很浓厚的兴趣,特别是语文课上,老师让同学们集体朗诵古诗古文的时候,她会听得很认真。我发现后,便在闲暇时一遍遍地读诵古诗古文,有时觉得她在听,有时又觉得她是毫不在意。

    然而,忽然有那么一天,我早上醒来,就发现墙壁上划满了字,居然还很中规中矩,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居然是一首李太白的诗,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直直地站在床上,手中拿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课堂上取的粉笔,满手粉白,眼神痴然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我没有打挠她,只是悄悄有地下了床,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我想告诉高小敏,盼盼不是傻子,她可以学习。我想告诉雷大卫,盼盼其实很聪明。

    然而,房间里静悄悄的。

    高小敏不在,桌上摆着两份做好的早餐。

    雷大卫当然也不在。自从盼盼出事,他对这个家的眷念已经减少到最低程度。

    安安更不在。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有些失望地回到卧室,盼盼却躺在地上,原来她从床上跌了下来,好在摔的并不重,不待我扶她,她挣扎着自己爬起来,然后就坐在床上发呆。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我整天呆在家里,教盼盼读书写字,可是她又完全地不上心,在她自己那沌混的世界里茫然四顾,却终于又默默地回归,无知无欲无求无悲喜的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