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抱着的是只狼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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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想到一本子数据未核,怏怏上了楼。高跟鞋哒哒,节奏有气无力,被对门的开锁声轻易打断。

    “哟,才回来啊连儿。”老太太一嗓子,二楼刚灭的感应灯又亮了。

    连翘被她这一诈一惊倒弄出了几分精神,“姜阿姨您还没睡啊?”

    “演陈赓大将呢,趁广告我下楼买根冰棍儿。怎么就你一人儿呀?哎哟对了,咱楼下那小卖部没关门吧?”

    “没,亮着灯的。”

    “太好了。回头再说吧,我得赶紧去。”掩上门,穿着拖鞋就出去了。

    连翘摇头笑笑,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拧,到头了,心叫古怪。

    推开门,客厅里有光,是角落里坏了一只灯泡的那盏钓鱼灯。

    段瓷躺在沙发上,身上是她的白色珊瑚绒浴袍,头枕扶手,对开门进人全无反应,只有眉骨下方轻颤的睫毛,出卖了主人并没睡着的事实。

    《你抱着的是只狼》吴小雾 v第卌二章(下)v

    连翘默不作声,开了冰箱拿水。

    怪不得刚才姜阿姨说了那么一句半截话,原来家里又有生人闯入。

    那天在大家都不常去的酒吧偶遇,她以为他是跟杨霜同样考虑,结果这会儿又没任何征兆地现身,连翘感到意外。有些莫名奇妙,还有一点没头绪的紧张,总之不是反感。

    那瓶苏打水沉寂了一天,微一挪动动,贴在瓶壁上的细密汽泡,便按捺不住地狂涌上浮,欢快蹦跃出水面。咝咝碎裂声中,她低问:“你喝酒了?”

    他与她几乎同时开口,说:“刚跑上楼,少喝凉东西。”

    声音很低,浑醇好听。

    连翘想起第一次听他唱歌时,着实被震了一把。那次一伙人在俱乐部包房里玩,依稀是什么人生日,有几人打牌,另一伙玩骰子唱歌。牌桌上段瓷电话不断,被赶出局,恰巧有人点过歌去了洗手间,他便拿了空闲下来的迈克风跟唱。

    那首歌连翘是第一次听,调子很干净,伴音极低,开头几句近乎清唱。包房里突然静了。就属坐庄的杨霜煞风景,敲着桌子催促,“狐狸,东风了。”

    她随手打出去一张牌,侧耳听他唱:冷天气可以穿衣,心病却难以就医,错肩时烟草低迷,再坚强都有泪滴……

    胸腔里呼出的饱满气息,巧妙震动着声带,音色比平常说话略沉,然不乏穿透力。好比一部大提琴,响度不大,波长持久,使人耳膜共鸣,心弦轻颤。

    他唱到一半,点歌的人回来抢迈克,得到几位女士的抗议。段瓷倒也不同他争,只说:“我要是你,就把这首切了,换别的唱。”还是那张刻薄的嘴。

    连翘对ktv这类地方一向敬而远之,想来总共也就听他唱那么一回歌。到底是情歌美妙了声音,还是因为他的声音,那首歌才如此动听。她现在也没分清。

    后来才听人说,段十一的技术派嗓子在圈儿里颇负盛名,有他在,面皮儿薄的都不太敢点唱,出了名的ktv冷场王。

    连翘想,换别个嗓子好的,不见得就冷场,段瓷却是毫无宽以待人的美德。  他不知道自己正被腹诽,半天没听见动静,用力仰头看她,“你怎么这么晚?”  “加班。”连翘瞥他一眼,“京北项目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问题。”说话时他仍是躺在那里,抬了一只手臂搭在靠背上,漫不经心弹弄沙发布料。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翻白眼很恐怖,改为一声嗤笑,“非得给我找一来这儿的理由吗,连翘?我就是想见你。”

    她倒立在他的视野中,执一只高身玻璃杯,倚着厨房门,卷发蓬松挡住了脸的轮廓,只露出明艳的五官,下颌尖尖,弧度矜持。

    “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坐啊。”语气显然用得不太恰当。

    连翘受宠若惊,“没事儿,我站着就行了。”

    他失笑,手一撑坐了起来,“你不累吗?打回来就在那儿琢磨,‘这家伙怎么跑来了?’这种话不好直接问啊?过来。”

    对他的循循善诱,连翘表现麻木,“你喝不喝水?”

    段瓷气得胃疼,“不渴。”

    她呵地一笑,还是转身倒了杯水给他,柔声细语,“不渴也喝点儿吧,这个治胃涨气。”  揶揄的眼睛灿亮如芒,刺得段瓷目眩神摇,水杯胡乱放在茶几上,单手勾住她的颈后,翻身将人压在沙发上,吻下去。这一吻并不急燥,轻轻浅浅,细密绵长。畅似乎一定要与快为伴,激|情总是调皮地短暂,而他还有一生未过,不想她来了又走。

    茶几上那杯子,慌乱间根本站不稳,人手一离开,它就趔趄倒下。一整杯的水,漫淌了半片桌面,随即滴哒成线流下来,溅到她脚上几滴,冰凉直沁过了丝袜,她下意识挪动小腿。  他误以为是挣扎,手臂微松,睁开眼,看到她掀开两睫,瞳子微润,倒映着他的迟疑。  一眼间心脏酸软,想好的话哽在喉中,把她揽进怀,唇抵着她的额角长久地吻住,眼圈紧涩疼痛。

    连翘贴着他,失神地盯着茶几上缓缓滚动的水杯,眼看滚至边缘,呆呆地唉呀了一声。  段瓷只听身后闷响,回头见杯子在地板上骨碌。

    响声过后,她自他怀中探出头来,神奇地发现杯身完好无损,庆幸地喃喃:“居然没碎。”  他笑着放开她,“眼睛是最不可靠的器官,直觉偶尔也会骗人,”拾起杯子稳稳地搁在茶几上,言近旨远,“有些卖相薄弱者并不像你所认定的那么不堪一击。”

    她挑了一边眉毛,狐疑地打量他。

    段瓷侧身与她对视,伸手抚平她眉心的皱纹,“不知道这话出自哪位大师了是不是?”  连翘报以假笑,收了收他浴袍的两襟,抚平细褶,嗡声道:“肯定得是位参透天机看破红尘不屑于世俗仙游四方的大师。”

    他笑,“知道的词儿还挺多。不过仙游四方倒不见得,真大智大勇的都能半隐于朝,避世不敢面对红尘说明道行还不够。”邪笑睨视胸口那只妖行惑道的手,“大师不是苦行僧,不用拒绝物质和肉体引诱。”

    连翘立即合掌行佛礼,向后偎进沙发,脚也收上来,望着地上狼籍,“大师,水漫金山了。”  段瓷放弃与妖怪斗法,拿过纸巾盒,蹲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狭窄的空地上治水。妖怪尤笑吟吟指挥,“沙发下边”,“小心桌角”,幸灾乐祸的热心。他想起件怨事,斜瞥她发问:“上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不假思索,“开会。”

    湿透的一团纸巾摔进垃圾筒,“重说。”

    她想了想,低头摆弄垂在胸前的发梢,“我不想接。我不接电话,你自尊心受挫,一发狠,有可能就过来找我。”说到后又开始笑嘻嘻,“你看我算不算料事如神?”

    语调轻佻,态度暧昧,一切就像最开始。

    不同的是,他知道了最坏结果,懂得要如何修改过程。

    面对虚虚实实狡猾无俦的连翘,段瓷觉得自己不该摒弃原有的艺术,安迅的建议实在不受用。

    《你抱着的是只狼》吴小雾 v第卌三章(上)v

    所以说,媒灼难为。

    安绍严此刻尚不知自己的良心建议已被段瓷嫌弃,他只知道昆明项目下个阶段的工作安排,绝对会令连翘相当不满意。不过安绍严还是打定主意,不在季度总结会之前透露这安排,会上当众宣布出去了,君无戏言,她再不情愿,也不能逼他改主意,私底下说,她一抗议,他肯定又被说服。  而且他也不想破坏她难得的好心情。

    连翘并不觉得自己心情好,反而因为公事上的分歧,一天到晚与同事和段瓷绊嘴。她神采奕奕没错,也是因为忙得没有条件萎靡不振,更没时间犯忧郁。

    昆明项目试营业前的推广公关计划,恒迅委托了当地一家传媒公司执行。项目本身的体量及商业模式在当地足可称得上热点,又加大了各种渠道广告投放量,不知何故,市场反应难尽人意,试营业当天人气并不旺。连翘从昆明回来闷闷不乐,各项汇总样稿带回家,每天整理到很晚才睡,一早又去公司立会研究。

    本来睡眠质量就一般,连轴转了几日终于吃不消,下午四五点钟就回去补觉睡。  段瓷回家,见屋里一片黑,以为她没过来,开了卧室灯才看见人倒在床上。没枕枕头,也不盖被子,衣服都没换下,真丝洋装惨不忍睹,倒是裙摆打卷露了底,邋遢得性感撩人。  很想使坏又心疼,摇摇头,轻手轻脚去冲澡。

    出来时她刚巧醒了,翻身爬起来,眯着眼往床尾摸去。他站在浴室门口,一声小心来不及,人已经一头栽下去,幸亏手快抓住身下床单,才没有跌破脸。段瓷吓了一头汗,把她拎起来放回床上,“住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转向?”

    她枕在他大腿上,闻着沐浴露的馨香,嘟囔一句:“我要去卸完妆再睡觉……”说的还是广东话,神智又渐模糊。

    他啼笑皆非,浴缸里放了水,把人脱光了放进去,皮肤比衣料光滑。段瓷不确定她刚说的是卸妆还是画皮。

    沾着水了,连翘这才真正清醒,看他趴在边沿上,转手搅和出一缸子泡沫,再拨弄走泡沫划出清痕,从中窥视她身体,酒窝里邪气盛放。懒懒捉了一团白沫点在他鼻子上,“你真无聊。”  他不以为然,“这叫情趣。”

    她噙头吹着水面的泡泡,笑道:“经验还挺丰富。”

    这话段瓷听来则是:常这样对女人调情?

    连翘在他充分误解之后,又说:“没事自己就这样搅一缸泡沫画圈圈?你很妖啊,十一。”  热气熏得她两颊绯绯,被水氲湿的睫毛扑扇,双唇盈润潋滟,游离于嘴间的魅药……他目光又定了,探过头去索吻,“你怎么不叫我宝贝儿了?”嗓音柔似情歌低唱。

    “不要闹,我好累。”她往下躲,差点滑进水里呛着。

    滑溜溜只捉了一手沐浴露,段瓷气结,“不就是一堆广告公关活动?当地只有一家策划公司吗?不行就换别家做。你是能写文案还是能出设计稿啊,跟着加班加点儿忙和个什么劲?”  她将全身浸入泡沫里,只留一颗头胪对他微笑。棕色卷发飘在白色泡沫上,丝缕缠绵,诱人而惊悚。

    睡到半夜不知道发了什么梦,梦醒时,连翘突然记起身边睡的是位推广运作高手。  段瓷也忙。如她前期所料,精冶这个甲方让他的新顾问公司人仰马翻,可还是抽了几个晚上帮她做媒体分析。一份份涵盖了多项数据甚至财务报告的机密文件,他看得心惊肉跳,“安迅知道了把你吊起来打。”

    她不像决策者,一个项目做下来,事无巨细必躬亲,要求自己每个关键环节的业务都掌握。他说她是偏执型人才,永远都怀疑别人做不好事,却也佩服她当真能对商业地产的各个领域都肯费心研究。

    连翘专业水平摆着,对于一般人来说比较吃力的设计评估环节,她反倒最为拿手,自知实战经验匮乏,大量时间都用在研究各种类型商业流程上。经常拿些稀奇古怪的案例问段瓷细节。  比如如何通过当年的营业额反推租金,这需要对项目所在区域消费能力和品牌自身经营战略等等都非常了解,是一个高级招商人才的看家本事。段瓷投降,他也是现学现卖,唬人可以,较真了就支吾。

    眼看黔驴技穷,为避免被自己女人小瞧,段瓷暗地里也开始使劲。仗着人脉到处偷师,业界因此提起段十一赞不绝口,一位在百货招商领域十余年经验的前辈,应职成为新顾问公司招商总策划时,直言不讳,“本来我是想去三大行的,但被你的态度打动了。”

    这倒是等闲插柳,幸好着意栽的花也发了。连翘终于惊讶他对商业地产的认知度。  得到这国际级专家的青眼相待,段瓷喜不自胜,犹故作淡定,只说是被磨出来的,“别高估开发商的智商,他们甚至不了解基本概念,现场一通乱问,各个领域的知识。又不能带一队人去,只好自己全学。这次被问住的,留意别人怎么答,慢慢就记住了。你与其研究这些死案例,不如跟我去做提案。多接触项目,有助于理论提升。”话是实话没错,重点却是最后的撒网工程,他不想她自封花仙,明明有能力实战。

    可这是她最不爱听的话题。

    在连翘看来,段瓷似乎从来就没断过把她从安绍严身边挖走的念头,然而一只狐狸最大的价值,不过是给人类贡献出一身上好的毛皮。她只有一身毛皮,实有必要,她会在最严寒的时候送给他,否则也是搁置。

    对他的旁敲侧探,她要么装傻不回应,或者直接拒绝。理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偶尔指点可以不收顾问费,权当参考,以他为首共事不可能。

    皆是对自己能力极端迷信的人,处在同一领域里,碰撞的机率本来就高,二人思维方式又存有差异,动辙对某个设计意见相左,互恼互怨。和平时期,连翘半开玩笑说:“口才不如你,职位上再低一级,受不起这份儿气。”

    他不悦扬眉,“谁给你气受了!”

    她柔柔顺顺指责,“还不就是你,别人哪舍得?”

    他说她学究,右呆子。

    段瓷不敢自称身经百战,但总觉得她偶有脱离实际的学术腔,且严重固持己见。不管什么人,太执拗了总是显得很欠抽,尤其她平常是无原则的随和,在观点遭到置疑时,尖酸程度却半点也不逊于他。变了个人似的,换成是谁,一下子也着实适应不了。

    《你抱着的是只狼》吴小雾 v第卌三章(下)v

    做策划连翘不敢对段瓷指手划脚,但实业运营她极不赞成想到就做的一套。脱离理论分析的项目即使做出来,也不可能被市场接受。等到商家入驻时才想到要改建,一平米拆建成本可能一万块都不止,整层有动作就得几千万,所耗工期还未折算。

    商业地产不是任性得了的东西。她在心里叫他左蛮子,偷偷纠正把关。大部分意见段瓷认为中肯,也不排除一些他觉得不切实际的,一吵起来就僵持不下,谁也说不服谁。

    闹最凶的一次,是精冶项目内部空间设计终审时,她从看过图纸后就颇有微词。新顾问为提高建筑使用率,四楼通道最初设计是横向四米,连翘认为做宽通道,感官上更有商业氛围,更能让商户和消费者接受。自作主张在他电脑上给改成了五米。

    段瓷当天睡得早,也没发现。第二天提报会上,幻灯片一放出来,双方大惊,顾问这边负责现场解说的商业规划师当时无语。段瓷回神得快,心说她怎么连设计图也会做,脑中迅速拼凑二人争执的支离破碎片段,把她说的话重新组织表述,态度总算从容。

    出了门气得只差没冲去恒迅把人拽出来揍。一行人满腹疑念,看他脸色也没敢问起,苏晓妤且笑道:“段总有时候还蛮感性的。”

    连翘面无愧色,她相信他临场应变没问题,“你气我自作主张我没话可说,不过图纸修改后符合当代商业空间设计趋势,我有信心精冶会接受。”

    “你说那是美国趋势,换到中国行不通。”

    “设计理念分什么中美?美国商业成熟自有它的发达之处,我们应该借鉴学习。段瓷,你不要小家子气。”

    “说项目就说项目,别人身攻击行不行?”不待见美国就算小家子气?他抿着嘴,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教她,“做事情要分对象,闭门造车开不出去。精冶的背景文化你了解多少?我告诉你,像这种开发商,是喜欢出新招,但你以为那是考虑国际趋势?他是想做概念搞噱头搏彩儿。这一点上,四米是极限。”

    连翘不由冷笑,“我不懂你为什么会从这种角度考虑问题?是谁说的,顾问一定是老师,要的是尊敬?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做为顾问公司,有必要保证意见是中立的、客观的,应该符合市场,而不是符合甲方意愿。设身处地为甲方的利润做考虑,对双方都没好处。”

    “话是我说的,道理我比你懂。我考虑的是甲方利益而非利润,别偷换概念。引用别人的话可以,附上前提条件,理论是在固有环境下才成立的。北京不是深圳,更不比美国,经济状况制约,企业本身体制制约。相信我,你所谓的趋势这一两年之内发展不到。”

    “这种体量的项目一两年之内也建立不起来,完全可以有些前瞻性。”

    “你诡辨没有用,连翘,我告诉你精冶不可能接受。走着瞧吧。”他摔门离去。出了小区才发现是自己家,抹不开面子回去,只得开了几十分钟车去她家住。

    很怪异的一夜,他睡在她的房子里,她把他的枕头踹到床下面壁。

    天亮了各活各的。

    段瓷怒归怒,还是要把自己的失误补回来,他没傻到去向甲方承认是外人修改了图纸,总之尽量说服他们改动,反正甲方不会抽疯同意牺牲那么大的使用面积制造氛围。隔一日,双方就此事商谈融洽,精冶并没有段瓷预料中那么激动,承诺周一上报审批。

    回到新尚居,众人都松了口气。有人问:“段总是看了什么项目想到的?加宽通道,中间增加活动柜台,四楼是时尚主题,这么做确实挺有意思的。”

    有人响应:“没错,而且可以做大片形象展示墙,整体感觉立刻跟下面几层不同了。”  “这样一来动线非常合理,整层几乎都没有死角,你看这儿其实还能划出铺子……”  “现在就看甲方做质量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瞧今天下午的态度好像有戏。”

    大家基本同意,围在会议室的电脑前,议论纷纷。

    苏晓妤把目光转向了段瓷,“都已经这样了,别想那么多,周末好好休息一下吧。”  虽然不知道具体何人所为,但她猜出改图纸不是段瓷的意思,他和她一样清楚精冶高管层的风格——中规中矩,太花哨的创意很难逐一通过各个关卡。

    段瓷想的却是,连翘两天都没来他家了……

    当然他也没过去,忙是一方面,也有赌气成份在里面。回想当时他看到那张最熟悉的陌生图纸,差点就替规划师昏过去。可事情一过,也开始自我检讨,提报之前不做文件确定,这本来就怪不得别人。

    对于商业规划,连翘有她的经验和独到之处,他应该鼓励,使她确信自己的能力。这也是让她私下参与精冶项目的初衷。至于甲方那边的想法,自然由他来融进去,实在没必要把那些与她专业不相关的知识做填鸭。

    去她家的路上,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下周一。”

    出差在昆明,昨天上午走的。她居然提都没提。

    段瓷垂头丧气地下了车,邻居姜阿姨正扶着偏瘫的老伴在楼底下溜弯,看见他,仍是大嗓门地招呼:“回来啦?小连儿呢?”

    “出差了。姜叔叔今儿怎么样?”反正上楼无事,索性跟老两口闲聊几句,培养一下邻里感情。  老头言语不清,却积极主动地回答他,隐约听出是“挺好”二字。姜阿姨假意嗔怪,“谁能听清你说的什么呀,还抢着抢着发言。”老头微怒,似要甩开她搀扶自己的手。她哈哈大笑,“哎哟,那我松开啦?真松啦……”手腕威胁地作势动了两下,十指却捉得紧紧。

    远处小孩儿尖笑狗乱吠,11号楼的老太太又在呼唤自家那只狐狸犬。姜阿姨爽朗的笑声中,时而穿插一句浑浊的话语。夕阳西下,变形的人影重叠,互掩了彼此,光线把花白头发照成耀眼的金色。啼莺散,余花乱。

    段瓷笑着退出老人家的二人世界,边上楼边写了条短信给贪玩的宠物,“大毛,回家洗澡睡觉了。”

    从浴室出来,只收到几条广告短信。一手擦着头发,一手拿起手机,对窗外拍了张小区暮景发给她,却总是显示发送失败。颇为懊恼:为什么我电话发不了彩信呢?

    意外收到她的回复:请致电1860。

    《你抱着的是只狼》吴小雾 v第卌四章(上)v

    连翘发完这条冷冰冰的信息之后,用手机支着下巴,蜷在沙发椅里,面向窗外。过了很久,久到昆明这边的天已经全黑了,能看见缤纷绮丽的星星,在对面楼体上滚来滚去。脑袋蓦地嗡麻,手机震了下,段瓷发来一张图片:大片草地上缀几株细弱乔木,灰色的s型石板路将绿色从中破开,看得见的一端尽头,是11号楼底层,远远的洁白干净。

    整张图呈现赤金色调,暖洋洋的质感,是从卧室窗子望下去的景色。

    图片附一句话标题:移动客服改成10086了。

    段瓷最近好多无聊举动……

    她知道他在哄她,用略显稚嫩的手法,或许对于骄傲没什么耐心的段瓷来说,已算可圈可点。再说她只不过在某些学术立场上,不肯妥协他的观点,最多是气他自负的态度。每次听人说段十一气焰嚣张之类的话,连翘总担心他有一天遇到心术不正的小人,会惹无妄之灾。根本就不是因为自己被反驳生气。想到随时会结束这里的一切,她哪还有心思跟他怄气?

    以常理推算,签证的审批应该已经有眉目了,可连翘打了几次电话给老约翰,他要么没在波士顿,要么就向她抱怨学院做事效率。连翘疑心他在搪塞,极有可能是芭芭拉对他施加了什么压力。  芭芭拉了解她对段瓷的感情,也知道她必须不要这种感情,骨子里却仍有着喜聚不喜散的传统,以为拖得一日是一日,或许一日里,一念间,结局天差地别。

    只有连翘非常清楚,继续留在段瓷身边,将来后悔的会是所有人,可她管不住贪欲作祟。贪图牵着她的潮湿掌心,贪图默契对望时他深深的酒窝,贪图挨着他听讲案例的时光,头顶的气息像魔法扫帚,把一个能唱出好听情歌的声音,从耳朵一直扫进大脑最深处的角落,堆好,燃烧,浓烟熏浸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记住这声音的主人,段瓷,段瓷。

    她念出了声,掩饰地问他:“为什么叫瓷呢?很易碎似的,像个白白净净的女孩子。”  他回答:“这是个通甲字,通言词的词,表示能说会道。”

    她笑,确信他是胡说八道。其实段超才应该是他的名字,段部长以为第一胎会是男孩,没准备替补的,芭芭拉就捡了个现成。段瓷说就因为这样,自己打小就比别的孩子拼,什么事都要争第一,晚了一回,连名字都没了。

    他亦真亦假,她便以为自己可以若即若离。

    可整夜的缠绵之后,早晨搂着准备起床的她,他忽然不清醒地撒娇,“别走……”  连翘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再与他这样绊着,最后一丝坚持就要瓦解。

    她没勇气从容面对他,假象掩盖之下的幸福注定得抛弃。

    相处越久,越担心他发现,狼皮被覆下的丧家之犬。

    手边电话响了,安绍严问:“见你房间灯亮着,还在忙吗?”

    “没有,看看风景。”抬手扯开最右侧垂成一束的窗帘。隔壁房间的阳台上,他背抵着护栏正在抽烟。

    似乎预见到她的动作,在她看他的那一刻,他也准确地转过头来。隔着重重玻璃,在斑驳的光线下,他的脸轮廓模糊,不知道还是不是记忆里的秀目修眉。

    连翘几乎忘了他墨镜下的模样。

    “喜欢吗?”他指昆明夜色。

    她稍有怨词,“看不清。”

    他不解地咦了一声,挂电话送上门来。可惜,连翘失望地看着他鼻梁上那副眼镜,侧身放人进来,跟在他身后活动四肢。一个姿势蜷坐太久,站起来全身发麻。

    安绍严端了两杯红酒,把她的那杯放在桌上,自己则坐进沙发里,看她表情痛苦地伸胳膊抖脚。低头啜一口酒,他无奈轻喟,“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她只作没听到,弯腰捏着杯子冰冷的细脚把酒端过来,歪头看看,挂在杯壁上的液体色呈棕咖,均匀清亮,流回缓慢。她虽不懂酒,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他舔舔齿间芳香,“当然,醒了两个多小时。”

    而这期间,她一直在阳台上坐着,他一直看着,半盒烟抽光,终于忍无可忍。  “睡不着吗?认床?”

    “我认哪儿的床?”连翘笑笑,笑里全是自嘲。无故想起段瓷的宽边大床,摆在卧室正中央,外观是地板的延展颜色,像融在了房间里一样。

    安绍严瞥她一眼,“你现在住那房子太偏了,正好也快到期,在公司附近买一个吧。”  “我喜欢现在住的地方,小区里好多孩子和狗。”手机上那个红彤彤的傍晚,宁静祯祥。她将杯子对着灯光,着迷地欣赏酒的颜色,漫不经心说:“买房子干什么呢?又住不了多久。”  “是啊。”语气中的落寞一下无法掩饰,“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她一怔,“和我没来之前一样啊。”

    安绍严摇头,像是听见不可理喻的孩子话,“那怎么可能。”

    视线从红酒移到他脸上,连翘的神情有些迷惑。

    他无视她的注目,轻晃酒杯转向窗外,“你会觉得没区别吗,小翘?换成是我现在突然离开你的话。”

    连翘认真想了想,确实不可能当做从前一样。因为这一年相处,累积的感情更深厚,也因为溺死的时候,他成为浮木。可他没必要这副生离死别状,连翘轻轻咧嘴,继续赏玩那杯红酒,“你好严肃。我去美国,又不是去死。”

    他被她的无忌言词弄得酒杯一顿,脱口说道:“那我还不如让你长驻昆明。”  连翘耳尖脑快,“下季度我是要调过来驻场的啊。”

    安绍严一时走嘴,“我的意思是,让你在昆明我已经非常不情愿了。好好,不说这个。”向她指了指窗外,“你觉得这个城市怎么样?”

    他们所处的酒店正是市中心,这里所能看到的景色,对人来说,不外乎千篇一律的繁华。连翘耸耸肩表示无所谓,“总体看来还可以,有消化一个大型综合体的潜力。”

    安绍严不赞成地嗯一声,一口酒含在嘴里,来不及品尝就咽下,“怎么突然又说起公事?”  “你刚那么一问,我突然想到的。”她把一点没喝的酒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今天在你电脑里看到,c号地原是预留着等资金到位建酒店的,为什么要卖掉?”

    他抽出张纸巾擦拭嘴角,犹豫答道:“考虑还不成熟。”

    “上午规划局那些人透露,市里很重视我们的项目,会有相关鼓励政策,税费减免之类的优惠。我觉得这是好机会。”

    “小翘你不是从一个经营者角度出发,要知道我需量力而行。尽管是看得到的商机,这样大一笔资金砸进去,回笼的过程也是很痛苦的。如果有开价合理的买家,我一定要豫卖掉。商业是主体,对方来做酒店或写字楼,一样可以成为我们的配套。”

    “那怎么一样?我们养商圈,外人坐享其成?收益他肯不肯分配给你的?”  “你去搞学术研究,我就不多说,可将来要是坐我这样的位置,记住一句话:钱永远赚不够。为商没有这个觉悟,早晚连老本都折进去。”

    连翘根本无法赞同,“你要成仙了。”

    只觉此种境界理应天上有,自己这辈子大概只能瞠乎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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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绍严对她顶芒带刺的夸奖只是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其实段瓷以前也给过他这样的建议,项目附近有多栋写字楼,大量商务人群,本身昆明又是旅游城市,现有高端酒店远不能满足市场所需。c号地报批酒店物业,政府定然给予扶持,信贷方面根本不成问题。安绍严也并非全不动心的。

    他是商人,追逐利益是本能。人一生下来,拳头都是紧握着的,这代表一生要去抓很多东西,而随着思维的形成,渐渐懂得哪些应该放手。

    安绍严或许能比别人提早懂得,因为曾经强求来太多。他并不希望连翘能体会自己现在的心情,她恨其不争的模样,他看了反而心安。

    连翘是觉得安绍严愈发畏首畏尾,干脆把自己做好的酒店规划拿给他看。  略略扫过电脑上的数据,资料不够详尽,运营模式与实际也稍有偏离,但联营收益的分析计算非常精准。她半蹲在茶几边,切换视图做解说,安绍严用心听着,视线却被屏幕映亮的娇颜吸引。  目光严肃,两道不算柔顺的眉弯轻蹙,因自己未能被肯定而略显急躁。

    她占尽一切光环,但没有优越感,一言一行,笼罩在母亲的完美阴影之下。在她心里,有一个永难企及的高度,她想去模仿,又自认毕生将无法做到。

    相比夏初的目空一切,连翘更急于表现,隐隐是必须优秀,不能输于他人的恐慌。五官相似,散发的气质却截然相反。

    连明云怎么会将二者混淆?

    安绍严在猜测连翘所受的伤害时,曾想过,也许那人思念夏初过度,头脑不清醒地错把小翘当成死去的妻子,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或者也有不太体面的行为——

    然而日日相对母女二人,冷静非人的连明云,又哪能糊涂至此?

    这男人走过的半个世纪,传奇般夸张,对于当年参与或目睹了那场行业垄断纷争的人来说,连明云是噩梦的代名词。他的手段与外貌一样讳莫如深,狠绝毒辣,彻底颠覆了“以和为贵”生意经,将连家的地位推上神坛。

    人们对他畏惧多过尊敬,只有连翘是完全丧失理智的崇拜。

    如埃德拉庞德坚信墨索里尼可以挽救全人类一样,在夏初死后的日子里,她认为连明云是自己的救世主。

    若非真正的万念俱灰,断不会以这种狼狈的姿态逃离。

    那时的连翘,找不自我生存价值,卑微苟活,神经虫翼般薄弱,草木皆兵……当年那耀眼得让人不正视的女孩儿,差点毁了。

    安绍严不堪再回首,胃有一丝明显的抽痛,伸手取过酒杯。

    连翘正发现一处小错,想敲键盘修改。二人手臂空中碰撞,红酒洒在她袖子上,电脑上也溅落了几滴。她低呼一声,慌忙去抽纸巾。他也正倾身,她的额头冷不防撞过来,撞掉了眼镜。连翘攥着纸巾愣住了。

    安绍严有着她见过的最宁静的眼睛,轮廓精致美好,两只瞳仁纯黑,连翘小时候很喜欢盯着它们,看自己小小的影子清晰地映在上面。

    后来他和美茶离开深圳,不久夏初出事,连翘病了一阵。好起来之后才听人说,美茶生了个女儿,难产而死,方家的人抱走孩子,挖去安绍严一只眼睛。

    再之后的见面已是几年后,她看见的安绍严,照样言笑动人,便不敢去想象那墨镜下血淋淋的过往。而小寒到底是在连明云的干涉下,被送回安绍严身边,那只眼睛却为美茶陪葬。  装了义眼座的眼眶尽管没有过份变形,但敌不十几年岁月,终是细纹遍布,对比另一只的辉煜流转,假眼球更是暗哑无光。

    他不自在地拨拨被镜腿刮乱的头发,“害怕了吗,小翘?”

    连翘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只是摇头,悲伤震耳欲聋。她感觉整个颅腔嗡鸣,而后是非常强烈的疼,连绵不绝,再也支撑不住地伏在他腿上呜咽成啼。

    安绍严心疼她的心疼。她不知道,他的那些过去,而今唯一令他难受的,就是要惹她伤感。  他任那些灼人的眼泪浸湿自己衣物,抚着她柔软的发,并不开口哄劝。

    受伤了可以自愈,不能被关切,心一软,疼痛就会加剧。人是这样一种动物,越强悍,越如此。  连翘问:“安绍严,你后悔吗?”

    他只是说:“都过去了。”

    连翘说:“你为什么能这么勇敢呢?”

    安绍严擦着她的泪,眼中的温柔真实明了,“我还有小寒,还有你。”他告诉她,“忘不了的事别勉强,你可以后悔当初,也可以憎恨,可以不面对,但是不能因为它的存在而止步不前。小翘你学东西不是很快的吗?学着勇敢一点儿吧,好不好?我不想再担心你。”

    毛巾浴袍雪白的袖子上,一朵艳丽诡异的酒花浅浅氤开。她抬头看进他的眼,没有任何阻挡,直望见满满疲惫,掺杂一星她难解的情绪。心脏莫名紧迫搐动了几下。

    段瓷在凌晨醒来,窗外微白,不知怎么再也睡不着,窗子拉到最大,还是闷热烦躁。看看卧室空荡荡的墙壁,考虑往上面装一部空调。

    这个周末他把所有事都推掉,享受着无聊。白天去商场视查杨霜工作,正逮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