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抱着的是只狼第4部分阅读
约翰,此刻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芭芭拉还美滋滋地问:“你觉得怎么样宝贝?”
学前儿童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段瓷的表达能力就强多了,在杨霜的笑声中佩服地望着眼前闪亮的一对:“真有才。调色盘姐妹装?”
反光的衣料,金属色腰带,印染的各种变形的花朵,掺了酒红、粉绿等亮片及钻饰的元素,倒也颇合5月份这个春意盎然的时节。可是两个人都穿成这个范儿站在一起,色彩重合增减,让人一眼望去顿时迷失在这片缤纷里了。
杨霜是非常坦率的人,大笑着给了芭芭拉一个拥抱,操着口东北味儿说:“这咋都是花儿呢?要炸啊!姐啊,人家狐狸岁数小儿,怎么捣扯怎么有理,你眼瞅奔四十了……”被她脚上那双多色拼接的高跟鞋踩得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再说不出话来。回头要扎进连翘怀里,差点和表哥亲密接触,转去粘着小约翰,挨个儿都腻歪够了,发现少一头。“欣萌呢?”他冲段瓷说,“打电话让她出来给我接风啊。”
连翘在镜子前照啊照,倒是打心眼里喜欢这种抢眼的装扮。芭芭拉推着杨霜:“结账去结账去。”把之前连翘试过的那件塞进儿子怀里,拍拍他:“去,陪小刷子舅舅买单。”
杨霜越推越退,放下小约翰,拿过那衣服看看吊牌,毫不避讳地扔到一边:“买不起。”
段瓷把视线从连翘身上收回:“我去买吧。他终于又被文爷经济管制了。”走了两步回头问他姐:“你这套还要吗?”
出了商场,杨霜开始一遍一遍给许欣萌打电话,段瓷说她周六上午要去上自考的课,晚上不能睡太晚。杨霜不依:“吃个饭能吃到多晚?”磨着她出来:“你不请我吃饭,我回家烙饼卷手指头。”
芭芭拉怀疑他根本是故意的,因为不想让十一和连翘毫无芥蒂地相处。
段瓷倒也没阻拦。许欣萌最终耐不过杨霜的死缠烂打,答应出来。杨霜欢呼,开始在附近搜巡好馆子:“我们吃什么呢?有大表姐得有酒,狐狸呢有肉就行,欣萌是除了肉啥都行,真矛盾,十一忽略……宇宙你爱吃什么啊?”
小约翰听着他们吵吵闹闹,问牵他手的连翘:“他们在找谁?”
连翘回答说:“你舅妈。”这个中文称呼小约翰没叫过,也搞不懂人物关系。可是连翘说完就不再看他了,他左右想找人再问,芭芭拉和小刷子舅舅在车前抢司机的位置,无暇顾他。只有舅舅正往这边看着,小约翰期待地等他给自己补充答案。可是舅舅只是看他,也不说话。他很失望,对即将要出现的这个人充满想像。
第十章
杨霜开着车七拐八拐,段瓷眯眼扫视一路经历的羊肠小道,庆幸今天开出来的不是加长a8。最终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中,车停在一家浪漫的法式餐厅门前,芭芭拉看着那规矩庄严的门脸:“咱们这么大一伙人烛光晚餐?”杨霜颇得意:“嗯哪。我和狐狸一桌,十一和许老师,你和你家宇宙大帅哥一桌。”芭芭拉以手比成枪型,此枪没有子弹,但是威力并不小。杨霜看着她蠢蠢欲动的食指和无名指,丝毫不怀疑它们掐在他身上有堪比枪伤的疼痛,连忙竖起两掌挡在身前:“洞他a克塞忒的。”说了这句连小约翰都听不懂的英语之后,他转身代替餐馆迎宾打开店门,“听我说,这是家烤肉店,不是吃蜗牛和蚯蚓的地儿。有狐狸喜欢的肉,大表姐喜欢的酒,许老师喜欢的沙拉,还有小约翰喜欢的冰淇淋……更适合无所不吃啥也不吃的十一哥,所以,”伸手挑挑狐狸的下巴,双目炯炯放光芒:“eon,baby。”
芭芭拉冷颤,搓着手臂低骂:“鬼上身啊?”
段瓷沉吟:“看来这回小姨父下手不轻。”
杨霜对不顺耳的话自动忽略,一手抱起小约翰,一手揽着很少在人前挤兑他的连翘,散装的一家三口率先进入餐馆。许欣萌到的时候,幸福的三口之家已经变成单身爸爸版了,只有段瓷在帮小约翰切肉吃,那三个人杯碰杯又喝又笑,吵成一团,蓬勃如幼儿园午餐桌上的小朋友。小约翰最先发现许欣萌,告诉舅舅:“嘿!有人在笑我们。”
段瓷揉揉外甥的头,拉了把椅子给许欣萌。许欣萌拍拍他,示意换座位,自己挨着小约翰坐下,接过段瓷的工作照顾小孩,同时挨个不落地同在座各位打过招呼。
杨霜看她对小约翰的态度就很佩服:“专业就是专业啊。将来你们家孩子可比宇宙有福。”边说边看段瓷,讨好地咧个大嘴。
许欣萌也下意识扭头看看男友,他也正回望自己,目光柔和,两人相视微笑。许欣萌低头拂拂小约翰的刘海,露出他渗了细汗的额头,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精致的混血儿,用英语问他:“你名字是宇宙?”
胖乎乎的小手抹了一把额头,他回答:“嗯,我叫段宇宙。
“你姓段?”
“用中文我姓段,英文的姓是威廉姆斯,小约翰?威廉姆斯。”
“简?”
“约翰。我是男孩子。”
“好吧约翰,你还要吃肉吗?”
“不了,谢谢。”他抬头看她一眼,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可以叫我小约翰吗?”
许欣萌有点尴尬:“当然……”
正在和连翘比着高脚杯倒酒的芭芭拉不太高兴:“你名字就是约翰,不是小约翰。小小小……”
连翘扶着瓶子低呼:“太多了太多了。”
小约翰扁扁嘴,也没说什么。许欣萌小声问他:“你不喜欢‘约翰’?这是很好的名字,表示‘上帝是慈悲的’,父母感谢上帝给了自己这么好的宝宝,才会选这个名字。”
小约翰叹口气,抿着嘴礼貌性地笑笑,两颗圆溜溜小酒窝又现:“你不了解我。”他说:“你可以叫我宇宙。”
芭芭拉冷眼瞪着他,喝了口酒,向连翘抱怨:“这孩子有时候特轴,你发现没?”
连翘顾虑许欣萌,贴在芭芭拉耳边含糊低语:“他舅舅小时候就这样吧。”
芭芭拉回想一番,噗地笑起来:“你别说,好些地方都像,真邪了门儿了。”在儿子和弟弟脸上来回看两巡,突发奇想道:“要长你舅这么俊也行。”
杨霜不满,哄骗小孩的亲切嘴脸对表外甥说:“像也要像孔武有力的表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你十一舅都快成神仙了,像他会长不大的。”
许欣萌顺着话题细端详小约翰一会儿:“说不出来,我这么看宇宙跟十一有点儿像。”
除了一双黑眼睛,小约翰和其父连相八九分,就连那两枚酒窝,也是继承了老约翰引以为傲的迷人圆形。连翘拿酒杯贴贴喝得微热的脸颊,默默摇头,心说段瓷那副略带书卷气的东方长相恐怕是遗传不到外甥身上了。
晃什么脑袋?段瓷深受打击:“像我很无可救药?”
连翘好笑之余有点惊讶:“我可没说是这意思……”转动的视线快速从许欣萌身上掠过,埋头在盘里找食,叉块凉掉的烤牛舌送入嘴中,嚼了嚼皱眉,“嗯……煨的时间太短了啊,不入味儿。芥茉,牙刷。”
杨霜把一堆调料瓶子推过去:“齁死你。”
许欣萌笑道:“连翘好像口重得很,南方人不是比较喜欢清淡的东西?”
芭芭拉斜眼看着连翘盘里的油渍撇撇嘴:“她不是南方人她是南方狐狸,食肉动物,跟清淡是死敌。老约翰烤的那种鸡翅膀,油大得要滴下来。那些美国学生都吃不下,就她最捧场。”
连翘斜她一眼:“威廉姆斯教授难得下厨,你还挑剔。”
小约翰对于新单词的理解能力还很快,接茬说道:“我也挑剔。”他耸耸肩,表示受不了父亲对烤鸡翅膀的理解。
众人都被逗笑,杨霜趁乱起哄:“狐狸是像我们北方姑娘啊,什么油大吃什么,什么味儿冲吃什么。”
连翘孩子气回嘴:“你别说我。”专吃川菜湘菜麻辣火锅的人还嫌她口重。
芭芭拉笑道:“嗯,刷子和连翘是吃一锅饭的人。”
杨霜乐不可支:“狐狸狐狸,明天咱俩吃一锅饭吧?”
连翘严肃地考虑之后,小心翼翼道:“那我要吃防蛀的。”
小约翰听不懂过于隐晦的中文笑话,茫然看着大人的表情,自己也跟着笑。连翘看他爱吃牙鱼片,把自己那份也端给:“喏,再来一些。”
芭芭拉阻止她:“不让他吃了,连翘,吃太多不行。”
许欣萌应道:“是啊,小孩儿晚上吃多了不消化,会作下胃病。”她再自然不过地把切好的肉放到段瓷面前:“倒是你,瞧盘子那么干净就知道又没怎么吃东西,再多吃点。”
杨霜咂咂嘴:“别光忙和你家那俩孩子。来干啥的不知道吗?”拿了她的杯子倒酒,一边说道:“咱十一最有远见的一件事,就是找了个巨能喝酒的女朋友,以弥补自身缺陷。”倾身把大半杯酒放过去,坐回来对芭芭拉下战书:“大表姐跟许老师喝过没?你不定能喝过她。反正狐狸是被喝得跪地求饶了,不过一直没服,至今仍想一雪前耻,是不狐狸?”桌子下踢她一脚。
连翘明显地唉哟一声,笑着把手里的杯子朝许欣萌摇摇晃晃。
“你别听刷子瞎说。”许欣萌对杨霜诡异的夸人方式至今不是很习惯,在段瓷的姐姐面前,她更是不想留下能喝之名。
不料这番话触到了芭芭拉的兴奋点,盯着许欣萌的眼神颇有刮目相看的意思,高举手打了个响指,待服务生过来,指着桌上见底的酒瓶吩咐:“再来一支。”
段瓷接到女友眼中的求救信号,扬睫瞟了杨霜一眼,这小子不干好事。不过——夜并不算深,有些人也再闹腾不了几天,有些人刚回来再闹腾也捅不了篓子,有些人还太清醒,骗不出半点真话。
作势看下手表,他大方地与许欣萌说着私房话:“陪他们少喝点儿。”手指动了动原本已经十分端正的眼镜,唇线拉长,“反正这几个人还担误不着你明天上课。”
极度张狂的态度,惹得芭芭拉和杨霜齐齐地拖着长音嘘他。
又来了,连翘卷弄着鬓角,睇睨他没有任何度数的镜片,这个角度刚好发现那下边写满血淋淋挑衅的两只眸子。
家里家外都这样,恨不得四处树敌,似乎是段十一独有的耐人寻味的恶癖。
展现拼命之姿准备决一死战的几人之中,第一个出现醉态叫嚣着要酒的,不出所料是杨霜。
专攻酒吧里泡女人的杨小爷,喝起酒来偷j耍滑肯定是有一套的,可惜他遇上了越夜越精明的酒鬼芭芭拉,还有一双眼睛能照顾到几十个调皮小朋友的许老师,没占到一点便宜,反而被多罚了几杯,眼神里渐渐流露出孩提般的梦幻之色。瞅着频频往他杯子里倒酒的连翘直称好乖,搂过来啾地一吻,吻在冰凉的酒瓶上,连翘双手举着空瓶给他看:“没了……”
杨霜捉过瓶子,瓶嘴朝下确认之后,大喊:“再给我拿瓶酒。”
芭芭拉喝到兴起,听见有叫板的就奉陪,胳膊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抓住。
另一只手捂着嘴,连翘拨开芭芭拉的手臂,快步走向洗手间。
杨霜见状大乐,捶着桌子哄道:“哦!狐狸要现原形喽。”
许欣萌担心道:“我去看看。”撤了餐巾起身跟上连翘。
芭芭拉半握拳敲敲桌面提醒杨霜:“小声点,吵醒我儿子抽你。”
小约翰趴在段瓷肩头睡着,对喧哗似很适应,不受影响。倒是段瓷累得手麻,换另一只手臂受力,宣布狂欢到此为止:“欣萌明天还得上课。”
杨霜不依:“你刚才怎么说的!死狐狸吐完了没有?回来倒酒啊……”
段瓷哄了半宿外甥,耐心惯性延迟,对他多了三分好颜色:“再喝下去天都亮了,你明儿还去不去店里啦?”
杨霜瞬间暴走:“不去了,我喝死了吧。”他去趟深圳,经过武力协商,接受了老爸将新店交给他打理的决定,被专政的不满,此刻全部爆发。
连翘被许欣萌扶回来,脸上还有点点水珠,一坐下就被杨霜抱住,商量她陪他喝死。连翘大惊:“死了多没意思。”
“你说,狐狸。你最了解我,我是做生意的料吗?”
“不是。你做生意大材小用。”
“对啊,我爸非得给我找活儿干,给我开了一首饰店,我几天不就给弄黄了。”
“嗯,偷也偷黄了。”
杨霜心烦不已:“杨家捣腾了几辈子金子,养不活我一个废物吗?”
连翘跟着陷入沉思:“那没道理。”
芭芭拉一听,得,这是真到底儿了。满桌子人顶数她最大,再玩下去不像话,张罗着拍拍手把大孩儿小孩儿都唤出点神智来,哄说人家饭馆要关门,咱们回家再喝。杨霜闻言很高兴,和连翘手牵手,扬长出门。
许欣萌等段瓷开车过来,把小约翰交给他:“你们走吧,我打车回家。你那儿到我们学校太绕了。”芭芭拉接过孩子,怂恿她旷工。许欣萌笑着解释说不是上班,她在念英语自考,担误了课不好追。
段瓷说:“先上来,给他们放家里我送你回去。”
满满坐了一车,杨霜紧靠连翘,搭着她肩膀,两人头挨头嘀嘀咕咕,满口醉话。芭芭拉回头看看,笑道:“也不嫌热。”
许欣萌往边上让了让:“刷子你别挤连翘。我还是自己打车回去吧十一。”
段瓷打着方向盘回道:“甭管他们俩,你不在也就那么贴着。”
“你也喝了酒,早点睡吧。”
“没事儿,送你回去。”
“真甜蜜呀。”杨霜郑重地凝视连翘:“sweet。”
连翘挎着一张脸:“头好疼啊牙刷,帮我揉揉……别把衣服弄皱了,刚买的呢。”
安置好这群醉的困的,许欣萌跟着段瓷下楼来,坐进车里,握住变档杆上他的手:“十一。”得到他的正视,她问:“有话要跟我说吗?”
他大可先把她送回去,再载一车人回自己家。
段瓷抽出手,将她颊侧一缕乱发别到耳后。“你总是能照顾到别人心里去。”他笑得无奈,“让我怎么也说不出分手。”
第十一章
车在楼前停了好一会儿才开走,仿佛挣扎。又或者在甜蜜。
连翘半躺在阳台的藤椅里,直看到车尾灯完全融于夜色,转回头揉揉绷紧的脖子,伸个懒腰,很想就这么摇摇晃晃睡去。楼梯上响起的脚步声使她愿望破灭。
芭芭拉洗了个澡,感觉胃里火烧火燎的,出来找冷饮降温。刚开了吧台的小灯,黑暗中兀地传来:“我在阳台哦,不要被吓到。”怦地关上冰箱门,芭芭拉捂着胸口惶惶回望,看不清声源,只朝大致位置低吼:“你突然出声才吓着我了!”
达到预期效果,连翘窃笑,悠然吩咐:“有什么喝的给我一杯。”
芭芭拉坏心道:“啤酒。”端了两杯苏打水过去,踢踢椅子上那只大猫,“起来聊聊。”
连翘呻吟一声,起身到圆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芭芭拉你精力真好。”不敢说她完全不像三十六七的女人。
芭芭拉揉揉眼睛,点亮阳台的一排小灯。“也不行了,比起当年差之甚远。”
连翘喝着水,眼却盯视在她手下挣扎卷翘的睫毛,移开杯子问:“你家人睫毛是不是都很长?记得那次见到你们家阿姨,东方人很少有那种自然上卷的睫毛。”
段超为此感到自豪:“据老段自曝,当年就是为我妈那两颗毛茸茸的大眼睛日思夜想。后来有了我和十一,他领我们出去,别人一夸‘这俩孩子眼睛真漂亮,眼毛这么长’,把他乐得手舞足蹈。十一戴眼镜你看不出来,其实他眼睫毛生得最好,可能因为男的体毛比较重,他那两撮比我妈和我的都密,显得更黑。小时候我总骗他用剪刀剪,结果越剪越长,不知道怎么回事。”
连翘低头笑笑,想着段瓷习惯性活动镜框的小动作,不知道是不是跟镜片挡住的长睫毛有关系。
芭芭拉喝光了一杯碱性水,打个嗝,胃里舒服不少。转身打开半扇窗,风涌进来,她陶醉地叹口气,双手撑在两侧窗框上发感慨:“北京空气比早几年差了,人也越来越多。前几天带小约翰坐地铁,正赶上下班儿,孩子吓坏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连翘颌首:“波士顿人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考虑接下来的这句话是否有点夸张,“氧气用不完,有时我担心会呼吸过度。”
起码她在的那年,那座面积只及海淀区四分之一大小的城市,还是没多么喧嚣的。市区里遍布老房子,人们生活节奏温吞,倒有点欧洲某些小城的味道。19世纪建成的地铁,迄今仍是大部分波士顿人出行的选择。列车破旧不堪,可以用古老来形容,开起来哐啷乱响,连翘总疑心它是蒸汽机发动,听到进站就踮脚看车头有没有白气喷出。而又小又暗冬冷夏热的地铁站,也令她印象深刻。随性的美国人把车站建得什么形状都有,绿线的好多站点根本找不着售票处。
离研究所最近的地铁站,外面看是个古怪的三角形玻璃房子,进去有两条又长又陡的滚梯上上下下。扶手边很多造型迥然的铜塑手套,看起来粗糙可靠,使得站里脏兮兮遍布涂鸦的墙壁,也产生了些许街头艺术的效果。论文遇到瓶颈的时候,连翘穿过学校草场中间的x形路,无聊地步行至此,进站琢磨墙壁上那些或粗鲁或露骨或无俚头的词句。她看到这样一行字:“波士顿冬天比北京冷”——在两面墙交接处,与她额头平行的高度,“天”字正刻在拐角线上,被破成对称垂直的两半。应该是用某种不太尖锐的金属或石器刻上去的,字号不大,刻得歪歪扭扭,末尾却画了个溜圆的句号,徒增几分庄重。
连翘在亚热带生活多年,也没觉得波士顿的冬天特别冷,暗想北京大概是个很温暖的城市。后来落脚到这里,某种程度上也是受了这句话的影响。
在那之前,连翘从没到过北京——尽管她妈妈是北京人。
连翘对妈妈的记忆很少,容貌几乎是想不起的,只记得她唤她“小翘儿”时那京味十足的调子。认识芭芭拉之后,连翘渐渐将两人的形象混淆。
听安绍严说,她是个任性乖张的人,非常自我,无论如何不会委屈和为难自己。不难想象,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放着一切不顾,只为了寻求自己的解脱。
芭芭拉夺下她的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留神喝鼻子里去!”
连翘还维持着双手执杯的动作,思绪没法瞬移到现实。
芭芭拉容她反应,退回来靠在椅背上,半湿的小卷发受地心引力弹跳几下。“我没闲情八卦,连翘,只是有点担心你。”她将目光投注于窗外的夜色中,“说不出来哪里,但肯定是有什么让你变了。并且这种改变很不好。”
“谢谢,芭芭拉。”连翘望着她的侧脸,心里的感激比言语来得强烈。芭芭拉始终是这样,不会问她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在这儿坐着,而是直接坐过来陪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开开小玩笑,让她的绷紧的神经缓解下来。像是一剂止痛药。
有些病无药可医,总得寻求什么来将病发的疼痛止得一时是一时。
“不客气。”芭芭拉听出她感谢的重点,说,“像你不也从没问过我酗酒的原因。”
“我只知道你喜欢喝酒,就像我喜欢抽kent。”连翘笑容里又掺了狡猾,“喜欢什么东西要有原因吗?”
芭芭拉横她一眼:“你喜欢kent没原因?”在桌子下方的置物板上摸索一会儿,手指夹起一只白色烟盒,放在眼前看了看,“倍儿矫情一原因。”
因为烟的牌子,她曾说过,芭芭拉竟然还记得,连翘呵呵笑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喝酒啊?”
她并不上当:“死狐狸。我不告诉你。”点了一根烟,把盒子丢给连翘,自己则咬着细长的白色过滤嘴,懒洋洋倚在靠背上,头微微后仰,很享受的姿势。
原本散着酒味的空气中混入淡淡烟香,奇异的灰蓝色烟雾缭绕阔别多年又再聚的好友,风在窗外探头探脑。默契十足地,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眼看三分之二的烟草成灰,连翘走到窗前,背靠着一穹夜色缓缓开口:“办好小约翰的手续后,待在波士顿还是回国?”
“不一定啊。”芭芭拉叨着烟含糊不清道,“留那边照顾老头老太太可能性大点儿,在北京……十一迟到要成家,我住这儿也不太方便。”
毫无前兆地,连翘问她:“要不要找份工作?”她学历和能力都不低,从前做导游的,除了南极洲其它大陆都有踏足,能用三四种语言与老约翰不同肤色的学生对话。
“不用操心我。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自己知道调整。”芭芭拉掐了烟,烟缸推到一边,站起来捶捶肩膀,“我去睡了,你也别待太晚,风挺大的。啊,对了,我可告诉你,待会儿十一回来你最好别出声吓他,他脾气可不好。”
连翘漫不经心地嗅着烟盒散发的烟草味:“他干嘛还回来?”
芭芭拉咕嘟:“也是……”揉了揉着头发,话峰一转说道:“连翘儿,回去之前我多句嘴,其实小刷子不错。看他那死样儿,不是没担当的孩子,就是缺个人管管。我知道你现在跟他就是玩,他也没用太大心思,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准,要是动心了就别那么多顾虑。”
连翘接受她善意的撮合:“我保证我会考虑。”
“至于十一,”她正视面前不动声色的脸,直截了当地说,“离他远点儿吧。我有预感,你们俩啊,凑到一块儿去安生不了,再弄出怨恨来。”
风在身后调戏着头发,连翘笑得发涩:“好吧,我保证。至少如果有一天他犯着我了,我会看你面子上不怨他。”
芭芭拉讪笑:“你保证?怕到时候谁怨谁不一定呢。”
直到吧台与走道灯光次第熄灭,人影隐没在二楼,空幽幽的夜中才逸出叹息:“芭芭拉,其实我什么也保证不了。”
圈圈耳环被风吹过,发出好大的嗡声,听得人寒噤,加上刚才那一杯冰苏打下肚,真是里外都凉透了。虽然仍没睡意,却迫切需要床的温暖,连翘决定放弃梦想的藤椅。正要伸手关窗,门锁咔啦作响,宁静的夜里像是炸雷入耳。
悔不听芭芭拉的话,偏要被风吹到才想回房。
因为阳台若干盏白色景灯还没来得及关掉,段瓷未受到惊吓,只是有点意外。她穿着颜色夸张的彩绘连衣短裙,头发被门窗间穿行的风扑乱,表情像是出没于子夜被掐住了翅膀的妖精。
连翘也很意外,她没掩饰,只是降低了程度。“怎么又折腾回来了?”弯腰拿起只剩杯底的苏打水一饮而尽,凉意更足,还要做出惬意的样子,回头看窗外,诚心诚意夸道:“你这阳台真不错。”
在为怪异的行动做解释?段瓷的目光在另一只空杯子上停留片刻,朝她走去:“酒喝太多了口渴?”他铺层台阶给她,台阶下则是自己的领域。
可她并不受引诱,迷糊着喃喃道句晚安,撂下水杯绕过他,打算结束这场夜半偶遇。
段瓷略抬高声音:“段超刚回去还是——你抽烟?”如愿绊住她的脚步后,又补充问道:“你们这么晚不睡在聊什么?”无法一语答全的问话,加上脱了外套搭在椅子上的动作,闲聊倾向展露无遗。
连翘打着哈欠,泪眼婆婆看他:“喝点东西,说说宇宙的事。”手放在脑后活动下脖子。
无视她的逃跑准备动作,他倾身吹去飘散在椅子扶手上的烟灰,旁边烟灰缸里的烟蒂,很明显已熄了有段时间。唇角泛起的笑意只因正中下怀,他坐下来曲起手臂,慢条斯理地解着袖子纽扣,同时不忘一派天真地仰望她,朝对面的座位努努下巴:“陪我再坐会儿。”
姐弟俩都是精力过剩的人。连翘只得一赖到底:“我头疼得厉害十一。有话明天再说吧。”她是真的头疼,不过无关酒精。
她叫他十一的时候,只怕算计得厉害。段瓷有这种认识。
他凝视她数秒,不想同她比赛画圆,向后靠进椅背里,几近喟然的嗯了声:“去睡吧。”
她不解地看着他这个举动。你不睡?你也早点睡。还是,你为什么没在许欣萌那儿睡?最终想不出问哪句好,呼吸节奏都变得狼狈。
段瓷听着紊乱的脚步声消失,眼镜摘下来放在几上,碰到烟盒,顺手抓过把玩。助理小邰喜欢收集外烟,他见段超带来几盒,就要拿走送小邰,被抢回去说要留给朋友,她的朋友,也就这么一个值得特地留礼物的。
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呢,狐狸?
第十二章
与众不同的人才配有与众不同的习惯,而连翘想做个普通的掉在人群里找不着的人,所以她戒掉了kent。kisseverneverteach——芭芭拉说她矫情,但不可否认这种解释着实让人心动。然而连翘会吸烟,只是受了夏初的影响。
夏初纤长灵活的十指,不见丝毫褶皱瑕疵,一支kent纯白如雪,漫不经心夹在指间,像是恰好一件配饰,说不清烟和手指哪个更精致。更别提那暖昧缭绕的灰蓝色烟雾。烟雾下那张脸总是隐约含笑,飞挑的眼角邪诡如妖。同学指着连翘说:“就是她的妈妈会吸烟的,狐狸精。我妈妈说不要跟狐狸精的小孩一起玩。”连翘顿悟:原来得吸烟才能成为像妈妈那样漂亮的狐狸精。回家想问妈妈要烟,跑遍了房间在浴室找到人。夏初躺在浴缸里,肌肤凝脂粉透,半截白色烟杆沾在唇上,已被浸湿,隐隐现出不规则的烟丝形状。而整缸血水殷红欲溢,将浓稠的腥咸味道散发到空气中来……
连翘呆呆地看着,被气压挤迫的双耳嗡鸣不已,终于沉沉地传来一句“连翘别看”,似在极遥远的地方,可足以让她惊回现实。来不及表达恐惧,连翘脱力昏了过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夏初这个名字没有反应。
余夏初,连翘的妈妈,一个能与任何狐妖媚鬼斗艳的女人,28岁生日这天,突发其想用薄削如刃的香皂片划破了自己双腕的静脉。生于夏初,卒于夏初。
那年连翘正准备读二年级,因暂时性失忆休学。
梦魇结束后自然醒来,周遭寂静如坟,令人耳膜涨痛。连翘四肢微麻冰冷,额头鼻尖和脖子上却渗了层汗,细得凝不成珠,密密蒙在皮肤上仿佛被雾气打湿。慢慢张开眼,焦距所在处的床头柜上,是那盒本该在阳台的kent。她以手掌扇着颈间的汗,艰难地坐起来,一条陌生的云丝被从身上滑落。
脚踩云朵飘到安绍严家时,太阳正在头顶,白光晒得她眼前浮现一圈七彩的虹晕。
扎着围裙的安小寒来开门,欣喜尖叫:“连翘来了!”蹦跳着扑进她怀里咯咯笑,小姑娘总这么夸张,连翘被她的笑声感染,一夜烦闷似消了不少。
看到连翘来了,安绍严比女儿更快乐,站在餐桌前连连招手:“快过来吃东西。”
小寒起早差张罗了一桌子中西式早餐欢迎连翘,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也不肯扫女儿的兴,只是生理机能不给面子,半杯豆浆下去快要吐了。
连翘笑着拉住穿梭于厨房和餐厅之间的小蜜蜂:“够了小寒,我吃太多会变胖,不漂亮了。”
小寒一脸认真地辩道:“很漂亮!”低头看看手里冒着热气的瘦肉粥,想了想,放到了安绍严面前,“爸爸吃吧,不想让连翘不漂亮。”
安绍严叹道:“爸爸也想要漂亮啊。”
小寒嘻笑着说:“男生要那么漂亮干啥?”
安绍严又气又笑:“阿翘,你教小寒这种话!”
连翘无辜极了:“不是我教的啊。”
小寒吐吐舌头:“小魏老师说的。小魏老师总是这么说体育老师。”小心翼翼问连翘:“坏话吗?”
这个已经20岁的女孩,智力始终停留在10岁左右,没有准确判断是非的能力。连翘耐心地教她:“不是坏话。但她说的不对,男人的脸蛋儿也是很重要的。”
安绍严佯怒:“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解决掉丰盛的早餐,连翘如约带小寒逛街买衣服。可能是因为心理年龄太低,小寒对人很防备,进了商场便跟在连翘身边,一刻不敢放开她的手。充做跟班的安绍严见状,又有些心酸眼涨了。连翘哄着小寒东拉西扯,分散她对陌生人的注意力,又问她同学穿什么衣服,自己喜欢什么款式。毕竟女孩儿天性,见了漂亮衣服就没心思管别的,慢慢地,她跟柔声慢语的导购聊起来,挑了自己想要的钻进试衣间了。
安绍严这才松口气,一扭头对上两只促狭的狐狸眼,尴尬地咳了咳:“那个,你也挑几件喜欢的吧,我送你。”
连翘拿起手边一件t恤,对着镜子往身上比了比,回头看那个好心送礼物的人。
安绍严干笑:“好像小了点……”一时忘了他们所在是家儿童时装店。
小寒没太发育,骨架还是初中生大小,穿不了成|人衣服。
连翘颇遗憾地掐掐腰肢:“腰围没问题,主要是胸围不够。”
旁边听着二人对话的导购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连翘把衣服挂回去,垂首在横杆间挑挑选选,边随口说道:“别太顺着小寒,难受都只是一下下,冲过去就好。你这种保护对她没好处,除非真的对她不抱任何希望了。”
安绍严不是不明白道理,可是明白道理不表示能按道理做事。小寒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一想到这孩子是爱人拿性命换来,就舍不得让她吃半点苦头。送她进培智学校已经是他的极限。
连翘理解他的无声抗议:“我知道你觉得残忍,但你也看到她这一年来成长有多快。”
安绍严笑笑:“是啊,所以庆幸被你说服。”他对着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的女儿竖起姆指,小寒高兴地问过连翘意见,又去试别的款式。拍拍连翘肩膀,两人在店中央的沙发上坐下,他说:“现在我想起自己以前的做法感到后怕。我以前不敢想小寒的将来,可是不管我想不想,总有一天我不能再照顾她,那时候如果她还是这样,就像你说的,我的保护会害了她。”
连翘摇头轻笑:“说真的我也怀疑我的做法对不对。”
他推推眼镜,疑惑地看她。
“让小寒长大,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么做是好是坏。”她看着试衣间的方向,食指尖无意识在下唇上划来划去,“你不觉得小寒现在这样很幸福吗?只是有时候可能会让我们大人看了感觉心里酸酸的,为她心疼。可是她自己一点烦恼也没有,很快乐,很满足。安绍严,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让她长大?太自私了,想摆脱责任。”
“对小寒来说,成长还不够。对你来说就相反了。”安绍严叠起腿,靠在沙发上,深色镜片加上休闲装扮,让他看上去略显轻浮,但笑容却温暖而可靠。“如果你所谓的成长就是不快乐,不满足,阿翘,我希望你能停止成长,和小寒一起当孩子,把烦恼和疼都丢给我好了。”
连翘说:“如果能,我愿意。”
成长如果能操纵,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大脑如果能操纵,只记快乐,遗忘伤害。
感情如果能操纵,放时淋漓,收时干脆。
可是加了如果的事情总是无能为力的。
正常人如连翘,能操纵的最多不过是自己的行为。“我想去美国。”她说。
静默半晌,他郑重问道:“想好了吗?”直觉告诉安绍严,她的这一去不是散心。
想了整整一晚上,各种相关不相关的场景在脑中天旋地转,天亮之后的浅浅睡梦里,甚至还出现波特斯格尔站铺满涂鸦的水门汀墙壁。
安绍严试探道:“现在办移民不容易,除非……”
“不用。”连翘低声否定,“我自己可以。申请研究所助教,有朋友能够帮我。”
“段瓷的姐姐?”
“姐姐的前夫,刚好是我导师。当年他曾极力留我在美国。”
安绍严出神地望着手边一本画册的光铜封面,正想说什么,小寒抱着几件衣服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他接住女儿让她坐在身边,拂了拂她的乱发,取出卡交给导购,然后说:“我不赞成。”
“去美国?”沸沸扬扬的人群,又混合了广播通报的啧杂,芭芭拉有理由怀疑自己的耳朵。可连翘的表情该死的证明了她听力的正常。“这个时候去老约翰的研究所,你是不是成心气我?”
连翘避重就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