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节，已是九月，秋天悄悄来到大地，并追随瘦下去的水流，悄悄登上半叶岛。

    天怜公主还在半叶岛上。

    水岸线后撤了一截，岸边的柳树泛起斑驳的黄，叶子开始零星地坠落。北山泉常去散步的那片柿子林，一盏一盏红红黄黄的小灯笼亮了起来，格外喜人，成了守岛兵卒最喜欢去的地方。

    天怜公主在岛屿西侧，还发现了一块种过麦子的土地，一捆捆的麦茬堆放在田里，还没来得及焚烧。

    在天怜公主眼里，孤岛上的这个秋天是一个期待的季节，树叶在期待死去，大地在期待燃烧，成熟的果实在期待被摘取，她则站在栈桥边，望着远处纷飞的芦花，期待来自各路斥候的消息。

    可天天，她等来的都是失望。有时候，她在栈桥边，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她的心在一天天的失望里，徐徐迷恋下去，她感受自己正变身一株柳树，向土壤里扎根，向天空伸展枝条，而秋天的死亡的气息正在逐步包裹她。

    她想起了紫藤花上方的那只蜘蛛，它和她一样，都在期待。可是，它是在期待猎物的死亡，而她却是在期待自己的死亡。她曾经与那只蜘蛛短暂地对视过一次，它的眼光沉静冷漠，像极了默王的眼光。

    她想象着，现在的默王，也像那只蜘蛛一样，期待她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寻找与失望中死去。

    她，就是默王网中的猎物。

    太阳即将淹没，一阵凉风吹来，天怜公主大了个冷噤，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两次落入默王的蛛网里。

    如果说第一次，她是被诱惑着，甚而是被胁迫着来到这个孤岛的话，这第二次，则是她自己自愿地、掉臂一切地、飞蛾扑火般地扑入这张网里——温柔的网，寻找的网，以北山泉为中心编织的网。

    风大了起来，天怜公主将盘着的黑发抖开，长发连忙被风吹得直直的，像一面玄色的旌旗飘舞起来。

    天怜公主转身打着这面旌旗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朝那些在不远处随着她、护卫她的兵卒喊道：“通知许将军，明日一早返都。”

    天怜公主的声音像水鸟一样在风里飞着，追逐着她头上玄色的旌旗。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透亮，天怜公主听到门外人声嘶喊，许峰已经在集结兵卒，准备渡船。

    天怜公主洗涑毕，用过早餐，醒儿、细儿已收拾好行李。

    天怜公主临出门，转头看一眼那束紫藤花，又看一眼它上方的那张蛛网，她看到一只庞大的飞蛾撕破了那张蛛网。

    *

    天怜公主从半叶岛启航之时，磬王闾丘云在乘坐的马车也悄悄驶出了石头城。

    为免消息走漏，磬王此行没有通知西岐郡郡守孙以刚，一行人依旧扮作客商容貌，前往会颖采办茶叶。

    辜为先、磬王闾丘云在、小楼搭车，赶车的车夫是左炎，他的一头小卷发被盖在一顶长耳朵帽子下压住了，柳下言骑马追随，席佑堂留守石头城期待消息。

    辜为先、磬王闾丘云在一行人在路途中力争低调，投宿用餐都只管寻找不起眼的小店。

    一路上，左炎总是设法躲开辜为先，辜为先来他就走，实在无路可走碰面了，他就把长耳朵帽子拉下来，遮住他的脸，一副无脸见辜为先的样子。

    柳下言也有些不自在，究竟，辜为先是雪国人的事，是他告诉左炎的。

    左炎在闾丘云在眼前爆出这个猛料的那天晚上，席佑堂狠狠教训了他，他也知道自己错了，辜负了辜为先对他们的信任，因此，柳下言连一句话都不敢回席老板，重新到尾只有低着头“嗯”、“嗯”、“嗯”、“我错了”云云。

    每次小楼看到左炎和柳下言的窝囊样子，就学着左炎“嘎嘎”而笑，恨得左炎牙痒痒。

    辜为先看上去却似乎浑不在意，路上该和左炎和柳下言说什么照旧照说，该付托他们干什么照旧照样付托，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照旧原来的他，他们也照旧原来的他们，各人都照旧和和气气、一起辅佐磬王闾丘云在的原班人马，哪国人不哪国人，在这个团队内里似乎并不是问题。

    如此数日后，左炎和柳下言也轻松起来，自在许多。

    柳下言和左炎厥后私下交流了这个问题，他们就算不信任辜为先，可他们信赖席佑堂，席佑堂总不是雪国人了，是土生土长的翼国人，席佑堂既然信赖辜为先，那他们就随着信赖好了。

    至于未来磬王闾丘云在掌政后，如那里置惩罚雪翼两国矛盾，辜为先那时候如何给出谋划策，以后再说吧，磬王闾丘云在虽然现在对辜为先言听计从，可磬王闾丘云在他总还不是雪国的殿下，他始终照旧要为翼国企图的吧，所以，他俩现在何须基础没须要操这份闲心，真是吃饱撑的。

    左炎和柳下言二人脑子开了窍，就又开始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了。小楼见他俩一会儿老鼠躲着耗子一样，一会儿又大摇大摆，说说笑笑，简直疯疯癫癫，于是，只有给他俩翻白眼的份。

    十多日后，辜为先、磬王闾丘云在一行到达会颖西郊，依旧入住半年前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席佑堂的那套宅院，准备休整一晚第二天再行入城。

    菊仙楼的新掌柜陈重之已经将宅院扫除修葺整齐，在那里期待众人。

    各人听陈掌柜讲了王都市颖当前的情况，知道局势愈发恶劣，文臣和武将两个阵营之间已经发生过两次小型冲突，幸未演酿成大规模事件。可是，会颖王都着实已经土崩瓦解，许多店肆关闭，人们闭门不出，有点措施和路子的人都已脱离王都，投亲靠友去了。

    有一个消息引起了辜为先的重视——长公主天怜公主今日晌午在北关兵的护卫下，从会颖北门入城，返回王都。

    辜为先沉吟良久，交接柳下言随陈掌柜进城，去重点关注一下天怜长公主的动态，明日午厥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