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粱锦绣第1部分阅读
《膏粱锦绣》
作者:晚歌清雅
内容简介:穿越成名门闺秀,却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华贵礼物,温黛瑶对此表示压力很大。作为新一代的穿越女,必须坚持贯彻“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的基本原则,以“低调”为行为方针,努力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时刻为将自己打造成为“进得书房,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得朝堂”的完美情人而奋斗。不过,这似乎很难。“……皇上,自重好么?君臣之道,止乎礼。”————————————★新书上传,求推荐,求收藏,求包养~o(≥v≤)o~★最后请认准啦,晚晚出品,女主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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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婚变
江南三月,连日来的霪雨霏霏使得放晴后的几日里,空气中还带着浓重的湿意。迷迷蒙蒙,缠缠绵绵的,沾衣欲湿。
丫环绿枝从库房取了一沓徽城宣纸,抱在怀中,快步穿过竹林、游廊,回了赏心院。“踢踢踏踏”地上了绣楼,却发觉纸面还是有了些许湿意。“小姐,你看!”绿枝不由地有些着恼,跺着脚将纸捧到正倚在榻上百~万\小!说的温黛瑶面前。
温黛瑶抬起目光看了两眼,尚未说话,侍立在旁的碧丝便接话过去说道:“唉呀,你将小姐要用的纸给弄湿了,还来找小姐抱怨,你还真好意思啊!”
绿枝气恼道:“我已经走得很快了,还不是这鬼天气……”
“好了,别抱怨了!赶紧将纸拿到里间去,那儿通风。等湿得久了,怕就要起皱了。”燕草见那两个只顾着围在温黛瑶面前叽叽喳喳,赶紧出言将她们一并赶进去晾纸。
温黛瑶微微一笑,低回头继续看手上的这本《宋略》。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她是个误入的过客。但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她必须好好地了解这个世界。虽然这大半年来她已经在恶补宋国的人文历史和风俗人情,但这个原本就不存在于历史中的朝代于她而言,还是太陌生了。而更让她觉得棘手的是,原本的温黛瑶是以才思敏捷、文采风流见长的。虽说她本身也能写些小文章,却是远远当不起“才女”二字。她都已经预见到,不远的将来,她“伪才女”的真面貌被揭开之时,估计会相当窘迫吧?
温黛瑶无奈地暗暗叹气,一口气还没叹到底,便听得楼下响起一个丫环的惊呼声“七小姐”,随即便听得“蹬蹬蹬”的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一直上来。温黛瑶抬了抬眼,燕草已经闻着动静出去了,唤了声:“七小姐!”接着便是“噼哩啪啦”的一阵珠帘的晃动声,一个粉衣少女快步奔了进来,冲着榻上的温黛瑶吼了声:“温黛瑛她不是人!”便不由分说地往绣床上一坐,掩面号啕大哭起来。
温黛瑶一怔之后,反应过来:“怎么了,七姐姐?”
温黛瑶在姐妹中排行第八,这个哭得稀哩哗啦的温黛琳是她的七姐,温黛瑛则是她五姐。温家高门显户,财大气粗,不论嫡庶,每个子女都有一个自己单独的院子。黛瑶与黛琳的院子相邻,黛琳又是活泼开朗的性子,有事没事就爱往赏心院来,与黛瑶挤一张床睡。所以姐妹当中,黛瑶也就数与她的感情最好。
黛琳的性子最是乐观开朗,平常见谁都是笑盈盈的,这会哭成这样,必是出了大事。黛瑶连忙放下书,下榻转而坐去她的旁边,搂着她急声问原因。温黛琳却是将脑袋往她颈窝里一搁,搂着她的纤腰,抽噎着,哭得愈发地委屈伤心了。
“怎么了?”温黛瑶蹙了蹙眉,转而问跟着上楼来的温黛琳的贴身丫环紫竹。“发生什么事情了?”
“八小姐……”紫竹也有些惊惶,被问及,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温黛瑶见状,连忙说道:“不要急,想好再说。”
紫竹使劲点了两下头,吞咽了两口水,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南平王府来人了……”
“南平王府……”温黛瑶心里蓦地一沉,下意识地感觉到莫非是黛琳的婚事有变?黛琳虽然是温家庶女,但是她的生母王姨娘却是南平王妃的庶妹。所以,她自来与南平王世子叶晋感情极好,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但是以她庶出的身份,一定要嫁世子的话,只能作妾。不过她也不在乎,只要能与叶晋在一起,她甘愿作妾。
叶晋去年年初,娶了颜相国的孙女为妻。按宋国例制,正妻进门一年之内,是不能纳妾的。温黛琳便一直巴巴地等着一年期满,等着叶晋来接她过门。不过,温黛琳却也是个有福的。那位颜小姐据说在闺中,便身体不好,过门后不到半年,便一命呜呼了。颜小姐的孝期一满,温家往王府走动了一番,便议定温黛琳作为继室嫁过去。虽说是继室,却也是嫡妻之位。这对于温黛琳来说,无疑就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差点把她给砸晕了。她乐疯了,每天来赏心院来,就是拉着黛瑶说晋哥怎么怎么样,晋哥又怎么怎么样了,温黛瑶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但却也是由衷地为她而感到高兴。毕竟在这样的大家族里,温黛琳能保持着这样单纯开朗的真性情,却也是极不容易的。
不想,现在却是出了什么变故么?
“他们……他们说,要把小姐换成五小姐了……”紫竹说完,也忍不住颤抖着肩膀哭出声来。
黛瑶一惊:“他们?他们指的是谁?”
紫竹抽噎着回答:“王府的绣玉姐姐……还有夫人……”原来,今日一早,温黛琳听说南平王府来了人,与温夫人在主院说话。温黛琳便像往常一样,揣着近日绣的一些小玩意儿过去,想托相熟的丫环捎带回去给叶晋。
绣玉是南平王妃跟前的大丫环,与黛琳关系不错。本来她也不想多事,但是看着黛琳将那一件一件精巧物事交到她手里,并满脸幸福地说着一件件的用处,让她转达给叶晋……绣玉终是于心不忍,悄悄地将两位主母的决定透露给了温黛琳。
温黛琳一听,顿如五雷轰顶,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当即想冲进去问个清楚,还是绣玉和紫竹死死地将她拉住。等到王府的人离去,温黛琳到温夫人面前一问,竟然真的是要将五小姐黛瑛嫁去当继室了。还说她若是愿意的话,也可按之前说的,嫁过去当侧妃,姐妹俩也有个伴。若她不愿,也定当再为她谋桩好亲事。
原本便是嫁作侧室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了个当正室的机会,却被别的姐妹顶了。还与她说反正她原本就是打算作妾的,现在也不亏。温黛琳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下这口气。当即在主院大闹了一场,温夫人大怒,命婆子将她拖下去关起来。但温黛琳发了狠,挣开了婆子的钳制,冲去五小姐温黛瑛的景明院理论。结果没理论到什么,反而又受了委屈,绝望无助之下,只能跑来八妹温黛瑶这里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一卷第二章姐妹
“七姐姐……”
从紫竹口中知晓了来龙去脉之后,温黛瑶抱着扑在怀里的黛琳,正要劝导一番。秦桑在珠帘唤了声“小姐”,匆匆进屋来,忧心忡忡地看了温黛琳一眼,而后附到黛瑶耳侧轻语道:“小姐,桂妈妈和于妈妈过来了,说奉夫人的命,请七小姐过去。”
温黛瑶自然知道两位妈妈这个时候过来,必是带黛琳回去责罚的,蹙了蹙眉,对秦桑低语道:“就说七小姐伤心过度,我正在劝慰。等她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再过去母亲那里……至于其他的,你知道该怎么说。”
“是。”秦桑应了声,便出去了。
燕草、碧丝、秦桑、绿枝,温黛瑶身边的四个大丫环,都是她穿过来后亲手提上来的。这个世界,虽说也是男权社会,但女子的地位也不低,尤其在温家,女儿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金贵。不论嫡庶,都有自己独立的院子不算,还一律配有一个奶娘,一个教养嬷嬷,一个管事妈妈,四个粗使婆子,四个大丫环,四个媳妇子,还有八个小丫环……温家一个庶女配备的下人规格,就是京城里的相府千金,也是及不上的。
大半年前,温黛瑶意外溺水,险些香消玉殒。温老爷大发雷霆,将院里的丫环婆子全打了一顿,拖去卖了,另外择了一批上来。婆子媳妇子的话,基本上都是在院子里,极少上楼,温黛瑶也不太在意。但对于四个近身大丫环,她可是观察许久,精挑细选上来的,并以自己最爱的一句诗“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为她们一一命名。
燕草年纪最长,稳重精细,而且琴棋书画加上各种女红无不精通。温黛瑶的四季衣衫、首饰和饮食,原本该由三个人管的事情由她一人掌着,她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见得零乱。
碧丝口齿伶俐,言语锋利,口舌上谁都不能占她的便宜去。若让她去找茬,好好的鸡蛋里也能让她挑出骨头来。虽然她平日里有些懒散,但有她在,温黛瑶这赏心院里还从来不曾受过什么气。
秦桑为人圆滑,深谙处世之道,赏心院除吵架之外的,一切对外事务都是她在经手。她也做得很好,如今温家姐妹几个中,在府里人缘、口碑最好的,就数八小姐温黛瑶了。
绿枝为人就比较憨厚老实了,手脚勤快,任劳任怨,又做得一手好菜,温黛瑶这段日子来的口福,就全靠她了。而且她有时候有些小迷糊,无聊时逗她一下,乐趣无穷。
温黛瑶上辈子虽然年岁也不大,但怎么说也是一路班长、支部书记、学生会长做上来的,在因材施教、知人善用这方面,还是略有些经验的。
秦桑下楼之后,碧丝便会意地去到窗外,扶了窗棂往楼下看了两眼,然后回头朝温黛瑶做了个“已经走了”的手势。温黛瑶点点头,轻拍着温黛琳微微颤抖的香肩,柔声安慰着,好一阵才将她哄得住了哭声,只伏在她肩头低低抽泣。
温黛瑶轻声劝说道:“七姐今日是太莽撞了。这桩婚事,是咱们温家与南平王府的大事,并不是母亲或者是五姐姐一个人说了便能算的。幸亏紫竹她们将你拉了住,不然王妃在的时候,你冲了进去,落了个莽撞无礼的口实,损了在王妃心目中的印象,对七姐姐而言是有百弊而无一利。我觉得,七姐,不妨先去问问世子那边的意思。”
温黛瑶来此也不过大半年,对于叶晋世子的印象,基本上都来自于温黛琳的诉说。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在温黛琳的形容下,叶晋世子是个俊秀潇洒、才华横溢的翩翩佳公子。她与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们之间早就有了白头之誓,之所以先娶了颜家小姐,是因为她庶出的身份,当得不正妃之位。等满一年后,再娶她为侧妃。以后若有机会,必会将她扶正。
倘若叶晋真如温黛琳所说的那般喜爱着她的话,那现在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温家庶女的身份,或许当不得世子嫡妃之位,但是作为继室,却还是勉强够格的。所以上述条件成立的话,他必定会高高兴兴地趁这个机会,马上将温黛琳娶回来。但是如果确实是这样的话,出现现在这个意外,就有些不合情理了。
因为对于温家来说,黛瑛和黛琳同是庶女,嫁哪一个过去不是嫁,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来个李代桃僵?温家女儿金贵的很,她们的父亲从小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们,给她们请最好的教养嬷嬷,把她们一个个都教养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淑媛,那可是有目的的!那就是,将来要将她们当作一件件金贵的礼物,送给王公贵胄,以增长自己的势力。所以,断然不会无缘无故、莫名其妙地惹“礼物们”不开心,从而失了最大的利用价值。所以,问题八成还是出在王府那边!
在黛瑶的一番劝解之下,黛琳终于住了哭声,伏在她的怀里,静悄悄的,不再吭出一声。正当以为她是哭累了,睡着了,忽而听得她幽幽地说道:“是五姐!一定是五姐!”话到尾音,已经带上了一股深深的恨意。
“七姐……”
黛瑶唤了声,便见得黛琳倏地坐了起来,睁着一双红通通的泪眼,紧紧地抓住黛瑶的手臂,恨声说道:“上个月,我就看晋哥戴的香囊有些眼熟,还只当自己是看错了!果然是五姐!是她!”
“先弄清楚,不要胡思乱想……”
“八妹……”黛琳的声音中忽然带了哽咽。“八妹,你忘记了吗,晋哥、晋哥对五姐示过好的啊!”
示过好啊……
这个世界民风相对比较开放,青年男女不论身份地位,都可以公然馈赠诗词或物品向对方表示自己的好感。若能成功,便成一段佳话。或是不成,大家也只会惋叹,而不会有所讥讽,抑或是落井下石。
黛瑶细细寻味着黛琳话中的意思,也即是说叶晋对于五小姐黛瑛是有过喜爱之情的,但是黛瑛当时并没有接受。对于这位五姐,她说不上熟悉,但姐妹几个住得不远,平日里也没少见过面。
温黛瑛是个清雅如兰、高贵若莲的女子,而且也是才名在外,与原本的黛瑶,并称为“天阁双姝”。虽然黛瑶的年少才高颇受属目,但对于仕族男子来说,才貌双全的温黛瑛才是梦中情人的首选。温黛瑶虽然不知当时是什么情景,但隐约也可以猜到个究竟了。五小姐温黛瑛也是庶出,也做不了正妃,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黛瑶沉默片刻,说道:“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五天后,南麓书院有个文会,七姐姐去问问世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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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三章文会
二十余年前,太子太傅兼内阁大学士温立群告老还乡,带着浩荡的皇恩返回江南祖籍,在西子湖畔建立天阁府,怡养天年。温立群有二子,长子温世铭,继父业在朝为官,如今也已经是内阁之首,当着宰辅之位。二子温世昭,随父返乡,出任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南麓书院的院主,官职相当于国子监博士。
这是个崇尚文化的时代,文人有着相当崇高的地位。国子监祭酒是正一品的大官,国子监博士则是正三品的官。宋国分有六大州,七十二个行政郡府,每个州的布政使即州长,也不过才正三品。所以,温家的地位,显而易见。
天阁府温家在江南、以至于全天下都家喻互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温家的子女个个容貌出众、才华横溢。其中最为出名的当数十六岁就连中三元的温家长子温岱瑄,和最有希望位主中宫的温家长女温黛珍,也即是当朝贵妃娘娘。接下来,便是有“天阁双姝”之称的温黛瑛、温黛瑶姐妹花了。
温黛瑛今年十七岁,正是如花年华,思慕者何止万千。温黛瑶八岁就出口成章,传为佳话。十岁文章锦绣,被人口相传。但十一岁后,就显得不再那么神童了。十二岁时不慎溺水,九死一生,之后便一直闭门养病,不见出门。街里坊间,已经渐有温黛瑶年少天才,如今已是江郎才尽、平平无奇的传言。
这一月来,温世昭已经来赏心院看过她两次,表面上是关心病情,实际上自然是想知道她何时再来一篇锦绣文章,将那些不利流言打消。只是如今的温黛瑶已非当年惊才绝艳的少年神童,她又不想搬弄前辈的名诗名作,来为自己虚张声势,便一直以各种法子推诿着、龟缩着,一边思虑着离开天阁府的法子。但这一次,为了温黛琳,她不得不去南麓书院露个小脸了。
黛琳因为那日在主院的一场大闹,被温夫人下了禁足令,一个月内不许离开她的碧朱院半步。其间,她的生母王姨娘去探望过她,婉转透露的意思,是劝她不要再执着于叶晋,似乎对于她的婚嫁之事,温老爷和温夫人那边另有好的安排。在生母的一番劝解之下,温黛琳倒是冷静了下来。让紫竹取了一个寸许大的锦盒过来,托黛瑶带去南麓书院。
天公作美,文会当日风和日丽,是入春以后难得的好天气。听闻黛瑶要出门去参加文会,温老爷高兴不已,不仅派了八名剑卫随车保护,还遣了一名女官,早早地在书院门口等候着了。
温黛瑶在燕草的搀扶下,下了车子,抬眼看了看二人来高的天阶,以及侧旁屹立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的四个墨色大字:南麓书院。时近中午,太阳有些刺眼,温黛瑶微合了下双眸,跟随在那位名叫天心的女官,缓步拾级而上。
“今日主讲的,是哪一位学士?”温黛瑶一边走,一边低声询问。出发之前,她已经从书里和燕草的叙述中大致上了解了这个时代盛行的文会,其实跟现代的专家讲座差不多。
天心答道:“是梁之谦梁学士。”
温黛瑶轻颔首,表示会意。
南麓书院与青云书院、台陵书院以及文昌书院,并称天下四大书院。四大书院名驰列国,集合了天底下最有才华的士子。但是书院有一系列严格的考校,进院难,出院更难。但仅管如此,每年四大书院都有千名士子学成出院。其中每个书院都有二十个往京城太学府举荐的名额。这些个文会,就是在四大书院学满五年的学士们,发表自己的演说,博取名望的途径。名望盛了,得到进太学名额的机会自然就大了。
天下读书人都称为学子,进了四大书院,即为学士,就已经算是有功名在身了。书院成功毕业出师,则称为院士。若是被选进那二十人中,进入太学,便是举子或者举人。太学毕业,是为进士,朝廷就会安排官职了。所以,对于学士们来说,文会上的讲演是极度重要的。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否顺利毕业成为院士,进而得到书院博士或者当朝名士的赏识,而成为进京的举子。
温黛瑶来得比较晚,今天的文会已经开始了。让碧丝与剑士们在仆役房等候,自己则只带了燕草,从右侧小门悄悄地进入,在最后排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文会的会场很大,主讲者坐于正北方的天坛之上,听众们则以扇形分布在下面,目测估摸着应该有不下三百余人。会场应该是进行过特殊设计的,在没有扩音器的情况下,坐在最后排的温黛瑶,竟然也能清楚地听到坛上之人所说的每一句话。
温黛瑶无心听那讲学者在讲些什么,举目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回眸低声问坐在身后侧的燕草:“可瞧见世子?”
燕草低低摇了摇头,正巧有侍女奉了茶上来,燕草便伏到她耳侧轻声问道:“今日南平王世子可有到场?”
侍女低眉回道:“尚未。”
燕草取出一小锭银两,塞到那侍女袖管中,柔声说道:“那麻烦若是瞧见世子来了,请通知我们一声。”
侍女应了声“是”,便低头退下去了。叶晋也是南麓书院的学士,而且是出了名的勤奋好学,不论什么文会,都会前来听上一听。而这些在会场服侍的侍女,自然是最清楚谁到了谁还没到的人了。
许是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他人的注意,旁边座上的人回眸看了过来。其实会场并没有坐满,因为许多人为了听得清楚一点,都往前坐了。所以会场前半部分非常密集,连过道都加了座坐满了人,后半部分则留了不少空座。尤其是温黛瑶挑的这边,前后左右最近的也隔有两张桌子。
那回头看过来的,是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偏中性的鹅蛋脸,肤白如玉,一双墨玉般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恍如星子。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温黛瑶一番,然后扶着衣袍起身,轻巧地来到温黛瑶座旁,低声问道:“这位姑娘,你可听得懂这学士在说些什么?”
温黛瑶抬眸看了他几眼,略带抱歉地说道:“我们刚来,还没有开始细听。”言外之意,他就坐在旁边,既然注意到了她们,应该知道她们是新到的。他若真听不懂,不是该去问前面的人才对么?却偏偏来问她们,这搭讪的意图也未免太明显了。
那少年似乎也洞察出了她话中的意思,略微有些讪讪,敛了敛衣襟,正色问道:“敢问姑娘,可是天阁府的温八小姐?”
第一卷第四章世子
温黛瑶正欲回话,旁边的燕草抬了抬眼睛,却原来是方才那侍女过来了。温黛瑶心想莫非是叶晋来了,回眸看去,就看到一名女官引着一名浅青色儒衫的年轻男子进来。约摸是双十年华,唇红齿白,分外俊秀。衣裳虽是平常,但观其腰间所悬的佩饰,却是件件价值不斐。温黛瑶还在审视,便听得燕草附到耳侧轻声说道:“世子。”
温黛瑶在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向面前的少年致了声歉,便起身缓步出门去了。她今天是为黛琳而来,并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虽然她早已备好脱身之计,但总是越低调越好。如果她在会场里或者散会后约见叶晋,太过显眼。这时大家都在听讲学,她先到外面,由燕草过去约请叶晋过来,
出了会场,沿着右边的青石地走过一小段花圃,便进入一个幽静的院落。这里是专门供与会者休憩的茶楼,除提供各色茶水点心之外,还备有文房四宝和各类书籍,所以平日里来这里的人总是络绛不绝。这会儿是因为文会进行得正酣,所以院中基本上没有人,只零星地坐了几个学子在檐下百~万\小!说。
温黛瑶就近进了一间茶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看到燕草引领着叶晋从院门进来之后,起身与舍中服侍的仆役说了句,便率先带着碧丝上了二楼雅间。刚坐定,便听得燕草在外面唤了声“小姐”,温黛瑶应了一声,起身相迎。
“世子。”温黛瑶轻唤了一声。“冒昧相请,还请见谅。”
叶晋略有些讶异看了看温黛瑶,随即笑着说道:“数月不见,小瑶儿怎么对我这么见外了?“
温黛瑶并不知自己以前和他亲不亲近,只当是客套话,抿唇淡淡笑笑就当这话过去了。引叶晋入座后,燕草近前奉茶,碧丝则守在门外。叶晋先是关心了一番温黛瑶落水之事,接着便问起她是否就此复出文坛。温黛瑶便称自己落水受了惊,虽然静养了一阵子,却依然心绪不宁,每每午夜梦回,惊出一身冷汗云云。叶晋闻言不禁唏嘘,柔声安慰了温黛瑶一番,又耐心地向她推荐了几个安神静气的方子,建议她回去试试。
叶晋确实是个俊逸儒雅、柔情款款的男子,正是温黛琳这个年纪小女生最痴迷的类型,只是……温黛瑶也不想就此下了决定,取出黛琳交给她的锦盒,轻轻地推置到叶晋面前,说道:“这是七姐姐托我捎给世子的。”
叶晋收过盒子,并没有打开,只是好奇地问道:“她、怎么不来?”
温黛瑶瞧了他一眼,说道:“七姐姐知道五姐姐顶了自己的婚事,心中不忿,不慎顶撞了母亲两句,被下了禁足令,近来都不方便出门了。”黛瑶说完这番话,便用心留意着叶晋的反应。只见他神情微微一顿,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却足以说明他是知道“李代桃僵”这件事情的。
叶晋抬眼,发现黛瑶正看着他,抿嘴微微一笑,快速地从不自然中恢复过来。温黛瑶却不想他就此回避掉这个问题,直接出言问道:“对于此事,世子就不曾有话要与七姐姐说么?”
叶晋沉默片刻,大抵上该是明白温黛瑶今天的来意了,轻声说道:“我许她的,从来都不曾变过。”
“世子许七姐姐的,可是娶了妻室之后,再纳她作妾这件事情?”
叶晋沉默不语。
温黛瑶在心底不由地冷冷地发笑,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平静:“世子,七姐姐一意嫁你,甘愿为妾,并不是她不在乎名份,而是她爱你之心,超过了对名份的计较。如今,难得地,有了一个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到你身边的机会,你却将它从她的手中拿走,交给了别人……”说到这里,温黛瑶的语气微微一顿,抬眸瞥向叶晋,缓声说道。“世子许七姐姐确是不曾变过,但是对于七姐姐来说,这里头的绝然不同,世子可能明白?”
叶晋沉默半晌,低声说道:“我明白。”
见他坦言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似乎对此也多有深思,温黛瑶不由放缓了语气,说道:“世子,对于你来说,娶了七姐姐,她只是其中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但是七姐姐若嫁了你,你便是她的此生唯一。”
“世子,你与七姐姐是表兄妹,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倘若无法给她她所期待的幸福,还请世子放手。”
叶晋闻言,抬眸盯着温黛瑶看了半晌,没有言语。目光转向放置在一旁的锦盒,迟疑了一番,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掰开盒上的银质扣锁,掀起盒盖。只见朱红色祥云底纹的云缎上,静静地躺着一只草编的蚱蜢。
“这是……”叶晋一瞬间有些恍神。这是小时候,大约七八岁吧,他与黛琳在王府的后花园玩时亲手编织的,说要送给她作为订亲的聘礼。没错,他与她确实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是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虽然儿时的情义犹在,但他毕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了。黛琳的天真烂漫,他固然也是欢喜,但是黛瑛的满腹才情和孤高清绝的气质,却更令他心折。两者皆得,自然是最好。倘若只能二中选一,那……
叶晋沉默片刻,将锦盒收入怀中,便起身向温黛瑶道别。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碧丝近上前来,问道:“小姐,世子会放弃七小姐吗?”
温黛瑶轻轻点了下头。
果然还是最差的结果,叶晋属意的是五小姐黛瑛,黛琳只是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添头。如此一来,黛琳若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她多年来的相思之情,就只能付水东流了。温黛瑶在心底低叹一声,起身下楼,想在文会散场之前赶紧离开,被那些所谓的士子们逮个正着的话,就麻烦了。
但事与愿违,温黛瑶快步走出茶苑,旁边花圃间的小道处便横穿出来两名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乍然撞见,互是一惊,其中个子略矮的一个率先欣喜地唤出声来:“啊,这不是温八小姐么!”
温黛瑶微一伫足,还没有做出反应,那花圃中便又陆续出来五六个士子,欣喜地围着温黛瑶,七嘴八舌地问起好来。
第一卷第五章盛名
“八小姐终于痊愈了,真是太好了!”
“之前听闻八小姐落水,我等都大为担心,终于盼得八小姐痊愈而回,真是天佑英才,是我们江东文坛之福啊!”
对于这些问好和夸赞,温黛瑶一一回以微笑。但是当这些问好渐渐地变成询问她近来有没有新作时,温黛瑶脸上的笑意便渐渐地有些挂不住了。正欲推塘说吹了风,忽然感到身体微恙,身旁的碧丝便出言说道:“这段时间,我家小姐都在安心静养。虽然潜心画作,却也时有锦绣华章。”
温黛瑶自溺水之后,久辄不出,已有大半年之久。士子文人之间,便有传言说她已是江郎才尽,小时了了,碧丝对此愤慨已久。今天被正面询问,便一心想为温黛瑶辩解,为她正名。她牙尖嘴利,嘴皮子动得又快,不等温黛瑶阻止,便言道:“小姐前日所作一幅西湖烟雨图,极是传神。画上所题之诗,也十分精妙。就是我这样忘性大的,瞧过一眼,也记得了其中的两句。”
“哪两句,但闻其详?”
学子们一下子拥到了碧丝面前,兴致高涨。温黛瑶见碧丝也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连忙唤了她几声,但她的兴头儿已经过去了,也听不见说。黛瑶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带了燕草先行脱身离开,留下两个剑士在书院门口等她。
到家后刚坐下不久,碧丝也便回来了。她方才一心想为温黛瑶挣面子,不想让那些谣言落了实,虽然知道温黛瑶自醒来后,便不再爱提诗文之事,却还是忍不住多了嘴。等说完后,发觉温黛瑶已经先走了,知她必是生气了,便急急赶了回来。
“小姐。”碧丝上得楼来,低唤了一声,便快步过来,跪倒在温黛瑶面前。温黛瑶到这里后,虽然也见惯了仆婢们到处下跪,但她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还是见不得人跪。在碧丝下跪的一瞬间,便站起身避开正前方,对秦桑说道:“扶她起来。”
碧丝却是不肯起来,直挺挺地跪着,抿着唇说道:“小姐,碧丝知错,但是,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小姐,你也知道的,这两个月以来,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今天小姐露了面,若是不显山露水的话,便落实了那些谣言,今后必定传得更凶了。那样的话,不仅是府外,就是府里,老爷夫人还有其他院的人,对小姐的态度都会变,都要将小姐看轻了去了!”碧丝说着说着,不由地潸然泪下。虽说之前小姐溺水,与年少才高、锋芒毕露,多多少少有些关联。但她现在这样一味地隐忍退让、韬光养晦,也不是办法啊!若是让老爷先失了望,趁着小姐盛名犹在,随意地许了人,那误的便是小姐的终生了!
温黛瑶自然也知道碧丝是为了她好,只是她实在不愿剽窃他人的锦绣文章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贼。当然,她也知道自己在外的名声,直接影响自己在府中的待遇,她也不想看别人的冷脸过日子,所以她并不准备在这个家里久呆。她也是庶出,生母据说姓袁,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早已过世。父亲有一堆女儿,她不是最受宠的一个,也不是最受冷落的。对这个家,她没有留恋,也没有怨恨,等手中的钱积攒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找机会离开了。
“起来吧。”温黛瑶低叹了一声。“我知你是一心为我,只是我另有打算,下次不要再这么卤莽,听不见人言了。”
碧丝听温黛瑶说另有打算,晓她也不是没有长远打算的人,便将自己心中的忧虑打消,再度认了错,方才站身起来。
“小姐,我也只是说了‘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两句,其他的,并不曾多言。”比如小姐溺水后,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爱百~万\小!说写诗,反而更衷情于画画。而且每日清晨起来,还喜欢做一些奇怪的运动,看着像是在练武……
温黛瑶点点头,说道:“都下去吧,我歇会。”
“是。”
她们出门之时,温黛瑶听得燕草轻斥了碧丝几句,低眉轻轻摇了摇头。和着靠在绣床上,看着满目的绫罗绸缎,富丽堂皇,任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之久,却终还是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想到今天的事情,不由又觉头疼,这真是一淌浑水,可别起什么波澜才好。
温黛瑶小寐了一会,起身时,就被告知说温夫人差了丫环香云过来唤她过去用膳,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黛瑶微微怔了怔:“怎么不唤醒我?”温夫人身边四个“香”字开头的大丫环,都是这府里一等一的人物,怠慢了她们,也便是不给温夫人颜面,这后果,可大可小。
燕草一边为黛瑶整理妆容,一边说道:“是香云说时间尚早,不必唤小姐的。”
黛瑶略作沉吟,也隐约明白了这里头的道理。快速打点好妆容,换了套紫藤色浅青流苏的春衫,带着秦桑随同香云一路往主院而去。
进入芳华院,隔着一排树荫便听到了花厅里传来的说笑声。温夫人和她身边几个得力的丫环婆子的声音,温黛瑶听得出来,这时说话的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却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温黛瑶想了想,轻声问走在身侧的香云:“是不是来客人了?”
香云说道:“宫里来了一位嬷嬷,夫人请小姐们都过来见见,也好增增见识。”
温黛瑶不由微微蹙了蹙眉,宫里来人,怎么也算是大事情了,怎么府里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唤她们过来见客,竟然也是到了门前才告知,这……只怕是别有深意吧?
正思虑间,香云出声唤了声“八小姐来了”,一边快步拾级而上,掀起挡风的细竹帘,为黛瑶开了路。黛瑶便也敛了思绪,加快脚步上了去。进入花厅后,目光微微转动,便发现五姐黛瑛、六姐黛琼还有九妹黛珠都已经在了。温夫人身旁还坐了一个陌生的嬷嬷,虽然满头已是花白的头发,便却很精神。背挺得很直,仪态端方,自有一番威仪。炯炯的目光往这边一看,黛瑶便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透彻。连忙收了目光,敛襟上前行礼:“母亲。”
温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一边便笑着向那嬷嬷介绍说道:“这就是八丫头黛瑶了。”
嬷嬷再度打量了黛瑶一番,慨叹道:“一晃八年,姑娘们都长大了……”
“是啊,想当初,余嬷嬷随贵妃娘娘进宫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