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黑第14部分阅读
只有我们一家旅馆,但我们从来不接待没有预约过的客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胖子见苗头不对,圆滑地赔上笑脸,“来,两位小兄弟,抽根烟。”
“没看到禁烟标志吗?”阿布指指树干上的圆牌。
“那不抽了,不抽了!”胖子连忙收起烟盒,一张照片从他的口袋里飘落,我和阿布不约而同地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竺晓凌。
阿布一个箭步,抢先拾起了照片:“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她是我公司签的歌手。”
我仔细端详起照片上的竺晓凌来,她戴着夸张的帽子,化了妆的脸光鲜靓丽,表情深邃地手握麦克风,背景是一排耀眼的聚光灯,光晕之外便是一片黑暗,和此时的树林一样。
阿布用肘子捅捅我,意思是我信不信这个胖子讲的话。
“你们认识她?”胖子走近一步,“我正找她呢,你们要是知道她在哪儿,我们公司一定会感谢两位小兄弟的。”
“不认识。”阿布把照片丢还给他,拽着我往回走去。无论胖子如何恳求,阿布都面无表情地插上了门闩。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时候睡下的,但我记得那晚寒风刺骨,窗上的玻璃被拍得啪啪作响,如果有人在外头过夜,说不定会被冻死。
也许是上天故意要赋予情人林传奇色彩,第二天下午,突然来了十多个警察,他们说是接到了报案信,匿名信中说长乐客栈里有人被杀了。
警察把长乐客栈找遍了,除了我们四个人,连尸体的影子都没看见。
在警察对竺晓凌身份查实的时候,我才知道昨晚的胖子没有撒谎,她确实是一个选秀节目的歌手。二十年前这种节目叫作歌唱比赛,要求要比现在的选秀严苛数倍。参加的歌手也会历经生理极限的考验,在训练和准备的过程中,竺晓凌因为过度使用嗓子,把自己给唱哑了。已将生命投入唱歌中去的竺晓凌受不了打击,一个人跑来情人林。来找竺晓凌的胖子,就是那个节目的负责人陈强。从我之后的调查中得知,陈强在歌唱比赛期间,私自为竺晓凌安排了商业演出,中饱私囊。频繁的演出活动,才是弄坏竺晓凌嗓子的罪魁祸首。陈强生怕竺晓凌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才会只身一人到情人林来找她。
但就在我和阿布见到陈强的那晚之后,他也失踪了。
他没有回到工作单位,搜查的警察也没有在树林里找到他的尸体,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身上带了很多的钱,是用来收买竺晓凌的。
当天下午,一个警察送来了另一封匿名信,信里写明了尸体所藏的地点。
通过信里的提示,警察很快发现有人破坏了后庭枯井的锁,尸体可能被扔在了井里。
奇怪的是,警察在井里只找到了那张竺晓凌的照片,那本是陈强的东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匿名信被怀疑成了恶作剧,如果信是从情人林边缘所设的信箱寄出,抵达警察局至少也要两天的时间。两天前,陈强还没有动身来到情人林,又怎能预知他的尸体会在枯井里呢?
更困惑的事情是,长乐客栈里能寄出这封信的人,只有我、阿布、阿布的母亲以及竺晓凌。
警察把我们的嫌疑一一排除,赶在天黑之前,返回了县城。
在晚饭的桌上,阿布终于按捺不住,问我道:“左庶,你说昨晚那个胖子去哪儿了?会不会冻死在树林里呀?”
“就算是这样,那张照片怎么会跑到井里去呢?”
“我也不知道。”阿布挠挠头。
“真的不知道吗?”我加重了语气。
“你是在怀疑我?”阿布有点儿不开心,狠狠扒了口饭。
“因为你骗了我。”
“什么?”
“庭院的那口井……”我话还没说完,竺晓凌走了进来,用一根手指指指我,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像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
我丢下醋意大浓的阿布,起身跟在竺晓凌的后面。
付一样的房费,竺晓凌的房间却比我的大上一倍,阿布对她好过所有的客人,这种好通常伴随着爱慕之心。
“请坐。”竺晓凌抚平一块皱皱的床单,开口对我说。
“原来你可以说话?”我惊讶道。
她用手指抵着嘴唇,示意我不要发出声音,轻轻走到房间门口,探头张望了几下,关上了门。这才放心地说道:“其实我前几天就可以说话了,嗓子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休养了一段时间,它自己就恢复了。都是陈强害得我这样的,所以我就急急他。”
“呵呵!”我笑出声来,由衷地为她高兴。要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不能说话,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我今天发现了这个东西。”竺晓凌脸色一变,递给我一个皮夹。
“这是陈强的皮夹。”我脱口而出。
“你认识陈强?”竺晓凌诧异道。
“我昨晚刚见过,所以记得。”我把昨晚遇见陈强的经过对她说了一遍,才打消了竺晓凌对我的猜疑。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我发现竺晓凌现在手里的这个皮夹已经瘪塌塌了,表面有磨损的痕迹,还沾了些许泥土,上头有几个不太明显的深色圆点。
“今天早上我在房间地上捡到的,是有人从房门下面的缝隙里塞进来的。”
我把皮夹打开,平按在地上,它的厚度刚好穿过门下的缝隙。
“警察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呢?”
竺晓凌搓着手指:“一开始我没在意这件事,下午他们说陈强到情人林来了,而且还失踪了,我才想起这个皮夹像是他的。如果这时候我把皮夹交出去,反而会受到怀疑,毕竟我是这个旅馆里唯一有杀陈强动机的人。”
旅馆门口传来喧闹声,我急忙开门出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原本已经返程的警察又折了回来,他们在情人林里发现了陈强的尸体,他在一棵树上自杀了。
我和竺晓凌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陈强一定不是自杀,那个拿走陈强所有钱,再把皮夹塞进她门缝的人才是凶手。
我回望着呆若木鸡的阿布和总是藏在角落阴影中的他的母亲,心里暗想:
这座旅馆里,竺晓凌不是唯一有杀陈强动机的人。
chapter4
在死亡原因的定性上,警察还需要时间,所以我和竺晓凌被要求不允许离开长乐客栈。
第二天起床后,我没有看见竺晓凌,只看见阿布和他母亲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她的房间,于是我就跟了过去。
一走进房间,我就看见竺晓凌面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阿布正在喂她吃东西,竺晓凌蹙眉躲闪着阿布伸过来的调羹。
“这孩子病了,不肯吃药!”一旁阿布的母亲看见我,挤出一丝笑容说。
竺晓凌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刚想张口说话,阿布见缝插针地又举起了调羹。
“还是我来喂她吧!”我伸手挡在了阿布和竺晓凌之间。
竺晓凌也用力点起了头。
阿布执拗地一动不动,阿布母亲见状,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布,让左先生喂吧!你陪我去修一下庭院枯井的锁架子。”
我接过碗和调羹,阿布凶恶地瞪了我一眼,好像我和他从来都不认识一样。
“怎么回事?这药很苦吗?”我闻了闻碗里的药,刚想尝一口。
“不要喝!”竺晓凌一把拉住了我,摇了摇头。
我将药全倒进了窗台的盆栽里。
“吃了他们做的早饭,我就头晕不舒服,打算在床上躺一会儿,老板娘就进来让她儿子喂我吃药。”
“有发烧吗?”
“我不知道。你摸摸。”竺晓凌撩起刘海儿,露出额头。
我极不自然地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迅速拿开了。
“好像没有。”
气氛好像变得尴尬起来,我努力寻找着话题,想打破这难耐的沉默。
“你好像有点儿怕他们。”我用大拇指朝门外指了指。
“总觉得他们母子俩有点儿奇怪,刚住进来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少东西,但是没过几天,这些东西又会回到我身边。”
“会不会是你自己忘记放哪儿了?”我看了眼乱糟糟的房间,不信任地提问道。
“不会,我记性很好。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你穿着灰色的上衣,黑色运动裤和白色球鞋,还主动和我打了招呼。”
“你的意思是他们偷偷进你房间,拿走你的东西又放了回来?”我回忆起过去几天,竺晓凌不在房间的时候,阿布通常都出现在她身边的不远处,要不就是和我混在一起。
会不会是阿布的母亲干的?
“想想就恶心。”竺晓凌的房间里还有她的内衣和一些女性用品,如果被陌生人碰过,确实会很不舒服。
“放心吧!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年轻气盛的我,就这样没心没肺地说出了这句承诺。
“你真是个可爱的人。”
竺晓凌漂亮的明眸,闪耀出幸福的光芒。她温暖的身体贴近了我,我只觉脸颊发烫,闭起了眼睛。
原以为她会献上一个难忘的吻,等来的却是一个轻轻的拥抱。
就这样,竺晓凌成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朋友。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朝夕相处的短暂三天里,我悉心照料着她,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表情,以至于我往后诸如挠头皮、搓手等表达情绪的习惯动作,都是受她影响所致。
感情有时就像一粒青春痘,放在脸上自觉丑陋,就算剧痛,还是忍不住会挤出血。待时光流逝,那些逢痘必挤的完美主义者弄得一脸疮疤,反而不管不顾的人没留下一丝岁月的印记,满面容光。
三天以后,警察确认了陈强的死是自杀,好像是根据脖子上绳子的痕迹,法医可以区分出自杀和他杀。
就在我兴冲冲得到可以回家的消息时,竺晓凌和阿布在情人林里自杀了,他们脖子上的勒痕和陈强的一模一样。只有情人才会在这片树林里一起自杀。
竺晓凌随身携带的包里,还藏着从我这里偷去的钱。
我离开时,最后看了眼旅馆的招牌,它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就像丧子的老板娘,老态龙钟。
来过这里的人,真的可以“长乐”吗?
我成为一个侦探以来,从不愿记起在情人林那段日子里的点滴回忆,更不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破案。尽管现在看来,这个案件疑点重重,可每当回忆片段闪过竺晓凌的影子时,我总是会忍不住去想:那天的拥抱是她真心的吗?如果是真心的,为什么和别人殉情呢?
这时,就会有两个自己开始在心里打架。
竺晓凌自杀的动机,被认定是失声后抑郁导致自杀,但我知道,这个动机不成立,她的声音恢复后,只在我面前开口说过话,我也无法去证明这件事情。
重新回到情人林,当我踏进树林第一步的时候,那根缠绕在竺晓凌脖子上的粗绳,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我还记得那个绳结的名称——柴结。这种结主要用来绑紧及拖拉木材之类的物品,打这种结比较方便随意,但它必须受到拉力作用,否则就会松动脱落。但这种结对自杀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打柴结时需要在被捆的物体上缠绕,自杀者要在自己脖子上打出这种结是件很麻烦的事情,除非有人帮忙才行,或者说竺晓凌和阿布互相为对方打了柴结。由此也就产生了一个问题——
一个大城市里娇生惯养的女孩,又怎会打这样的结呢?
我强迫自己打断了回忆,拿出药瓶,用韩雨程面前的乌龙茶冲下了药丸,疼痛丝毫没有减缓,我把手插进上衣口袋,用力绷紧身子,待这阵痛感离去,我才松开了咬紧的牙齿,口腔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要紧吧?”我的举动让韩雨程有些不知所措。
我摆摆手,又恢复了原样,问道:“你们刚才说,你们亲人自杀时打的结,也叫‘柴结’,对吗?”
韩雨程和姚远不约而同地点起头来。
我抑制不住挠头皮的动作,零星的头皮屑飘飘悠悠落在肩头的衣服上,零零落落,仿佛一片片柳絮般的白雪。
柴结,也许就是破案的关键所在吧。
chapter5
先环绕被捆绑物一圈,打一个单结,再将绳头缠在绳子本身,便形成了一个可伸缩绳圈大小的绳结了。
我早已是个打柴结的高手。
在长乐客栈中,我检查了所有捆扎或者和绳结有关的物品,发现没有一个打的是柴结。如果要杀人,凶手一定会打自己擅长的结,这么多年过去,阿布的母亲真的可以隐藏得那么深吗?
当年写给警察的匿名信,正是出自我之手。
可我举报的尸体并不是陈强的,而是阿布的父亲。那时候我对客房窗户下的那口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偷偷取了阿布母亲藏在柜台里的钥匙,一个人半夜打开了盖在井口上箱子的锁。起初只以为井里是长乐客栈的镇店之宝之类的宝物,打开后一看,一团衣物漂浮在井水上,仅仅凭着月光我看不清衣物下到底是不是具尸体。好奇心重的我,决定试探一下阿布和他的母亲。
我和阿布关系一度甚好,从他那里知道他父亲出走时几乎没有带走任何衣物,就算是私奔,也不至于如此匆忙,说是被人追杀倒有可能。
于是,我寄出了第一封匿名信,告知警察可能会有命案。
我故意在吃饭的时候,问起了阿布父亲离家出走时候的衣着,阿布母亲明显紧张,回答得也是语无伦次。我看见她偷偷在柜台后检查井锁钥匙,因此肯定那口井里一定有问题。
随后,我寄出了第二封信。
谁知,警察在井里没有找到尸体,连我看见过的衣物都消失不见了。井水通常和地底的暗河相连,也许水位升降被暗流冲走?如此牵强的推断,只能说,大三时的自己,还很稚嫩。
现在的我,成为韩雨程愿意托付信任的侦探,这源自情人林的重重谜团,使我成长为一个以破案为生的人。也许,是为了竺晓凌。
我检查了韩雨程丈夫的所有行李,唯独有一件东西不知为何物。
一捆色彩鲜艳的细绳,我拉了拉它,韧劲十足,承受一个成年人的体重也不成问题。
我的病越发严重,吃药也起不到丝毫作用,我偷偷收起了这捆绳子,实在挨不住了,手头也有个能够结束自己的东西。
阴郁的天气,阴郁的树林,所有东西都令人情绪低落,心也跟着变得阴郁起来。
一阵爽朗的笑声回响起来,仿佛归天后的死者们释然开朗。
客栈里响起老板娘的热络招呼声,我才知道,是有新的旅客来了。从声音判断,来的也是一男一女两位住客,女的声音高亢,显得很兴奋,男的声音低沉且少言寡语,似乎对女的无可奈何,两人的年纪也相差不少,没准儿又是一对婚外情的孽缘。
“左庶,你和我们一块儿去浅竹内吗?”站在我门口的韩雨程,换了一套登山服。
“浅竹内?”我瞪大了眼睛,虽然知道自己的眼睛总是惺忪无神。
“我和姚远都想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来这里自杀。听说浅竹内这个地方,从没有自杀者生还的记录。”
浅竹内位于情人林的最深处,枝繁叶茂下的土地终日不见阳光,滋生出许多有毒气体,地底丰富的矿藏,会影响闯入者指南针的磁场,很容易就会在浅竹内迷了路。无论是探险者还是自杀者,总之没有人可以活着走出这片土地,连清理尸体的救援者,也不愿涉足半步,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
“你不怕和姚远也被当成殉情者吗?”我无意改变她的决定,但希望她想清楚后果。
“真是这样,好歹也算和我丈夫扯平了。”韩雨程轻松笑道,可我看见她的眼角微微发亮。
“开什么玩笑!”我大声说道。
对生命不珍惜的态度,也许是触及了我被病痛折磨的神经,也许是白费了杨成森委托我的一片苦心,使我变得激动起来。
我愤怒的表情令韩雨程不知所措,她转动脖子四下张望,想换个话题说说。
“这是你打的结?”韩雨程突然看见了我手里的绳子。
我迅速解开了自己打的柴结,将绳子收了起来:“在我没有调查出结果之前,你千万不要深入浅竹内。”
“其实浅竹内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韩雨程从登山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记载着浅竹内所发现过的尸体。
至今为止,仅有一次。
四年前,两位地质考察学家前来寻找他们失踪半年的同伴,结果在浅竹内里找到了同伴的尸体,以及两具骷髅白骨。两名地质考察人员因为迷路而活活饿死在浅竹内之中,其中一人的脚有骨折的迹象,另一个人没有丢下同伴而一起饿死。
对于两具白骨的记录相对简单,因为遗骸年代久远,还被林中野狗之类的动物啃食过,所以没有关于死因的诊断。只知道两具白骨的主人乃是一男一女,也许可以称他们为情人林的创始者。
这条消息像一把关键的钥匙,在我脑中无数个画着问号的箱子中寻找着匹配的锁孔。
脑壳中一记清脆的“咔嗒”声,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浅竹内的白骨,正是阿布失踪的父亲和他的情妇。
chapter6
旅馆内陈旧的镜子,把我的肤色照得很不健康,灰暗灰暗的。脸上的皮肤像一张风干的湿纸巾,勒紧了整颗头颅,我越来越像一具骷髅了。两只耳朵比以往显得更加大了,又有几分神似吸血鬼。
尽管采用了保守治疗,没有切除恶性部位的肿瘤,但癌细胞的扩散速度惊人,正一点一点地蚕食我的身体。药物吃多了,人体产生的耐药性把特效药的作用降到了最低。在这种可怕的病魔面前,人生仅仅分为大笑着走向死亡和痛哭着走近死亡,但它们都必须经历痛苦的煎熬。
阿布母亲的心理煎熬,丝毫不亚于癌症患者。
托诸葛警官的福,他事先替我和当地警方打过招呼,所以收集相关资料的时候,还算顺利。我花了一整天,在当地派出所里,翻阅了所有材料。在找到决定性证据前,基本串联起了围绕着长乐客栈发生的多起事件。
阿布年幼的时候,他的父亲并没有和情人私奔,而是因为出轨之事败露,与他的情人被阿布母亲双双杀害,她将两具尸体藏匿在庭院的井中,并以井枯为由封了井盖。想必开旅店的成本,也是两个死者的钱财。
二十年前的那一天,一定是我对被封之井的兴趣,引起了阿布母亲的担忧。那天晚上,她等我们睡着,偷偷打开了井盖,想把两具尸体转移到别处,没想到被逗留在井附近的陈强看见。但我想一个中年女人,怎么也没有办法徒手杀死陈强这样体格的胖子吧?当时,陈强一定拿出了竺晓凌的照片询问,夜黑风高,陈强失手将照片掉落井里。阿布母亲得知陈强是要找人,于是将竺晓凌作为筹码与之谈判。最后,阿布母亲让阿布将竺晓凌半夜带到情人林,交由陈强。陈强则许诺自己不会将井中看见的尸体宣扬出去。
阿布母亲连夜把两具尸体运到了情人林最深处的浅竹内,由于阿布母亲必须在我醒来之前返回长乐客栈,所以藏匿两具尸体的地点未深入浅竹内的中心地带,这才被地质考察人员找到。
陈强在情人林里等来了竺晓凌,也等来了死神。
阿布母亲怎么会轻信一个陌生人的承诺?阿布勒死了陈强,尽管这个推理很牵强——阿布的体格不足以一个人制伏他,但我仍不愿相信竺晓凌也参与了这起谋杀。
她恨陈强,恨他将自己作为一件商品般对待。竺晓凌灵巧的双手,打出了致命的柴结。
我这才恍然想起,柴结是竺晓凌教我怎么打的。
当晚情人林里的每一棵树,一定目睹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想逃避的记忆画卷,被吹去表面覆盖的灰尘,显露出残酷的本质。
她接近我只是想试探我而已,看我是否洞察了他们杀人的事情。在仅有四人的旅馆,他们三个随时可以杀我灭口。
而阿布和竺晓凌选择了自杀。阿布脖子上的结是竺晓凌打的,然后她教了阿布打结的方式,让他为自己的脖子也打上柴结。
是因为爱他吗?
竺晓凌眉目间时常透露出绝望,嗓子失声后虽然恢复了,但在演唱方面很难达到曾经的水准。她选择来情人林,真是为了度假休养的吗?情人林会使人对世界毫无留恋,自杀仿佛是唯一的解脱,竺晓凌早有了这念头。
夕阳下,阿布深情地望向竺晓凌的侧脸,高贵而又傲慢。
她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可以为我做一切吗?”
“当然!”
“为我去死也可以吗?”竺晓凌死死盯着阿布的眼睛问道。
“当然!”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的迹象,就像他父亲当年决定离开时一样坚定。
情人林仿佛他们俩的婚礼殿堂,他们互为对方脖子打上绳结,就像在戴结婚戒指,两个生无眷恋的年轻人,怀着杀人后惴惴不安的罪恶感,他们年轻的外表下,是衰老而又残破的灵魂。
我不愿想象下去,并不是不敢面对这个现实,而是自己所珍藏的一段感情,却是一场虚伪的表演。当你看见一件自认为美好之物的丑恶姿态时难免惋惜,虽然每次破案后,我都会看见不同的人脸上挂着这样的表情,可依然无法麻痹那种心痛的感觉。
末梢神经变得后知后觉起来,全身的气力像被抽干了一样,意志力和正义感慢慢丧失,对于公布阿布母亲的罪行,我也不如往昔般认为是必须的责任。
我已经不适合再做一名侦探了。
chapter7
我看见韩雨程和姚远并肩走向情人林,探寻他们想要的答案。
耗尽最后一点儿脑细胞,来完成对杨成森的承诺。韩雨程和姚远伴侣的自杀真相,也早已在我脑海中水落石出。
在韩雨程丈夫行李里找到的细绳,是网球拍上专用的网球绳,而绳子的颜色很特殊,市面也鲜有人使用,我却很熟悉,它专用于癌症俱乐部。
通过当地警察核实,韩雨程的丈夫以及姚远的妻子,皆是癌症俱乐部会员。他们疑似偷情的行为背后,是同病相怜下所产生的感情。
他们相约情人林自杀的原因,在我知道他们预订了死后长乐客栈的房间时,才发现这惊人的动机。
当自己死去,为了不让自己的伴侣陷入无边的悲伤之中,刻意营造出殉情的假象。让自己的伴侣在预订房间的日子,同时来到情人林,为的是让两个痛失爱人的人走到一起。
听起来很荒唐,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另一半寻找伴侣。每次外出的约会其实是在交流各自的生活习惯和爱好品位,回家时慢慢灌输给自己的妻子和丈夫。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约了第一次会。
当韩雨程和姚远都点了乌龙茶的时候,是不是证明他们成功了呢?
我把所有的话写在一封信里,摆在了韩雨程房间的床头柜上。穿起我最厚的衣服,独自往浅竹内的最深处走去。
出门时,阿布的母亲看见了我:“我见过你吗?”
“我来了两天了。”
“我是说以前见过你吗?”阿布的母亲眯起眼睛。
二十年前,我的头发还不是蓬松的,我的眼睛要比现在更有神,除了痴痴地笑,也没有过多的习惯动作,字典里也没有出现过竺晓凌三个字。
“你认错人了。”
有些名字,应该从记忆中删除。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充满癌细胞的身体,很快就感到了疲乏,深不可测的树林,使我没有走下去的信心了。我坐在地上,背靠一块大石头,费劲地喘着粗气。
从浅竹内的方向,有一男一女向我走来。像阿布和竺晓凌,又像是韩雨程和姚远。
“先生,你还好吧?”
一男一女是今早刚刚入住旅馆的那一对,起初以为是婚外恋的他们俩,看起来不像是情人,是我把世界想象得太阴暗了。
竺晓凌阻止我去喝她的那碗感冒药,让她和阿布白演了那场戏,倒进盆栽的那碗药毒死了植物。我心存感激,感激这个世界。
“我只是休息一下。”其实是我没有办法停止喘气。
“你看起来不大对劲。”女的摸摸我的额头,“你在发烧。”
我努力支撑起瘫软的身子,说道:“不用担心,我不会一个人在情人林里自杀的,倒是你们……”
听出我话中有话,身材娇小的女人笑道:“我们也不是来这地方寻死的,主要是来寻找竹筒酒的原材料,竹筒酒必须要用山林里最好的竹子来制作。”
“你们是酒庄老板吗?”我问道。
“她是老板,我只是她的搬运工罢了。”男人摆出一副奴才的样子。
“老朴,是你自己要跟来,我可没逼你呀!”女人白了他一眼。
“你的店叫什么名字?改日有空定去拜访。”我转身迈开碎步,避免让他们俩好奇的目光落在我憔悴的正脸上。
“桂源铺!”女人语调上扬。
这个店名有所耳闻,我没有停下脚步,接着问:“你的名字是?”
“她叫应小雀。”
男人在我背后抢先答道。他饱满的声音挤进我的耳膜,像树林中潮湿的空气,蔓延到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摄人心魄的黑暗树林中,涌动的暗伤气势恢宏,华丽得令人心碎。
独白的人
赠予我一次华丽转身,
荣耀这虚席以待的舞台。
chapter1
妻子又回来了,在我杀死她后的第七天。
我打开卫生间灯的时候,奈美那颗美丽的头颅就在洗手池里,被我切断的脖根处残缺不齐。
为什么她的头会自己跑回来呢?
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
我快被逼疯了。
这不是幻觉,这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制造这场噩梦的罪魁祸首是我手边的这部智能手机。
这起光怪陆离的事件要追溯到三个月前,从一起少女的自杀案说起。
那是我去新公司报到的第一天下午,我成了一名期货公司的客户经理。公司坐落于新开发的寰球商业区内,此地块原以环寰游乐城为中心建造,起初在大力的宣传下,环寰游乐城吸引了不少游客,也带动了周边商家的繁荣。随着时间的增长,寰球商业区选址偏远的弊端渐渐显露,再无创新的营销策略也使得环寰游乐城丧失了大量客源。一年前,环寰游乐城正式宣布闭门停业,成了一座废弃的游乐城。
上下班时,我都会经过这座如鬼城般的无人游乐城,它沿街那排玻璃窗上,被涂了一层黑漆,气氛格外诡异。其中位于六层的一扇窗户,破了个大窟窿,像一颗蛀牙,听同事说前几天有个二十几岁的姑娘从这扇窗户跳楼自杀,脑浆都流出来了,当场死亡。
我不禁好奇,自杀为什么要隔着窗口呢?
正低头寻思,瞥见游乐城的围墙脚下,有样东西正在发光。走过去一看,竟是一部最新上市的触屏智能phone5代手机,市值至少也要四五千元。按开屏幕,显示电量剩余百分之二,屏保是一张蓝色的救生圈,上面写着英文单词——fotten(遗忘)。
我抬头望了眼那扇破碎的窗户,会不会是那个自杀姑娘的遗物?这条路本来就人烟稀少,就算路人遗失手机也应该掉在墙角这种位置。
虽是满心疑虑,可我还是颇为高兴地收下了这份天赐的礼物。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配套的充电器,为边缘磨损的手机买了个手机套,让它看起来焕然一新,摆脱它戾气十足的过去。
谁也不知道它是捡来的,本想送给奈美作为礼物,我骗她说这是一位朋友低价转让给我的,她撇撇嘴,嫌弃道:“这种别人用过的二手货,上面都是细菌,我才不要呢!”
回忆起来,也许奈美的这句话,为她的死埋下了种子。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成了这部智能手机的新主人。
自此以后,这部手机开始了对我的邪恶的控制。
chapter2
我的新工作主要是和钱打交道,客户所委托的大笔资金,交由像我这样的客户经理操作交易,我们不能为客户决定究竟购买哪只期货,但可以给出通过数据分析后的建议,一般情况下,外行的客户通常会采纳客户经理的专业意见。
但我这样半路出家的客户经理,毫无专业经验可言,刚开始尝试给几位客户的购买意见,都是以亏损收尾。在这个数据为王的行业里,一旦你的亏损率高于百分之四十,对你的职业生涯几乎是毁灭性的。
后台操作员雨瑶来到我办公桌前,放下了我上个星期的业绩单,对我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调侃道:“恭喜你再次垫底,看你的样子有希望刷新本公司最快鱿鱼奖。”
雨瑶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的美属于男人不愿娶回家的那种,越是美丽越是危险,也就越没有安全感。公司里有传闻说她是老板的情人,雨瑶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她知道这些传闻的缔造者会一批又一批地离开公司,又会一批接一批地涌入公司,但传闻从没停歇过,她早已习惯,美丽的女人总会招来是非纷争。也许真有这样的艳遇,谁都想和她搞上一腿,可能我也不例外吧。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我直愣愣地盯着电脑上那一根根走势线,完全看不出这根与那根之间的差别,为什么有人却可以对着它发表一通长篇大论呢?
“谁来帮帮我啊!”我低吟道。
突然,身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需要帮助吗?”
冷不防出现这么个声音,我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周围的女同事,都在以一脸讨好的笑容和客户们交谈着,根本无暇来顾及我。
是谁在说话?
我收回视线,发现自己口袋里透着光,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智能手机的屏幕亮了。
上面显示着一行字体:
您需要帮助吗?
刚才是它在说话?
出于好奇,我对着智能手机又说了句:“你能帮我吗?”
手机屏幕下方的一个话筒图标闪了一下,智能手机答道:“是的。”
曾经听说过最新的该款智能手机有一项名为“塞瑞”的功能,它具有与人对话的能力,并且是真人发音,我从来没有见识过,不由得为如今高科技的发展而惊叹。
我想了想,把手机搁在了桌子上,点了点屏幕问:“你能告诉我这三大类期货,要推荐哪一类给客户吗?”
“请告知类型名称。”
“农产品,贵金属,能源期货。”这些饶舌的名词连我听了都犯晕,一部手机怎么可能知道!
收到我的讯息后,手机屏幕自动在互联网上检索着相关信息,屏幕翻过一行又一行的期货分析报告,速度之快我肉眼都跟不上。
很快,手机完成了检索,给出了最终答案:“请选择能源期货中的景泰电力。”
“你确定吗?”我半信半疑。
“景泰电力目前的涨势预计在三个月内会持续,可持五成仓位,获利后增至八成。”
我还想追问下去,雨瑶摇曳着婀娜的身姿走了过来,手机屏幕也自动暗了下来。
“陈磊,你手里还有一个张先生的账号从开户到现在没有交易过,抽空推荐他买只期货吧。”雨瑶埋头打理着手指甲,漫不经心地对我说道。
“不知道推荐哪个呀!”我双手抱在头后,舒展下筋骨。
“实在不行就买能源吧。我刚才在ike(迈克)的办公室听他说,这个期货最近收益还不错。”
雨瑶说者无意,我听者有心。ike是我们公司的首席顾问,在他手下交易的期货盈利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他的分析居然和“塞瑞”一样,我暗自惊奇。
“怎么?还不信我?”看我一脸茫然,雨瑶摆摆手,“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我来不及辩解,她便凑到另一桌同事那儿谈天说地去了。
我思索了一番,张先生是我手里唯一还没有亏损的客户,假如再一次推荐失败,我铁定会被老板拉上黑名单,立马从公司卷铺盖滚蛋。有时候,人生和期货是一样的,机会是靠你拼出来的。于是我拨通张先生的电话,把“塞瑞”对我说的那番话添油加醋地又重述了一遍,把景泰电力天花乱坠地胡吹了一番。
张先生终于有点儿心动了:“你觉得买多少合适?”
“先持五成仓位,等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