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金融海啸中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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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转身,步履匆匆,转眼便走出了门口。

    而他独自立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

    旁边桌上有人招呼,服务员应声过来,服务员对这个五官严峻的男人有些心理障碍,经过汤仲文身边的时候步子很小,眼角却不自觉地看他,见他坐了下去,一手端着桌上那杯已经没有温度的咖啡,另一只手抬起,手指屈起,指尖划过身侧的玻璃。

    潮湿的冬日,玻璃上厚厚的一层白色雾气,透过手指划过处便能看见忙碌的街景,但也只是窄小的一条。他沉默地看出去,街上仍是堵,有些不耐烦的司机开始按下车窗伸出手来,风很大,等人逆风打伞,街上五色斑斓,他最后看到苏小鱼独自立在斑马线的一头,双手插在灰色大衣口袋里,眼神固执地望着行道灯。

    行道灯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最后终于转为绿色。她第一个迈出步子,头发被风吹散了,遮盖住眼睛,她抬起一只手去拨,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被手指划过的地方雾气渐渐收拢,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去了哪里。咖啡已经冷透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它放下了。

    苏小鱼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静安寺到南京西路短短一站的距离,她立在拥挤的地铁车厢中竟觉得度日如年,米尔森助理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仍是职业化的礼貌非常,说随时可以替她安排时间。出了地铁之后她疾步向前,寒风凛冽,她也不觉得冷,一路走到那栋大楼下。大门处进出的人很多,她终于慢下脚步,风太大了,吹散了她的头发,进门前她又伸手去拢,手指错落间突然看到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门走出,那雪白的风衣,任何时候都耀眼夺目。

    是杨在心。她步子匆匆,走出门后竟像是要跑起来,绕过长长的等候出租车的队伍,一直走到最前方。

    等候的队伍有轻微马蚤动,有保安走过去与她打招呼,她毫不理睬,但下一秒就有车开入,流线型的车身在雨雾中仍旧晶亮闪烁。

    苏小鱼立在原地,手指仍按在冰冷潮湿的头发上,突然间心中如鼓,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想强迫自己错步后退,但身体不受控制,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动弹不得。

    车子已经停下,杨在心跨前一步便去拉门,一拉之下车门纹丝不动。她还想用力,驾驶座那一侧的门却开了,有个熟悉的男人走下来,是陈苏雷。

    他绕过车头走到杨在心身边,拉门前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她原本一直抿着嘴唇,面无表情,这轻轻一拍之后却突然崩溃,伸手就去扯他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样仰着脸看他,苏小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她红了眼眶。

    画面唯美,好一又璧人!四周的人看得都安静下来,车子离开后还有人张望着唏嘘。

    旋转门不停地工作,冷热空气交替,交谈声嘈杂依旧,刚才的小插曲已经过去,一切继续,只有苏小鱼忘了自己到这里的初衷,木然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身侧繁忙不息,她却觉得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真空一息,窒息的感觉。

    她不想看到的,为什么要让她看到?

    她感到呼吸困难,像被搁浅的鱼一样。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

    苏雷,这就是你给我推荐的本意?送给我你认为我想要的一切——远大前程、锦绣人生,周到、完美,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苏小鱼又控制不住地想起杨在心最后看着他的表情,眼睛红红的,满脸的委屈。她似乎想通了许多巧合,其实她不愿深思,但太阳|岤刺痛,怎样都无法停止。

    多好,每个人都有得有失。苏雷,你真是公平!

    第十八章苏小鱼的穷人的自尊

    电话响起,许久,停下,然后又响,她毫无反应,最后有人走过来提醒她,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

    “小姐,您有什么需要吗?”

    她看着他,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玻璃幕墙上自己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额头苍白,腮边却有不正常的红晕,眼里虚无一片,木偶一样的空洞无光。

    电话铃声还在继续,那个保安看着她满眼奇怪,她伸手去接,那头仍是那个米尔森助理小姐的声音。

    “苏小姐,请问您到了没有?米尔森先生现在就可以见您。”

    她点头,然后才发现这个动作的无谓。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喉咙痛得仿佛被砂皮擦过,再努力一下,她终于回答:“好的,我马上就来。”

    签字前米尔森问了一句:“苏小姐,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她手中握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杆润滑,她握得太紧,总觉得要脱手而出,但她更用力地收紧十指,回答得很简单。

    “不用,我没有问题了。”

    与此同时,坐在苏雷车里的杨在心已经沉默下来。车在路边停下,有人上来拉车门,用力很大,顺便用另一只手将她拽了出去。

    杨在心没有看后来的男人,双眼直视仍坐在车中的苏雷,声音里带着恨,“苏雷,你骗我!你答应我姐姐的,你骗我!”

    拽住她的是方南。她听完之后很用力的抹了一把脸,粗声开口:“叫他姐夫!妈的,这时候才知道打电话叫我来!”

    杨在心好像这时候才发现方南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五指,用力挣了一下,然后怒目而视,叫了一声:“放开我!”

    而坐在车中的陈苏雷一直都没有出声,最后看了他俩一眼,摇摇头直接踩油门离开。

    4

    苏小鱼辞职了。

    辞职信放在苏雷的桌上,内容很简单,最后一句是:苏雷,我终于明白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谢谢!

    公司里照例忙碌不堪,丽莎小姐也不在,根本没人注意到她的进出。

    不想知道陈苏雷的反应,走出公司之后她便关了手机。到家已经很晚了,爸爸妈妈都已经睡下,她一个人洗漱了很久,最后妈妈推开浴室门走进来唤她。

    “小鱼?”

    沐浴房中水声哗哗,白色水柱直落在地上,热气腾腾,但苏小鱼根本没有在那里面。她独自坐在马桶盖上,身上衣物完整,双手在膝盖上交合,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妈妈这吓非同小可,走过去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手还没碰到女儿的皮肤就被握住,是苏小鱼。苏小鱼抬起头来看她,仰着脸,双目慢慢赤红,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就哭了。

    这晚上苏妈妈在女儿房里待了一整夜,握着女儿的手听她断断续续说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苏小鱼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脸上泪痕还在。苏妈妈替女儿盖好被子走出了房间。苏爸爸在客厅等了很久,看到她出来一脸担忧,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开口前呼出一大口气。仿佛有一根长里间紧绷着的弦突然松弛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如释重负。

    “没什么,是好事。准备准备吧,我们女儿要出国念书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苏国强听得一强诧异,但是还没时间盘问,门厅里就有铃声响起。苏妈妈走过去接,男人的声音传来,是苏雷。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叫她伯母,又问:“小鱼在吗?”

    苏妈妈的第一反应是看了看女儿的房间。那扇房门紧闭,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些微松了口气,然后才回答:“陈先生,小鱼睡了。我倒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说完就挂了机。

    苏国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老婆穿衣服的时候还跟着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要跟小陈说什么?他们是不是吵架了?那个出国念书又是怎么回事?小鱼考的不是上海这里的ba吗,跟出国有什么关系?”

    苏妈妈动作麻利,套上羽绒衫就往外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老伴一眼,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嗔道,“你别管,看好女儿就是。她睡了,别让她知道我下去过就行,回来我慢慢跟你说。”

    黎明前,楼下一片漆黑,小道两侧停满了车,陈苏雷的车就停在仅剩的狭窄车道中。夜里温度极低,苏妈妈走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他沉默地立在车外,呵气成霜。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好像在出神,看到她稍顿了一下才伸手拉车门。

    她立在原地不动,说:“不用了,陈先生,我只说几句话,说完就上楼。”

    他还没开口她便继续说,仿佛害怕被他打断,“小鱼都跟我们说了,出国读书是好事。她还年轻,之前被我们拖累,现在能有这个机会真是难得,所以实在不想放弃,希望陈先生能够体谅。”

    这个角落里唯一的路灯光线暗淡,他立在阴影中静静地听着。苏妈妈说得的确不长,也并不情绪激动,最后一句甚至带着点儿哀求,哀求他高抬贵手,不要因为他的不放手而让苏小鱼失去这个机会。

    其实她下楼前想说的并不是这些话。她想质问他、指责他,然后谢他一声,请他及时放手,但是在看到这个男人之后,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或许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错了也就错了,她不想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不适合自己的女儿,只知道小鱼刚刚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只知道自己的女儿终于愿意离开这个危险的男人,而且是心甘情愿。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误会,她乐见其成!

    他一直沉默,苏妈妈说完之后也没动,看着他等答案。

    灯光黯淡,他垂下的眼里漆黑一片,许多情绪错落起伏,最后沉淀下去。沉到那一片黑暗中去,再不复见。

    他这一生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失败过,料错一件事,就仿佛料错了整个世界。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到底为了什么?他只是给她一个选择,她竟然这样决绝。决绝到都不给他一声招呼,便调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或者真的是错了,又或者现在该做的就是放手。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为了争执与改变,更何况谁又能改变另一个人?在一起是为了想在一起,若她勉强,又何来快乐?

    其实他早已想到这一刻,但看完那封信之后居然眼前空白,清醒后已经到了这里,自己如此失控,简直不可思议。

    大脑里突然有尖锐的疼痛袭来,瞬间席卷每一个细微角落。身体一震,唯恐自己会失态,他往后靠了一下,手指落在车身上,冰冷一片。

    苏妈妈还在等,面前的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居然很平淡,眼里压抑着许多她弄不懂的东西。不过她并不在乎那此地,她要的只是一句话。

    他说:“放心吧,她是自由的。”

    5

    苏小鱼没有再尝试着联系陈苏雷,他也没有再联系她。

    她有一段里间彻夜难眠,睡前一定要妈妈在身边,有时虽然睡去却半夜醒来,枕上洇湿一片,仿佛睡在浓得化不开的青苔上。

    身边再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就边杨燕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渐渐明白自己的世界离他有多么遥远,只是一个转身,就再也无法触及。

    上飞机的时候送她的只有父母。爸爸推着沉重的行李车,妈妈一直握着她的手。

    天气很好,飞机准点起飞。新航的乘务小姐笑容明媚,弯腰送上当日的报纸,又问她还有什么需要。

    她道谢,伸手取了最上层的那一份报纸,是英文版的《上海日报》,首面是大幅的城市彩照,摩天大楼下等待拆迁的简陋棚户,让人有一种奇妙的矛盾感。

    靠窗内侧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眼镜,一脸斯文,已经打开了一本厚厚的原文书,目光越过她对乘务小姐摇头示意自己没有需要。

    她也翻开手中的报纸,很厚的一叠,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道。她照习惯看财经版,最近市场动荡,国内股市触底抬头,国际原油价格持续走低,美国开始实施最新的经济刺激计划……

    耳边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走廊里有人走动,她低头看得认真,手指在最后一次翻页后停顿,再也没有动作。

    满目字符,黑色白色,角落里有关于惠诚实业原始股股东变动并预备启动上市计划的短篇报道,并附着很小的一张照片,应该是在某个签字仪式上拍下的,人物众多。

    她一直看着那张照片,越想看清就越觉得模糊,后来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去抹,想抹开那上面笼罩的迷雾,触手黏腻,那里竟然是湿的。

    耳边有人说话,开始声音很轻,后来就提高了一些音量。她茫然转过头去,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正面对自己,嘴唇开合。

    她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但喉头哽咽,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最后看到他镜片上的自己,无声无息间,竟然泪流满面。

    那张报纸还在手中,轻微地簌簌作响,连着那张照片,潮湿皱褶,再也没有回到原样的可能。

    他说,盛极而衰,强极则辱。小鱼,你要知道情深不寿的道理。

    他说,小鱼,我希望你在我身边要快乐,如果不,你可以离开。

    他从未限制她的自由,他从未开口留过她,他只问过她,那你以后要去哪里?

    去哪里?她这一生最渴望的,不过是在他的身边,但那是虚幻的,是梦。他是陈苏雷,是任何女人都抓不住的男人,当然也包括她!

    飞机跃入云端,整个世界都变得混沌,泪水汹涌,她在阳光逝去的最后一秒低下头,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九章苏小鱼的回旋曲

    人生是一笔一气呵成的行书,字字浓默写就,想擦掉都不可能,更妄论修改。那一页已经过去了,谁也不能回头。

    ——苏小鱼

    苏小鱼再回到上海,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实习与论文的撰写同时进行,她手上接到的数个邀请天南地北,但她最终的选择仍是上海。

    米尔森在电话里亲自与她谈过数次,谈的条件很诱人,还说到苏雷,口气很是惋惜,说他早已离开国内,否则她回来还能见到他。

    她当时很庆幸自己安全地躲在电话线的这一头,不必努力掩饰表情,因为按住话筒的手太过用力,所以再开口的时候觉得耳郭疼痛。

    决定回国的时候米尔森又问她还有什么问题吗?她这次回答得很快,说自己的父母也在上海等待与她团聚,一切安排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问题。

    苏小鱼是独自拖着行李上飞机的,下飞机时却成了两个人。来接机的爸爸妈妈诧异之后便是欣喜,特别是妈妈,看着立在她身边的朱世昌越笑越开怀。

    朱世昌,与她同一班飞机抵达新加坡的男人,全程目睹她在来时的飞机上哭泣了整整一路的男人,也是下飞机以后,再也没有从她生活中消失过的男人。

    身在异乡,她独自求学,他在新加坡大堂做交流项目。

    天时,地利,人和。

    他用无比的耐心追求她,锲而不舍,对她照顾有加。她开始的时候完全不能接受,后来也就习惯了。

    就你小时候家里挂过的一块窗帘,土土的绿色,带着波浪纹的大卷,她最不喜欢,第一天回家后吵着要换,后来也就习惯了。

    再不能忍受的东西,看久了都觉得还好,再后来妈妈真的换了那块窗帘,她反而不习惯。

    一块窗帘尚且如此,何况是朱世昌。她又不是冷血动物。

    回来前他说有课,不能送机,但上机之后她却看到他。他与别人换了位子坐到她身边,看着她惊讶的表情愉快地一笑,在飞机跃入云端后向她求婚。

    她应该感动的,有这样一个男人锲而不舍地追求自己,最后竟放弃高薪留聘与她一同回到上海,怨不得妈妈满意到极点,就连杨燕见过他之后都跷大拇指。

    “小鱼,朱世昌是没什么惊喜,不过结婚嘛,重要的是保证以后会有惊吓,我看这人挺好。”

    一切都好,水到渠成,强求来的总不长久,她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朱世昌都可称得上是结婚的最佳人选,无可挑剔。

    就这样订婚了,婚期未定,身边人已经开始为她欢喜,但她却一日日地感觉到沉重。与他相处时有走神,他总觉得她工作辛苦,偶尔还劝她不要那样拼,害她心里愧疚更重。

    秋日的上午,苏小鱼照例准时进入自己的办公室,ba课程结束后她留在仲银任职,工作忙碌,生活稳定。电话铃响,是朱世昌,电脑仍在启动,她索性立起身来,走到窗边去接。

    他问她晚上几点下班,又说他会直接到楼下接她。

    她说好。朱世昌参与的生物技术项目被某个跨国公司买断,晚上有一个庆祝会,她答应了他共同出席。此事早已写在行事历上了,她没有忘。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愉快,又和她说了几句。站在仲银五十五层的办公室里,窗外是金融区由摩天大楼拼合而成的风景线,俯视的时候可以看到狭窄的街道,各色车辆鱼贯而行。她渐渐地看得出神,电话按在耳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久久才应了一声。

    午餐前苏小鱼还在米乐森的办公室与他单独讨论一套可行性方案,他说得兴起,顺便就与她到楼下共进午餐。

    已经过了午餐时间,餐厅里人不多,他们靠窗坐着,等待上菜的时候仍在讨论刚才未尽的话题。

    身边有人走过,然后驻足回头看她,叫了一声:“苏小鱼?”

    她一抬头,看到一张久违的脸,是方南。

    方南目光炯炯,而苏小鱼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固一瞬,然后笑,“方先生,好久不见。”

    他好像没有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眉毛一掀,米尔森在一边笑着问了一句:“小鱼,你朋友?”

    苏小鱼点头,起身为他们介绍。方南应得简单,看她的时候眼光复杂。前方包厢有人走出来,对着他说话,叫他:“方南,你到底吃不吃?”

    那个声音很熟悉,苏小鱼一转头与一个白衣女子对了个正脸,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方南也回头,拉过那个女子后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太太,杨在心,苏雷跟你提过吗?他前妻的妹妹。”

    2

    晚上七点,朱世昌的黑色迈腾准时出现在大楼下,分秒不差,苏小鱼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已经下车,远远地看着她招手。

    她一路上都很沉默,朱世昌停车的时候问她:“小鱼,今天很累?没什么事吧?”

    她隔了几秒才抬头,看着他摇头笑,推门下车。地下车库里车停得很满,车与车之间间隙窄小,她小心地侧身而出,合门时看到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qi|shu|wang|在心里一叹。

    这样茫然,又不是迷路,她这是何必呢?

    不过是见到了方南与杨在心,不过是知道了杨在心现在的归宿,又怎么样呢?

    当年她是那样狼狈地离开了苏雷,被臆想中的可能打倒,惶恐到连一丝求证的勇气都没有。也不是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判断,但她竟不敢深思。

    或许有什么地方错了,但是错了就错了,错了又如何?

    她后来已经明白,让她离开的原因或许并不是杨在心,而是她怕了,那个没有未来的噬骨钻心,她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在患得患失中度过——牵手的时候怕不长久,快乐的时候怕不快乐,为了他每一个最微小的变化忐忑不安,那样无助凄凉,她连回首的勇气都没有。sead的推荐与杨在心的出现是她最后一个可以逃生的机会,错过了,她会永世沉沦。

    还有什么可说的?是她懦弱无用,是她无法承受,是她选择退出他的世界。她该是他最无谓的一段过去,一条现实到极点的小鱼,离开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给她的至大的礼物,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男人,必定对她失望透顶,所以她从未想过这辈子还有可能与他有任何交集。错了又如何?人生是一笔一气呵成的行书,字字浓墨写就,想擦掉都不可能,更妄论修改。那一页已经过去了,谁也不能回头。

    坐电梯直接上楼,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好酒席。庆祝会规模很大,来的大多是商界人士。朱世昌这一桌全是研究人员,穿什么的都有,与其他桌上的西装革履相差甚远。

    身边有人议论,说今天场面隆重,那个跨国公司的幕后大老板也会露面云云,研究所的小助理就坐在她身边,兴奋得满脸通红,说是的是的。她来的时候在电梯里遇见他们,那位幕后老板还对她笑了,她当场就觉得电梯里开满了花。

    “小孟,你那是看到帅哥花痴了吧?你怎么知道他是谁?”旁边有人笑。

    “之前到我们研究所跟所长谈的那几个人都围着他,上次来签约的不是他们亚洲区总裁吗?连他都替那个男人按电梯,能不是大老板吗?不过看上去好年轻啊……”小孟持续梦幻中,双手交合,说得两眼满是粉色泡泡。

    苏小鱼心里失笑,之前的满心错乱倒是被冲淡了一些。小孟突然激动,伸手指向进场的方向,说:“快看快看,就是他!”

    大家的目光都被她的手指引过去。大门处有几个人一同走入,个个穿着正式,唯有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一身随意,居然只穿一件浅色衬衫,也没有打领带,双手插在口袋里,就这么施施然地走进来了。主桌上原本坐着的人纷纷站起来招呼,他立定后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微微一笑,眼梢扬起来,更是光彩夺目。

    研究所里的众人平日里大多埋头在实验室里,难得看到这样的人物,这时个个全神贯注。朱世昌是项目负责人,又在今天上午见过那个人一面,倒是不太在意,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小鱼,这个就是他们最新的大股东,刚进董事会,是中国人啊,叫陈苏雷。”

    没有回答,他诧异地回头,发现身侧的座位空空荡荡,原本坐在他身边的苏小鱼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宴会厅外就是电梯,苏小鱼按开门键的时候用力太大,立在门侧的小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电梯上升缓慢,她在数秒之后放弃,转身往楼道走。

    楼道里空无一人,白炽灯的光晃晃地洒落,每一级台阶都好像在反光,刺眼无比。她一开始走得很急,后来脚步慢下来,落地声音空洞。

    心脏跳得错乱,很不舒服,她用手去按住。宴会厅只在酒店二层,也在通向外界的小门前停下,身体虚软,不能再前进一步。

    是苏雷,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再见到他的情景,每一次都因为自己的心脏不堪负荷而无以为继。

    她曾刻意回避过一切与他任何有关联的东西——有次仲银的大客户一定要去那家临江的意大利餐厅,吃饭的时候她全程背对那张靠窗的桌子,就连同事惊呼窗外有气艇飞过她都没回头,上提拉米苏的时候她立起来说要上洗手间,很久都没有出现。

    但终究会好起来的,她渐渐学会了视而不见,学会了一笑而过,再后来她觉得自己终于痊愈,站在亚洲区总裁新买的跑车边听他盛赞车子的性能,最后抚着久别的墨色车门微笑,说一句:“真好,跑起来一定更漂亮!”

    时间是最神奇的橡皮擦,再如何痛彻心扉都能够悠然抹去,只要不再见到他!

    只要不再见到他!

    她不想见他,为什么要让她见到他?

    一年了,她连梦里都不敢走到他的面前去,那双漆黑的眼睛就是她最大的梦魇。时间流逝,还以为心中那道堤坝已经坚不可摧,没想到这睽违已久的惊鸿一瞥,竟然让她瞬间全线崩溃。

    肩膀一沉,她惊醒,仓促地回头去看,身后立着朱世昌。她眉头微皱,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问她:“小鱼,你还好吗?”

    她勉强笑了,回应他的同时伸手推开那扇小门,“没事,有点儿闷,我出来透回气。”

    他没有追问,点点头,与她一同走出楼梯间。

    凡事从不追问,这是朱世昌最大的优点之一,苏小鱼很感谢。

    “不舒服的话不如我先送你回家吧。”两人立在大厅里,朱世昌体贴地说了句。

    苏小鱼求之不得,立刻点头。他让她在休息区坐了,自己反身上楼去取她的外套。

    大厅里灯火辉煌,穿着正式的男女相偕走过,满眼衣香鬓影。苏小鱼渐渐看得出神,不防眼前一暗,有人走过来坐下,正对着她。

    身体突然僵硬,她望着那双直视着自己的漆黑眼睛,大脑一阵混乱,但有许多怪异的声音在耳边叫嚣,迫使她微笑,张口、说话。

    她说:“苏雷,好久不见。”

    3

    陈苏雷的这一天,过得有些反常。

    凌晨才睡下,醒来的时候却仍看见是漆黑的天幕。也可能是时差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反正也不能睡了,他就起来沐浴,然后打开电脑年各国股票指数。窗帘已经打开,沿江高楼,不必担心有人窥视,渐渐天色微亮,远处江水转折,晨光下寂静无声。

    天大亮之后他起身走进厨房,不知道是第几次尝试做薄煎蛋饼了,但还是失败了,他随手把平底锅里糊成一团不辨颜色的东西倒掉,然后洗碗。

    其实没什么可洗的,只是两只盛过蛋与青椒的白瓷碗,冲过之后随手搁在沥架上,也不擦干,让它们自然干去了。

    有时候知道被影响的并不是好习惯,但是没办法。

    自己没有开车,他坐上车之后喝完了在楼下买的意式浓缩咖啡,小小的一杯,极浓,非常提神。老吴照惯例露出不能苟同的表情,把那个当药水看待。

    上午的签约很顺利,德国人非常看好这个生物技术项目。亚洲区执行总裁介绍研究所项目负责人时不吝赞美,全不见日耳曼民族的倨傲之气。之后他与那个男人握手,说:“朱先生,了不起。”

    下午的会议里间很长,他一直说得不多,开会的人好像也没有放开,总之里间过得艰难。

    去酒店的时候他是自己开车去的,很多人在等他,一同上的电梯。电梯门关上前有人奔过来,他立在中间,但脚步一动,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子,看到他们这个阵势好像有些尴尬,但又不能退出去,只好局促不安地立在角落。

    他已经收回目光,后来还是对她笑了笑。

    进场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宴会厅太大,主桌布置得花团锦簇,灯光聚焦太集中,许多角落都无法看清,但他坐下前还是看到了她。她起身离开,脚步匆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除了他。

    椅子后退的声音,左侧的人与他同时立起来,问他:“陈先生有什么需要?”

    他又望了一眼那个男人跟出去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

    但他还是走了出来,下楼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区。酒红色的沙发宽大,她穿着浅灰色套装。颜色很美,只是沉默着,身侧空空荡荡的。

    他想自己是太久没有见到她了。竟然忘记了该怎样叫她,所以只是走过去坐下,看着她。

    她也看他,眼里一瞬间掠过光影无数,但又很快地被湮没。她接着开口说话:“苏雷,好久不见。”

    他终于一笑,答她:“好久不见。”

    苏小鱼垂眼,身体感觉矛盾。面前的男人是一个危险的磁场,而她只是一颗微小的铁屑,被他无限度的影响,不能自主。

    不想也不敢让对话被沉默替代,她努力地回想自己最自然的声调,“听说你去国外了,回来了?”

    他的回答在数秒后响起,声音很轻,但是清晰无比,“是,我回来了,你呢?”

    她吸气,不防身侧一沉,有人坐下来揽住她的肩膀,笑着问一声:“小鱼,在聊什么?”

    4

    说话的是朱世昌,手里还拿着她的风衣。

    她已经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朱世昌转头看陈苏雷,伸手介绍。

    “陈先生,这是我的未婚妻,苏小鱼。”

    陈苏雷的回答是没有回答,脸上毫无笑意,眼里墨色深重。她沉默地坐在一边,感觉自己被人生生地按入大洋底部,剧烈的水压将她七窃封闭,窒息若死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朱世昌将她带离大厅。往地下车库的电梯里空无一人,她不发一言,朱世昌也不说话,紧紧握着她的手,上车之后都没有松开。

    他手心渐渐有汗,潮热一片。车已经驶上高架,两侧流光四溢,朱世昌侧脸看她,又将眼光收回,开口与她说话。

    “小鱼,项目完成之后我有长假,一起去旅行?”

    她反应很慢,许久才“哦”了一声,只说了一句:“我看一下能不能有假。”

    他笑,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不如那之前我们把证领了,用婚假吧!”

    她看着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有脸。

    他回来了,他是陈苏雷,是她飞蛾扑火的爱情,只走过一段,便几近粉身碎骨。她之前都没有勇气在他身边坐看那个注定的结局,现在就更不能想象。

    “小鱼?”耳边又响起朱世昌的声音,她侧脸,看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是她的错觉?为什么今天每个人都如此复杂难懂,但再如何难懂,他还是朱世昌,是老天给她的最好的结局。

    那只将她深深按入海底的手仍没有收回,身侧的世界寂静可怖,她看着他,好像看到最后一丝可以挣脱的希望。

    耳边有诡异之声,问她,这是你想要的吗?究竟是不是他?

    他不是苏雷,不是苏雷,所以谁都可以,而且在这个时候,她的眼前只有他。

    呼吸仍有困难,她努力了许久都不能发声,到最后只能点头。她的这一细微动作,换来他回应的一笑,握着她的手指终于松开,抬起落到方向盘上,漂亮地打了个弯。

    爸爸妈妈自然非常高兴,一同翻查皇历,好不容易挑中一个满意的日子,还嫌离得太远。

    同事大多露出羡慕之色,毕竟如她这样万事都顺风顺水的例子少见。个别大龄女同事向她恭喜时脸上颇有些涩涩的味道,唯独米尔森稍稍流露出惋惜之意,但仍是衷心恭喜,还主动问她是否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减少工作量。

    她拒绝了,并且在接下来的一段里间里益发地专注工作,时而在约会前抱歉地致电朱世昌,说自己实在走不开。

    他脾气至好,竟然毫无怨言,倒让她惭愧。

    最后一天她终于提早下班,朱世昌来接她,两个人一同去了知味观。

    或许是午餐吃得太晚,她竟然毫无胃口。蟹酿橙香味四溢,她却连揭开盖子都不想。

    朱世昌这一晚也说得不多,送她回家的路上更是一路沉默。苏小鱼下车以后他也下来,她停下脚步看着他,微笑着问了一句奇書网:“还有事吗?世昌。”

    他欲言又止,别人说了一句:“小鱼,明天我等你。”

    她点头:“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在她转身前补充:“等到十二点,如何?”

    她转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他,很安静地点了点头。

    尾声致亲爱的小鱼

    亲爱的小鱼,我好爱你!

    我喂你面包,你要快快长大。

    ……

    我知道你也爱我,我让你自由,你却回来了。

    ——【法】安德烈德昂《亲爱的小鱼》

    亲爱的小鱼,我好爱你!

    我喂你面包,你要快快长大。

    每一天我都会亲亲你,我答应你,永远都不会忘记。

    亲爱的小鱼,你越长越长,

    总有一天,再也住不一小鱼缸。

    我会带你到海边,让你自由,

    尽管你是那么开心地离开。

    亲爱的小鱼,我会想你的,

    我会在白天一直等你,看你会不会游回来。

    我也会在夜里继续等待,希望早点儿看见你回来。

    看到你回来,我会多么开心。

    我知道你也爱我,我让你自由,你却回来了。

    ……

    那首歌还在继续,现在的苏小鱼是明白这首歌的意思的。在新加坡的时候凭着记忆一句一句哼出来,同居的女孩懂得法语,她尽最大的努力翻译给小鱼听,然后羡慕地说一句:“小鱼,真浪漫。”

    她那时已经过了因为谈到任何与苏雷有关联的人和事就泪水盈眶的阶段,听完竟可以自然地微笑,没有丝毫失态,只是跟那女孩说自己也在学法语,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喜欢。

    朱世昌念念不忘的倒是与她最初相识的样子,否则他也不会总是津津乐道她在飞机上的泪雨滂沱,然后搂着她的肩膀笑着调侃她,“真是一条鱼啊,水淋淋的。”

    朱世昌……这个名字让她有些微清醒,心里提醒自己,该走了,时间快到了,朱世昌还在等,她要在这个小餐厅里站到几时?但身体本能地抗拒,怎样都无法移动。耳边的歌声回旋盘绕,终于到了尾声,她在音乐中艰难地转身,手指落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最后的旋律响起,只是几句简单的歌词而已,再如何反复缠绵,总是会唱到尽头。

    不想再听下去,她伸手推开门,冷风从缝隙中灌入,吹在她的脸上,伴着最后的句子——她从未听到过的句子。

    亲爱的小鱼,我好爱你,

    看到你回来,我会多么开心。

    我知道你也爱我,我让你自由,你却回来了。

    她有一瞬浑身僵硬,为了那句尾声里的含意,后来又觉得荒谬。自由?她从未有过选择,又何来自由?!

    但是耳边又有声音,是苏雷在说话,他坐在她面前,在一年之后,对她说:“是,我回来了,你呢?”

    她不明白,她一直都不明白,但是他说:“我回来了,你呢?”

    你呢?

    身体有自己的意识,她用力推开门跑了出去。阳光透过焦黄的树叶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满地金色的碎片,眼前缭乱,她奔得很快,脚步匆匆,很久才发现自己正跑向与目的地相反的方向。

    小路狭窄曲折,尽头就是宽阔马蹬,有车在她身前急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