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第18部分阅读

字数:16704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年老潞国公过寿,有人去请禇易林画一幅松鹤图,本来担心他不画的,可禇易林听说是送给老潞国公的,立刻就画了。不但画了松鹤图,还画了一幅岁寒三友的扇面,说潞国公一府的人,从老潞国公起,连同老夫人、世子,都是英雄人物。松父,梅妻,竹子,正合岁寒三友图。”

    “啊?”顾嫣然突然想起了那个拿着岁寒三友扇面的青衣少年,难道真就这么巧?“那这幅扇面,可是老潞国公心爱之物?”

    “当然了。禇易林如今的名头是没多少人知道了,可当年谁不知道他不肯画岁寒三友图?潞国公府能得这幅扇面,那可是极难得的。这扇子,如今大概是在老夫人那儿收着,外人都见不着呢。”

    钱喻敏说到这里,猛然发觉自己又离题万里了,连忙再扯回来:“说远了说远了。还说潞国公府。当年老潞国公和世子在战场上双双战死,世子夫人忧伤过度,没几年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弓马刀枪也不错的,听说大有乃父之风呢。不过潞国公的爵位却是老潞国公的次子得了,陈云珊就是他的长女,也是爱骑马射箭的,当初皇后娘娘没过世的时候,经常接他们堂兄妹两个去宫里住,很是喜爱的。”

    顾嫣然想起陈云珊就忍不住想笑:“陈姑娘的性情真是有趣。”

    “是挺有意思的。”钱喻敏也跟着点头,“以前都不曾见过她,只听说她做了宁泰公主的伴读,又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还以为架子肯定也很大的,哪知道这么平易近人,哪像王姝——哼!”

    顾怡然大着胆子小声道:“宁泰公主也很平易近人的。”

    “是皇后娘娘教导得好呗。”钱喻敏口无遮拦地说道,“论出身,皇后娘娘比德妃可高得多了。茂乡侯府从前是茂乡伯,就是得这个爵位也不是靠自己起来的——”

    “敏儿!”孟瑾再次打断了她,“不要妄语。”

    钱喻敏发觉自己又开始评论宫中事了,连忙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不说了不说了。说点儿别的——我哥哥明年要参加秋闱了,孟家哥哥呢?”

    “大约也要下场试试了。”孟瑾往马车外看了一眼。孟珩骑着马走在他们马车旁边。顾浩然不会骑马,被顾老太太拉到马车里去坐了,所以今日只有孟珩骑马。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一本正经地骑着马,身穿淡青色绣竹叶的长袍,阳光下看真是丰神如玉,当然,倘若不是把脸板得跟孟节一个模样,那就更招人喜欢了。

    “我爹昨儿把我哥哥骂了一顿。”钱喻敏捂着嘴笑,“本来今日我想拉他一起来报恩寺的,可是爹爹说,他明年要下场,算起来不过一年时间了,还这样只想着玩,能考得过才怪呢!结果我哥哥羊肉没吃上,倒惹了一身马蚤。”

    “这说的什么话!”以孟瑾这样的性子,也忍不住要笑了,“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哥哥的?本是因了要陪你才挨骂,你倒这样在背后奚落他。”

    马车里笑成一团儿,坐在外头车辕上的杨妈妈忍不住也好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帘子:“姑娘们别笑了,报恩寺到了,该下车了。”

    报恩寺前头的三百六十五级台阶虽多,但每级都修砌得宽而平,爬起来并不十分吃力。只是初秋天气仍热,等爬到山门前,众人都出了一层薄汗。

    虽说不是什么年节,也不是报恩寺做法事的时候,上香的人也仍旧不少。顾老太太在神佛之事上倒是慎重,虽说平素不常来寺庙里,但既是来了,就得将菩萨一一拜到。也亏她劳作出身,身子比林氏等人都结实,带着顾浩然一处处大殿拜过去,还要孟素蓉等人也跟着,“万万不可怠慢了菩萨,才能保佑全家平安”。

    这样的事,孟老夫人自然不好说什么,倒是钱喻敏想求母亲病痛缓解,又要求兄长明年金榜题名,决心也跟着拜遍这殿里的菩萨。而孟氏姐妹也想替孟珩许愿,遂也跟着拜去了。

    一行人从前殿拜到后殿,却被小沙弥拦了下来:“几位施主请稍等片刻,后殿内已有几位女施主在上香,还请施主们稍待,可否先去旁边禅房略做歇息,等那几位女施主上香完毕,小僧再请几位施主入内?”

    这样事在寺庙之中也是常有,多半是些高官显贵人家的女眷前来上香,有些手笔大的,索性将整个寺庙都包一日,单供自家女眷进入。不过报恩寺这样的寺庙,除了皇家人来之外,还没有哪家能将整个寺庙都清了场的,故而多半是如现在这样,在殿中上香时暂时不许别人进入。

    顾老太太虽有些不快,但也知道京城里的人不是惹得起的,白姨娘自打上回被顾运则狠狠教训了几句,到现在还耷头耷脑的,自然也不敢多嘴。后殿的院子里有好些古树,浓荫直遮了大半个庭院,众人也不必去禅房,就在树下歇了,等着殿内的人上完香。小沙弥瞧着这也都是女眷,只有顾浩然年纪略长些,也不过是十岁出头,也就不曾在意,由着他们在庭院里等。

    过了片刻,便见大殿里前呼后拥地走出几个女子来。顾嫣然一眼看过去,倒是见着了两个熟人:“这不是昌平侯府的两位姑娘么?”一个叫沈碧莹,一个叫沈碧芳的,整日在景泰公主眼前转,她想不记得也难。这会儿这两位围着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也是一脸讨好的笑容。

    “那位难道是昌平侯夫人?”顾嫣然小声问钱喻敏。沈氏姐妹都不是昌平侯夫人所生,沈碧莹是昌平侯弟弟的嫡女,沈碧芳则是昌平侯的庶女。

    钱喻敏只看了一眼就摇头:“不会。昌平侯夫人四十多了呢。”

    被丫鬟们簇拥着的妇人看起来只像三十出头,身穿莲青色长褙子,上头绣着墨色兰花图样,滚着淡银色边子,衬着下头的月华裙,端庄淡雅。头上一枝羊脂白玉钗,钗头雕着口衔灵芝的仙鹤,难得是仙鹤头顶天然生成一点殷红,顿时便显得栩栩如生。

    俏色玉雕不少,做成首饰的亦不算罕见,这根钗难得是那一点红鲜艳到十分,却是玉中极其少见的颜色。单凭这一点鲜红,这根玉钗便是价格不菲。

    妇人身边除了沈氏姐妹,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却是穿着桃红色散绣金银线的短襦,下头月白色襦裙,只那衣料光华如水,随着她走动似乎还在变幻深浅之色,却是贵重的缭绫。

    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件衣裙怕是穿上个月便不合适了,这家却拿贵重的缭绫来给女孩儿做裙子,可见富贵。钱喻敏眼珠转了转,忽然想了起来:“这位,莫非是平南侯夫人?就是昌平侯府的嫡长女,昌平侯的妹妹呢。”

    平南侯?这位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妇人,会是周鸿的嫡母?不过仔细瞧瞧,周瀚与她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钱喻敏还在小声感叹:“怪道人人都说昌平侯府的大小姐才貌双全,瞧着真不像快四十岁的人了呢。”

    顾嫣然也小声道:“听说平南侯府的大公子前几年坠马过世了?”

    “你也知道?可不是嘛,听说是跟庶弟赛马的时候坠马身亡的。平南侯把庶子打了个半死,还是三房的叔叔把人抢下来的,不然只怕就打死了。”钱喻敏说得有些忿忿,“这还是亲爹呢,下手也未免太狠了些。”

    顾嫣然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毕竟是嫡长子……”将来还是世子,要承爵的,少年身亡,自然是要悲痛欲狂的。

    钱喻敏摇了摇头,扒在顾嫣然耳朵上道:“我不是替那庶子说话——”她的父亲钱青也是庶出,“平南侯不喜欢这个庶子,嫌他生下来就克死了生母。”

    “这,这怎么能算在他头上?”顾嫣然不禁皱眉。刚生下来的婴儿知道什么,怎么就说是克死了生母?

    “可不是么。平南侯因此也不怎么管他,听说十岁以前都是放在外头庄子上养的。后来接回了家,是周大公子非要赛马的,结果就坠马了,并不关庶子的事。”

    “你怎么知道?”顾嫣然随口问。

    钱喻敏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堂兄跟我哥哥说话的时候,被我偷听来的。我堂兄那人——当初也巴结过周大公子……”钱家只有钱青这一支出息些,其余的兄弟都平平,少不得要想些别的出路。钱喻敏的叔叔只是个小吏,却舍得花钱送儿子进好书院,为的就是让他在那里多结识几个官宦勋贵人家子弟。

    “这么说来,委实是有些过份……”

    “还有呢。”钱喻敏撇了撇嘴,“李御史弹劾茂乡侯府那事儿你听说没?李御史棺柩返乡时,谁都不敢去送,只有周二公子亲自去送的,据说扶柩一直走到了湖广一带。可是平南侯府嫌他惹祸,人都没叫回来,直接就送到军中去了——周二公子才十六七岁呢!”

    钱喻敏看不上景泰公主,也看不上德妃,看不上茂乡侯府:“茂乡侯世子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仗着宫里有个姑姑,真是……”有些话她一个女孩子家不好说出口,“周二公子听说也就是曾得李御史指点过几天读书的事儿,就能把人直送到湖广去,不像那些势利眼——就凭这个,我就觉得他是个好的!”

    顾嫣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她也觉得周鸿不错。钱喻敏顿时高兴了:“就知道你跟我好!”

    ☆、56第三十二章

    顾嫣然几人看见了沈氏姐妹,沈氏姐妹自然也看见了她们,沈碧芳轻轻撇了一下嘴,低声道:“怎么撞见她们了,晦气。”

    “谁?”平南侯夫人沈青芸听见,随口问了一句,“芳儿识得?”孟家顾家人不少,她从殿内出来,自然也看见了,瞧这些人穿戴并不贵重,却雅致得体,便知是哪家小官的女眷。京城里头五六品的官员多如牛毛,她本也不放在心上,只沈碧芳本是个庶女,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难得倒有认识的人,因而听了沈碧芳这话,才随意问了一句。

    沈碧莹抢着道:“姑母没认出来,那是孟家人。就是孟老祭酒家。”

    沈青芸转眼看了一下,略有些诧异:“听说孟家只有两个女儿——”孟节如今的“名声”比他的父亲孟老祭酒还响亮,家中的情况沈青芸纵然身为侯夫人,也听说了好些。

    沈碧芳暗地里瞪了沈碧莹一眼。昌平侯府这一代未出阁的女孩儿只有她们两人,沈碧莹的父亲是昌平侯的弟弟,不过是个六品的闲官儿,可沈碧莹却是嫡出的,故而颇有些瞧不起这个庶出的堂妹。可沈碧芳却觉得自己父亲是正经的昌平侯,若不是沈家兄弟们不分家,沈碧莹连这个侯府小姐的名儿都挂不上,有什么可神气的。

    姐妹两个明里还算交好,暗地里没少争斗,尤其是在这位姑母面前。

    昌平侯府从前也曾显赫一时,只是传到如今,爵位也到了头,这一代昌平侯已经是最后一位有爵位的了。换句话说,只要昌平侯过世,沈氏姐妹也就不再是侯府小姐了。与此不同的是,昌平侯的妹妹沈青芸,却嫁进了平南侯府做了侯夫人。

    平南侯也是开国四侯之一,这爵位乃是世袭罔替,与昌平侯这样五代而绝的大有不同。但平南侯府这一辈儿子嗣不旺,长房早亡,无儿无女;承爵的二房只有两个嫡子,还坠马身亡了一个;三房本来就是庶出不说,至今都没有儿子。所以算来算去,除了一个被送去西北从军的庶子之外,平南侯府三个房头里至今只有沈青芸生的周瀚一个男丁了。

    姑母如今只有一个儿子,既然如此,将来周瀚承了平南侯府,没有亲兄弟就少不得要这些表兄弟们帮衬一二,毕竟独木不成林。只是平南侯府人少,昌平侯府的房头分支却多,谁能多分些好处,全取决于沈青芸和周瀚,故而在沈青芸面前,昌平侯府能出头的人无不纷纷讨好,沈氏姐妹自然更不例外。

    “那两个是孟瑾的表姐妹,姓顾,说是孟家大姑太太的女儿。”沈碧芳忙忙开口回答,“前些日子才来京城的。”

    “顾家?”平南侯夫人眉毛微微一扬,略一沉吟,“孟祭酒夫人既然在,少不得要见个礼。”

    “平南侯夫人?”孟老夫人听了小沙弥的话,略有几分惊讶。

    “是。”小沙弥合什笑道,“平南侯夫人听说孟老夫人也来上香,请您去禅房稍坐。”

    也不怪孟老夫人惊讶。平南侯夫人出身勋贵,与孟家这样清流人家少有交集,更别说孟家如今得罪了茂乡侯府,连从前有过交往的人家都退避了。何况平南侯府的庶二公子周鸿,听说也是因着送李檀灵柩返乡的事儿被送去了西北,按理说平南侯夫人这时候该对孟家避之唯恐不及才是啊。

    “请小师傅前头带路吧。”平南侯夫人有一品夫人的诰命,孟老夫人略一踌躇,还是决定带着众人过去。

    “侯夫人?”白姨娘又惊又喜,“原来刚才那位就是平南侯夫人?难怪那么雍容华贵的。怎么要见咱们呢?”

    柳姨娘在这点上见识比她强,毕竟从前在京城呆着,勋贵夫人们也是见过的,看白姨娘那副模样,不由得嗤笑了一声:“什么见‘咱们’,那是要见老夫人。”孟老太爷是四品祭酒,孟老夫人身上也有相应的诰命。当然,顾老太太本来也有六品安人的封号,不过如今顾运则都被贬了,这封号自然也就没有了。

    白姨娘一时兴奋过头,被柳姨娘拿住把柄,一句话刺得闭上了嘴,却仍是伸着脖子往前看,想再看看那位侯夫人。柳姨娘看她这样儿,更是不阴不阳地道:“我劝姐姐往后退着些吧,咱们这样的身份,可还够不上到侯夫人面前露脸。到时候惹得侯夫人不喜,还要说咱们顾家没规矩。”

    两人在后头斗嘴,前头孟老夫人已经进了禅房。禅房不大,平南侯夫人又单提了孟老夫人,孟老夫人遂只带了林氏进去了。顾老太太等人只在旁边禅房先坐了,并不能进去,倒教白姨娘一阵失望。

    不过片刻之后,便有个十七八岁的大丫鬟含笑过来:“哪位是顾老夫人,顾夫人,还有几位姑娘们,我家夫人请见。”

    孟素蓉忙道:“不敢当姑娘这样称呼。”三品以上才能称夫人,平南侯夫人的丫鬟这样说是客气,她可不能就这么接了。

    那丫鬟笑了一下,屈屈膝换了称呼:“请顾老太太、顾太太这边走。”

    白姨娘极想跟过去,到底还是没敢造次,只等众人都出去了才喃喃道:“这是丫鬟?穿得跟小姐们似的。”她看得仔细,那丫鬟十七八岁,生得颇为貌美,身上那比甲都是秋香色蝉翼纱的,头上别着鎏金雀头钗,手腕上一对虾须镯子,还镶了颗黄豆大小的珍珠。这身打扮,比她这做人姨娘的还气派呢。

    柳姨娘又嗤了一声:“那是平南侯府,你懂得什么。”白姨娘再是生了儿子,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罢了。

    杨妈妈咳嗽了一声,警告地瞪了柳姨娘一眼。没见孟家的丫鬟都默不作声地在一边站着么,倒是顾家两个姨娘先拌起嘴来,没得丢脸!难怪孟家不纳妾,这柳氏在孟家做丫鬟的时候瞧着也还好,做了姨娘便这样没分寸起来。

    白姨娘小声道:“侯夫人怎么没让哥儿们过去?”怎么几个丫头片子能去见侯夫人,她儿子倒不能了?

    杨妈妈狠狠又瞪了她一眼:“里头还有平南侯府和昌平侯府的姑娘们,哪有叫外男过去的道理!姨娘不懂就少说几句吧。”丢死人了。

    孟素蓉扶了顾老太太,又带了四个女孩子进了平南侯夫人歇息的禅房,见平南侯夫人跟孟老夫人分宾主坐了,正在说话,见了众人进来便含笑道:“老夫人真有福气,这孙女外孙女都生得这样好,一把水葱儿似的,我瞧着就喜欢。”

    孟老夫人也笑道:“夫人也太夸奖了,怎么比得上夫人身边这三位。”

    顾老太太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孟素蓉,平南侯夫人已经笑道:“老太太请坐。”论身份顾老太太自然该给她行礼,但年纪摆在那里,若真行了未免有些仗势欺人之嫌,索性就直接免了。

    孟素蓉便带了几个女孩儿正经行了个礼,沈青芸把四个女孩儿都叫到身边,每人给了一个荷包,笑道:“个个都是好的。”目光在顾嫣然脸上转了一圈,低下去瞧瞧她手里的帕子,“针线也好。这绣的花倒是别致得很。”

    顾嫣然大大方方将帕子展开:“是含笑花,在岭南那边开的。我刚学针线,这花儿绣起来容易些。”

    沈青芸笑道:“含笑花,这名字倒也别致。嫣然含笑,倒是正配得上你。”

    沈碧芳在一边瞧着,撇了撇嘴,悄声跟身边的少女道:“表妹,姑母怎么仿佛还挺欢喜顾家丫头的?孟家可是因为弹劾茂乡侯府才丢官的,姑母可别被他们牵连了,不是连三表弟都避去北麓书院了么……”

    那少女便是沈青芸的独生女儿周润,一直矜持地坐在一边,闻言微微一笑:“不过是相见了总要应酬几句罢了。孟祭酒桃李满天下,连先帝都夸赞过的,老夫人年纪又长,总该见个礼。”

    沈碧芳没话说了。沈碧莹在一边暗暗冷笑了一下——庶出的就是庶出的,纵然父亲是昌平侯,也改不了姨娘生的那股子小家子劲儿。谁不知道孟家的事,沈碧芳这时候说出来,无非是看不惯沈青芸似乎对顾嫣然十分青眼的样子,拿来挑拨周润呢。

    且不说沈青芸不过是第一回见到顾嫣然,便算是当真一见入眼,又干沈碧芳什么事儿?沈碧莹想到堂妹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便想冷笑。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跟沈碧芳一同长大,还能不明白么?沈碧芳,那是看上平南侯的庶子周鸿了。

    说老实话,沈碧莹还真想不明白,那个庶子有什么好处?不就是那年她们在平南侯府捉迷藏,沈碧芳被雨淋了,那周鸿递了她一柄伞么?那时候沈碧芳也就才十岁吧,居然就一直惦记到如今……

    依沈碧莹看,沈碧芳是傻透了气。虽说是庶出,但有昌平侯女儿的名头,又有平南侯府姑母帮忙,嫁个小官的嫡子也足够了——话说回来,就是她自己,整日里奉承着姑母,不也是为了将来能得桩好亲事么——偏偏沈碧芳看中了周鸿。

    外人听起来,虽是庶子,也是平南侯的儿子。可沈碧莹知道,平南侯从来也没把这个儿子放在眼里,将来分家,平南侯的家业只怕连十分之一都分不到他手里,不过薄薄一份产业饿不死罢了。如今更不用说,单是大表哥周渊因为跟他赛马才身亡的,姑母还不就恨死了他?沈碧芳若真嫁了他,那才有“好日子”过呢。

    不过她自己愿意往火坑里跳,沈碧莹可没心思去拉她。只是也不必这样草木皆兵的,但凡是姑母跟哪个门户不显的女孩儿多说几句话,沈碧芳就虎视眈眈的,生怕姑母将人家挑中了给周鸿定亲。要沈碧莹说,真是失心疯了。

    这些且不说,单说沈碧芳挑拨周润的事儿,就是愚不可及!沈碧莹看得明白着呢,周润年纪不大,却是沈青芸的独生女儿,亲自教导出来的,哪是那样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沈碧芳还去挑拨别人,却不知她那点儿心计少得可怜,只怕一眼就被周润看出来了,平白的讨嫌。

    “妹妹快别说了。”沈碧莹心里琢磨着,带笑轻斥了沈碧芳一句,“还要表妹教导你这些礼仪,之前在闺学里念的书都到哪里去了?”又转向周润玩笑般地道,“表妹好生教教她,也就是姑母和表妹的话,她听了才会记在心里。”

    这话既贬了沈碧芳,又捧了沈青芸和周润,周润唇角微微一弯,含笑道:“表姐又取笑我呢。”

    这便是欢喜的意思了。沈碧莹瞥了沈碧芳一眼,暗自得意。既是有求于人,还不着意讨好些,倒去挑拨。便是个傻子,也不会喜欢自己做了别人手中的刀吧。

    毕竟是不相熟,孟老夫人与沈青芸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菩萨也拜完了,孟老夫人年纪大了,也觉疲惫,遂出了报恩寺。等到坐上马车,林氏才有几分疑惑地向孟素蓉道:“平南侯府素来跟我们没交情,何况还有茂乡侯府那事儿——我本以为,也不过就是假装没看见便罢了,怎的还请了咱们过去说话?”

    孟素蓉想了一想:“或许是因着周三公子?周三公子在北麓书院,跟缜哥儿倒还交好,过年时还在韩家庄子上住了些日子。”

    “那为何她绝口未提周三公子?我瞧着,倒像是对嫣姐儿格外关切些似的。”林氏仍是疑惑。自打孟节贬官,她也算知道人间冷暖了,平南侯夫人忽然这样亲近,她倒警惕起来了。

    孟素蓉也觉得有些不通。若换了是别家,这样拉着四个女孩儿说话,她多半就要想到亲事上头去了,但平南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长子身亡之后,周瀚将来就要承爵,哪里会看上顾家这样的人家呢?因此不过想了一想,就抛开了:“也说不定是看在母亲面上,略作应酬罢了。”

    不说林氏与孟素蓉姑嫂二人议论,那边沈青芸叫车送了沈氏姐妹回昌平侯府,自己携了女儿坐车径回平南侯府。上了车,周润才道:“那个顾家姑娘,就是三哥说赠帕子给周鸿的?”语气里带几分恨意,连声二哥也不叫,直呼周鸿的名字。

    沈青芸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淡淡道:“那帕子角上绣的花不会错。含笑花,嘿,含笑花,我在京城里,还没见有别人用过这等花样呢。”

    周润微微一撇唇:“孟家还是辣文,外孙女与人私相授受,说出来看他们有没有脸。”

    “这话莫出去乱说。”沈青芸拍了拍女儿的手,“到底都是姓周,他名声不好,也要带累了你和瀚儿。”

    周润恨恨道:“爹爹就该将他逐出家门才是!”

    沈青芸笑了一下,眼中却是一片清冷:“如今西北那边时不时的还要打仗,若想回来,他怕是要多烧几炷香了。”

    周润依在母亲身上,轻轻摇晃着她:“娘别伤心了……”说着,自己眼圈倒红了起来,恨恨道,“当初爹爹何必接他回来,叫他一辈子都留在那庄子上,大哥也不会——”

    沈青芸笔直地坐着,紧抿着唇,半晌才淡淡道:“别说了。”

    母女两个静静地坐在马车里,直回了平南侯府,大丫鬟知云知月忙迎上来倒茶打扇子,沈青芸随口道:“侯爷回来了不曾?”

    “回来了。”知月伶俐,忙笑着答道,“接了封信,在书房里看呢。”

    “信?”沈青芸宽了外头的大衣裳,换上家常衣裳,一面由丫鬟伺候着洗脸,一面道,“哪里来的信?这几日天热,书房里冰可放好了?有没有送绿豆莲子汤过去?”

    知月抿嘴笑道:“都送了呢,夫人放心,书房伺候的那些人半点不敢懈怠的。”小声又加了一句,“难怪京城里都说夫人跟侯爷羡煞鸳鸯呢……”

    这话正说在沈青芸心坎里,含笑嗔怪了一句:“你越发大胆了,连我都敢打趣起来。”

    知月忙轻轻往自己脸上拍了两下:“奴婢失言,自己掌嘴。只是奴婢说的都是真话,这掌了嘴——奴婢可有些委屈了……”

    沈青芸身边四个大丫鬟,今日带着去报恩寺的是知雨和知晴,这两个论能干也是一等一的,只是不如知月嘴巧,此时看沈青芸被知月逗得露了笑容,彼此对看一眼,轻轻撇了撇嘴。

    “太夫人呢,这半日在做什么?”

    知月顿时撇了撇嘴:“赵家来了个婆子,陪着太夫人说了半日的话,听说是乡下今年的收成怕是要不好……”后面的话便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

    沈青芸眉头皱了皱,轻轻冷笑了一下:“若这样,叫账房上拨二百两银子过去就是。反正隔个一年半载的,乡下就要闹个饥荒,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的。”

    “侯爷来了。”知云嘴拙,自知插不上话,早就退到了门边站着,这时往外头院子里看了一眼,连忙提醒了一声,打起了帘子。

    平南侯周励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年刚才四十岁,相貌端正儒雅,年轻之时,他与沈青芸是京城里公认的神仙眷侣,珠联璧合。如今年纪虽长,但仍保持着翩翩风度。沈青芸望着他,眼神温柔,亲自起身迎接,含笑道:“侯爷忙什么呢?”

    周励已然在书房里宽了外袍,随便在椅子上坐下,道:“西北那边来的信。”

    “哦。”沈青芸眉心微跳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道,“是有鸿哥儿的消息?”

    周励淡淡道:“四月里羯奴偷袭边关,他受了伤。”

    沈青芸在衣袖中的手指倏地捏紧:“可要紧?”

    周励犹豫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摇头道:“如今已经好了。”

    沈青芸松开手指,低头去替他拉平衣襟,口中道:“若是伤得太重,不如就回京来养伤。那事儿也过去有一年了,想来茂乡侯府也不至与个孩子计较太甚的。”

    周励怫然道:“他也不是孩子了。做事莽莽撞撞的,倒带累一家子。横竖伤也好了,没有从军却自己跑回来的,那不成了逃兵了吗?”

    “侯爷说得是,倒是我疏忽了。”沈青芸抬头微微一笑,“这若是真接回来了,保不准外人要怎么嚼说呢,到时候我倒是好心办了坏事。”

    周励叹了口气,伸手拉了妻子坐到自己身边:“我知道你大度,可——就让他在西北多呆几年吧。倒是这又快过年了,瀚儿也该回来了吧?”

    说到周瀚,沈青芸脸上就不由得浮出笑容:“瀚儿在北麓书院仿佛过得十分自在呢,还在信里说北麓书院名不虚传,是读书的好地方。”

    周励也露出几分宠爱:“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指着他将来去科考晋身。转眼他离京就快一年了,你难道不想他?今年就叫他回来过年,若是当真喜欢北麓书院,过完年再回去也使得。”

    沈青芸含笑点头。两人说了几句话,周励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娘。”

    沈青芸连忙起身:“我也去。”身子却轻轻晃了晃。

    知雨忙道:“今儿天热,夫人不是有些中暑,先喝了解暑的汤药再过去吧。”

    “你有些中暑?”周励眉头一皱,连忙伸手来扶沈青芸,“那就不要过去了,我跟娘说。”

    沈青芸柔柔地笑道:“没有什么,侯爷别听知雨大惊小怪,不过是拜药师菩萨跪得久了些罢了,只要娘身子健旺就好。本来就是为了娘的病才去报恩寺上香,这回来我倒说病了,难免让娘心中不快。”

    周励将她按在椅子上:“你为了娘去拜菩萨,娘有什么心中不快的。你歇着,我去说。”

    沈青芸推让了几句,到底还是依了周励。看着周励离开,才向知月道:“去打听打听,那信里说了什么。二少爷究竟伤得怎样。”

    知月笑着去了,过了半晌才回来:“奴婢问了侯爷身边的知礼,说二少爷伤得不轻,被羯奴一箭射中了前胸,躺了一个多月才能起身。如今说是没事了,其实身子还虚着。”

    沈青芸默默地听完,点点头将丫鬟们打发了出去,直到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才捏紧了手指,喃喃地道:“伤得不轻?他怎么不索性死了干脆!”

    ☆、57第三十三章

    如果没有景泰公主,顾嫣然一定觉得生活还是挺美好的。

    顾运则参与了新舆图的校绘。他在湖广一带为官日久,在任上时且对所辖之地颇多勘查,故而提出了不少意见,颇得主持校绘的陈学士青眼。孟节则参与了《括地志》的编纂,他腹饱诗书,许多东西根本不必查阅典籍便信手拈来,直被同文馆称为“活书典”,比顾运则还要受人欢迎。

    这郎舅二人做得起劲,孟家上下对此都极满意,只有顾老太太一肚子的不高兴,嫌顾运则在同文馆没有前程。只可惜如今顾家算是寄人篱下,她纵有满心的不快,也不好露出来,只能在孟素蓉早晚来请安的时候拉着个脸给她点脸色看。

    孟素蓉却是全不在意。住在娘家,她可算是如鱼得水,整个人倒比从前还年轻了些似的,每日里除了去给顾老太太请两次安,便是在孟老夫人处说话,或是与林氏一起,教导四个女孩儿管家理事,并筹备孟瑾的及笄礼。

    孟瑾的及笄礼是八月十三,正在中秋节前头。按说女孩儿家及笄是大事,但孟家如今的境况,也操办不起来什么,索性就只请了几家交情特别好的人家,再就是闺学里几个女孩儿交好的朋友。横竖中秋是大节日,家家都忙着过节,也不好过多打扰,倒是避免了送帖子被人找借口推拒的尴尬。

    “什么?宁泰公主的伴读也来?”柳姨娘听顾怡然说了这个消息,不由得眼睛都亮了,“那,那可是潞国公家的姑娘,是皇后娘娘的侄女!”

    顾怡然跟孟玫相处这些日子,性情开朗了许多:“连宁泰公主都说想来呢,只是公主出行太过麻烦,只好让陈姐姐代送一份礼了。”

    柳姨娘一把抓住了女儿的手:“那你可跟陈家姑娘好生处着。她是皇后的侄女,当年还在宫里住过的,就连皇上和几位皇子都认识她,若是你与她交好,将来也能跟着她多识得些高门大户的夫人们,亲事也好说得多呢!”

    顾怡然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姨娘,这些话也能说给我听的?”

    “你傻呀!”柳姨娘伸手在她额上戳了一下,“你可都十一了!这亲事也该说了。”

    顾怡然气恼地要起身:“姨娘若是一见面就说这些风话,那我回去了。”

    “别别别。”柳姨娘赶紧拉住她,“姨娘也是关心你。不说就不说,只是陈家姑娘,你且得好生结交,千万记住了。”

    “陈姐姐跟表姐和大姐姐好。”顾怡然泼了她一盆冷水。陈云珊已经快十六了,跟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实在说不到一起去。

    “跟你大姐姐好,自然也就是跟你好。”柳姨娘恨不得拿个凿子把女儿的脑袋凿一下,“你们是亲姊妹!”

    顾怡然冷笑了一下:“亲姊妹?我可不是太太生的。”不想再跟柳姨娘说什么,起身就走了,留下柳姨娘在后头直跺脚。

    其实说这话的也不只是柳姨娘,白姨娘在自己房里,正叮嘱着顾浩然:“明日你表姐及笄,听说什么国公家的姑娘都要来,你跟牢了你表哥,好歹在人前露个脸。”

    顾浩然这些日子也难得到后宅来一趟,来了就听姨娘说这些,不由得皱眉道:“姨娘可别这么说,国公府的姑娘来了自然是跟表姐姐姐她们一处,我和表哥是要避嫌的。”

    “你傻呀!”白姨娘恨铁不成钢,“国公府又不是没有哥儿,说不定也来呢。你若是能跟国公府的少爷说上话,将来还怕没有好处?”

    顾浩然抿了抿嘴:“姨娘,表姐的及笄礼,请的都是各家的姑娘,哪会随便邀请外男。”这些日子他跟孟珩朝夕相处,青文书院里也都是些刻苦攻书的学子,虽说免不了有几分刻板,习惯之后却觉得比北麓书院还要清净些似的。

    顾浩然年纪本来不大,从前是被顾老太太和白姨娘宠得过份了,如今跟孟珩在一起,孟珩的性子像极了孟节,一板一眼半点规矩都不肯错的。别看顾浩然姓顾,在孟珩看来,既是姑母将表弟交了给他,他身为兄长便有教导之责,这些日子没少教顾浩然规矩,以至于不知不觉之中,这才两个月呢,顾浩然的性子便被扭回来了不少。此刻听了白姨娘的话,只觉得跟表哥说的不同,倒有些不大顺耳起来。

    白姨娘犹自不觉得,絮絮叨叨地道:“你爹爹如今这样,也不知以后还做不做得官,你若是能跟国公府的少爷交好,但得他提携一二,就是数不尽的好处——那可是国公府!”

    顾浩然觉得越发不顺耳了:“表哥说了,我们读书人家,还是要科考晋身,读好书才是最要紧的。”

    白姨娘急死了:“你当科考就那么容易的?你表哥今年十四了,还只是个秀才呢。天下读书人有多少,有些人考到头发都白了,也就只是个秀才!”

    顾浩然没说话。他少年心性,一直都觉得自己书念得不错,白姨娘这话颇伤了他的自尊心,不免更觉得不顺耳了。只是白姨娘是他亲娘,素来都宠爱得紧,他也不好反驳,只得低头听着,直到白姨娘唠叨完了,才告辞去了前院。

    到了孟瑾及笄那日,孟家大开中门,孟节和顾运则带着两个儿子在前头,林氏和孟素蓉就带着女儿们在二门迎客。

    “嫣儿——”钱喻敏如今跟顾嫣然早就相互唤着闺名了,拉着个中年妇人从马车上下来,兴冲冲地便往这边走。

    “钱太太也来了,真是劳动了。”林氏略微有些诧异。钱太太因为腿疾,是极少出门的,今日能来,还真是对孟瑾十分重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