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糊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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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一直走到花园深处。

    翟鸣笑:“看你这戒备的样子,怕你红了,哥哥我敲你一笔?”

    潘以伦也笑,摇头:“没有。”

    翟鸣往树干上靠一靠:“我最近手头又紧了,不过不至于打兄弟的主意。以前我被隔壁马路大刘砍了三刀,还是你把我拖回你家,你妈给我包扎的。虽然她帮我清完伤口说了一句‘滚’,可这情分我记着。我就是来探探她老人家,上次来过了。这两天是来等你的,你的手机号我都没有。”

    潘以伦皱一皱眉头:“出了什么事了?”

    翟鸣说:“有人找店长买你的资料,店长在道上混过的,你什么底,她清清爽爽,就看最后谈什么价了。”

    潘以伦的眉头越皱越紧,又慢慢放开,他说:“那些事情我是做过的。”

    翟鸣“哧”地一笑:“你还是天不怕地不怕,我的话讲完了,可以走了。”

    潘以伦叫住他:“别吸冰了。”

    翟鸣耸肩:“有的人走的出这个圈子有的人走不出,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不过各走各路。”

    潘以伦默默跟在他后头,和他不远不近地保持着一段距离,渐渐距离越来越大,翟鸣走远了。

    但阴影仍在。他身处的另一个世界,分分钟都会来索要前债。潘以伦看着自己的影子,怎么转身都跟着自己。行差踏错,就需付出代价。

    潘以伦不再挣扎。他走出医院,左右一望,准备叫车。

    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回头。

    那个人显然也一愣,她问:“十三号潘以伦?”

    潘以伦认识她,杨筱光的好朋友,做记者的那个方竹。她为自己写过不少稿子,他是知道了,虽然奇怪,但想,这并不关他的事,他以为这个记者写稿子不过是因为杨筱光和他们公司安排的缘故,故此他并不深究。

    潘以伦还没问,方竹就先澄清了:“我不是来盯你的梢。”

    潘以伦笑:“方小姐,谢谢你。”有车停下来,他向方竹道个别,上了车。

    方竹仍在街头左顾右盼。她想她是看见了那个人的,怎么就一转眼不见了?

    她清楚记得伤她手的人的个头和块头,虽然对方用绒线帽子把脸遮着。那样的身手,又准又狠,不像生手。刚才从父亲住的那栋住院楼下来,她就隐隐约约看到这条熟悉的身影,一路追出来,竟然会遇见潘以伦。

    方竹用手敲敲自己的额,想,不该是看错的。

    她抬手看一下表,快九点了。今天何之轩加班,不到十一点不会回家。

    自从那天他提出“复婚”的请求,她一直不知如何答他。他对她的照顾依旧一如既往,她的手已拆了大绷带,现在缠小纱布。再过一个月,大约只需要贴邦迪了。

    伤口看似狰狞,可真要痊愈,速度这样快。

    方竹在稍晚些的时候会去医院探父亲,她手上有伤,是干不了照顾人的活儿,只在门口稍稍站一站,看着父亲喝了汤,看了会儿报纸就睡觉了。

    周阿姨说,父亲是一辈子硬朗身板,等闲不生病,这一生病就是如山倒,一个肺炎都缠绵了很久才有了好转的迹象。

    周阿姨还说:“现在下面的人来汇报工作,他也有精神听了。其他没什么,就是想你,和你一样嘴硬不说罢了。”

    方竹没有问周阿姨,怎么就去找了何之轩来照顾她。这样一问,就怕有自己心里不好接受的答案。

    何之轩没有追着逼问她什么时候复婚,他最近忙得很,早出晚归,有时还把李总和香港的导演这干人带回家来讨论工作。

    他们的计划似乎是要变,电视台方面不愿意在决赛以后把那几个当红的新人留给他们做广告。李总一叹再叹,说最后还得搬出的真金白银才能起决定性作用。

    何之轩一直在做计划书,早晨起来都能看见他的眼睛熬得通红。

    她是心疼的,杨筱光和她通电话时,告诉她何之轩以前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做完稿的辉煌经历,她只觉得心在一阵一阵抽痛。

    结婚的时候,她和何之轩的事业都才起步,都不愿意为家庭放弃自己的事业,也因为生活费而不能放弃事业。时至今日,她想,何之轩是真缺一个人好好的照顾他。他经常一顿饱两顿饥,杨筱光说他午饭有时还吃麦当劳,更不用说晚上可能还需在外面应酬饭局,不晓得会喝多少酒。

    这几天他回来时,是事先漱了口的,可耳根通红。

    这瞒不住方竹,他喝酒喝过量,耳根就会发红。她以前就知道,那时他刚进广告圈,应酬免不了,如今更是免不了。

    方竹的手痊愈了点,再度去医院看了父亲后,便去药房抓了一些葛花。她记得小时候父亲也经常喝酒,母亲就在家中长期备着葛花,用来煎药汤,最能醒酒。

    方竹第一次在阿姨的帮助下煎好了药,何之轩回来,看到桌上的中药,有些惊讶。

    她说话竟然结巴了,讲:“你——老这样不行的,健康要注意。”

    她看他喝了中药,想说一两句打趣的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说出口才觉得老土。

    何之轩笑笑:“你倒是喝喝看?本钱这么好赚?”

    他们之间可以说一些轻松俏皮的话,是一个好现象。方竹想,在他的屋檐下待着,总不能一直别扭下去。只是复婚的问题,她是不敢往下想。

    那条伤口这么深,不像她手上的伤,忍一忍熬一熬治一治,就能好了。

    杨筱光说她:“你在犹豫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重新办个证书呗!”

    她是不能理解她心里的难的。原本好好的一面镜子,是她砸的四分五裂,她如今不敢再去看镜中人。她是对不起他的,就算他不计前嫌,她可怎么过的了自己这一关?

    这些年午夜梦回,她也会梦到他的父母。他的那位慈祥的父亲,对她说:“孩子,你别为难。我们做长辈的自当体谅小辈。”

    何父逼着何母一起走,何母的声音锋利而冰冷,就像划入她掌心的刀片。

    “小丫头坏死了,撺掇了小的撺掇老的,咱们家早晚毁在她手里。”

    方竹就会满身大汗地醒过来。

    何母说的没有错,他们家就是毁在她的手里。

    心有灵犀一点通

    方竹起来倒了茶,咕嘟咕嘟喝下去,才发觉客厅里空荡荡,何之轩还没有到家。

    一看钟,十一点半了。

    她坐到沙发上,另一头放着何之轩盖的被褥。他买的是白色太空棉,叠得方方正正摆在那边。方竹拉了被褥来,轻轻在脸颊磨蹭,似能体味到他的气息。

    和他分开这些年,她不曾接触过他的任何物件。当初离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个人管个人。她发现她连一张合影都没有留,可见走得多么狼狈,且没有什么准备,一如当初的结婚。

    他们的合影不多,何之轩不是个爱照相的人,她死磨半天都未必肯。这是他的固执,直到他去南浦大桥做一个路况障碍采访,方竹跟在他后面学习采访流程。他教她采访的技巧,像老师多过男朋友。摄像师傅看得笑起来,说她交一个男朋友还能免费赚到实习指导。

    她吐吐舌头,对何之轩说:“那好像是我讨便宜了。”

    何之轩不是不会开玩笑的人,他说:“你也知道啊?准备怎么付指导费?”

    这个方位凌空,下面是滔滔江水,四周有车有人,她想要惊险一次,抓住何之轩的手,死命往他唇上吻过去。何之轩没料到她胆子这么大,丝毫没准备,两人吻的角度不好,牙齿磕在一起,各自“哎呀”叫出来。

    结果引来摄像师傅的注意,他建议,这个角度正好,要两个人合张影。照片洗了两张出来,她和何之轩一人一张。分手之后,她又走到黄浦江边,想,她与何之轩,在今生今世恐怕再也不能见了。她怕睹物思人,怕软弱怕彷徨,怕得要死,她把照片撕掉,让碎片随着江水而逝。

    怎么逝的了?

    方竹扔了照片的刹那就后悔了,悔不当初。

    她握紧被褥,就像抓皱了自己的心,一塌糊涂。她想,自己是糊涂的。

    门“咔哒”响了一下,有人开门进来。

    是何之轩,也许又喝醉了,往门边先靠了一靠。方竹在黑暗里看清他的动作。他靠了很久,想来今天是醉得狠了,然后弯腰脱鞋又脱了很久,才想起来锁门,再脱下外套,他想要开灯了。

    整个顺序是混乱的,又尚留着一丝条理。

    方竹乘他未开出亮灯,借这暗色,撑起这份胆量,一个箭步上去,抱住他的腰。她吻上去,把舌头探入他的口中,略一碰触,他就有了回应。

    黑暗里的软玉温香,是想念已久的感觉,暌违已久的激|情。

    何之轩不能自持。方竹的手就搭在他的腰间,上上下下的抚摸,又痒又热。她这样磨人,磨到他全部情绪都能崩溃。

    他从小性格冷静又内敛,一直是做班长和学生会主席的材料。他想他一向能把握自己的人生。上大学前,他对父母说:“爸妈不用为我的学费再操心,上海地方大机会多,我先自立。毕业后再辛苦几年,到我三十岁,不管是去上海还是留家乡,一定不会让两老失望。”

    这是他对父母的承诺,后来成为他一辈子都无法实践的承诺。

    大学四年,他始终不谈恋爱,谈恋爱会花时间花钱。直到遇到方竹,他才知道花时间花钱谈恋爱,其实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如果换做别人,也许他可以避掉这场爱。之前也有女生追求过他,他一冷,人家就失去了打持久战的兴趣。

    可方竹不是,她就是义无反顾,一条道走到底,誓不言退。把自己的心整个的抛给他看。

    她问他:“何之轩,我就是欢喜你,你欢喜不欢喜我?”问的时候战战兢兢,她是害怕的。这么骄傲的一个女孩子,在爱情面前变得这么卑微又倔强。

    她为他把锦衣玉食的生活舍弃掉,跟着他吃方便面睡漏雨的亭子间。

    那之前,她不能说要风得风,也差不多是走一条阳光大道了。他甚至知道她的父亲早已在电视台里给她安排好工作,就等着她毕业后走马上任。

    这些她全部不要。这样一寸一寸,把他的防线磨掉。

    爱情来的突如其来,他没有想过爱一个女孩,会爱到失去理智,把人生计划全部搅乱。

    方竹问过他:“何之轩,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说:“我发现喜欢你的时候,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

    方竹撅嘴:“抄袭奥斯丁。”

    他笑笑,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发现熟悉,原来是奥斯丁写的,不过确实是他的感受。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爱上她的。

    他跟着教授做助手时,看过她做的论文写的报告,许多角度和观点,都是他所赞同的。

    在他们最初相识的那次比赛,两个人做的报告,于某种意义上也是契合的。评审的老师说:“选她的和选你的,没有大差别,意义都差不多,你们的表达方式也比较像。考虑下次合作做一个比赛项目,我对质量有信心。”

    后来没等到这个下次,他就毕业了。他们没能真正合作上,一直到最近她为他做的那些报导。

    她在暗里写的那些稿子,他都看过,角度和题材同他自己选媒体发的稿差不多。甚至她给杨筱光的广告建议,也正是他想到的广告策划之一。

    他们的思维方式这样像,像到他不得不相信世上的这句话——心有灵犀一点通。

    离婚时,他也仍相信这句话。

    他想他是了解她的,也了解自己。一段感情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缝,不是有灵犀能抵过去。且正因这灵犀,他们几乎都在猜测对方的态度。

    他和她都怕再下去,或许会相看两相厌,让洒脱少年人的日子蒙尘,过上狰狞而沮丧的人生,怕总有一天让对方嫌弃,抑或恨对方如同死敌,成为遗憾的怨偶。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退。

    但,退一步,真的不是海阔天空。

    最初的那段日子,公司要派员去香港总部深造,他表现好,能力强,当仁不让被选了去。这是一个机会,逃离过往,或许能够重生。

    他错了,香港这座城市比上海更小,人口密度大,交往空间小,狭窄的房子,高强度的工作。人来人往,太匆匆,与他无关,他还是会想念她。

    想她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起过欲望。成年男人一想起情感过往,就会在身体上真实反应出来。

    他换了一份强度更大的工作,还是没有办法填满这样的空虚。

    同事给他介绍女朋友,吃过一两次饭,兴味了了,他没有再继续的意思。

    她们统统不像她,不如她固执,不如她主动,不如她黏人,不如她聪明,不如她和他有默契……这些人,都不是她。

    一年两年,这样乏味地过去了。

    回来以后,看到如今的她。她看他的眼神又愧又憾,想接近他又要远远躲着他。

    她会一个人独居,关自己禁闭似的。

    原来这些年不单单是他没有走出来。

    何之轩不想如当初那样后退。她不敢进一步,他就等着。反正他们已经互相等了这么久。

    方竹的身体在他的掌心柔软。回忆渐渐清晰,何之轩记得她的身体。

    其实那天清晨的深吻和抚摸,已经把他不断平复的欲望再度唤醒。他会忽然沮丧,他所有的错乱和不理智都因她而起,便硬生生把感情压下去。

    她当时的表情是迷惘的,后来还赌气了。她怕输的性格依旧没变。

    这种性格像荆棘,刺痛的是两个人。

    何之轩就是有点恨她这样,一忽儿远一忽儿近。

    他的手劲慢慢重了,探到她的身下。柔弱的中心,在他的手指上渐渐湿润。他的粗糙划痛了她,方竹吃痛,可不想躲了,轻轻抬起了腿,勾住他的腰。

    这一个动作,让所有的情绪崩堤,如水闸泄洪,谁都逃不掉。

    他们重重倒在沙发上,何之轩摩挲着她,推高她的睡衣,拉下她的内裤。他带着被酒精催化的急切,吻热而且疼,细细咬着她的颈,吸吮她的ru房,手从抚摸转为揉捏,要深深贴近那思念已久的体温。

    他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裤子,皮带紧紧扣着,几下都解不开。方竹伸手过去帮忙,被他推开。这时候他还记得她手上有伤。

    很快,两个人身上所有的阻碍都被褪下,这样赤裸相对,终于又能坦陈。

    他叫她:“方竹。”

    她迷迷糊糊应着,他的吻又辗转回到她的胸口,深深的吻,细细的啃噬。他问:“方竹,你的心还在吗?”

    他的吻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一紧一松,让她全身的毛孔都要打开,浑身战栗,不能自己。

    她嗫嚅,她喘息,她说:“何之轩……你醉了。”

    何之轩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哂笑,又像无奈:“是你先开始的,这时候还有借口,不觉得特没意思吗?”

    他不让她说话了,封住她的口,她多说一句,也许一切又要退回去,他不打算再退。他腾出一只手捉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在混乱下再伤了自己,身下深深一沉,就进去了。可还不够,何之轩又拉过被褥垫在她的身下,稍稍抽了出来,再自高而下,又重新深入。

    这一下的冲击让方竹真的再也无法说话。而后的撞击一下重过一下,力道这么猛,让她无法招架。她扭动腰肢,想要逃,可是逃不了。

    他在她的体内,灼热坚挺的侵入,不容她有片刻的迟疑。

    方竹有点疼,但激|情在疼痛中被点燃。

    是的,是她先开始的,她怎么能逃?

    他们的身体都有对方的记忆,熟悉的律动和亲吻,一旦再度纠缠,就不愿意再分开。

    他的一只手一直牢牢握住她的左胸,想要重新握牢她的心。

    方竹唯有打开自己的身体,承受他施予的一切。

    原来你还在这里

    方竹在清晨醒来,翻一个身,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周身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她身上的睡衣换过了,内裤似乎也换过了。手上的纱布也是重新包扎好的。

    原来她一头睡死过去,什么都被人安排好。

    外头有“踏踏”的脚步声,慢悠悠的,不像是何之轩。她叫一声,阿姨推门进来,见她醒了,问:“何太太你是喝粥还是吃面?”

    方竹坐起来,发现连拖鞋都好好地安放在床边。

    她胡乱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是吃面还是喝粥。她走出去,客厅外的阳台上晾着大大的被套和沙发套子,遮去大半的阳光。阴凉的一角,还有她的内裤和睡衣,以及他的内裤。

    阿姨纳罕:“一大早过来看见何先生洗东西,今朝阳光不好呀,洗什么沙发套子?”

    方竹的脸“兀”地一红,想,幸亏她没提别的。她含含糊糊地刷了牙,洗好脸,坐在台子边喝粥时,重逢后头一回给何之轩打了电话。

    响了两下,他接起来,知道是她,就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他的声音低低的温柔的,带着东北味儿的“儿”字音,绕到她的心里,甩都甩不掉。

    方竹说:“睡不着。”

    何之轩提醒她:“今天去医院要记得拿药膏,别忘了。

    她是真忘了今天还要去医院。

    她叫他:“何之轩。”

    昨晚她叫了无数声“何之轩”,像要把这几年没有叫的都叫了。她呻吟,大汗淋漓,与他水||乳|交融。

    她不太记得到底做了多少次,只是记得他将头埋在她的胸膛,紧紧扣住她,不让她稍稍远离。她挣扎起来,坐在他的身上,身体里最软弱的那一点被他一击即中,整个人几乎痉挛。

    他绵密地吻她,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可她并不讨厌,努力回应他的吻。直到最后,她在他的耳边呐呐吐了一句无声的:“对不起。”

    他正抵在她的深处,息息相连的那一处灼烫地似能烧炙到心头。她与他一起轻轻颤动,她吻住他的唇。再后来,她就意识模糊了。

    他应当是没有全醉的,给她洗了澡,还洗了被套沙发套和衣服。一到早晨,一切恢复如初。

    何之轩说:“嗯,换了药膏顺便问一下医生,右手无名指是不是可以戴戒指。”

    她右手的伤口一直划到无名指下头,之前都不好牵动手指头,可她顾不上这些,她说:“何之轩,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

    何之轩打断她:“方竹,我们试试看。”

    他说:“方竹,我们试试看。”

    方竹忽然泪盈于睫。

    阿姨走过来要收拾她的碗筷,她慌忙收拾好情绪,与他道个别挂上电话。

    阿姨问她:“几点去医院?”

    方竹说:“半个钟头之后吧!”又补充,“我自己去好了。”

    阿姨看她有独自走走的意思,识趣,就没有要求陪她去。

    方竹吃好早饭,带上皮夹子和手机出了门,先去医院换药,期间派出所打来一个电话,说最近有一些线索要她这两天抽空过去核实一下。

    医生说:“伤口好的差不多了,症结也找到了,以后总归是好的。”

    方竹问:“无名指好戴戒指吗?”

    医生说:“还是会有点痛的,如果你觉得能忍一下,问题就不大,对神经没有影响。”

    真是愈合的好快。

    方竹出了医院,又去另一间医院。她突然就很想去那里看看也许醒着的父亲。

    父亲果真醒着,房间里有人气,人还不少。方竹站在门外,要深呼吸三次,准备敲门,可她听见父亲说话。他说:“这个局你倒设的巧,年轻人心思慎密,比得我们老朽了。”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答:“是您谦让了,这盘棋乱了点儿,我下得太冲动,让您费神不少。还是别下了,您先休息。”

    方竹缓缓放下了手,她静定地站在门外,开始发呆。

    “你还缺着几步。”

    “嗯,有些东西没买到,不过应该快了。”

    “小张,给孙副台长那里挂一个电话。”

    “不用了,我们的项目还算顺利。”

    “小子,年少江湖飘,老江湖帮一把是一把,你推了一次又一次,兀地不尽人情。别学丫头片子惹我生气,她躲我躲得像避猫鼠,你们眼里都没有爹娘。”

    “有些事是我们应该去做的,不能靠长辈。”

    “算了,多说生气。下棋,看我解一解你这个乱局。”

    然后又有小张的声音:“还要打电话给孙副台长吗?”

    “让年轻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去。”

    大家都笑了,还有阿姨的声音:“这大好的礼拜天,就缺一个小竹。”

    方墨箫在问:“她的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

    “哼!不撞南墙不回头。等你们养了儿女,就真正晓得好歹了。”

    这大好的礼拜天,天气并不十分好。

    方竹又默默从医院里走出来,她腿脚酸软,就地坐在路边车站的侯车长椅上。她的对面有个活泼泼的小女孩,一个人对着人行道上的方砖跳房子,一下两下,离自己的父母越来越远。

    女孩爸爸在叫:“跟你说了不能在这种地方乱动,再跳要跳马路上了,跌了你就知道痛了。”

    小女孩年纪幼小,正是任性时候,转头嚷:“你们不陪我玩,我摔跤不要你们管。”

    刚刚说好,她一脚落空,从人行道摔到马路上去。方竹一惊,要去扶她。她的爸爸说:“看到没有?跌痛了活该。”

    口里这样说着,早已把女孩抱在了怀里,女孩使劲甩着双脚,不肯领情,一个劲儿说:“不要你管,不要你管。”

    车来了,父亲夹着女儿上了车。方竹目送他们,嘴角一牵,是一朵她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

    方知爱情非自控

    方竹没有直接回何之轩的家里,而是先回了趟自己的亭子间。

    十分意外的是,亭子间里整洁一如当初,窗帘拉了起来,光线是昏暗的,可是能看清连胡乱堆放的报纸都收拾了个整齐,书整整齐齐排在书架上,一切物品都就绪。

    桌台椅子上没有积灰,床铺上罩好床罩。

    何之轩连这里都没有忘记。他是何等的慎密,她自愧不如。

    她想,如果两个人的感情论出比赛胜负来,她才是真正输的那一个。

    方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外头的阴云渐渐散了些,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对面的小男孩正趴在窗台上学习包书皮,他的妈妈手把手教他,一边说:“就要上学的人了,要自觉,不能混日子。”

    是的,不能混日子了。

    方竹重新关好窗,拉上窗帘。

    杨筱光发来消息问她:“大好礼拜天,你没有被领导霸占吧?有没有空和老友喝茶去?”

    又是一个说“大好礼拜天”的,方竹愉快地回复一个“ok”。

    杨筱光约的地方是在她家附近的“午后红茶”,方竹过去也不远,两个人半个钟点以后就碰着了头。

    方竹比杨筱光晚到,她已经喝掉了一杯西冷茶,正趴在桌上看暇眼,走神走的厉害。方竹直走到她的面前,她才猛地惊醒。

    “难道你失恋了?”

    杨筱光翕翕眼睫毛,很意外地没什么精神。不怪方竹看她的样子是失恋。可她不是,最近蜜运的很。

    在蜜运之中,还优柔寡断,显得自己很琼瑶,那就做作了。

    杨筱光想,自己就是做作的。交出初吻的那一晚,情思激荡,什么也不顾。正太做过什么?又说过什么?后来再回想,仿如做梦。

    她竟然记得不算太清楚。回到家里安静下来,她头一个想的问题是“为什么”,第二个问题是“怎么办”。

    爱情不应该是相见,然后相知,最后相恋,结局跨入婚姻的坟墓。这条单线条怎么会让她的思想发生翻天覆地的挣扎。

    是她怯懦了,回到家以后,杨爸听到她暗戳戳的动静,来问她:“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她一下惊慌,拉了窗帘,趴到床上,说:“倒垃圾。我睡觉了。”

    这个谎撒的实在没水准,垃圾还好好在垃圾桶里。

    杨爸开始狐疑,她拉了被子盖脸上。杨爸说:“大晚上的瞎折腾,要是有对象了,赶紧带回来看看。”这话是带着玩笑口吻的,他老人家狐疑得很乐观。

    乐观得杨筱光瞬间就悲观,想,如果把潘以伦带回来,爸妈会是什么反应?

    她问方竹:“要父母同意你谈一个让他们不爽的男朋友,除了离家出走还有什么办法?”

    方竹坐在她对面,研判地审视她。她说:“我只试过这种办法,结局怎么样你也看到了。不要学习我。”

    杨筱光唉声叹气。

    她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愿意让一个男人吻你,是不是代表你爱他?”

    方竹说:“人都是有洁癖的,在自愿的前提下,没有人愿意吻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的第三个问题是:“一个男孩暗恋了你很多年,你会怎么样?”

    方竹惊讶,不过还是回答了:“如果你也爱他,那就嫁给他。”她忍不住了,问,“阿光,你什么意思?”

    杨筱光像有好大忧愁,她说:“我最近看到一句句子,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我不知道爱情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方竹斟字酌句地问:“阿光,你是不是恋爱了?”又补问,“不是莫北?”

    杨筱光托着下巴:“大概也许。总之,亲了抱了,我也不讨厌。可是——”

    这就是她的怯懦,她一怯懦,这几天都不敢发消息给潘以伦。

    她记得曾经对方竹说出的择偶标准,虽然是开玩笑的,可简简单单那一句——“只要让我膝盖发软就可以了”,这么浪漫又不实际,真到她面前,她就不那么自在了。

    潘以伦何时走入她的世界?她是分不清的。当他表白时,她的心是软的。也许软了很久了。

    那一刻的甜蜜和幸福太短暂,稍瞬即逝,她还不能明朗。而他,也太忙,最近也毫无音讯。她知道他在做集训,还要照顾他的妈妈。

    两个人都没有足够时间来连续剧的下一集,她就多了胡思乱想的时间。

    杨筱光长叹,她猜不到感情的开头,却在猜一个最悲观的结尾。

    为什么她的心,如此容易摇摆?

    她在“午后红茶”喝掉两大杯西冷茶,本该是浓烈的茶,也让她觉得寡淡。

    杨筱光说:“竹子,我胆子很小。”

    她想,真是如此。那夜以后,除了回味甜蜜,她思考得更多。

    潘以伦那种人生她无法体味和了解,她经历太简单太清洁,潘以伦说她是象牙塔里的宝宝。她从来不会缺钱,从来不接近社会边缘份子,她的少年是在校园里结交姐妹花,课余忙着追星,连夜复习考试。

    单纯如白纸,连思维都简单。

    才会胆小。

    方竹说:“我能懂你的意思。我们往往会败给现实,也会权衡利弊。”

    杨筱光说:“竹子,我有你一半勇敢,也就不用这么烦了。”

    方竹摇头:“学我不一定好,可是阿光,你别怕爱上谁。这个没有办法控制。”

    杨筱光苦笑。

    方竹问她:“你和莫北?”

    杨筱光说:“我要找他说,不好骗人家的。”

    方竹有些遗憾:“你和莫北什么都合适,就是缺一点热度。如果是他,那该多好?”

    杨筱光点头:“如果是他我就不用这么烦了。”

    可是——心里又想,是有可是的,她虽然怕虽然乱,却更怕一样东西,一样她还想不明白的东西。

    茶馆里的音响换了一张碟放,是她熟悉的音乐。

    “情爱就好像一串梦

    梦醒了一切亦空

    或者是我天生多情

    方给爱情戏弄

    同你在追逐一个梦

    梦境消失岁月中

    唯有在爱中苏醒时

    方知爱情非自控”

    她又叫了一杯西冷茶,想要浓烈的口味再刺激刺激自己。

    方竹也顺便叫住了服务生,问:“你们这儿的音响是fatic?”

    服务生说:“小姐,您是内行?”

    方竹笑笑,与杨筱光一起陷入沉思。

    叫我如何不想他

    杨筱光和方竹分手时,她自言自语也像是同方竹在说:“一旦做了选择,就不能回头了。人经不起再三反复的。”

    方竹和她拥抱:“我能懂你的意思。”

    杨筱光没有全懂自己的意思,她只是下意识。

    后面的一周持续忙碌,不过潘以伦和她的短信交流逐渐多了起来。

    他们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杨筱光虽然认为自己还在做钟摆,可仍旧不舍得不回复他。

    间隙,莫北来电话,她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想莫北真是好耐心,从不逼迫她,也许是因为不够爱。想到这个,她悚然一惊,忽然发觉出自己的可鄙,明明是自己的心在摇摆。

    杨筱光是受不了良心的鞭笞的,她在要挂电话之前,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我想有些话是不是挑明一点会更好一点?”

    莫北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而轻松的:“你这样说真叫我伤心。”

    杨筱光充满了抱歉:“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别说的我跟王老虎抢亲似的。”莫北笑,“你想好了?”

    其实还没有,杨筱光摇头,莫北又看不见,她再说:“差不多了。我自己胡思乱想,也不好耽误别人的。”

    莫北说:“杨筱光,你就是这时代过分善良的人种。”

    杨筱光想想,自己的确纯良。

    莫北问她:“还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

    杨筱光“呵呵”地笑:“那当然,哥们儿!”

    莫北也笑了:“是,哥们儿。”

    他或许也觉得不对了,先自往后退一步,她的心没来由地松了。

    这话题就此结束了,她想,她和莫北也大约算是结束了。还好没有事先和父母报备,不然真不会这么轻易简单无负担。

    手机亮了,短信又来了,是潘以伦提醒她:“脚本我看完了,明天的拍摄你去不去现场?”

    杨筱光回复他:“大约去的吧。”

    次日清晨,杨筱光起一个大早,挑了当季新买的连衣裙穿在身上,画一个清淡的妆,平白就显得自己像大学生。一点都看不出比潘以伦年纪大。

    她对着镜子转一圈,突然就鄙视自己。

    到了摄影棚,何之轩和老陈看到这样的她,都摆出一点惊讶的表情。她故作姿态地讲:“天好热。”

    何之轩笑笑,老陈经验老道,问她:“有蜜运?要约会?”

    刚说完,潘以伦和女主角跟着导演和李总一起过来了。

    他穿着做造型的蓝色毛衣,衬得面容更加清俊,走过来时,落地钢窗外的阳光一路倾泻进来。杨筱光就这样看着阳光底下的他,明媚而骄傲。

    导演同何之轩分别对他们说工作要求,这支广告要在他们决赛前出炉,时装秀也会在决赛前做毕。潘以伦身后还跟着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像他经纪人的样子,他已经不再需要梅丽这样的角色陪着了。

    那个人讲,决赛以前走一场问题不大,以后就不行了,要对其他商家交代。

    杨筱光嘀咕,真是贪心。这几年就没见国内哪家电视台包装出一个成功的艺人,不过烧钱买花戴。

    她心里一嘀咕,就会嘟嘴,潘以伦知道,侧头望住她,微笑。

    在准备的间隙,潘以伦拉着她坐在一起。那是低低的台阶,他们都佝着腰。他的手偷偷摩挲着她的小腿,一下两下,她极痒,但并不自愿阻止他。

    潘以伦说:“我和经纪人说了,比赛以后我也不想接电视剧,我演不好。广告片和走秀我可以接。”

    “你会越来越好。”

    “杨筱光,你做什么事都是实在心肠。”他并没有在看她,甚至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发觉自己的心微微起了波澜。

    这感觉不好,仿佛自己知道症结在哪里,只能看着它发作。太知道更加不好。

    杨筱光扭个头,苹果脸能笑得很灿烂:“我一直奉行雷老虎座右铭――以诚待人。”

    可是看到了他的眼睛,阳光下如此明亮。她回避开:“你别这样看人。”

    他轻轻地叹气:“你还在犹豫。”

    杨筱光忽然想要哭,为什么他总能猜到她的心思。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看着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无人注意到他们。不过时间也不会长,潘以伦站起来,他也是想到这场合要避嫌的。

    他的手伸到她的面前,她怕他心里不痛快就当众托起她的下巴,自己先抬了头,想要站起来。不过腿麻,还是潘以伦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