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糊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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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筱光摇摇手指头:“绝对不够。”又说,“要么我回家换套衣服再过来。”

    方竹仍旧不愿意,杨筱光也就没同她再坚持,她照料方竹吃好八宝粥才告别。

    她走时,方竹看着她的背影,其实恋恋不舍。本来伤痛时候最希望有人在身边陪同安慰,可她又想,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

    医院的夜晚又凉又阴,这一间点滴室里有七八个挂点滴的,大半是老人,有儿女陪着。可老人和儿女又没什么共同语言,只是各自沉默,昏昏欲睡。

    方竹的对面就有一对父女,他们也时不时说两句话,只是父亲和女儿的思路明显不在一条路上,各说各的,说完以后没有什么好说,女儿就把手搭在父亲的膝上打盹。

    她看到那个老人用没有吊点滴的一只手轻轻拂了拂女儿的发。

    方竹扭开头,她想还是闭上眼睛,快快熬过这一晚再说。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走了进来,轻轻摩挲着她的头,气息中含着冷,可又感觉温暖,还那么熟悉。她喃喃叫了一声:“爸爸。”

    这样一叫,她又醒过来,睁开眼睛。

    何之轩手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他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让她的头可以舒服地搁在他的肩窝。他说:“方竹,睡觉。”

    快活也是假快活

    杨筱光回到家里,把潘以伦的西服好好抖了一抖,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不雅的痕迹,才挂到自己房间的衣架上。

    坐在床沿远远看一看,发觉西服的线条很棒,难怪他穿着这么俊挺。

    他的身材很好,她是知道的。想到这个,捏捏自己的小肚腩,短叹一声,大龄未婚的女青年,真的不好受色诱,绝对不堪一击。

    “姐弟恋”三个字在她的心头转了三圈,落下来。

    她没有拨电话给潘以伦,而是打给了莫北。她先把方竹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问:“明天你看不看她?”

    莫北轻快地说:“看什么?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我们。”

    她骂一句“没良心”,不过想,这倒是的。

    莫北约她:“不如明晚我们吃饭。”

    杨筱光想半刻,同意。她想她没有理由拒绝。何况莫北问:“吃软体动物,你敢不敢?”

    杨筱光表示出要跃跃欲试的兴趣。

    这样简单很多。只是生理上感觉很不好受,潮起潮落的,折腾得她大半夜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上班时候还哈欠连天,泡咖啡时,一群女同事在说八卦。她就听到苏比的声音压抑着无比的兴奋:“何副总昨天的西装没有换。”

    有人接着说:“衬衫也没有换。”

    杨筱光只想翻白眼,外面的人已经笑作一堆,就差没当场猜测何副总的内裤有没有换。

    她探头看看办公室里的领导,头发有点儿凌乱,也是没睡好的模样,是个人看到都会想歪的。她不觉得奇怪,早上还问了一句:“竹子回家了吧?”

    何之轩说:“回家睡觉了。”

    这多好?她很满意。

    杨筱光倒了水再挤出来,外面的人已转移了话题,老陈正在说话:“谈恋爱的时候那个头脑发昏,真的以为生活里除了每天谈情说爱就没有别的了。一不小心踏进爱的坟墓,生活的现实马上让你勒紧裤腰带了。”

    原来邓凯丝领头要敲诈他买下午茶,听他这样说,就嗤笑:“你拿这个工资就不要埋汰阿拉了好不好?”

    老陈给她一个‘你未婚你不了解’的眼神,他讲:“我女儿明年要上小学了,我嘛给找了个双语学校,万把块一年学费,这是要拼老命的。还要买车,晓得哇?人家《欢乐蹦蹦跳》的主持人问小朋友‘你们坐什么车来的’,结果一大半举手选家里的小汽车,主持人就问没举手的小朋友,结果人家小朋友哭了,她说,坐出租车。这怎么行啊?我坚决不能让我女儿在她坐家里小汽车的同学面前坐出租车,小朋友的自尊心会受挫的。”

    这就是生活的压力,杨筱光看着他日渐秃顶的脑门,不由叹口气。

    回到座位上,老陈又对杨筱光说:“我是很羡慕小何的,他在该奋斗的年纪奋斗到这个成绩,以后就轻松了。”

    杨筱光吐舌头,肚子里说:“鬼。”

    不过今天的何之轩绝对不奋斗,一到下班的时候就闪了人,杨筱光看看大领导都闪了,她也跟着闪。

    莫北照例管接送,他介绍的餐厅也照例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一家就在闹市绿荫深深处的石库门里,好像是专门做面条的,连招牌上都画着面条。一般这样的店是成精的,杨筱光一进去看到水幕墙一大排,小桌子才张就知道调调了。

    她问莫北:“不会很贵吧?”

    莫北说:“不贵。”结果给她点了一碗乌参面,没给她看餐牌。

    杨筱光就说:“算了算了,仗着你是靠山奢侈一把。”

    结果面一上来,她看到这种滑滑的软体动物就不大敢下口了。

    莫北笑她:“你还有不敢吃的?”

    穿旗袍的美女服务生也笑:“什么都要尝试一下。”

    杨筱光就挽起袖子,说:“好,我今天学习刘姥姥吃茄子。”

    她想,真的什么都要试试。

    莫北自己点了一壶茶,自斟自饮也挺适宜。他问她:“菲利普谢我给他们出的好主意,让你们昨晚出锋头呢!”

    杨筱光咬着面抬起头。

    “你好像没问过我背景音乐应该用什么吧?哪儿把德国爱乐乐团的慢板革命歌曲给选出来的?”

    杨筱光吸了面喝了汤:“山人自有妙计。”

    旗袍美女又走过来问莫北要吃什么,莫北笑笑,说不用。杨筱光也笑笑,看着美女眼角春色,她斜睨莫北打趣:“魅力无穷。”

    莫北露一个“大喜”的表情:“可喜可贺,小姐终于发现鄙人最大优点。”

    杨筱光喝了汤吃了面,才说:“你的优点多如天上恒星。”

    莫北笑起来:“恒星就一个太阳,你就损我吧!”但眼神一正,看牢她,说,“你今天的表现充分让我想歪。”

    这让杨筱光一下紧张了。莫北这种表情真不多见,顶真的模样,看人都是严厉的。她只好用旁门左道来应付,托起腮帮子说:“我得分析分析此事的可行性。”

    莫北说:“好吧!二十五岁女人要谈恋爱,就像做一场学术报告。”

    这个比喻可以得满分,杨筱光觉得莫北的言论很接近她的理论。

    后来莫北怕她吃的不够饱,又叫了些海鲜刺身。在吃面的地方吃海鲜刺身,这是头一回,而且莫北叫的量又足,让她可以大快朵颐,好像十分快活。

    只还有一点不算快活。她的手机一直很安静,潘以伦没有任何消息发来。杨筱光想到这个,就咬中了自己的舌头,疼得只冒酸水,看得莫北又笑又急。

    吃过晚饭以后,莫北和她并肩走到停车场去拿车。这夜的景色也很美,老石库门群霓虹闪亮,该是晃人眼睛的,但就是看着夹生。

    杨筱光说:“买下这里的人让这里没有灵魂,没有生活气息的石库门是死的。”

    莫北说:“杨筱光,你关心的事情太多了。”

    这话没有错,她承认。

    莫北伸手过来,差点就要握住她的手。杨筱光把手一闪,揉眼睛。她说:“眼睛进沙子了。”

    莫北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他说:“算我服气你。”

    杨筱光放下手,问:“莫北你喜欢我吗?”

    莫北认真答她:“我说是的,你相信吗?”

    杨筱光歪一歪头:“可是——”

    莫北叹了气:“你感觉听上去言不由衷,是吧?”

    杨筱光斜斜唇角,感觉伤脑筋。她讲:“莫北,我一想起如果谈了恋爱,以后就可能要做一个篮子里的菜,一起烧一辈子,我就觉得,怎么说呢?”她开始想不通。

    莫北拍拍她的后脑勺:“怕油多了太腻,油少了太干,又怕夹生又怕老。”

    杨筱光想要膜拜他。

    莫北说:“我坦率地说,我也还不能给你可以足以解答你疑惑的说法,还是送你回家吧!”

    这一路回去,杨筱光心里冒了点儿愧疚,也少了话。到了家门口,她朝莫北半鞠躬:“谢谢你的晚餐。”

    莫北哭笑不得:“别拿我当日剧男主角啊!”他摆摆手,开车走了。

    杨筱光这回是目送他的车消失后才上的楼。

    行差踏错就踏错

    杨筱光的头,是“轰轰”地痛。在开门之前,她在墨墨黑的走廊里发了会呆。她在叹息,也许自己真的错过了谈恋爱最好的年龄,将生活过得如此小心翼翼。

    其实,不是不想潇洒一回的,要当机立断,那才豪迈。譬如老陈,虽然现今负担重,可当初在合适的时候谈合适的感情,这多好?烦恼留待日后烦恼。

    可黑暗的走廊里怎么看也像有鬼影子,她有点儿怕,赶快开了门。门一开,那亮光扑面而来,她想,我真是一个胆小鬼。

    杨妈和杨爸的表情奇妙,是喜不自胜又欲言又止的。杨妈拿了酸奶塞她手里,问:“我可是第二回看到那辆宝马车了。”

    杨爸也用期待的目光瞅着她。

    他们把她上报的绯闻忘记光,全都惦记着宝马车,拷问终是免不了。杨筱光绞尽脑汁解释,就是让他们打消她在谈恋爱的假想。

    杨爸对杨妈说:“随她去。”

    真能随她去吗?

    杨筱光洗个脸,躲回房间沉思。

    和莫北的约会总是静如水的,寻常日子过过,大致如此。可同潘以伦,他们没有约会过,但次次在一处都能发生戏剧化的事件。

    杨筱光想,她过日子不能每天都像演舞台剧吧?

    他才多大?二十二三,她是知道他年龄的,这是大学生刚毕业初出茅庐,一切该从零开始的年龄。他却一副世故老成的模样,沉静逸达得超乎他的年龄。

    可她一直叫他“正太”、也叫过“弟弟”。这是习惯了的,怎么改?

    她上网,又是处处看到他的照片。他的“轮胎”们就是喜欢贴他的照片。因为他忧郁,因为他笑起来迷人。她们会加上很多心情小语,句句都含着少女一颗恋慕的心。

    杨筱光看着他的照片,那是越来越精致的潘以伦,看久了,都会感觉目眩神迷。她想,这个人被很多人爱着,她一个人不好同很多人站对立面的。

    有个人在帖子里曝了料,说他是个孝顺的孩子,母亲还在生病中。这个回帖引起了普遍的同情。

    杨筱光看好了,第二天打一个电话给梅丽,没说什么别的事情,就先问问网络销售功能开通以后,她手里有没有合适的广告投放渠道,绕来绕去就绕到潘以伦身上。

    这是杨筱光头一回和梅丽打电话打这么长时间,不过没引起其他注意。她如愿知道了潘以伦的母亲住哪一家医院,原来正是老李当初住的那一家。难怪他会出现在那里。

    这头挂了梅丽电话,那头费馨的电话就进来了,她是来催着结款的。晚宴项目里有几个特殊设备是菲利普改了设计,最后临时找了费馨来提供。因为数量太少,财务结款时倒是忽视了。

    杨筱光便发了一封邮件催促财务部的核账结款速度。

    这天最后一项工作是做潘以伦的平面广告拍摄计划和广告拍摄进程表。他在那段时间的所有行动将由她来掌握,他的行动在她的指掌之间,这多奇妙?

    她正色了,她想,得认真工作啊!

    第二天依旧是忙碌的一天,杨筱光大部分时间耗费在“云腾”的网络销售计划的制定和接电话上。有位客户来电话,她声称很满意“君远”做的慈善晚宴,现在手里有个明星云集的时尚夜项目需要进一步谈谈。

    这是个大项目,杨筱光请示老陈,老陈再向上请示。他没进菲利普的办公室,进的是何之轩的办公室。

    杨筱光头一回惊觉了老陈此举的特殊,她想,这真不妥。

    老陈回来以后,说:“你写个项目报告,递给菲利普。”

    这更奇怪,她侧头望望那头办公室里的何之轩。他这样大度?

    杨筱光拨了一个电话慰问伤号方竹,但方竹不在家,她又拨她手机,响好久才接听。

    “你在哪儿?”

    方竹沉默一阵,才说:“你领导家。”

    “啊!他新房没装修好呢!”

    “他的酒店公寓。你们公司福利真好,一个月给他七八千在内环线旁边租房子。”

    “我们这种改革开放一开始就进来的香港人公司总归有一套留住人才的策略的嘛!恭喜你们又同居了。你们现在同居多好呀!领导有房有车,还住在内环线旁边,以后正式的新房子也在世纪公园小资金领区。房子大空气好,你们养了小囡直接送到浦东的双语托儿所,学学english,小朋友往你老爸面前‘grandfather’一叫,你老爸什么气都能消了。”

    方竹听得啼笑皆非:“你又瞎扯。不说了,我手不好拿手机,夹在脖子上怪酸的。”

    杨筱光笑:“我不大方便来看你,不过我的心与你同在。”

    “八卦精,晓得了。”

    “八卦精”杨筱光挂好电话,又望望何之轩,他又在见客户,总是这样不停歇的。他的重点工作在广告摄制和营销整合方案的制作,才起步的业务,很多合作都是他亲力亲为在谈,也亲力亲为做提案。

    想想内环线旁边月租金七八千的房子,也不是容易住的。

    杨筱光想,真是人人都有压力。这样一想,她又有了奋发的劲道。这下效率奇好,下班时候所有计划都完成了,邮件发送给老陈以后就拎着包包闪人。

    这间医院,她是第二回来了,还算能认得病房区在哪里。梅丽只是大致告诉了她潘以伦妈妈住肾脏病人的那个区。

    她没有仔细问潘以伦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是住在这个区的,她也晓得是那种很棘手的病。

    梅丽当时还叹了一句:“小潘他不容易,他妈妈还等着钱换肾呢!”

    她的心头就“咯噔”一下,又酸又痛。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打这么多份工,而且件件都做的这么累,还有他的七年合约和他的明明不情愿还有不得已。

    杨筱光想,同他相比,她真是蜜糖罐子里泡大的,她怎么体会得了他的那种压力?

    这里的病友真的挺多,大病房间间都是满的,她不晓得怎么样才能找到潘以伦的母亲,就这样东张张西望望。可不巧就碰到个人,还是个长得挺帅的男孩。杨筱光只觉得眼熟,又看多一眼。男孩满面倦容,虽然帅,那个神气太过惫赖,活像个吸毒男青年,哪有正太总是朝气蓬勃的。

    她多看了两眼,男孩见有女孩盯着他看,就桃花眼一开,笑得很风流。杨筱光赶紧移开目光,想,真是面熟,奇怪了。

    正此时,她又看见个熟人,却是老李夫妇的女儿李春妮。她坐在一间病房里,正好面对着外头,杨筱光一眼就看到她,她正乖乖地和面前病床上的病患说话。

    那病患是个中年女人,杨筱光就想,会不会是潘以伦的妈妈?

    这时,那个女人转过头来,杨筱光终于明白潘以伦的好卖相从何而来了。这位中年妇女,尖尖瘦瘦的瓜子脸,轮廓很是明晰,有漂亮的眉骨和一双水杏眼,同潘以伦有着五六分的相像。微微颔首时,这样一个角度看过去,是可以用漂亮来形容这个中年妇女的。可她的发一半都白了,皮肤很干,整个人弱似柳条。

    杨筱光偷偷靠在门边,看着她。

    她在同李春妮说话。

    “以伦哥哥要红了,就会一步登天,不用再像现在这么辛苦了。”李春妮说得很孩子气。

    潘妈妈只是微笑,对小女孩讲:“你要好好复习功课,别想这么多。”

    女孩点头,潘妈妈又说:“人生一世,好不好坏不坏,都不要去对比。你呢,认真做事,好好做人,老天都能看的到,指不定就给你一个好运气。所以啊,什么一步登天的,别信这些个。”她说说还笑笑,笑起来眼睛似月牙,虽仍是苍白如洗,但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天真。

    李春妮又点点头,他们临床的病人咳嗽,她身边没家属。潘妈妈竟然掀开被子站起来,拿了痰盂照顾她吐痰。

    杨筱光默默站了一阵,有病人家属进来,好事地问:“你找哪一位?”

    杨筱光一侧头,避开李春妮的目光,她摇摇头,匆匆离开。

    走出医院,她才重重喘一口气,这样沉这样重。她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似乎有迷茫了一些。这样难辨的情绪,令她的心微酸。

    她觉得自己不该好奇来这里,看到他的母亲,了解他的生活,她是没有立场的。

    杨筱光在十字路口把斑马线看成蜘蛛网,她想她是网中人。

    还没有过这条马路,她裤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潘以伦发了两条短信。第一条说:“电视台的企宣在看网络小说,我看到一句话。”第二条就是那句话:

    “我的梦想,是做个稻草人,就那样,一直一直站在层层的稻田边,看得见青空坠长星,闻得到十里稻花香,下雨的时候披一蓑烟雨,有风的时候见杨花飞雪,在阳光灿烂的天空下,我可以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感受我身上的每一茎脉络在阳光的温暖里变得轻盈,丰盛,我是暖暖的,幸福的稻草人,就可以那样,自由的唱——”

    这样一句话,杨筱光口里喃喃念着,走过了斑马线,走一步慢一步,走一步心头重一层。她招了车回家,回到家里脱了鞋子就冲进自己的房间,开电脑百度这句话。

    然后,杨筱光用了三个小时把写着这句话的网络小说看完了。

    这是一个男孩暗恋女孩而默默守护的故事,让杨筱光看得无比愤怒又无比惊心动魄。她又穿上了鞋,跑到楼下街心花园,一个电话就拨给了潘以伦。

    电话响了很久,他应该睡了。这时候都要十一点了,而且那群选手是两人一间的标房,他是得避开他室友的。他接起电话时,声音还有几分含糊,就“喂”了一下。

    杨筱光已经连珠炮砸过去:“潘以伦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恶?仗着长得帅欺负大龄未婚女青年的脑神经,一会撩拨两句一会一个短信,你存心让我不好过是不是?”

    他沉默。

    “你知道我都二十五了,要浪漫也不可能有几回,每天柴米油盐酱醋茶,不要说我俗。你二十出头大好人生在前面,无限风景也在前面,你仔细认真想好,姐姐我没有资本没有时间玩感情游戏!”

    潘以伦开口了:“杨筱光,你是不是说真的?”

    杨筱光惊愕。

    这算什么?小混蛋就在等她的电话?

    “我没有想和你玩感情游戏。我怕我再晚,你就要做柴米油盐的决定了。这几个月,你就在我的身边,我简直不敢想象,我怎么能轻举妄动?我什么都没有,年纪还比你小。”

    杨筱光几乎要哭丧出来:“是的是的,我都这把年纪了,没多少时间可以消耗。按照秩序,我知道我该怎么生活。可你,可你——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你还这样!”

    她此时想到的是,我真的好像一只蜗牛,背着重重的壳,缓步爬,从不行差踏错,不可行差踏错。

    潘以伦说:“是的,我争取,又后退,我怕我前进一步就再也退不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我想什么。这个时候,我不能做除了赚钱以外的事,我知道这个时间不对,可我不知道错过这个时间,你还在不在这里。”

    杨筱光听得想要哭:“你干嘛这样说,太过分了!”

    潘以伦说:“我现在在做什么以前做过什么,你一定都知道。我的底不干净,做过错事受过惩戒,当我要重新开始,我妈被查出得了尿毒症。我发觉我竟然没有一技之长可以用清白的钱治我妈的病。

    “这样的我,来追求你,包括年龄,每一样都会让你犹豫。我保证你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种生活。

    “杨筱光,我还是想对你说,我就是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就能死了这条心。可是――杨筱光,你是对我有感觉的。我怎么退?”

    杨筱光“嗡”地一下,头大如斗。

    这句话,是审判。

    他最后的话根本不留情。是她的电话把这层窗户纸捅得通通透透。她举头望明月,再低头。

    隔了很久,他说:“给你带来的困惑,我很抱歉。但我停不了。”

    杨筱光的心里翻江倒海。他们隔着一条电话线,把两个世界扭到了一起。此间月光泄地,蔓延无边,一切都失控了。

    挂电话之前,潘以伦说:“杨筱光,我说完了。可我还是要等你,不过请你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我想给你我的心

    杨筱光彻底迷惘了,整个晚上,她从床头换到床尾睡,又从床尾换到床头。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还是睡不着。起来喝一口凉水拿着笔记本电脑看了半个小时书,还是那本关于暗恋关于守候的网络言情小说。这一次她心神不定,阅读草率,一目十行。

    她挺恨作者,做什么用这样细腻而直指人心的文字来证明世界上就会有死心眼的男人专门感动女人。她只好一边看一边开小差,看了一半,也近半夜,竟然开始闹肚子。

    这让她这一夜过得十分辛苦,也很痛苦,挨至清晨,几乎无力了。

    杨妈起床买菜,见杨筱光病恹恹的模样蜷在床上,关心地问她:“都这样了,还去不去上班?”

    杨筱光挣扎着爬起来:“去。”当然去,不然软在家里胡思乱想更难受。

    她吃了点止泻的药,好好画了一个明艳的妆遮了憔悴才去上的班。

    潘以伦在八九点时分发了一条短信给她,他说:“我可以等,只要你给我时间。”

    杨筱光握着手机发呆。

    他说他可以等。他承认他自她高考那天管闲事就开始喜欢她,时至今日,那都有多少年了?她看不出自己何德何能,能令他这样?

    这样反复思虑,她似乎是能够理解了,可片刻后又无法理解。

    剪不断理还乱,感情是一团摸不到抓不着的乱麻。

    杨筱光没有回潘以伦信息。

    这天的办公室比较清净,菲利普同何之轩去苏州谈项目,听说要明天才回来。杨筱光就给方竹电话:“今晚我去看你好不?”

    方竹说没有问题,杨筱光熬到下班,到超市买了些熟菜之后,奔赴何之轩的公寓。

    这里的地段果然好,紧邻最繁华的商业街,只是公寓小区十分小,这是没有办法的,这里寸土寸金,需要步步计算好。杨筱光想,工作上有成就真的挺好。

    何之轩的公寓里除了方竹在,还有一个保姆,不到四十岁的本地阿姨,热情招呼了杨筱光。她看见杨筱光带的是熟菜,多嘴说:“你们这帮子小姑娘呀,不好好学烧菜,天天买这些不能吃的,以后怎么照顾老公哦!”

    杨筱光嘻嘻一笑:“老公会烧菜就可以了呀!”

    阿姨说:“也对也对。你们都是享福人,找的老公是又会赚钱又会烧菜。”说完拿着食品去厨房忙碌了。

    杨筱光问方竹:“领导还天天烧菜啊?”

    方竹笑笑:“第一天来的时候做的,后来请了阿姨。”

    杨筱光在公寓里转了一圈,讲:“才一室一厅就要七八千,欺负老百姓嘛!”又东看看西看看,发现房间里不过一排大橱一张床,客厅里一座沙发一座茶几。家具颜色都是木材的原色,连台电视机都没有,真是单调简单得过了分。

    她不禁问:“领导怎么办公的?”

    方竹指指茶几,那下头塞了插座和笔记本电脑。

    这真是当宾馆在住了,可见不做长久打算。

    杨筱光望望床,那是单人床,问:“你来了,他睡哪儿?”她又看看沙发,又窄又短,领导人高,窝在沙发上是委屈了点儿。

    方竹指指地板。

    杨筱光看她双手缠着纱布,只能平摊放在膝盖上,可衣服头发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人也算精神,就说:“他真的挺会照顾人的。”

    方竹点头,表示同意。

    杨筱光坐到她的身边,问:“竹子,这里虽然没有家的环境,可是有家的气氛。”

    方竹斜斜靠在沙发靠肩上,她说:“他一直比我会打理房间,收拾得可干净了。这点我拍马都追不上。”她仔细看杨筱光,发觉她面色不大好,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

    杨筱光长叹一声:“以前你和何之轩吵架闹别扭,你痛苦你彷徨,我都不大能理解。因为我不了解谈恋爱原来这么麻烦。”

    方竹审视地看住她,她看出杨筱光面上的妆容都掩不住的愁眉不展,这可不像杨筱光。她问:“找到令你膝盖发软的人了?”

    杨筱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歪在沙发的另一边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敲沙发靠垫。

    她问方竹:“竹子,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竹把这个问题想了一想,才回答:“你是个认真又没野心的人。”

    杨筱光吁口气:“是啊,是不是挺惨?做什么事情都累,可又不上进。我昨天看到一句话,你听听像不像我。”她回忆片刻,开始复述,“我的梦想,是做个稻草人,站在稻田边看星星,闻得到稻花香,下雨时候披烟雨,有风时候看杨花,我还想晒着暖洋洋的太阳,让自己越来越轻盈丰盛。我就想做这样一个幸福的自由唱歌的稻草人。”

    方竹把她的话喃喃又复述了一遍,笑:“确实挺形象。记得你以前念书,花十分力学习,考试倒是随便应付。后来你工作,花十分力工作,对升职要求倒是无所谓的。”

    “我妈一直说我没出息。”

    “我现在能懂你的膝盖发软论了。”

    杨筱光抱住方竹的肩:“有人理解可真好。我们相处十多年才有这样的了解,一个你才认识几个月的人,都能这么了解你,会不会让你感觉恐怖?”

    方竹点头:“确实。”

    杨筱光又问他:“你觉得你能看的透领导他吗?”

    方竹这一次想的多了点儿,才说:“他从来不和我说心事,他都是直接告诉我结果。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爱情的情状就是这样千百种,种种都不同。杨筱光又开始烦恼。

    阿姨做好了饭菜,摆好桌子,问方竹:“何太太,我今晚家里有点事,可以先走哇?”眼光是看向杨筱光的。

    杨筱光就说:“好的好的,我来照顾何太太。”她说着笑嘻嘻看向方竹。

    方竹无奈,应承了阿姨。

    “她都叫你何太太。”

    “我总不好说不是,阿姨一听会想歪的,以后就会瞎三话四,不大好。”

    方竹的手还是没办法动,杨筱光便喂她吃饭。她发现阿姨煮的是鱼片皮蛋粥、清炖的鸽子、还有萝卜小排汤,都是清爽的,说:“菜单也是领导开的?”

    方竹点头。

    “我真的是服帖他,他是十项全能选手。你欢喜他是有道理的。”

    方竹说:“他家务一向做的好,以前生煤炉洗衣服都是他做的,就是烧菜还差一点,不过也比我强多了。”

    她想,以前何之轩只要提前下班,就会先做饭。最早时候他们的小亭子间没安煤气,只能在天井里生煤炉,他在大热天穿一件白背心,放煤饼生火,火候控制得相当好,一忽儿就能烧水做饭了。看得隔壁好婆都夸:“这样好的女婿你怎么找来的?没见过比本地男人还能做的人。”

    何母不比本地好婆,她看见何之轩下班后在公用灶庇间洗菜,身边的其他人都是女人。在吃饭时就撮着筷子说:“我们那时候可是苦,哪里还等男人回家做饭给自己吃?男人干了一天的活就够累的,这种事情怎么做的出来。”

    方竹扒拉两口饭到口里,不是滋味。

    晚上何母在招待所待的气闷,来串门又看见何之轩在公用卫生间洗衣服,扭干的是一条粉色女用内裤,那脸色立刻变得比冻僵的茄子都难看。

    原本方竹同何之轩是约定你干一,我干二四六。可生煤炉她手法怎么学都学不好,力气又没男人大。又一碰水手上就会发疹子过敏,这两个活儿就都被何之轩揽下了。

    让何之轩洗内裤,她也是不好意思的。何之轩笑着吻她:“你害羞?认识你这么久,原来你字典里还有‘害羞’两个字?”

    他吻到她的耳垂,让她又痒又热,便什么都说不下了。

    她也发奋过努力过,学习收拾房间,拖地板擦家具,买菜烧小菜。她想只要给她足够时间,她可以做好。只是一切都没有步入正轨,就蘧然划到终点。

    杨筱光陪方竹吃完了饭,洗好了碗筷才走,走之前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过夜没事?”

    方竹用手肘碰她:“我又不是真伤残了,接下去的事情就是睡觉,我还做不好?”

    杨筱光这才笑笑,提了包为她关好了门。

    这几天,她晚上都能睡的十分安稳,不再做梦,也不会失眠。

    其实是从那晚开始的,她在何之轩的肩头睡了分开这段时间后最美满的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光亮了。

    何之轩说:“你一个人回家不行,去我那边。”

    方竹要反对,他的眼神有点冷:“这种时候你别多废话。”

    她还是怕他的,最早认识他开始,他的眼神一发冷,她就怕他。就像最早的相遇,他让她话都差点说不出来。

    到了这里,他又开车去她的亭子间把她洗漱用品和衣服全部拿了来,连内衣都不少一件。

    她当时脸孔都微微发烫,毕竟分开这么多年了,他拿着她这么隐私贴身的衣物,她总有点不自在。可他丝毫不以为意,还替她全部塞进了空抽屉里。

    这间房子真是他临时住的,他的衣服往橱里一挂,洗漱用品在卫生间一放,就这样生活了。简单清洁得她看着心里微微酸。

    她不知道这些年他怎么过来的,是不是把每个住的地方都只当做驿站。

    晚上睡觉时,他在客厅打地铺,又多买了一套铺盖。她躺在床上,占了他的床。他们好像又回到最初的那段岁月。

    方竹忽然不怕现在这样面对他,她甚至是用怀念的心来过这几天。这些天他天天都准时下班,回了家先同阿姨商量做什么菜,然后吃饭。他没有喂她吃饭,都是阿姨动手的,阿姨被他请了来就是做照顾她的事情。这让她至少少了一些生活上的尴尬。

    吃完饭以后,他用公司的笔记本工作。他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机,就用笔记本放片子给她看。

    何之轩问她看什么,方竹想,总不好说随便的。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但凡他带她约会,讨论到吃什么玩什么,她一说随便,他就皱眉头。他是个做事情目标性很强的人。

    她就只好说看《我的野蛮奶奶》。这部tvb电视剧最近正当红,不难下载。他对这种片子一向少有研究,不过还是为她下载好了。

    晚上她坐在床上看电视剧,这是说婆媳矛盾的轻喜剧,她看了以后发觉真不该看。昨天晚上看到大结局,婆婆和媳妇握手言和,戏里戏外都应该开心的,她看出了眼泪。手又不方便,笨拙地往脸上蹭蹭。

    何之轩在客厅对着另一台笔记本工作,忽然就抬了头,看见她没有及时擦干净的脸。他去卫生间绞了热毛巾为她擦脸,问:“是悲剧?那么下一部《friends》看好了。”

    方竹只是摇头。

    他说:“我明天出差,后天早上回来。”

    才这么十几个小时而已,方竹就开始觉得想他。这些年,她想了他太久。她望望自己的手,早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情况不错,也许可以提早拆绷带。

    他照顾得她这么好,怎么可能恢复得不好。

    自从她把他追到手,真的一直是他在照顾她。

    方竹觉得自己睡不着,她又拖着被子回到沙发上,这里靠着门近一点。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再度有醒过来感觉的时候,是额头有了温柔的触感。

    她微微睁开眼,看见了何之轩。

    他的面孔背着光,她想她看不清楚他,那样正好。她伸出手,抱住他,主动吻到他的唇上。他的唇很冰,不过一会儿就热了。

    何之轩用手扶住她的后脑勺,让这个吻变得缠绵而深入。他的手也在上下需索,掀开她的睡衣,覆到了她的腰上,婉转而上。他的手很热,一直握到她热烈跳动的心房。他停留在那里,缓慢地抚摸,粗糙的拇指停留在她敏感的中心。

    他们唇舌交缠,相濡以沫,似乎再也分不开。何之轩把她紧紧嵌入自己的怀抱之中。

    这么些年,他们第一次离对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