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糊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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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精准,潘以伦的脸清晰可辨,她的脸模糊不清。好歹没有曝光到底。

    她眼角一扫,看到“本报记者”那一栏,怒火就腾腾烧起来。先顾不上不理会老陈,拿起电话就拨给了方竹。

    “我说你这厮怎么能这样?人家为朋友两肋插刀,你为旧情人插朋友两刀。”

    那厢的方竹似乎早就在等她电话的样子,口气也很愤懑,说:“要杀要剐随便你,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晚上出来吃饭再说。”

    杨筱光语塞,方竹既然这样说,她也就不好再穷追猛打,只能如坐针毡地等下班。

    午饭之际,她忽而瞅见何之轩竟然和菲利普坐在一起,着实一惊。

    何之轩抬头看到她,说:“别在意。”

    原来领导也关心了。

    菲利普关心的是别的方面:“男朋友不会误会吧?”

    男朋友?杨筱光脑子转过来,想起他提的应该是莫北。她笑得勉强:“哪有男朋友?”

    菲利普讪讪的,何之轩又望了一望她。

    杨筱光只觉得头疼欲裂,这辈子都没遇到这这么接二连三的难题。她连吃两个苹果都镇定不了,等了下班就赶紧敲卡去赴方竹的晚饭了。

    他们约在靠近黄浦江的一间本帮菜餐厅,这地方可选的好,杨筱光坐在窗边看黄浦江,心里想的是这次真的好算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

    方竹比她先到,摆的是赔罪的态度,也有一脸的郁闷。她说:“今早我才发现这条新闻挂了我的名字。”

    “怎么回事儿?”杨筱光低呼。

    “老编背着我接了这条软文,没同我说过,就署了我的名。”

    “太没有人权了!”杨筱光愤慨,“你们领导怎么能这样对你?你又不做娱乐版。”

    “主编说发新闻的人告诉他,我们报社他就认识我,希望这个红包给我赚。顺手推一个人情过来,坑死我了。”

    杨筱光捂住胸口,皱眉,说:“难道是我们领导?”

    方竹当下便说:“当然不会是何之轩。他没这么笨,知道潘以伦的背景有被指摘的地方,还冒胡乱炒作的风险。”

    这句话让杨筱光听上了心,且心口就“突突”跳起来,她问:“什么叫做背景有被指摘的地方?他在古北那边打过工,可现在也不做了呀!”

    “这个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十五岁时进过少教所,后来因为表现好,在里面救人立了功,从五年减到两年。这种案底一查就清楚了。”

    杨筱光手里的筷子就停在凉菜苦瓜之上,她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可是又问:“你为什么查他?”

    方竹替她夹了菜,但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们做记者的,怎么可以这样?”于是杨筱光又说。

    方竹说:“真抱歉,阿光。”她顿一顿,“自从做了记者,我想要一切凭自己的实力。这些年来,我起早贪黑,抢新闻做报道,还要进修课程。我不吸烟,不喝酒,不吸毒,我不收红包做软文,也不挂靠广告部捞外快。我想要光明正大,公平公正干这行,可千防万防,还会出这样的事,不管怎样,我的名字挂在这篇报导旁边,是我对不住你。”

    方竹苦笑,说:“这么多年,我已经我百毒不侵炼成精,可一个不小心还是湿了鞋,还拖累老友。”她要叫服务生拿啤酒,可有人走过来制止。

    “别想遇到困难就借酒消愁。”

    是莫北,方竹倒是把他也叫来了。他坐下来,杨筱光望望他,不知为何脸孔有些烧,心里有点不是味道。她瞥方竹一眼,方竹解释:“莫大律师今天不用加班,大家难得为这样郁闷的事情可以坐到一起聚聚。”

    “算了算了。”杨筱光叹气,“现实非我们能掌握的。”

    莫北笑:“好了,你的朋友没有怪你。”又对杨筱光讲,“你挺上镜的,身材不错。”

    杨筱光想扔筷子过去。

    莫北望一眼他们点的菜,看见苦瓜,摇头,叫来服务生点一道新的冷菜。上来的是“红梅含瑞”,又给杨筱光和方竹各舀了一调羹红枣儿放到小碟子里,说,“先苦后甜。”

    可不就应该先苦后甜?

    杨筱光口里的苦瓜没有磨碎,红枣又不够甜,满腔说不出来的苦恼,她连话都少了。

    方竹也苦恼,闷闷不乐。只有莫北插科打诨,说:“这条绯闻没什么不好,新人适当曝光,容易蹿红。娱乐圈常用的惯技罢了。”

    杨筱光对这样的八卦话题意外没接口,只顾着自己吃东西,方竹倒是有了点儿反应,欲言又止,看杨筱光一眼,没说出口。

    这顿饭在不在状态中结束了,莫北做了柴可夫,先后送方竹和杨筱光回家,先到杨筱光的家。

    杨筱光这才精神好了些,想要活跃气氛,就说:“愉快的晚餐,体贴的朋友,人生还是很美好的!大伙放轻松。”

    莫北和方竹都笑,莫北说:“小心撞门板。”

    “不会不会。”杨筱光傻笑摆手,有些不好意思。

    方竹说:“那事儿别多想了,花样边角料,没几天大众就忘了。”

    杨筱光点头,向他们挥手道别。

    方竹转头对莫北说:“真不好,你应该最后送她回家。”又问,“我这个媒人还算合格吧?”

    莫北托一托眼镜,说:“八字的一撇得问她。”

    方竹几许失望:“你们真不在状态。”

    莫北说:“我们是合适的相亲对象,但确实缺点儿油。”

    方竹说:“那你得加油。”

    莫北说:“方竹,你介绍的不错,我在尝试。这样的女孩,耿直又可爱,一张白纸,自惭形秽的那个倒是我。”

    方竹劝道:“莫北你不要这样讲。”

    莫北耸一耸肩:“我这个人的好处在于往事随风,我把灰尘擦干净,过去也就过去了。前几天约了田西夫妇吃了一顿饭,往后她儿子得叫我干爹。”

    不等方竹答他,他又问,“你今天约我过来,不单单是给我多一个和阿光相处的机会吧?”

    方竹只好坦率地点头:“我们主编以为让我赚些外快我会领情,但对我来说就像接了一个烫手山芋。我想知道送山芋的那个人是谁。”

    莫北失笑:“就猜到你不省油。”

    方竹认真起来,正色:“莫北。”

    莫北说她:“你真是上辈子欠了何之轩,至于做到现在这样嘛!”

    方竹默默低头,又说:“莫北,你真是上辈子欠了我爸的。”她抬起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刚进报社那会儿,是你去打了招呼,让我轻松不少。”

    “多大的事儿,记得这么清。”莫北说,“你回去看看你爸,往后我就轻松了。我爸看不得老战友郁闷,不逼着我这当儿子的做些事儿不甘心。你说我容易嘛!”

    “别同我说这个。”

    “又别扭了。”莫北也正色,“我今天找你,还真不是就为了请你们吃顿饭。这两年你爸爸身体越来越不好,前几天北京回来以后就住了医院。”

    方竹轻轻搓了搓手,指节骨泛白,她咬咬唇,忍住不说话。

    莫北从口袋里掏了烟出来,刚打开盒盖子,忍住没拿出来,他说:“凡事都得有个什么结果吧!一家人老这么耗着没意思。‘小猪’回去看看你爸去。”

    世间磨难始开场

    方竹夜里睡的并不踏实,翻来覆去,半夜还爬起来喝了一杯凉水。

    前头石库门里的小男孩又调皮,他的妈妈半夜起来喝骂,男孩“哇哇”大哭,在黑夜里,能量惊人。

    方竹把自己蜷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小时候捱父亲的揍,从来不会哭。父亲揍她的原因,无外乎没有完成他布置的功课,没有背好他教的唐诗。他安排的一切,都要她照样做得踏踏实实。

    还有一件事情,她一直存在心底。

    念初中时,父亲好几个月没回家,她贪看动画片,稍微荒废了功课。期中考试成绩不算很理想,但她心里琢磨,这成绩还算过的去。

    但父亲觉得过不去,甚至担心她因此考不上本校。

    方竹觉得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她一直是十项全能的好学生,父亲根本就不了解学校里的评分制度,只管看表面的分数。

    后来,父亲用了一个极端的办法,保她免除所有障碍进了高中。她的名字上了学校的直升名单,而原本班主任同她说的好好的,要她发奋跳一跳,争取为学校考高分。

    方竹替下的名额是那一年参加市作文大赛拿奖的好友林暖暖的。

    这件事情让她愧疚又不齿了很久,可又无可奈何。父亲划的轨道,她必须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长大以后,她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条件顺从。先是拒绝去参军,而后便是同何之轩结婚。

    她拿了结婚证以后,一直没有正式通知父亲。直到有一回遇见了莫北。莫北一见她就骂:“疯的家都不回了,你可真够好样的。”

    方竹说:“哪里是我家?以后欢迎你来我新家。”

    莫北大吃一惊,听了事情的原委,语重心长劝她:“还是得回家,难道你想让别人以为你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口里的这个“别人”指的是何之轩的父母,何之轩同她说过自己的家庭和父母。他出生在北方一座靠近山海关的小城,父亲是当老师的,母亲曾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可生他时候难产去世了,继母在工厂里做车工。家里经济很紧张,老夫妻俩带大他不容易,一直没再要孩子。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留恋这座城市,因为这是他母亲出生的城市。

    何之轩领证的那天下午,就打了电话给家里的父母,他和父母亲说了很多话。她一直没仔细听,一个人在床上铺床单。刚买好的蚕丝被,又轻又软,抱在怀里,都是轻松的,可是花了她一个月实习工资呢!虽然轻软,但也是沉重负担。

    何之轩放下电话,过来轻轻抱住她,吻她的颈。他说:“我爸爸想要来看看我们,他希望请你爸爸吃顿饭。”

    这是新婚两个月来第一道霹雳。他们其实是盲目的牛郎织女,以为槐为媒就能作一家,浑不觉家同家之间,是要有牵扯的。

    方竹第一个反应就是:“怎么可能?”

    何之轩望住她,他当然知道不可能,他们根本就是私奔的,拿了证还是没有名正言顺的底气。

    但何父很坚持,他甚至打电话给方竹。他说:“之轩是个耿脾气的闷葫芦,请你多包涵,有得罪亲家的地方也要你拾掇拾掇,小两口既然结婚了,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不向亲家赔个罪,我这张老脸过不去。”

    她还在电话里听到何之轩继母的声音。

    “这事情不好就这样办了,一声不吭就领了证,在亲戚朋友面前我们怎么做人?怎么说也要办酒席,还有聘礼该怎么算?之轩这一走,多半得留那儿了,每年才回来两回,不能让她白捡一个女婿去。”

    方竹一路沉默,何之轩在她身边握握她的手,说:“妈妈说话直率,你别介意。”

    她后来才知道,何之轩的继母何止是直率而已。

    当时何之轩说:“我再找你父亲一次。”

    他们商量什么时候回去,买些什么东西,一直商量到很晚。

    但是何之轩的第二次上门,父亲依旧避而不见,连周阿姨和小张都不再出现。

    没过几天,方竹被莫家妈妈叫过去做客,她其实是当说客的。她说:“傻孩子,你都惹了一些什么事出来?你爸爸得多为难?”

    方竹说:“这有什么为难?难道我丢了他的脸?”

    “女儿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说结婚了,你还想怎么丢脸?你随便找了一个小子,还是外地来的,换谁的爸爸都不会乐意,更别谈你们这样的家庭。”

    方竹嚷:“阿姨,你自己都说不看门第的。”

    莫家妈妈讲:“那是我们莫北是男小囡,男人再吃亏能吃到哪里去?痛一痛就过去了。女孩可不一样,受的磨难挺不过去,一失足会成千古恨,看的长辈多担心?你不好乱来的,要吃亏的。你爸爸这一次是伤透心了,除了你妈妈刚去世那会儿,从没见师长饭都吃不下去,整天板着脸。”

    方竹只凭胸中一口气,讲:“他又要想妈妈做什么?妈妈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又不在。我已经成年了,未来的路怎么走,我自己去走。”

    她当时说得豪气干云,不知道后来莫家妈妈是不是将这句话带到父亲跟前,只是父亲还是没有松口要见他们。他这样做法,十足打她同何之轩入冷库,有冤无处诉,讨个说法的地方都没有。

    方竹想,爸爸毕竟是军队出身,干了这么多年政治工作,铁腕作风,迂回手段,让她被冻到心生畏惧了再来一把收拾光。

    那时候是堵了气的,从母亲去世后的桩桩件件,她越想越不甘心低头。

    可办法还没想出来,何父就坚持来了。

    何父何母来的这一天,正赶上莫北带着几个人来送礼,大件小件的摆在她的家门口。

    莫北说:“我妈说你结婚都没送礼,来一份大的。我见你这小屋少一件听音乐的,正巧有朋友手里有好货,你瞧这套fatic怎么样?”

    看着这套瑞士顶级的hi-end品牌音响,方竹实实在在吓住了。

    “阿姨太客气了吧?”

    莫北笑笑:“你不是小资嘛!早几年就嚷着高考完了就要败一套。”

    方竹只想擦汗:“那是开玩笑的。”往自己的小亭子间瞧上一瞧,“你看都没地方放。”

    这可难不倒莫北,他指挥若定,几个搬运工挪出一块地方把大家伙给搬了上去。收拾好准备走时,何之轩带着何父何母进来了。

    方竹同莫北告个别,就把训练许久的笑容摆在面孔上,恭恭敬敬叫“爸爸妈妈好”。

    何母把眼睛往屋里一觑,就说:“之轩,这就是你们的窝?将来有了孩子准备往哪儿搁置?”

    何之轩说:“会租一间大的,等几年存好首付的钱就可以买房了。”

    何母怪叫:“那你还不得苦死?听说上海一间厕所就抵我们那儿一幢小楼。你说你跑来受这份洋罪干什么哦!”

    方竹只装着没有听见,忙进忙出给何父何母烧水泡茶。动作太忙乱,还被铜铞烫了一下。

    何父瞧见了,忙说:“别忙别忙,都是自家人。”

    他同何之轩有七分相像,眉眼慈祥,少一些严肃,多几分宽容。方竹只觉得不好意思。

    这时何母看见了莫北刚送来的音响,还没把塑料纸全部拆干净,全新蹭亮,一看就是价值不菲,搁在狭窄的小屋子里特别突兀。

    方竹马上解释:“这是朋友送的结婚礼物。”

    何母笑起来,她是细长的眼,笑起来像两把刀子,方竹只觉得心都要颤了。她说:“多好的朋友送这么值钱的东西?闺女出嫁的嫁妆都没这么值钱吧?”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何父给喝止了。何之轩淡淡说:“我们结婚匆忙,什么都没准备。”

    那天方竹头一回因为家务而忙碌。她在公用的灶庇间做菜,是对着菜谱练习了一个礼拜的。菜单也是仔细研究了,有砂锅鸡、锅包肉,还有自己拿手的本地小菜开洋芹菜和番茄炒蛋。她还特地去东北菜菜馆里买了韭菜盒子做点心。

    何父踱步出来,看着她忙碌的模样,又瞧瞧她明明是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头,点头说:“孩子,你们不容易。好好地过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说:“你们的事儿我都知道了,是之轩这小子犯浑,撺掇你一个年轻姑娘就这样没前没后和他结了婚。亲家那边我去说和说和,不能让你委屈了。”

    老人家这样一说,方竹全部的委屈都被纾解了,就像孤立无援的人终于有人肯为她撑腰。她一个劲儿点头,死死忍着没有红了眼睛。

    那晚何之轩把父母安置到弄堂口的招待所,回到亭子间,方竹坐在床上不住搓手。他走过来,捧起她的手在台灯下仔细看,两只手红彤彤,还有些肿起来。

    他皱眉:“怎么回事?”

    方竹没同他说过,其实她的手一碰洗衣粉洗洁精就会过敏。此前的二十二年,她从来都不会碰这些活儿,何之轩也不知道她有这样的毛病。她今天又刷碗又把何父何母换的衣服拿去洗了,活干多了,这症状才发作出来。

    何之轩知道之后,就小心握好她的手。

    她把自己埋在何之轩的怀里,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买房子呢?三室两厅最最好,不但以后有儿童房,你爸妈来这里也有地方住,不用挤招待所。音响可以搁客厅里,放在这儿都不能听。一开隔壁好婆就要吵相骂,真不知道莫北干什么要送这样不顶用的。不过我第一个要自己买的就是全自动洗衣机和洗碗机消毒柜,我不能老让我老公替我洗碗洗衣服呀!”

    她转个身,越说越兴奋,指着挂在屋子中间的熊猫塑料帘子,“我们可以把这个图画在儿童房里,多有创意?”

    何之轩轻轻吻着她。

    她回应着他的吻,可还是说:“但我们的麻烦也真多。何之轩,你妈妈对我有意见,今天一顿吃下来她都没一个笑脸。洗碗的时候,她说我洗碗的手势不对,洗不干净还浪费水。洗衣服的时候,她又说我衣服绞得不够干,明天干不了。”

    何之轩堵住她的嘴,深深吻下,不让她再发牢马蚤。

    临睡觉前,何之轩说:“你说的对,我们的麻烦很多,你爸爸我妈妈,我们要一步一步来,早晚让他们舒心,我们也放心。”

    方竹紧紧抱住他,不住问:“我们真的做的对吗?你后悔吗?你才工作不久,负担对你来说是不是过重了?你妈说往年你寄万把块回家,今年你才寄了几千块。”

    何之轩翻一个身,头一回用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方竹,睡觉。”

    也许他烦了,但他毕竟没说出来。方竹赌气翻个身,背对着他睡。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莫家妈妈的话,她说“受的磨难挺不过去”。她原先并不知道什么叫磨难,后来想,住漏雨的亭子间是磨难,吃方便面是磨难,自己做家务也能算磨难,计算着工资付水电煤还是磨难。

    熬过这些磨难,她的路可以自己走出来。但如今一听何母的话,想起父亲的态度,又发觉有太多的磨难。

    她这一夜彻底失眠,一整夜都在计算到底每年得给何父何母寄多少钱才不算少。

    原来是爱的代价

    方竹一觉睡醒,她坐在写字台前对着镜子梳好头发,一丝一缕都理干净了,才拨电话给莫北。

    莫北很意外,不过挺高兴的,把她爸爸住的医院和病房号给了她。

    她问:“到底什么病?”

    “你自己个儿干嘛不去问问?”

    她咬牙,说:“莫北,你好——”

    莫北心情不错,说:“我是挺好。”可是又说,“有些话我说了算僭越,不过‘小猪’,你爸未必如你想的那样。当年我家老爷子落马,他为朋友两肋插刀,整整奔波了大半年,我家的沉冤得雪那是靠他。就这点,我这辈子都服他。”

    方竹叹气:“他对外人都挺好,就是对自家人不大好。这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情。”

    她又哪里不知道?父亲的口碑好,他对朋友对部下都好,连勤务兵小张都当他自己父亲般的待。前些年小张的哥哥得了肝癌,父亲为这样不相干的人治病都出力不少,让小张感激涕零。

    小张劝她最常说的话就是:“方竹,你多幸福啊!有这样一个爸。”

    可是这样一个爸,当年面对她愤怒的质问,他只是淡淡地说:“方竹,你要清楚。我坐在此地听你不分尊卑的质问已十足给了你面子。你父耐心有限,自信当初在你胡作非为之前没有绑你回家关禁闭已算仁至义尽。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所事事,请你收起你所有的意见,你时至今时今日的失败,足以证明你的选择是愚蠢的。你踏出这个家门悉听尊便,我不会再打你,也不会骂你。你是大人了,自己的生活自负盈亏,没有人有义务承担你的得失。”

    当时,她流着眼泪,声音颤抖地问:“爸爸,您就是这样高高在上,把别人的尊严踩在地上狠狠碾碎。您冷冷地看着我的失败,在心里一定鄙视过我千百次。”她退出了自家的大门,说,“对,您说的对,我的生活要我自己来自负盈亏,我没有理由再来找您。好的,爸爸,今天我回来就是一个错误,我承担我的错误。”

    她这样一转身,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开始是纯粹赌气,及至后来,她想,回家能干什么呢?父亲的生活自有小张和周阿姨料理。自己回转去只会想起过往平添不快罢了,更何况在那个家没有了妈妈,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交流了。

    莫北是在她一个人独居的半年后找上了她,时常会约她吃吃饭,聊聊天,管的宽些的事就是为她在他们报社里打了招呼,还有在适当的时候干些扛煤气罐的男人活。

    邻居们瞧见了,开始以为是她男朋友,可莫北笑眯眯对人家说:“我这妹妹脾气犟,大家多包涵。”

    她觉得莫北动机不纯是在一年前,她同莫北私交虽然甚好,但这样的照顾无异于待女朋友或亲妹妹了。只是她一直没有说穿。

    方竹在弄堂口吃了早饭,才招了出租车去医院,一路上又在想是不是要买些什么?但此时甚早,她找不出应当买的东西。

    这让她无端端又悲哀,不论是同何之轩,还是同父亲,她都一种无所适从的彷徨。当初斩钉截铁做出各种决定的是自己,可如今在茫茫人海里找不到北的也是自己。

    出租车里在放一首歌,很老,叫做《爱的代价》。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啊,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她不知道她年少时的梦年少时的花算不算已经凋谢了。

    前几天和杨筱光电话聊天,杨筱光直截了当说:“你和我们领导复合的机会有多大?”

    这可怎么说?

    那一夜何之轩握住她的手,她轻轻抽离,他望着的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好像能知道她的所想所思。他说:“方竹,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她笑得苦涩,非要装作是坚强。她说出口的是:“何之轩,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应该有个新开始,不是吗?”

    后来何之轩坐了坐就离开了。

    分开的这些日夜,她思念他,但是从没有妄想他会折返,再度同她牵手。牵手连着心,她怕她补不回当初破碎的东西,再面临一次失败。

    破镜重圆是一个很美好的成语,但她想,镜子上的裂痕永在,婚姻里的双方,怎么才能在裂痕里天长地久?再后来,何之轩并没有再找过她。他对她的爱是否依旧如当初?她也在猜的,几番的相遇,淡淡的情愫仍旧萦绕在他们之间。

    只是太淡了,遮不住永恒的裂痕。当何之轩回想以往,想起当年的情景当年说的话,也许感想依然。

    他们结婚以后最惨烈的一次冷战,何之轩有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这两个星期的空虚令她彻底崩溃,待何之轩回来之后,她用极力平静的语调说:“何之轩,我想过了,我们再这样过下去没意思,要变成怨偶的。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她在心头滚过好多遍,她想与其让他提出来,不如她先提出来。这些年的很多个夜晚,她一闭眼就能看见当初何之轩死灰的一张脸,他的声音淡漠而干涩,不复以往的磁性。他说:“方竹,不是你所想的就是当然的。你武断又冲动,我竟然陪着你一起冲动,你说的没错,我们都失败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败的这么彻底。再这样下去,我们会互相抱怨,及至互相伤害,确实没意思。”

    他当年也是负气了的。

    方竹对杨筱光说:“阿光,你们都想错了,其实当年错的那个是我,不是他。”就这样一句,若干年后是她的低头,可在他面前,她不好低头。

    一昂头走了过去,就不能回头了。

    就像歌里唱的——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这就如父亲所说过的,一切需要自负盈亏,不好埋怨他人的。方竹想,她还是能正视自己的。但路怎样走,这是一道论述题,她不能去多想。

    一路到了医院,方竹不必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父亲的病房,值班的护士还多事叮嘱:“要送礼的话直接给他们家保姆就行了,病人要静修,没有什么空来管别的闲事。”又瞧方竹手里并没有什么礼物,只是觉得奇怪。

    方竹无奈笑笑,去了病房。

    父亲病房所在的这层楼安静整洁,一条走廊通到底,并排没几间病房,里头都是复式的,她知道。她看好门牌,那门正巧半掩,方竹想要敲门,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也是小小的,怕惊醒床上的病人似的。

    “得这病可不能吃火腿,容易上火,你别乱来。”

    另一个人的声音似乎是周阿姨的,她压低声音说:“我晓得,这师长啊,闻不到这个味儿睡不实,只是搁这儿给他闻闻。医生您放心。”

    “这是什么习惯?可真稀奇。”

    周阿姨轻轻叹气:“以前师长太太最拿手就是做这个,我是做来做去做不到那个水准,也就这香气都还像一些。师长好这口,闻一闻也是安慰。”

    方竹抓紧门边,深深吸口气,又呼了口气。她咬一咬唇,轻悄悄退了出来。

    外头的日头升的高了,阳光斜斜洒到眼睛里,一下就刺激得流下泪。她慌忙用餐巾纸擦了个干净,往医院旁的小店处转上一转,只有卖鲜花的开了门。百合清艳,在阳光下姿态嫣然。她买了好大一束,抱在怀里又回到楼里。

    这一次她才走到病房门前,周阿姨刚巧送医生出门,看见是她,又惊又喜。

    方竹低声问:“爸爸睡着了?”

    周阿姨喜不自胜地点点头。

    方竹说:“不要叫醒他。”

    她把花递给了周阿姨,周阿姨顺手紧紧拉住了她:“小竹,你不陪陪你爸爸?”

    方竹只是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她说:“我还要上班。”

    “下了班再来?”

    “会加班,晚了会妨碍他休息。”

    周阿姨急了:“好容易来一次,你别再犟了。”

    方竹便退了一步,她说:“告诉爸爸我来过了。”

    周阿姨眼圈一红,指了指客厅里四处摆着的补品鲜花,都是探病的人送来的,堆的小山高。她说:“这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女儿。师长北京回来以后,身子骨就没好转,在北方受的风寒侵到肺里去,这一病就是如山倒。以前他多神气呀,现在我看着都——”

    她再也说不下去,方竹便拍拍她的背,她说:“周阿姨,我想好了就再来的。”

    周阿姨还是拉着她:“不骗人?”

    方竹摇摇头。

    周阿姨叹气:“我在你们家这么些年,看着这么多事,你们父女俩明明就是一路人,才会不对盘。可父女终归是父女,哪里有隔夜仇?”

    方竹扯了一朵笑:“周阿姨,你放心,我会说到做到的。”

    周阿姨点点头,又印一下眼角的泪:“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最近真的比较烦

    杨筱光最近陷入前所未有的烦恼之中,在春夏之际,她的心情跟着气候的转换,变得愈加烦躁。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她平生第一桩绯闻就在家里惹了好大一场风波。

    那晚被莫北和方竹送回家了,她往天上看看,就看见老大一朵乌云罩顶,回到家里,果不其然,杨爸杨妈齐刷刷坐在大门对面的饭桌前,似足两尊门神,都虎着脸。

    杨筱光一眼就觑见桌上摆的是那天的晨报。她硬着头皮解释:“这是绯闻。”

    杨妈大大放心地对杨爸说:“你瞧我说的没错吧!报纸上说的还能当了真?”

    杨爸的眉毛皱得跟绞不干的湿被子似的,要多沉重有多沉重。他问杨筱光:“真的是误会?你都上报了?我杨家从没人上过报,你一上报还是娱乐版!”

    杨爸出乎意料地比杨妈更加较了真,问得可仔细了。但杨筱光本来就心虚,该瞒的瞒,该骗的骗,杀死无数脑细胞才安抚好杨爸。

    可最后还有一个重磅炸弹兜她脑门上砸开。

    杨妈说:“别看这孩子待在台上我还蛮欢喜的,你晓得哇,他以前是你爸学生,进过少教所的。”

    这桩事实正在烦着她,可没想到杨爸同潘以伦还有这样的渊源,杨筱光这一惊吃得不小,看向父亲。杨爸摆摆手,他从来不习惯揭人短处,所以就算是杨妈说了出来,他也不想多说。

    杨妈便又说:“他在初中时候打伤过人的,打断人家三根肋骨哎!啧啧,你说这种小囡是好人哇?派出所的人直接找到学校里。”

    多加的这句话,也够了。杨筱光手足瞬间冰凉,这一天连番的打击,击得她头晕眼花,一切都是她意料不到的。不知怎么,她有点儿伤心。

    杨爸并不容易糊弄,他最后还是目光如炬,对杨筱光沉声说:“阿光,你要把握住自己。”

    杨筱光只觉得头脑发胀,脑子里不知哪一块被一只小啄木鸟用小尖喙反复敲打,不能静心思考。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实在难眠。

    一觉醒来,先看手机,没有任何短信和来电记录。好像那天告白纯属白日一梦,梦醒了无痕迹。杨筱光有那么片刻,真的恍惚了。

    这个男孩,曾是父亲的学生,被少教所关过,学历不高,做过夜店男郎,做过茶吧小弟,如今准备进入演艺圈。

    诚然,她爱看他俊俏的面貌,也曾暗里发了暧昧的心思,那始终是意念,如何将它变作现实?

    想一想,手机都成了烫手山芋。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她也没想好怎么去回复他,怎么来应对这桩事。

    这个问题太棘手了。可她竟然还隐隐地不情愿抛开这个棘手问题。

    公司里的事务也是千头万绪,让杨筱光头痛不已。

    菲利普的晚宴项目全部计划书得到主办方的肯定,政府机关办事一板一眼,确认图纸后,当即支付了首付款项,开始进入甄选供应商的流程。菲利普趁热打铁暗示一部赶工,他还准备在世博会前多接两个国际级别的展会项目,且已和相关机构谈得差不多。

    老陈直摇头:“这苗头别的——”

    项目一多,代表着唯有加大马力开工。但何之轩那头的项目在所有计划书确定之后,便分工更加明确了。所以同艺人相关的事务由“天明”代劳,表面上看虽然支出了外包成本,可实际上大大减少内耗。

    这叫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一定程度上,其实是节约了成本。何之轩因此亲自协同项目会计重新核算了项目成本,并制定了一个新的预算。

    新预算直接上报香港总部,回头他和菲利普又有一番好计较。

    老陈说:“他以前在总部任营销总监做的好好的,上头还想给他办一张香港人身份证,留那儿该多好?这巴巴回来当前锋,上面又不肯明刀明枪辞掉老菲,非要他来斗的你死我活,这不是没事找事?他,够可以的。”

    杨筱光不想深想上层建筑的种种是非,只是在想,何之轩现今工作一日十八个小时在公司,管理营销财务样样都要梳理,外部公关内部人事,简直打工超人。

    他又何必?又想起先前方竹的话,她又生出百般想法来。

    但用老陈的话说的好:“他们自烦他们的,我们不过中级打工仔,手里事情办好就算合格了。”

    杨筱光想想,也对,她自己的事就够她烦的。还有旁的俗务要烦她。

    费馨在这天中午打了一个电话给杨筱光,让她大感意外。

    她说:“听说有大型慈善晚会的工程,我们新近从马来进了一批料作,质地坚挺光洁,适合做布菲台。和超五星宾馆也有时有沟通,showpte的问题应该不会很大。”

    杨筱光想,她可是消息灵通,她避都避不开,就很客气也很小心地说:“我们正在甄选材料,这样吧,费总把你们新材料的样板给我们设计师先看看。”

    费馨不纠缠,立刻说:“好。”但闲闲又问一句,“听说何副总在浦东新买了房,三室两厅双阳台,有没有开始装修啊?”

    杨筱光差点笑出来,这费馨还想公私通吃了,差点讽一句:“费总您公司还做私家装修啊?”不过她很正经地说:“这倒没听说,费总您要介绍装修队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