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往事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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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的进步。往后他们再交换书籍,已不只是武侠小说了。从《小王子》到《基督山伯爵》,韦宗泽虽从来不看,可为了能借书给剑玲,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书店里转转,然后买回一两本书,期待着给她惊喜。后来直到他们大学同居,剑玲才知道原来他不怎么百~万\小!说的。

    当然现在说这个还早。

    应该来说说韦宗泽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转折点。

    那个闷热的夏夜好似一团有重量的黑烟,黑烟中惊雷响动,他和父亲米源坐在家里看电视剧,眼睛却都时不时注意着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很晚了,妈妈还没回来。挨到十一点多,韦宗泽忽然浑身打起冷战,就像凭空中有个冰人蛮横地搂抱过他。不舒服的情绪犹如正在扩展的原点,一刹时吞噬他的心。

    然后电话就响了。

    米源什么都没有想就起身去接电话。他原本就是一个没什么灵感的人。

    可他接电话的时间实在太长太长,说话的声音也太沉太沉。韦宗泽坐在沙发上严实地盯着他,直到他转过身来,瘦削的脸上还带着怎样都消除不了的惊恐和讶异,好容易从颤抖中挤出声音。

    “你妈出事了。”

    他们就没命地赶,在狂风中,在暴雨里,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情绪,当他们赶到医院时,辛乔也就只剩那么一口气。时钟快要指向零点,也许是夜色太重,他们一大一小站在抢救室门口时,只觉脚下软绵绵轻飘飘,心脏跳动得有疼痛感。

    ——就算她不是一个好老婆,她和他也做了十几年夫妻;就算她不是一个好妈妈,她也是十月怀胎把他生下来的人。

    坐在抢救室外面面如死灰的还有一个男人,他时常开着车到院子门前接她,此时正木讷地坐在长凳上。直到医生出来了,朝他们三个致意,“就你们来了吗?”说话间,他身后的护士也把辛乔推了出来,送往她的病房。那男人很有钱,为她订了一个单人间。

    几个人边说边走,很快就来到病房门前。得知他们和辛乔的关系后,医生微妙地叹出一口气,大概见怪不怪,只婉转说道:“你们现在就可以通知其他亲属来看她了。越快越好。”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三人都听得真切。

    “一个一个进去看她吧!”医生又略带惭愧地补充道:“我们也已经尽力了。”

    首先,是那个男人先进去的,哭着进去,哭着出来,没有用太多时间。就算用了他们也不知道,他和父亲都很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现实。而那男人出来以后,抽噎着对父亲说:“你进去吧。”

    父亲就红着眼进去了。

    韦宗泽转身瞧着那个男人,他已经不会傻乎乎地以为他和母亲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关系。那男人也转过头来端详他,仿佛想从他身上找母亲年轻时的影子。本来他的年纪就有点大,此时此刻更显老态。

    “你有老婆吗?”韦宗泽问。

    他却点点头。

    “哦!”有他这个答案,韦宗泽也不想知道更多的事。待父亲出来,也是一副眼泪鼻涕挂满脸皮随时随地就要昏过去的样子,“去跟你妈妈好好说话。”米源说。

    韦宗泽嗖地站起身,其实他的脚已经完全没有感觉,只知道大脑正在命令他,快进去看看。他进去以后首先闻到一阵刺鼻的药水味,那平日里趾高气昂,风采照人的妈妈正奄奄一息躺在面前,朝他微笑着,却连头都不能动。

    “儿子,长话短说。这一回老天爷要我,我就跑不掉了。可是这辈子我都活得很自私,养你这么大,也没送过你一件半件生日礼物,现在要走了,我想明白要给你留一个选择权。”辛乔认真而缓慢地说道。

    韦宗泽看着辛乔,内心的动荡反而使他肉体停滞。

    辛乔却只怕她那话说不完,紧着一口气继续道:“大概你也知道,你不是米源的儿子,但你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的亲生父亲是个商人,很无情,但是很有钱。现在我要走了,往后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认祖归宗。认了,你就鱼跃龙门,摇身一变成为有钱人家的孩子。不认,你就还是现在的你。”

    辛乔说完,仿佛这一口气用尽,下一口气还需要时间来积攒。

    可攒好了,依然没得到儿子的回应,辛乔问:“你心里怎么想?”

    韦宗泽却问出一个藏在他心中很多年的问题,“我是谁的儿子。”

    辛乔道:“你跟谁的姓,就是谁的儿子。”此间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人冷峻的脸孔,一生自恃美貌的她,把世界想得太多情了。当年辛乔端的是带种入门,木已成舟。却想不到结局惨淡,炎凉如他,丢下一笔钱便扬长而去,同她断绝来往。她果不甘心,就在嫁给米源的前夕,还苦苦追问,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不管这孩子吗?他是你的种,你不爱我,难道也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那人却仿佛厌倦了被女人用这种方式挑战,一只手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钻戒,漠然道:“你要死得早,可以叫他来找我。”

    一晌贪欢,半点情份也无,她曾以为青春无敌,美色如酒,总有一天可以打动那个人,从此飞上枝头做凤凰,结果却是南柯一梦,生下一个儿子,没有人疼没有人爱。

    只是待她人生渐长,终于看穿了红尘世事,不再为此感到悲愤时,忽然间发现儿子已经长大了,高高的个子,冷漠的性格,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极了那个人。可她却还欠着他一个选择的全力。

    “他是怎样的人?”韦宗泽问。

    而辛乔怕是再也不想说话了,听到这个问题时,直觉得许多旋转的冷风在她身体里面冲撞着,快要喷发出来。

    “一个很冷酷的人。”说到最后一个字,已经细若蚊声。

    如果造化令我休息,我便放手,尘世一切,从此不值一提。

    我已知离别容易,愿来生全都忘记。

    米源和韦宗泽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尽可能通知了所有亲属,第三天下午,辛乔离开人世,带着数也数不完的闲言碎语和风流艳事。葬礼的费用几乎全由她那个老情人出,父亲米源就像一个穿线的木偶,被他随意摆弄着。

    韦宗泽在守灵的那天晚上,问米源,你当我是你的儿子吗。

    米源说,我一直都当,就是一直当不好。

    米源说,你的爸爸叫韦少卿,是北京的一个商人,你要是认祖归宗,马上就会高人一等,而我只是一个工人,什么都不能给你。

    韦宗泽独自守灵,看着母亲的遗像一整夜,怎么也不能想象另一个家的模样,以及另一个男人让他开口叫爸爸的景象。

    那时候他已经一个礼拜没去学校了,打算借给剑玲的新书还压在他的枕头下,书里面夹着小纸条和他自己的照片。他已不记得在那小纸条上都写了些什么,他只想知道剑玲正在做什么。

    辛乔的葬礼上,韦宗泽的班主任傅成海理所当然也来了。宽阔厚实的大手摸了一下韦宗泽的头,对他说节哀顺变,然后和父亲米源攀谈几句,无处不表现得同情怜悯,似乎认为他的家庭已经毁得一干二净,他是一个前途堪忧的孩子。

    是的,老师一定也知道那些不中听的谣传吧。

    韦宗泽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逆着阳光,带着一种锐利的惋惜,仿佛要挡住他看向剑玲的目光。那时韦宗泽想,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傅剑玲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事呢!或者,我该不该告诉她?如果告诉她了,我们会一起茫然下去吗?

    葬礼结束后,他没有马上回去上学。妈妈已经不在了,他不愿别人看到他带着黑色袖章时还对妈妈的事切切私语。可是米源也没有问他的意见,就主动联系他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后来很快就来了一位惹眼的美女,长得很有几分似他,喊他作弟弟。

    她说,我叫韦开娴,如果你真是爸爸的儿子,那我就是你姐姐了。

    她说,你别怕,我妈和你妈一样,都不是正宫娘娘。

    噢,如果你想回去认爸爸,就通知我一声,我会给你安排的,你要记得打这个电话。

    韦宗泽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驱赶着往前走的小马驹。

    翌日,他终于决定去上学,葛离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要是谁看韦宗泽的眼光稍有蹊跷,葛离就要给点苦头他们尝尝。

    可是那天,剑玲没有来上学。

    问葛离也说不知道,都没注意到她没有来上学。便去问许为静,许为静竟十分担心,摇着头说,昨天全国青少年书法表演赛,剑玲跟毕宁两个是学校代表,下午没上课,一起去了。结果今天两个都没到学校来。打电话到她家,都是她妈妈接电话的,说她是病了。我们打算放学去她家里看看。

    韦宗泽总有一些不详的预感,拜托葛离跟着许为静一起去瞧瞧。

    到了傍晚放学,韦宗泽没有跟她们一起走,怕剑玲不高兴,于是在离剑玲家不远的车站等着。很晚,直到葛离来跟他报信。

    “怎么回事?”

    就连葛离一回想,心中都觉得疼,“那胚子对傅剑玲施暴。”

    又想到当初毕宁和石聪找韦宗泽的麻烦,那眼神比谁都冷得彻底,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打人次数颇多的葛离这一次没有用“殴打”“欺负”等更加常用的词汇,而是用了一个很少见很严重的词。他甚至觉得韦宗泽没去她家里看看是好事。

    “傅老师怎么说?”韦宗泽问。

    “好像跟毕宁的爸爸妈妈谈过了。对方赔钱了事。”葛离说:“他们都是老师,觉得闹大了很难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傅剑玲只是被打了,虽然打得很严重,但是没有被强[j]什么的。”

    韦宗泽听完,直觉怒火从脚底烧上了脑门,这段时间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老天爷就是看他不顺眼。

    “像毕宁这种人,一旦发起神经来,真是不得了。”葛离仰着脸,看着天上飘着的几朵白云,假想着要是许为静发生这种事,他会怎么做呢?想完了,正眼瞧着韦宗泽:“怎么样?要不要我去找他。”

    “然后呢!”韦宗泽说:“你要是被学校开除了,你妈能接受吗!”

    葛离咋听时,一阵紧张,旋即又无赖起来:“管他妈的,再说我这成绩也考不了大学,别说大学了,别的什么也都考不了。”

    韦宗泽便仔细问他,“你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吗?”

    “没。”葛离摸着他那颗光头回道。

    韦宗泽便和他勾肩搭背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讲着他们的未来。

    事后一个月傅剑玲才去上学,没想到,她最想见的人不在,她最不想见的人也不在了。

    爸爸很早就在饭桌上提过韦宗泽的妈妈过世,还十分担心他的前途。她仔细听着,时常找时间去巴公房子那边看,有几次是看到他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给苏丽的花草浇水。

    傅剑玲想,也许他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便没有去打搅。

    过几天书法大赛,一直和她不对盘的毕宁,不断提起这个事,还嘲笑说这下韦宗泽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哪个了。傅剑玲一怒之下骂他虚伪、低级。

    接着就是她一辈子忘不了的事。

    被毕宁拖到大赛会场旁的小花园,用石头狂砸。

    她被砸晕了,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医院里,父母正在床头和前来看望的毕宁父母争吵。

    她全身没力气,想要接着休息,可是一闭眼就看到毕宁发疯的脸。对了,还有开学的时候,她被同学们哄抬着去给他献花,那时候,他怎么看都是个很正常的男孩子。

    她还想起韦宗泽,不知道他去上学了没有,如果上学了,发现她不在,会不会很失望呢。

    不过现在倒好了,毕宁转学了,韦宗泽也转学了。

    她根本犯不着担心自己这幅摸样惹他难过,更犯不着费心思去跟他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情。又听说韦宗泽回到真正的父亲身边,是个非常有钱的人,他转学去了武昌那边的重点学校。

    没有只字片语,忽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韦宗泽以前夹在书里递给她的纸条,都被她一一收起来,粘贴在日记本里。

    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可能的恋爱,这个可能就不辞而别,离她而去。

    她身体的痛本和他无关,却会因为他的这种做法变得难以忍受。

    她想,也许是我不够坚强。我以前从没遇过这样的事,可我以后,再不会这么容易动心了。

    第三十九章

    要不是许为静谈起,薛涩琪和杜雅都不知道原来韦宗泽已经搬家了,搬进韦家在武昌那边的老宅子,韦开娴暂住的地方。

    许为静还特意避开傅剑玲悄悄跟她们谈论韦宗泽和她之间的暧昧。

    薛涩琪忍不住感叹道:“早前跟她说,要是喜欢上韦宗泽,这辈子就完了。现在倒好,韦宗泽一翻身,人都不见了,撇下剑玲,招呼都不打个。”

    杜雅却道:“可能这样也好,有一天,轮到韦宗泽瞧不上剑玲的家世,那更难受。也许再过几天,剑玲就会忘记他了。”

    许为静点头附议:“其实男生都是很花心的。”

    然而这样的心结陪伴傅剑玲走过了半个学年,高二结束的时候,她的成绩因此跌出二十名外,被爸爸妈妈严厉指责,并警告她再这么下去,未来就毁了。

    未来……

    这么一说,她却从没想过未来的样子。转眼高三快要开学,她却不知道这么拼命学习是要做什么。近一点理由的当然好说,考大学嘛。可是考完了呢?再做什么?她是不是应该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做什么,然后再谈考大学的事情呢!

    她翻出以前的东西来看,她写的书法,她画的国画,她写的小说……给她带来那多的乐趣,却从未成为她生命的原动力。书法国画是爸爸要求的,小说是一时兴起,可是究竟什么才能永伴她的身边。

    暑假时,市里举办少年书法大赛和国画比赛,她全部拒绝参加,父亲也无可奈何,怕勾起她可怕的回忆。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多拿些奖对你百利而无一害。剑玲一笑置之。

    她哪里也不想去,外面的阳光似乎太刺眼了,夺走了她脑海中的色彩。不管是薛涩琪也好,杜雅也好,谁都不能把她从她的小天地里带出去。

    “由她去吧!”那会儿,许为静说:“没见过这么把自己当回事的,还没真谈呢,就这么脆弱,窝在家里不出门……”说话间她正站在剑玲的窗口下,忍不住提高嗓门朝上大喝一声:“等着上吊啊你!”

    傅剑玲便从窗边露出一颗小脑袋,朝下看,“你们怎么来了。”

    许为静说:“我来帮某人带话。快下来。”

    傅剑玲一时却没会过意思来,“某人?”

    “是的!某人,三个字的,要我大声说出来吗?”被许为静这么一吆喝,傅剑玲迅速从家中下楼,“我妈妈还在家呢,你乱喊什么啊!”许为静有点好笑,“看你做贼心虚的样。”

    “哪,这是我家秃子让我帮忙,我才帮的。”许为静说:“某人终于想起你来了,想跟你见面。时间地点你定,见,还是不见,你自己决定!”

    “不见!”

    “你要不要这么快就拒绝啊,给人家一个解释的机会嘛。”说着,搂了搂剑玲的肩膀,“你没那么胆小对不对?虽然是古板了一点,其实我知道你心里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唔……”许为静一顿:“你……你是个有叛逆心的乖乖女。”

    傅剑玲不由凝眉,莫名地问道,“我哪里叛逆了!”

    不料许为静j笑起来:“噢,看来你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一张□大作珍藏在我这儿呢!”傅剑玲蓦然间想起来,耳根红透,想不到她竟然还留着,“你、你……”

    “你就去见见‘某人’嘛,看他怎么解释。”许为静乘胜追击道:“不然我就把你的画拿到他那里去拍卖,反正他现在鱼跃龙门,身价高涨,我巴不得赚到一笔呢!”

    傅剑玲便用两手使劲捏住她的脸颊,使劲地摇。

    “疼疼疼!”许为静乱叫起来,好容易挣脱掉了,又问她:“快说时间、地点!”

    傅剑玲想了想,还是败下阵来,“就下礼拜一吧,叫他在车站前面的小篮球场等我。”

    “明天不行吗?”

    “不行,明天要去大伯家,周末给妈妈庆生日。”

    “……”

    “怎么?”

    “我看你做个心理准备要做多久……”

    “……”

    可是过了两天,傅剑玲发现那个篮球场已经拆了,堆着许多沙石和建筑材料。她一阵心悸,无来由地觉得自己的人生正走向一个需要她自己去掌控而她又无法真正掌控的阶段。在学校告诉许为静,许为静又告诉了葛离,葛离带回话说韦宗泽其实想带她去武昌看看,到了那天他会在巴公房子前的车站来接她。

    那天刚下过阵雨,哗啦哗啦的雨水在排水沟中喧嚣着。杜雅、薛涩琪还有许为静三个人也都跟着来了,薛涩琪坦然道,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跟来当电灯泡呢,原来都跟来了,这下我就没有罪恶感喽。杜雅捂着嘴笑,电灯泡太多了,韦宗泽肯定会吓一跳。

    可到了那一刻,吓一跳的并不是韦宗泽。

    他来的时候,并不是像他们想象中的紧张局促地从街头那边缓缓而来,而是沉默地坐在一台黑色锃亮的轿车中,车窗降下来,他的眼神看上去冷冰而不近人情,只有在开口说话的时候,轻轻地,羞涩地眨了一下。

    “上车。”他对剑玲说,他自己坐在副坐上,开车的是一位大伯。

    傅剑玲真的吓一跳,那记忆中在雨里等过她的男孩仿佛烟消云散。她局促不安地回头看向朋友,结果只有薛涩琪一个人泰然自若,并没有觉得开个车来是多么稀奇的事,反而抱怨道:“你早说要开车来嘛,我们这么多人怎么挤呀!”

    不知怎么,这倒让韦宗泽也放松下来,一阵笑,又挠挠头,心说四个女孩子也不是挤不下去,可是她们跟着来凑什么热闹!继而想到,也许他又让她感觉到害怕了。

    最后还是四个人一起挤进来,韦宗泽让司机大伯带他们到了他的新学校门前,几个人就下车了,葛离已在那边等着他们。她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许为静看到葛离的时候,忽然跑去拧住他的耳朵,半开玩笑道:“你你你,你说你为什么不是有钱人的私生子呀!你个没用的家伙!”葛离的耳朵被她楸得老高,他一疼,干脆一把掐住她的腰揽她离地,她一怕,便忘了唠叨,把葛离的光脑袋牢牢抱住。葛离就喜欢在她怀里那种温暖而充满渴望的感觉。

    几个人从学校门口进去,门卫老伯正在给花草浇水,没有过问他们。

    韦宗泽带着她们一起,走过自己上课的教学楼,走过实验楼,带她们去学校的小操场,然后他们就到有很多单双杠的地方停下来。韦宗泽跳上一个单杠,勾起拇指倒指着背后的一片小区,“我现在就住在这片小区的后面。”然后瞧着剑玲,“我并不是故意断开联系那么久。”

    剑玲不吭声,葛离就拉着许为静道:“我们走吧,都待在这儿,他们怎么说话呀!”

    许为静却不依:“人家还要看好戏呢!”好在薛涩琪看得比较开,最先听了葛离意见,“走啦,真是的。这样下去,混到太阳下山也没结果。”然后问剑玲:“你一个人行吗!”剑玲点点头。“嗯,那我们到处逛逛,三点钟在学校门口见?”“好。”

    一会儿,韦宗泽说:“她们都走了。”然后麻利地从单杠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半年不见,他长高了,壮了,头发也剪短了。

    “我很想你。”

    “我每天都看你的照片。”

    “我转学是姐姐的意思,噢,你知道的,那些谣言,其实□不离十吧,所以现在我跟姐姐一起住老宅。挺大的,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毕宁的事,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当时我不在你身边,不能保护你。不,也许就算我在,我也改变不了这个现实。他那种人就像藏在你身边的一个不定时发作的疯子。你知道的,电视上放过很多次,有心理缺陷,或者有什么病的。噢,但他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他被送进医院治疗了。噢,这种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

    他一个人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可她的神情却没有变化。

    “怎么了?”他忍不住停下来,轻声问道。

    傅剑玲摇摇头:“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这样的你。你说毕宁怎么了?他不是转学了吗?为什么被送进医院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是,他就是个疯子,我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可你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怎样了。”韦宗泽不懂:“我就是这样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以前办不到,现在办得到,以前我记恨的,现在我一个一个还。”

    “你……”傅剑玲并不同情毕宁,他给予她的阴影或许会永远留驻在她的记忆中,但是随着这个记忆更为鲜明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韦宗泽。以前他给她的印象,是一个坚强的斗士,不管怎么难怎么苦,他都能挺过去,他也许有些孤僻,但他的眼睛中有她喜欢的一份细腻和温柔。

    “也许,我从来就不了解你。”她喃喃道。

    从来,他们之间那微酸的暧昧和交汇的视线都是沉默的,并没有真正深入地去了解对方,那只是是一种肤浅的,并经过自己的大脑任意加工的好感罢了,是错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韦宗泽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目光变得暗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剑玲从小到大都没对男生有过这样的感觉,她是真的不能判断出自己的真心,抬起头,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已经说过了,我可以再说一次。”他往前更靠近一些:“我真的喜欢你。”

    可老天爷这时候就来跟他作对,阵雨停了又来,迅速猛烈地在把他们包裹在雨线里。他就像隔着帘子看她的表情,什么也看不清。

    为什么这时候下雨,为什么你不说话,为什么你改变了心意。

    他朝她大声说话:“如果你以前不知道,你现在应该知道了,你还记得以前夹在书里的纸条吗?我说,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就放弃,绝对不会再来纠缠你。告诉你,我骗你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就是喜欢你,每天都想你,我不知道你想要怎样才会爱上我,但我就是爱你,很爱你,我以前住在巴公房子,每天都想碰到你,我现在不住在那里了,可是心情一点都没有变。”

    “你都不知道什么叫爱。”傅剑玲被他口中这个对她来说很严重的词给吓到了。

    他却管不得那多,“那你知道什么叫爱?你是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傅剑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严格的父母什么都教过她,唯独没有教她这方面的事情。她一方面觉得他把这个字说得太轻易,一方面又无从对比。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韦宗泽道。

    傅剑玲抬头,看见他的眼睛里都是雨水,这样大的雨,他们两个居然连避都没有避一下。

    “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你相信我的。”他似乎从未这样懂得表达,“就算你现在还不怎么喜欢我,我保证,我会让你喜欢得无法自拔,会让你打从心里相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被他这种海啸一样的力量征服了,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有那种渴望被征服的意愿,也许是缘分或是另一种错觉。还有苏丽留给她的那个问题。

    “苏丽死了。”

    那天她经过他住的巴公房子,看到苏丽家的副食店门前正在出丧,苏小弟大概是明白了姐姐的去处,坐在门前嚎啕大哭。除了苏小弟,苏家的人并不认识她。她就默默站在树荫下面,看着他们为苏丽送丧。

    以前她去看苏丽,总觉得她不会真的死掉。那么样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的人,不会像外婆那样溘然而逝的。可是苏丽就那么走了,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你见到她最后一面吗?”她在雨里面问韦宗泽。

    他却摇摇头,露出一丝伤感,和陌生。

    韦宗泽有时候会显得薄情,即便和苏丽有过一段那样热络的友谊,在经历过亲生母亲的葬礼之后,苏丽那早早就在预警中的死无法给他带来太大震动。

    幸而那滂沱的大雨把他们都打湿了,一道一道水流勾勒着他们的面目,为韦宗泽的冷漠补上了一种很自然的悲伤情怀。

    他伸出手来抓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得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不然你会感冒。”

    她被他强拉着走了几步,便使劲挣脱,有些害羞,“我自己会走。”

    韦宗泽遂笑起来,“嗯。”

    许为静他们果然都在门口的告示栏雨棚下面等他们两个出来,随后韦宗泽便把他们带到他的新家去了。果然是个很大的老宅,尽管装修得十分华丽,却还保持着老旧的上世纪韵味。听说这是韦宗泽的爷爷第二任老婆的娘家,她生了韦宗泽的父亲不久,就带着儿子被遣送回来。她死得很早,大概才四十三岁,留下三间食品铺子。

    韦宗泽带他们进去时,还有几个在家帮佣的阿姨前来招待,或端茶倒水,或送来干净的毛巾。他们好奇又忐忑地跟着去了韦宗泽的房间。

    韦宗泽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递给剑玲,竟是一件女款的新衣服。

    他脸色微红,很不好意思道:“这个,我买了同款一男一女的。”

    许为静不由笑出声,推着剑玲去换衣服。回头便同其他人一起坐在他房间里的沙发上。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可不会有放置沙发的机会。

    “你真走运。”许为静出言戏弄:“你的亲爹究竟长得怎样!和你长得很像吗?出手很大方吗?说起北京话会是个什么调调呀,真的跟普通话一样嘛!”

    葛离严肃地瞪了她一下,对她表示不满。

    “什么嘛!问问也不行。”

    “你!”

    韦宗泽却道:“无所谓了,反正之前在学校传我妈谣言的人就多得数不清,我已经习惯了。”是的,若不是从小就习惯这种不太寻常的关系,他现在面对着一切的表现就会很不一样了。“我回来这半年,就见过他一次。”

    “谁?”

    “我爸爸。”

    “他看到你以后,说什么了没?”

    “什么也没说,就是带我去做了一下亲子鉴定。”

    “……”

    “怎么了?”韦宗泽说完见他们都有些打颤,一副愤愤不平和同情的摸样。

    韦宗泽笑道:“这也很正常的,十几年了,他不可能对我有什么父子之情,只不过是血缘关系而已。”

    “那你自己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杜雅忽然这么问。

    韦宗泽却回以一个不真切的笑脸:“我也不过是想换个方式生活。”

    杜雅又道:“你不怕再也换不回来了?”

    谁知韦宗泽把眼一闭,感慨良深地回了句话,“现在说这个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屋子中一片默然。

    而剑玲就在他那干净整洁的卫生间里,一字一句听着。

    傍晚时分,雨就停了。

    韦宗泽带他们一行去吃晚饭,薛涩琪因家里有事,提前走掉了。葛离则提议吃晚饭去他小姨家的露天歌台唱歌去,小姨就住在附近,每天晚上摆台到11点。韦宗泽便答应下来,吃完饭,他们就过去捧场了。

    葛离的小姨似乎早就见过许为静和韦宗泽的,倒是对傅剑玲和杜雅比较上心,常问她们想吃什么随便叫。又推着她们去唱歌,四个人之中,唱歌最大胆的薛涩琪不在,除了杜雅这个金嗓子,剩下傅剑玲和许为静无论如何也不肯上露天的歌台上表演一把。最后也就是葛离唱得最多。

    直到时候不早,傅剑玲要回家了。葛离便把麦克风递给韦宗泽。

    傅剑玲吓一跳,从来没想过他会唱歌。

    他从她身边起身,并没有像葛离那样哗众取宠地走到台上去,而是坐在台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音乐渐渐响起,他唱的是一首前几年热播的新加坡电视剧《勇者无惧》的片尾曲。

    你是那昨天的云还是今天淋漓的雨,在告别初恋的爱人,还唱着曾经热恋的歌。在人潮汹涌的都市,寻找内心完美的自我,你是不是有些在意。哦!无数个夜里悄悄地思念你,迟到的风里系着你,每页的日记里轻声地呼唤你,醒来的梦里在哭泣。想说爱你并不是很容易的事,那需要太多的勇气。想说忘记你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我只有矗立在风中想你。

    那首歌结束的时候,暑假也结束了。

    他们都升上了高三,不久就会意识到这最后一年是青春的鏖战。

    傅剑玲一开学就收到了韦宗泽写的信,从武昌寄过来的,字迹工整,贴麦子黄的50分长城邮票。

    第四十章

    感谢在那个年代网络这个词还没有进入她们的大脑词典,除了一个家庭电话,他们联系的方式就是通信。而且有些当面说不明白问不出口的话,在信里面都可以慢慢讲清楚,心灵之间的火花往往从距离中产生。当然,好处还有一个,就是韦宗泽那差劲的作文水平也因为和傅剑玲通信而水涨船高,越来越好。

    他在信中很仔细地讲了他那个新家的历史,他的爷爷,他的爸爸和素未谋面的哥哥,还有他那位漂亮摄人的姐姐。他家的故事,就像电视剧里演过的那样。爷爷韦天铭生于北京一个普通商贩家庭,父母以炼制和贩卖蜜饯为生,一九二八年,是一个闰年,属龙,同时也是民国十七年。韦天铭三岁的时候,日本军占领中国东北三省,二战爆发。十七岁的时候,二战结束,内战开始。十九岁,内战结束,开国大典。他是三兄弟里面唯一一个决定弃文从商的,理由很简单,不管是和平年代还是动荡年代,有钱有资本的才是大爷。从此他风里来雨里去拼搏一生,到改革开放以后,他已经快六十岁了,从两个儿子中选择大儿子韦少卿做接班人。小儿子韦少庭败下阵来,转去做了和他们家祖业不太相关的建材行业,重启一片天。韦氏在他们两个人的手里发展成一个较大的家族型集团公司。

    说到这,他在信里打了个括弧,这些都是我姐姐说的。然后就说起他在韦家的辈分,首先是姐姐开娴,开娴的妈妈也没有进门,然后是大哥宗耀和二哥宗镇,都是正室老婆生的,将来也会是他爸爸的接班人。最后则是他自己,在他们家算作半路进门的野孩子。括弧,反正我也不在乎,我现在只在乎你。

    傅剑玲夜里写完功课,就伏在桌子上给他回信,除了一些闲话,还问他和以前的爸爸之间关系怎样了。隔几天收到回信,上面的邮票换成了绿长城。从信中,傅剑玲得知他以前的爸爸一直有个爱人,自打妈妈去世,他就把那个爱人接到家中来住。韦宗泽这一走,他们也乐得自由相处,所以他很少回去打扰他们。之前韦少卿专程到这边来认他,确定是他的儿子后,还让人给米源送去一笔钱,兴许米源还乐意把韦宗泽送走了事。这件事说完,后面也有一个括弧,反正我也习惯了。又问剑玲,可以寄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给我吗?

    傅剑玲收了信,便从家里的旧相簿里偷偷抽出一张照片来,隔天放进信封寄了出去。收到回信时,上面的邮票又换了一种,是更好,更大的,分值更高的邮票。

    他在信里问她,喜欢这个邮票吗?自从给你写信,我才发现邮票上的风景都很美。中国的大山大水,古老的城池楼台,我还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你呢?你出去旅行过没?等我们毕业了,一起去旅行好吗?

    说起来,傅剑玲至今为止也就是跟父母去过黄山,那时候年纪小,哪记得风景怎样。再来就是去过远亲的城市,比如上海和广州。中国的大山大水,名满天下的雄浑迤逦,事实上她也只在书里面看过罢了。

    一起去旅行好吗?她在心中说了一个好字。脑海里浮现的是所有的朋友一起结伴出游的画面。

    傅剑玲和韦宗泽在开学头一个月信件来往十分频繁,连管理信件的老伯伯都知道,如果来信上贴着比较少见的邮票,大多是寄给傅剑玲的。可傅剑玲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因此遇到一个大麻烦。因她的爸爸妈妈在学校有些名气,又是资历很深的老师,那管理员伯伯竟然主动告诉她的爸爸,有人经常给傅剑玲写信,而且使用的邮票都很特别。

    傅剑玲的爸爸傅成海听了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