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不飞花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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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听得门口处有人道:“你干什么?”出声的正是尉迟昆,原来无艳正在他跟尉迟顺之前,仰头打量他们。

    张夫人闻声看去,猛可里看到门口处尉迟昆尉迟顺身边站着的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娃儿,绛红衣,斜斜背着个奇异的布袋,挂在腰间,打扮的倒也利落。

    楚腰纤纤,看身形仿佛只十三四岁模样,双眸倒是澄明,然而面孔……

    张氏这才知道方才并非错觉,一时发抖。尉迟镇明白母亲意思,忙道:“娘亲,休要着急,这位不是别人,是……”

    谁知张夫人心情起伏之下,不等他说完,便叫嚷起来:“她不是张爱姐!是什么人?莫非是张家弄鬼不成?”

    张氏能主张尉迟家这许多年,自然不是等闲人物,当下便猜到其中蹊跷。

    尉迟镇哑然,才要继续解释,张夫人已从地上起身,暴怒骂道:“好个混账的张发财,也不想想他是什么出身,起初流浪到青州府的一个泥腿,入赘后仗着有几分机变才发了家,顶多也只是个暴发户罢了,尉迟家愿意结亲是他们家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他们不应倒也罢了,如今竟弄个……”张氏义愤填膺,说到这里,看了无艳一眼,复皱眉骂道:“我绝不与他们甘休!”

    尉迟镇还未及说话,那边无艳乌溜溜地眼睛一转,道:“这话说的不对,若不是你家仗势欺人,且又欺骗在先,张家怎会答应与你们家的亲事?怎么你的话中之意,反像是他们巴结似的?”

    张夫人浑然没料到无艳竟会反嘴辩解,一怔之下,便看向她:“哪里来的小丫头,好一张伶牙俐齿,敢跟我顶嘴?!”

    无艳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不管我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且只说,是否是你尉迟家欺骗婚事在先,逼迫人嫁在后?莫非许你们横行霸道,就不许他们自保不成?”

    张氏气得双眸瞪圆:“臭丫头,你说什么!”

    无艳见她疾言厉色,不由后退一步,躲在尉迟镇身后,才又道:“我说的是实话,虽说难听了些,却毕竟是你们做出来的,许做莫非不许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张氏才醒过来,被无艳几句话,差点重又气昏过去。

    鸦雀无声里,尉迟镇回身看了无艳一眼,嘴角隐隐挑起。

    除了尉迟镇,在场其他人皆目瞪口呆,因张夫人在尉迟家乃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谁敢顶嘴?如今见张氏吃瘪,真真是罕事一件。

    朱氏心喜,望着无艳道:“哟,这丫头果真是伶牙俐齿,看把夫人气得……你从哪里来的?莫非昨晚上跟大公子圆房了么?若真如此,你岂非就是我们尉迟家的大少奶奶了……”

    朱氏笑意盈盈,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张夫人一眼,心中笑道:“若这丫头成了尉迟镇的妻室,迟早晚岂不是会把她活活气死?那才好呢。”

    张夫人果真被气得头发晕,竟上了朱氏的当,语无伦次道:“什么尉迟家大少奶奶,除非是我死!”

    尉迟镇见情形不妙,便才出声,道:“母亲,且稍安勿躁,这位姑娘并无恶意,且她不是旁人,乃是……”

    尉迟镇说到这里,便转头看无艳,心中一时犹豫要否直接将她身份揭出,却见无艳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尉迟镇才又继续说道:“她是慈航殿之人,并非心怀叵测的歹人,母亲大可放心。”

    张氏正如一枚炮仗嘶嘶发声,随时欲炸,乍然听了尉迟镇说“慈航殿”,顿时心头一凛。

    白三儿在青州府地面厮混多年,张发财亦是个如游鱼一般消息灵通的商贾,而张氏,却是青州府地面头一户尉迟家的当家主母,未嫁尉迟家之前,也是出身当地大族,知书达理不说,也常接触一些常人所不知道之事,自然明白“慈航殿”三字代表什么。

    慈航殿,乃是天下医者所梦寐以求的地方,若说天下的至尊自然是天子,天子所住的地方是皇宫。那么,慈航殿三字,就是医界的皇宫,而慈航殿的掌事之人,则是医界的至尊。

    而这医界的至尊,就连天下的至尊都要对其恭敬三分。

    除了朝廷,就连江湖之中,也无人敢得罪慈航殿中的人。

    毕竟,但凡是人生在世,绝不敢保证的就是自身没病没灾,江湖人更是,刀光剑影里,多少凶险,但只要一口气在,不管伤的多重,只要慈航殿的人在,便会起死回生。

    蒙受过慈航殿恩惠的江湖人士,历年来不计其数,且都是有头有脸,跺跺脚便能一方震动的,若是得罪了殿内的人,不用殿中之人动手,其他的人便会争先恐后地替慈航殿杀之后快。

    慈航殿的地位超然,可见一斑。

    知子莫若母,张夫人自然知道尉迟镇绝不会在这个当口开此等玩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原本高涨的怒火,飞速地消退大半。

    朱氏是个小户出身,争风吃醋最为擅长,自不知慈航殿三字意味着什么,见张夫人有些畏缩之意似的,她便有心挑拨离间,便道:“姐姐怎么了?莫非是旧日认得的?若是倒也好了,岂非是亲上加亲……大好的日子,说什么生呀死的,何必闹得这样僵呢。”

    张夫人镇定下来,淡淡道:“你闭嘴。”

    朱氏吃了一梗,张了张嘴,果真竟不敢造次,只道:“我也是好心么……不然,去哪里再找个新娘子呢?”

    张夫人厉声:“你再多嘴,我便打你的耳刮子!”

    朱氏吃惊之下,后退两步:“你……”目光相对,心中自然而然生出畏惧来,果真便不敢再说,含羞带气地咬了牙。

    尉迟昆在旁看着,到底是朱氏生得,便打圆场,笑道:“大娘别怪我娘亲,她不过是担心哥哥,才多了嘴。”

    张氏来不及跟这母子计较,只看无艳。

    无艳见张夫人喝止朱氏,倒是一派威严,见她打量自己,便自尉迟镇身后探头,鼓足勇气道:“夫人,你也不必着急,我并非是仗势欺人的,只不过张家被你们吓怕了,迫不得已,我才答应代嫁,实则是来调和的……这样,你也不必生气,我答应你,会替尉迟大人解决娶妻横死之咄咄怪事,以后尉迟大人再娶妻,便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不会再有不利之事发生。”

    张夫人其实心中正在酝酿该如何找台阶下,尉迟家虽是青州府的头一等大户人家,但却不敢得罪慈航殿,忽地听无艳自己说出来,张氏脱口问道:“真的么?”

    这些年来风调雨顺,张氏并没什么挂心之事,唯一忧心的就是尉迟镇的亲事,如今听无艳如此说,自十分惊喜。

    无艳见她面色缓和,才从尉迟镇身后走出来,道:“但是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不得去为难张家的人。如何?”

    张夫人听了,便道:“这有何难,若是姑娘替我解决了镇儿的难题,让他能够平安顺利地娶妻,我何必去娶张家的女儿进门!”

    尉迟镇在旁边听到此处,咳嗽一声,便看向无艳:“无艳姑娘……”

    无艳冲他一眨眼,道:“大人,你为何不跟夫人说昨晚上你中毒之事?”

    张氏跟众人听了这句,齐齐惊诧,忙问缘故。

    尉迟镇骑虎难下,只好把茶壶之中有毒,自己不慎饮下,全靠了无艳才顺利解毒之事说了。

    无艳道:“夫人,你听到了么?这分明是你府中的人动了手脚,想害人呢,之前的三位新娘子,怕也是被相同之人所害。”

    张夫人听了,陡然大怒:“是谁干的?可恨,竟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说着便目光炯炯地看向屋内所有人,目光特意在朱氏面上停了停。

    朱氏莫名一阵心虚,忙摆手:“姐姐别看我,此事跟我无关……我可从来不曾去过这新房里,你是知道的。”

    张夫人细细想了想,因为有过三次前车之鉴,因此张氏为尉迟镇办这婚事,十分地细致小心,婚房更是严防死守,不许别人擅入,何况张氏也非傻子,新娘子过门便死,自非巧合,鬼神之论又不足信,张氏心中自也有过怀疑,怕有人成心使坏,因此格外防着一直跟自己作对的朱氏,不许她靠近婚房……

    无艳道:“只要找到是谁经手过这茶,或者有嫌疑进屋内的,便好了。”

    说到这里,忽地听门外有人笑道:“昨晚上我倒是瞧见二哥扶着哥哥进屋去过。”

    众人回头,却见发声的正是四爷尉迟彪,这位四爷见此处人多,以为有热闹看,便忙跑过来,正好听见最后数句,忍不住便发声。

    尉迟彪说罢,尉迟昆喝道:“老四,你说什么!”

    张夫人却断然喝道:“凡是进屋的,都有嫌疑,除了你,可还有别人么?”

    朱氏本正畏惧,忽地见张氏针对自己儿子,顿时道:“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昆儿对大公子不利?若说进过这屋子的,我倒也见过,昨儿下午,四公子也是进来过的,他岂非也有嫌疑?”

    尉迟彪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挠头。

    张夫人诧异:“彪儿,你也来过?”

    尉迟彪道:“我想来瞧瞧哥哥的新房好不好,没别的意思。”

    尉迟昆冷笑道:“昨晚哥哥醉了,我也不过是好心扶他进来,又替他将纠缠的宋大哥撵走,莫非宋大哥也有嫌疑?”

    无艳却又看向默然不做声的尉迟顺,道:“原来你们兄弟四个,却有两个进过这房子,那不知这位呢?”

    尉迟顺闻言,便皱眉看向她,尉迟顺身形瘦弱,眉宇之间有几分冷郁。

    却听得张氏身后的嬷嬷低低道:“回夫人,说起那茶,奴婢曾见过三公子在昨儿丫鬟送茶进来之前,仿佛拦着丫鬟说过些话……”

    尉迟顺一听,脸色越发有些难看。

    朱氏气不打一处来:“既然如此,兄弟四个,三个都有嫌疑了?这是何意!”

    尉迟镇看向无艳,却见那小脸上隐含几分笑意,笑意虽浅,却让人心中陡然一宽。四目相对,无艳道:“大人别急,我有法子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江亭晚色静年芳

    一语惊四座,张夫人回神,便叫闲杂人等先退出去,只留几个可靠抵用的伺候。

    无艳放眼周遭,道:“我有一种能叫人说出真话的药,只要给人吃了,那人便只能说真话,若敢说半点假话,毒药就会发作,令人肝肠寸断而死。”

    尉迟镇略有些动容,尉迟家其他三子面面相觑,脸色阴晴不定。

    朱姨娘冷笑道:“这不是谋害人命么?到底是哪里来的小丫头,这样胡说八道!”

    张夫人见朱姨娘不明就里,便不屑一笑,然而心中却也对无艳所说半信半疑。

    无艳道:“若是那人说真话,自然就平安无事,怎会是谋害人命?”

    朱姨娘瞧着无艳的打扮、长相,十分瞧不起,只因看到张夫人之前听闻“慈航殿”三字面露怯色,才不曾发作,若非如此,早就迫不及待地叫人把无艳赶出去了。

    此刻朱氏便喝道:“住口!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么?凭什么要信你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被人指使……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此刻,四爷尉迟彪面上露出几分感兴趣之色,跃跃欲试道:“世间真的会有这种神奇的药么?无艳姑娘,可否给我看看?”

    无艳道:“你可要试试看?”

    尉迟彪正要回答,张夫人喝道:“彪儿!”

    朱氏瞧出张夫人的踌躇之意,复冷笑道:“真真是谁的儿子谁心疼,夫人不肯让四公子试,就是不想四公子担风险,可不是么,若是说真的,那可是毒药,万一把人毒死又怎么说,何况这小丫头来历可疑,说这些风言风语,谁敢信……”

    无艳见屋内从上到下都抱怀疑态度,不由地嘟起了嘴,便低下头去。

    沉默之间,却听有人道:“我信。”正是尉迟镇。

    无艳亦有些意外,张夫人则双眉皱紧,略放低声量,道:“镇儿,你怎么也跟着、跟着胡闹?”到底忌惮无艳出身,不敢出言呵斥。

    尉迟镇微微一笑,道:“娘,我相信无艳姑娘不会信口雌黄来骗我们的。”他的笑容和暖,令人观之身心俱畅。

    无艳眨了眨眼,双眸乌溜溜地望着尉迟镇。

    四爷尉迟彪一听尉迟镇开口,便忙不迭地说:“这事儿好玩,无艳姑娘,不如你让我们见识一下这种神奇的药吧?”

    张夫人见状,越发着急,顾不得众目睽睽,便走到尉迟镇身边,越发低声道:“镇儿……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当真信她?”

    尉迟镇道:“娘,你听我说,我虽然相信无艳姑娘,可是毕竟这非同等闲,我并没权利让弟弟们冒这个险,因此……此时还是作罢罢了,权当没有发生,以后多加小心便是。”

    他们两个说话声音虽低,周遭的人却仍能听见。

    无艳默默听到这里,欲言又止,尉迟镇回头看她一眼,才又对张夫人道:“另外,这番跟张家之事,儿子也想就这样罢了算了,娘也别去为难张家,就算是看在无艳姑娘……跟慈航殿面儿上,如何?”

    张夫人又惊又急,道:“你、你是不是巴不得如此?娘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成亲,却又落得一场空?”

    尉迟镇笑道:“娘,这不是缘分,再费心机也是枉然。”

    两人对视片刻,张夫人忽地说道:“好,亲事可以作罢,但是娘一定要知道究竟是谁暗中下手害你。这事不弄明白,我咽不下这口气不说,也难向尉迟家列祖列宗交代。”

    尉迟镇不知她要如何,却见张夫人回头,道:“无艳姑娘,你当真有那药么?”

    尉迟镇陡然明白张夫人之意,忙唤:“娘……”

    张夫人抬手,在他臂上一按,沉声道:“这事你不必管,横竖尉迟家上下之事都是娘在打理,若真的有那些暗中使坏下毒的下作坯子,娘怎么能容得下这样丧尽天良的人留在家中,难道要他继续为祸不成?今儿的事,就由我做主。”在场之人,被她目光扫到,都觉得心头凛然发凉。

    张夫人说到最后,便看向无艳:“无艳姑娘,劳烦你帮我行事,若找出真凶,我尉迟家跟张家的纠葛便一笔勾销。”

    无艳松了口气,谁知朱姨娘却叫道:“不行!我不答应,你这是要拿我的儿子去冒险!”

    张夫人道:“别忘了彪儿也在其中!彪儿也是我亲生的。如果下毒的是他,我也一样饶不了他!”

    朱氏看看张夫人,又看看无艳,道:“谁知道这小丫头是从哪冒出来的,如果是跟你一伙儿要算计我们娘儿仨的呢?”

    张夫人面不改色,鄙夷而笑,道:“但凡我想要算计你们娘儿三个,昆儿顺儿又岂能活到现在?别说这个,若我没有容人之量,你连生也别想生下他们!”

    朱氏见她说的厉害,倒退一步,面白如纸:“你、你……竟敢这样说……”

    张夫人朱姨娘对答之间,无艳低头,从腰间的布带里头翻翻找找,找出了三颗丸药,举在手掌心里,拨弄来拨弄去。

    那边尉迟彪看见了,便走过来:“无艳,就是这三颗药丸?”

    无艳点点头,道:“这药一般我还不给人吃呢,给你们吃了,就只剩下两颗了。”说着,竟是一脸地惋惜。

    尉迟彪原先心里还有些发毛,见她如此,反而笑出声儿来:“瞧你说的,倒像是什么好东西一般。”

    无艳认真道:“真的是好东西来的。”

    尉迟彪听了,回头看着尉迟镇,发笑道:“哥哥,如此说来你吃不到,岂非可惜?”

    尉迟镇忍不住也挑眉一笑。

    无艳也回头看他:“大人想吃?”

    尉迟镇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无艳举起掌心药丸,对尉迟彪道:“那你呢?要不要先吃?”

    朱姨娘护子心切,刚欲再争,二爷尉迟昆探手将她一拦,道:“四弟,切勿操之过急,且让我先看一看。”

    尉迟彪答应了声,并没想其他的,尉迟镇跟张夫人去极快明白尉迟昆的意思,他或许是担心这药不妥,但更担心的,却是怕这三颗药是不一样的。

    那边尉迟顺见状,便也上前一步,低头看向无艳掌心,却见眼前的小手,掌心之色,如雪如玉,肤色细腻明净,虽不曾触碰,却能想象握住之时的触觉。

    尉迟顺盯着无艳的掌心,并没多留心那三颗药丸,只是草草扫了眼,便转头看向无艳面上,一看之下,顿时大为扫兴,单看这手,便觉她的主人必定是个难得的美人儿,然而这面孔么,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

    尉迟昆却细致认真地将那三颗药丸看了个仔细,甚至略靠近嗅了嗅上头的气味……察觉无碍,才点了点头。

    张夫人道:“若是不放心,你们三个随意挑选其中一颗便是。”

    尉迟昆正有此意,跟尉迟顺对视一眼,道:“三弟先请。”

    当下,尉迟顺随意选了一颗,尉迟昆看看尉迟彪,犹豫着,自己也取了一颗。

    无艳嘻嘻一笑,把剩下那颗放进尉迟彪手里,道:“四爷,这是你的了,你们谁先来呢?”

    尉迟彪瞧着她嫣然一笑,明眸闪烁,仿佛倒影着什么灿灿霞光似的,澄澈明艳,他心中竟然一荡,不由自主便道:“我先!”

    张夫人见状,便往前一步,原本刚冷的面上带了几分关切忧色,尉迟镇站在张夫人身后,眉头微蹙,低头望着张夫人,轻声唤道:“娘……”

    张夫人手掌暗中握起,也是紧张,对上尉迟镇双眸,才道:“我意已决,不必说了。”

    两个人各自担忧,那边尉迟彪望着无艳双眸,豪气干云地,把手中药丸放入口中,舌尖一卷,便吞了下去。

    张夫人悬着心,叫丫鬟送茶,尉迟彪咕嘟咕嘟喝了,一抹嘴唇上的水:“味道还不赖,无艳姑娘,现在要怎么样了?”

    无艳见他一脸满不在乎,不由笑道:“现在我就要问你啦,你记得要说实话哦,不然的话肚子就会开始疼啦。”

    她的声音清脆娇嫩,如一泓甘洌清泉,尉迟彪很是受用,飘飘然点点头:“那你问吧,你要问什么呢?”

    无艳想了想,便问道:“四爷,你进过这屋里吗?”

    尉迟彪道:“进过!但我只是好奇而已,没干别的。”

    无艳道:“那你害过大公子吗?”

    尉迟彪叫道:“我敬爱大哥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自然没有啦。”

    无艳笑道:“那你害过大公子的娘子们吗?”

    旁边尉迟镇听到“娘子们”,剑眉微挑。尉迟彪则是一愣,然后又摇头:“我连她们的样儿都没见过,怎么会害她们,当然也没有。”

    无艳点点头,上前一步,握住尉迟彪的手腕。

    尉迟彪还是个半大小子,却也懂男女之妨了,从小到大未曾近过女色,被无艳握住手腕,只觉她的手掌绵软温暖,莫名地脸便红了:“做、做什么?”

    无艳在他的脉上听了会儿,便才放手:“没什么,好啦。”

    尉迟彪不敢相信:“什么?这便好了?”

    无艳笑道:“是啊。”松手退到一边,便看尉迟昆跟尉迟顺。

    张夫人惊愕之余,忙把尉迟彪拉过去,上下打量,生怕有个闪失,尉迟彪如在梦中,无法做声。

    尉迟昆跟尉迟顺也自惊愕,见状,尉迟顺便踏前一步,道:“我先来吧。”说话间,便将手中的药丸放入嘴里,如法炮制也喝了口茶,而后便也看无艳。

    无艳笑吟吟问道:“三公子,你已经娶亲了吗?”

    尉迟顺面露轻蔑之色:“这是自然了。”

    无艳目光移开,看向尉迟顺身后不远一个正情急看着尉迟顺的少妇,知道那便是尉迟顺的夫人,尉迟家三少奶奶。

    无艳问道:“三公子还没有儿女?”

    尉迟顺皱眉,勉强道:“没有。”

    无艳沉吟,围着尉迟顺转了一圈,尉迟顺察觉她在打量自己,有些忐忑,也有些不耐烦,便道:“如何?为什么不问了?莫非也问完了么?”

    无艳端详他的面色,道:“还有一个问题,三公子你在床笫之间,是不是‘力不从心’?”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齐齐色变。尉迟顺愣怔之下反应过来,顿时一张脸儿红里泛青,恼羞成怒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无艳却追问道:“三公子,你到底是不是不行呢?”

    尉迟顺大怒叫道:“住口!谁说我不行!荒唐!”

    无艳见他浑身乱颤,却叮嘱道:“三公子,切记不能说谎。”

    但凡是男人,最忌讳被人说“不行”,尉迟顺气急,语无伦次叫道:“谁说谎了!三爷我……我明明、明明很……”

    最后那个“行”还没说出口,尉迟顺脸色大变,原本瘦削的身形微微伛偻起来,手紧紧在腹部捂住,表情逐渐扭曲。

    ☆、林花著雨燕脂落

    尉迟镇面沉似水,心底惊涛迭起:小丫头跟他相处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不太了解房中之事,之前“误诊”了他,倒是情有可原,但如今这又是什么情形?

    眼瞅着三弟尉迟顺捂着肚子,惊声惨叫:“疼!肚子好疼!”

    无艳在旁看着,道:“三爷,你必然是说谎了肚子才疼的。”

    尉迟顺瞪她一眼,恨不得满地打滚,瞬间竟出了满头地汗,顺着脸颊边儿往下滑落。

    朱姨娘更是心疼的上去抱着儿子,一边大骂无艳:“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快点治好我儿子,不然我……”

    无艳道:“只要他说实话,腹疼自然就好了,不然一直会疼到肝肠寸断……”

    尉迟顺正摇摇欲坠,听到“肝肠寸断”四字,心惊胆战,忍着剧痛叫道:“我说实话,我说实话,你说的对,我的确是力不从心,因为、因为……我有龙阳之癖!”

    尉迟顺心惊胆战,说出这极隐秘的内情来,顿时之间满屋子尉迟家的人都也呆了,三少奶奶闻言,呆若木鸡之余,忽地叫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怪不得你一直不肯碰……”到底羞于启齿,掩面哭着跑出门去,张夫人震惊之际,忙叫丫鬟跟上。

    说来也怪,尉迟顺说出这话之后,便觉得腹中那剧烈绞痛缓缓消退了,尉迟顺逐渐站稳双脚,喘了口气,抬头对上屋内众人异样眼神,内心一阵羞惭之余,反笑道:“反正我就是个不成器的,多我不多,少我不少,这尉迟家的门风又不靠我支撑……”

    朱姨娘反手一个巴掌,打得尉迟顺一个踉跄。

    张夫人也自喝道:“你说够了!素日你那些不上台面的举止,当我不知道呢!我只以为年轻人风流性情,你再长几岁自就好了,只当不知道的,没想到你竟连你的媳妇也不碰了?怪道成亲这两年连个喜信都没有!——你快看你养的好儿子!”

    张夫人骂着,最后一句却是向着朱姨娘的,朱姨娘打了尉迟顺一个巴掌,听了张夫人这句,脸色极为难看。

    尉迟顺脸色也是颓然,听了张夫人这句,便破罐子破摔,道:“夫人何苦骂我娘,我成亲两年没有喜信,可是大哥还一次也没圆房过呢,他整日在军中,厮混的可也都是男人。”

    尉迟镇一听,剑眉蹙起。张夫人倒退一步,回头瞪了尉迟镇一眼,才要发作,那边尉迟昆忙打圆场:“三弟,你疯了!怎么这么说话,哥哥是要紧功业,你当他跟你一样有那下作爱好呢!快些给夫人和哥哥赔不是!”

    尉迟顺给逼急了,才说出这话来,听了二哥这两句,才有些懊悔,便讪讪道:“是我气急了,一时失言,哥哥别怪我……”

    尉迟镇只是淡淡一笑,却听旁边有人悄声问道:“大人,你真的也有那种爱好么?”

    尉迟镇低头,正对上无艳水灵的双眸,正好奇看着自个儿,尉迟镇哑然失笑,便低了头,不答反问:“你不是对这些不太懂么,怎么竟还知道三弟‘力不从心’?且还给你猜对了?”

    无艳听他问,又见他俯首下来,便踮起脚尖,手拢着嘴边,在尉迟镇耳旁低声道:“师父有一本册子,我偷看了几眼……我看你三弟气虚体弱有肾水不足之症,就猜他如师父所写那样‘力不从心’…我只告诉你一个,你别跟其他人透露………”

    若不是非常时刻,尉迟镇真要大笑出声,见无艳神秘兮兮说完,他便也一本正经道:“好,我谁也不说。”

    无艳见他面色郑重,她很是欢喜,暂时压下心中一点疑惑,回过头来道:“对啦,我还没有问完,三爷,你害过镇大人的娘子们么?”

    这是她第二次说“娘子们”,尉迟镇听得耳朵发热,却也无可奈何。

    尉迟顺镇定下来,道:“我不曾害过。”而后,便心有余悸地捂住肚子,仔细体会了下,察觉腹中一片平静,并未有丝毫痛楚,这才松了口气。

    剩下的,便只有老二尉迟昆了。

    无艳道:“二爷,可以开始么?”

    尉迟昆看看手中的药丸,目光转动,从无艳跟尉迟镇面上扫过,然后道:“罢了,不用吃药了,我认就是了。”

    朱姨娘正在恍惚之间,听了这话,惊慌失措:“昆儿,你说什么!”

    尉迟昆道:“慈航殿的大名,我也听过,既然无艳姑娘插手,又有这样的能耐,我自诩是无法瞒天过海了,事情是我做的,我认就是。”

    朱姨娘震惊之余,椎心顿足:“逆子,你说什么,快些住口!”

    张夫人却冷冷地看着尉迟昆,尉迟昆避开朱姨娘的泪眼,扑通跪地,道:“虽然我们是庶出,但从小到大,哥哥对我跟阿顺照料有加,一视同仁,从不曾恃强凌弱,我心中对哥哥自也是十万分敬重。”

    尉迟镇淡淡不言。张夫人道:“既然如此,你却恩将仇报要来害他?”

    尉迟昆道:“我从来不敢谋害哥哥,那些药,只对体虚的女子有效,我只是不想要哥哥成亲后生下孩儿。”

    张夫人皱眉:“何意?”

    尉迟昆道:“夫人自也知道,老爷临去之前有遗言,三年之后若是长子无后,便由次子继承家主之位。”

    张夫人胸口一阵冷意侵袭:“你、你是图谋家主之位?”

    尉迟昆抬头看向尉迟镇,面上露出羞愧之色:“我本来不敢跟哥哥争,但哥哥心不在青州府,大娘又总是……于是我……想要为娘亲争口气,所以才斗胆……”

    瘫软的朱姨娘脸色一变,张夫人道:“是你娘指使你的?”

    尉迟昆摇头:“夫人误会了,是我……不甘心我娘总是低人一头,所以想……想让她……”

    张夫人闻言冷冷笑道:“原来是这样。想必老爷临终遗言的事,也是她跟你说的?”

    朱姨娘神情呆滞,转动目光看向尉迟昆:“我、我只是气不平,这两年,家中事务都是你跟老三在里外活动,你且都有了儿子,我就想……你们该有个更好前程才是,我、我不过是随口唠叨的,你怎么……能这么糊涂?”朱姨娘说着,眼中泪滚滚落下,掩面大哭起来。

    尉迟昆面色惨然:“娘别伤心,其实儿子也有私心,大概正因为哥哥太出色了,儿子也同样不甘心,鬼迷了心窍,才……才狠心作出差事来。”

    尉迟昆说着,膝头转动跪向尉迟镇:“如今事发,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任凭哥哥发落就是了,但这件事跟我娘跟三弟都没有关系,求哥哥跟夫人高抬贵手,不要连累他们。”

    天边的阴云像是灰蒙蒙地翅膀,遮住清晨的阳光,小风寒嗖嗖地刮过,吹得窗扇时不时地摇摆,发出慵懒地吱呀声响。

    无艳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户边儿上,见尉迟镇高大挺拔的身躯自廊下转出,他走路的姿态很好,加上身姿端正,腿长腰挺,整个人英武俊朗,十分夺目。

    无艳一见他便露出笑容,从窗口探身出去,冲着他招了招手,尉迟镇早看到她,便也笑笑。

    尉迟镇略微加快步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无艳已经迫不及待地说道:“尉迟大人,你的家事料理完了么?”

    隔着窗,尉迟镇“嗯”了声,方才因尉迟昆招认了,真相大白,尉迟家的家务,无艳自然没心思参与,尉迟镇叫了个丫鬟领她偏房歇息。

    无艳道:“那夫人以后不会为难张家啦。”

    尉迟镇停了步子,不由笑道:“无艳,你可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始终不放心张家么?”

    无艳摇头晃脑道:“那可是,我要了他们的东西,若是不好好替他们办好了,怕他们反悔。”

    尉迟镇见她抬手挠头的顽皮模样,笑道:“你到底要了人家什么?看不出,无艳姑娘竟是个小财迷。”

    无艳道:“我要了他们一间铺子。”

    尉迟镇的财迷之说本是笑谈,没想到无艳竟真的认了,一时吃惊:“当真?为何要一间铺子,莫非你要留在此处?”

    无艳摆手道:“才不是。”见左右无人,她便按着窗台,纵身一跃,要跳出来,尉迟镇知道她的功夫乃是三脚猫等级,生怕她有个闪失,急忙在她纤腰上一握,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

    无艳落地,道:“我见街头上有些流浪孤儿,十分可怜,他们无家可归,总会被人欺负,正好张家托我此事,且说不管我要什么都行,我本不愿答应,然后想想……师父说要‘救人济世’,于是我索性要他一间铺子,以后的进账之类,都用来照料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大人,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尉迟镇心头巨震,脸上的笑意也都敛了,重将无艳上下看了一遍,见她神态认真地等候答案,便才道:“对,你做的……很对。”

    无艳见他回答肯定,这才笑道:“不知为何,我觉得大人你跟我师父很像,我正怕我做的不对呢,你说对,我就放心啦。”

    尉迟镇微微一笑:“你很听你师父话呢。”

    无艳道:“这是当然啦,从小到大都是师父最疼我了。是了,这件事既然完结,我就要走啦。”

    尉迟镇听了一个“走”字,心头竟然一凉:“要走?这么……快?”

    无艳道:“不快不快,我本该早走了,还要去跟张家说一声儿呢……免得他们不放心,是了大人,你说张发财会不会赖我的帐啊?”

    尉迟镇正有些心神徘徊,闻言便又笑笑:“放心,他不敢,别说你是慈航殿的人,我……也会叫人看着他的,管保他赖不了你的帐。”

    无艳闻言,大为放心:“大人,你真好。”

    尉迟镇只觉心中像是给人打了一下,酸酸软软,说不出奇特的感觉……无艳却整理了一下衣裳跟腰间背包,道:“那么我要走啦。”

    尉迟镇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来,无艳见他怔然,便冲他摇摇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人,有缘再见啦。”

    尉迟镇越发哑然:“你哪里学来的这些词儿?”

    无艳道:“是师兄们教我的,说下山要用到这些话,我用的对么?”

    尉迟镇叹了口气:“很对……”见无艳嘻嘻一笑,转身欲走的模样,尉迟镇无奈之余,忽然间也想起一件要紧事来,忙叫道:“无艳姑娘且留步!”

    谁知无艳正也站住,自言自语道:“差点忘了……”

    尉迟镇对上那双黑白灵透的双眸,心头跳动:“何事?”

    无艳脸上露出忸怩之色,似有些害羞道:“大人,我是想、想要……对了,大人你叫住我是有事么?”

    尉迟镇见她欲言又止,颇有些着急,然而他是个稳重之人,当下便不露痕迹道:“是了,我方才才想起来,你给我弟弟们吃的那药,真的有能叫人说实话的灵药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有个很特别的新人物登场,一级戒备~~

    ☆、水荇牵风翠带长

    天际那翅膀般的阴云颜色越发深了几分,此刻本近正午,庭院里却灰蒙蒙地。

    无艳听了尉迟镇问,笑道:“嘻,给你看出来啦。”

    尉迟镇虽然猜到几分,却不敢确定,听无艳如此说,又见她面孔上流露出几分狡黠顽皮之色,便道:“莫非……真不是?”

    无艳见左右无人,才小声说:“其实要做出那种药,倒也不是不可以的……师父说我现在用的这种,用得好的话,其实也跟说实话的药是一样的。”大概是怕尉迟镇不懂,无艳便解释到:“我给三爷四爷们吃的,其实是我制的具有强身健体功效的药丸,对于体虚病弱之人最是有用。”

    尉迟镇一听,才明白无艳跟老四说“这药确是好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尉迟镇笑问:“既然如此,为何老四吃了无事,老三~反而就中招腹疼起来呢?”

    无艳掩口偷笑,说道:“这药有一种缺陷,若是吃下的人心平气和,便自无事,若是吃下药的人大动肝火,药效便会加倍发作,令人腹疼难忍,越是心慌意乱,越是疼痛不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