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眼前吸顶灯亮起的一瞬间,云衡以为看到了太阳。
房间皎洁一片,不是金色,不是红色,而是这世间最单纯的原始色。
这种白色凝重的包罗了所有赞美或毁誉,它纯粹得出人意料却又理所应当。
似乎是天国。
云衡躺在病房大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乳白的被罩像打翻的牛奶瓶,没有一丝纤尘。
她艰难从床上爬起,只觉后颈一阵酸痛,用手揉揉,痛感愈发清晰。
她咬牙骂句脏话,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从背后偷袭,骂着骂着,突然止了话头眼神迷惘起来。
云衡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趿着拖鞋推病房门冲出去,却被守在门口的警员拦住。
“哎,你伤还没好呢,跑去哪儿?”警员从长椅上站起来。
跑出病房,人来人往,走廊里充斥着种种声音,医生与护士低语攀谈声,排队注射的婴孩哭泣声,死者眷属的喧华声,手术车轱辘划在大理石地板的声音。
一切一切的影音,现在都在耳边模糊起来,她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云衡问警员:“送来医院的病人里,有没有叫秦岭的?”
警员连忙回应:“你说他啊,这次袭击事件他可是大英雄,昨天连同他两个兄弟已经转到市医院了。”
云衡咬咬嘴唇,又小心地问:“那……他,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警员说:“浩劫不死。他们三个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我还在一旁望见呢,全身是血,最高最壮的谁人,衣服都烧烂了,眼看着进气多出气少了。我们向导赶忙联系省里派最好的医生过来,预计明早就能到。”
云衡抬手看表,破晓三点整。
她扭头看一眼走廊里依旧杂乱一团的病房,问道:“这些人都是袭击事件的受害者?”
警员看着哭天抢地的眷属们,愁容满面所在头:“可不是嘛,死了好几个,重伤患者也有不少。眷属们都在医院排着队等手术呢,全市各大医院已经出动全部医疗气力,照旧忙得不行开交。”
云衡问:“犯事儿的抓着几个?”
警员说:“抓住二十多个,尚有十几个熟悉地形的四散逃了,警方正全力搜捕。”
云衡咬牙问:“领头的呢?”
警员无奈摇头:“这个还不清楚,二十多小我私家口风都很紧,现在什么也问不出来,省厅已经建设专案组对他们展开审讯,很快会有希望了。”
云衡转身一脚踢在墙上,骂了句脏话。
警员正要问怎么回事,这时走廊止境传来一声熟悉的召唤:“云衡姐,你醒了?”
六六从那里拎着饭盒过来,脚步飞快,见着她仍是笑,但掩饰不住那双通红的眼睛。
云衡见到六六,心里暖了几分,她抬手揉揉对方头发,慰藉他:“六六,才多久不见,你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跟兔子似的。”
六六颇委屈的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他说:“云衡姐,对不起,都怪我,要是我其时能赶得再快,再快一些,你们就能早点解围,队长他们也就不会……”
云衡笑着两手捏他脸,像哄孩子一样:“这不是你的错,六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是谁的错呢,是那些坏人的错,是gps组织的错,你不必自责。”
六六终于笑得悦目些,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云衡姐,这是我刚找人熬得鸡汤,还热乎着呢,你快喝些吧。”
云衡没心思接,低头看到六六腰间挂一串钥匙,中间银白色的jeep车标格外亮眼。
她说:“你开车来的?”
六六颔首:“对啊,刚从市医院看完队长他们,医生给我打电话通知你很快会醒,我就赶忙来了。”
云衡伸手去摸六六的车钥匙,摘下来,攥在手里:“六六,你帮我办出院手续。”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冲去。
身后警员拔腿追来:“哎,你现在还不能走……”
云衡的话飘在风里:“六六,再帮我应付这个警员。”
冲下一楼,破晓三点的医院大楼依旧灯火通明,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们忙得满头是汗,病患们或倚或躺在长椅上,排生长龙一串。
走到外面,夜空乌黑一片,有细小的雨滴重新顶砸落过来,起风了。
云衡按一下遥控器的按钮,十多米远的一辆越野车闪了下,‘警’字开头的白色车牌格外醒目。
她大步走已往开车,拉车门,系清静带,发动汽车,挂挡,起步……一气呵成。
吉普车嗡的一声冲出医院大门,轮胎在地面猛烈打滑,瞬间加速漂移过弯,驶上大道。
夜空中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霹雳一声,炸雷响起,骤然照亮一大片天空,像明晃晃的刀口在玄色布幔上剪过。
路灯斑驳的光影很快被雨线遮掩起来,夜空里乌云如狂奔的野马盖过,迅速席卷而来,一层层漫着,越来越厚,越压越低。
越野车红色的车皮徐徐响起噼啪的声音,雨水打落在车顶上,挡风玻璃雨水滑下,像极一幅颜料溶解的水墨画。
雨水越来越大,像天上的银河决了口子,疯狂往下浇。
身后越来越远的县医院大楼,那些闲散林立的衡宇,那些色泽硬冷、喑哑无光的修建物飞速倒退出去,在朦胧雨幕中若隐若现着。
它们恰似这深夜里的都市,在没有阳光普照的日子里独自彷徨,全然不在意明天的太阳会何时升起。
云衡双手握紧偏向盘,油门踩到底,表盘上的指针一点点右滑,速度越来越快,现在她恨不得插上翅膀连忙飞到秦岭身边。
大片大片的雨点落在车窗上,云衡眼前白花花一片,远光灯下的公路宛若垂着一条条泛着光泽的钢丝,路上有无数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不时有闪电划破铅玄色的天幕,瞬间的绽放事后,即是撕裂般的炸响。
她眼红如血,玄色车厢里回荡着她牙齿猛烈打颤声,宛若破碎的坚冰,她一路追着导航加速,疯了一般。
显着躺在医院的是他,她却恐惧得近乎窒息。
蹊径已经被汹涌的雨幕遮挡,她打着远光灯,起劲想要看清行驶的偏向,在仅有的一点光线中,这个女人双眼宛若刀子般投射出凛凛光线。
车子冲到医院的时候,云衡拉开车门就往里跑,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步子却一点不慢。
她要去见他!
市医院一样忙得焦头烂额,云衡没有找到值班的护士,索性从值班台翻腾进去,用鼠标在电脑屏幕划拉着:秦岭,六层cpu特护。
云衡又原样翻出来,电梯那里不少人排队期待,她等不了,扭头跑上楼梯。
狭长的楼梯像条永无止境的迷宫,云衡原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爬楼的时候双腿直接打摆子,她咬着牙,扶墙向上使劲冲。
楼梯盘旋而上,她却模糊像是走入地下,似乎楼梯的止境是前往深深的地底世界。
掐腰喘息找着特护病房的时候,云衡看到门口长椅上端坐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
她走已往,两名武警连忙警惕地站起来,拦住她。
云衡脸上还染着未散去的红晕,她吸吸鼻子,跟武警说了些什么,两名武警审察她一眼,看完云衡的身份证,从上到下搜了身,居然放她已往了。
一路追风逐电的激动全被适才爬楼时的疲劳拖垮,云衡蹒跚着朝特护病房挪去,她心跳越来越猛烈,像是擂着战鼓,终于龟爬似的挪到玻璃前。
这一看,云衡瞬间停了心跳,整小我私家像被闪电劈中。
病床上,皎洁的床单里,静悄悄躺着一人,这人满身焦黑,肌肤大面积的烧伤。
他嘴巴戴着呼吸罩,身上密密麻麻的粗线细线,毗连屏幕的心电图线条极其微弱,靠近平行。
云衡双手捂住口鼻,额头抵在玻璃上,双腿抖得越来越厉害,逐步滑下去,跪在玻璃前看他。
她眼眶一瞬之间被泪水湿润,她全身猛烈哆嗦着,似乎发癫的狂犬病人,大滴大滴的泪从眼角滴落,哭声却被她死死捂在嘴里,呜呜咽咽着。
病床上躺的那照旧人吗!
云衡痛哭起来,被拼命压抑的哭声最终照旧从指缝间挣脱,狭小的走廊里传来一个女人尖锐而又悲恸的哭泣,既恐惧又绝望。
云衡不停地伸脱手指去触摸那层玻璃,想要抓住他,想要将他从恐怖的运气漩涡中拖拽回来,可她又无能为力。
六六的惆怅与自责她可以去抚平,但现在的绝望,又有谁能为她宽免?
黑漆黑,病房似乎一座庞大的舞台,上演着英雄落幕后的一片死寂。
一切或许只是幻觉。
又或是深深的遗憾。
勇敢的、怯懦的、甜蜜的、冷漠的、自满的、心酸的,一切情绪,在死亡眼前都化作虚无,从古至今,概莫能免。
有好频频,云衡哭到昏厥,脑中只剩一片空缺,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消失了知觉,再无力戽旋。
突然,身边响起女人的声音:“女人,你是刘峰的眷属?”
云衡擦擦眼泪,抬起眼皮看她,白大褂,是护士。
她讷讷着说:“我不认识刘峰。”
护士越发疑惑:“那你在他病房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吓得我以为他死了呢,赶忙过来看。”
云衡比她还疑惑:“这不是特护病房吗,内里躺着的不是秦岭吗?”
护士笑了起来:“哦,原来你是秦岭眷属啊,这层好几间特护病房呢,秦岭在隔邻那间。他呀,福大命大,还好好着呢!”
云衡一惊,连忙起身把护士拨开,朝着隔邻病房冲去。
秦岭安平悄悄躺在病床上,身上包扎绷带,几处轻微烧伤,心电图崎岖升沉的走着,像新生儿的心脏跳动,强劲有力。
云衡隔玻璃看着他,眼光笔直而柔软,呆在原地,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又都塞转意里。
她的眼角再次湿润,只是这次没有落泪。
她红着眼睛傻笑,笑了哭,哭了笑,像个娃娃。
云衡终于背靠玻璃蹲下身去,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清洁而纯粹。
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两名武警跟护士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十几分钟前,特护病房走廊里。
武警阻拦:“同志,这层病房已被警方接受,外人不能进去。”
云衡说:“我不是外人,我是眷属。”
武警问:“谁的眷属?”
云衡娇俏着:“秦岭,秦岭的眷属。”
武警又问:“你是他什么人?”
云衡歪头想了想,脸不红心不跳说:“我是他妻子。”
两名武警对视一眼,审察她,问:“有没有什么工具证明一下?”
云衡眉心拧起来,很直白地睨他们:“要不要我脱裤子给你们证明一下?”
武警红了脸,拮据地搓搓手,终于松口:“那你已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