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火车到站,秦岭拉云衡下了车。
云衡情不自禁地张开手臂,拥抱这片瓜果飘香的沃土,蔚蓝的天空,一马平川的山脉丘陵。
南风过境,一阵阵热浪在空气中涌动,肉眼可见四处飘浮的灰尘。
她吸吸鼻子,说:“这是哈密瓜?”
秦岭拖着箱子在后面,回覆:“是马奶葡萄。”
七月份马奶葡萄已经成熟,瓜农们忙碌在田埂里收获,果香飘往四面八方,又香又甜。
石头他们也下了车过来,几人等在火车轨道一侧,看着火车徐徐开走。
云衡看了眼头顶高悬的大太阳,远方是成片成片的荒原山地,不时会泛起几尊巨石杵着,天地似乎被这片金黄连在一起。
她一瞬模糊,似乎自己来得不是吐鲁番,而是火车穿越到了撒哈拉沙漠。
她问:“我们在这儿等什么?”
石头回覆说:“云衡姐,这边离城里尚有十几里地呢,咱们得搭车。”
云衡颔首体现明确,继续陪他们等车。
过了会儿,阿曼朝几小我私家喊:“车来了!车来了!”
云衡精神一振,紧了紧背包带子朝阿曼手指的偏向看已往,很快,心中那团兴奋的火苗扑地一下灭了。
那辆小板车颤悠悠地过来,赶车人坐在车上朝云衡他们摆手,是问他们搭不搭车,阿曼用新疆话喊他过来,于是那辆车‘吁’地一声停下来。
拉车的是头毛驴,脊背的毛黑溜溜,小腹上却是一团雪白的短毛,六七个游客从车上跳下来。
板车重量蓦然减轻,毛驴如释重负般呼哧喘着气,尾巴一左一右甩着,赶车人已往给它喂工具。
阿曼在一旁跟他论价钱,秦岭拍拍云衡肩膀,带她已往。
期待的间隙,驴子颇无聊地蹬着蹄子乱踩,粗重的鼻息冒出白烟,时不时晃一下脑壳。
云衡看着秦岭把自己的行李箱放上去,驴子突然‘啊(吐气)儿嗯’的叫一声,然后,屁股下面嗞地泛起一道笔直水花,尿出来。
沙土被尿浸湿,像是掺了水的生石灰拧成一团,冒着热气。
云衡看得一愣一愣的,秦岭一拍她后背,哂笑:“怎么,你连头驴都不愿放过?”
云衡脸一红,气得转头踢他,秦岭轻松一跳躲已往,她又伸脚蹬他小腿,仍被对方随意避过。
她气得牙痒痒:“去你大爷的,你才对头驴有意思呢!”
阿曼跟赶车人谈好价钱回来,跟秦岭摆出一只巴掌,意思是五十块钱带各人进城,秦岭颔首同意了。
坐上驴车,云衡显着感受到车轱辘往土壤陷下去一大截,她忡忡地捅捅秦岭胳膊:“喂,这驴又瘦又笨的,可别半路撂了挑子,把咱们丢在荒田野外?”
秦岭不动声色拨开她的手,说:“新疆的驴很靠谱。”
紧接着,云衡听见赶车人皮鞭一挥,毛驴‘欧——啊——欧啊——欧啊’的叫了一声,像是积满灰尘的破风箱拉动,车板子一颤就动起来。
云衡以为还挺刺激,拿出相机给驴子来几张侧写,驴子看着邋里邋遢的,没想到拉起车来贼有劲,云衡的心肝随着车板一起颠,咯噔咯噔,马尾辫儿甩来甩去。
她转头给秦岭、阿曼、石头和六六照相,四小我私家一通扭扭捏捏就是不愿配合,脸上却洋溢着辉煌光耀的笑容,云衡便慌忙抓拍几张。
六六人傻,把脑壳埋进胳膊里,嘴里不忘说话:“云衡姐,你别给我们拍了,你长得那么悦目,多给自己拍几张呗。”
云衡唇角向上弯:“给自己拍有什么意思,你们一个个都是帅小伙,怎么比我还扭捏?”
秦岭索性头也不回,直接转过身去,把后脑勺留给她。
云衡调整焦距,给他后脑勺来一张特写。
驴车赶得飞快,一路上掀起黄色沙土,云衡突然找到个好角度,
他的侧脸被日光晕着,像是镀了金属光泽,车后漫天黄沙,日头斜挂,车板有节奏地摇着,
她按下快门。
板车前头,毛驴欢快地跑着,赶车人手里的皮鞭举在头顶摇起来,他嗓音醇厚,唱着辛辣俏皮的民歌,
“叫了一声爹,喊了一声娘,好不应留俺在世上,人人比俺强!
低头想一想,房中没有粮,叹了一声叫亲娘,只好去逃荒。
进了一庄村,狗子咬破门,庄庄把俺来盘问,说俺是坏人。
东家要一口,西家要半碗,三天难吃一顿饱饭,饿得俺随风转!
大雪各处白,满身把糠筛,冷冷清清磨难挨,子女靠墙歪。
要想不要饭,坚决去抗战,打狗棍一丢,换的是枪杆,随着革命干,随着革命干——”
老汉扯开喉咙就是一嗓子,唱得有模有样,皮鞭嗡嗡,像是协奏。
云衡听着歌笑了,她从板车站起来,两只手掌环住嘴巴,也朝着远方的高山喊:“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车上的人都看她,秦岭也看她,她被日光洒了一身,她高声对着大山赞美,唱beyond的天南地北,似乎所有的心事与烦恼都市随着歌声唱给大山,大山用它坚实的臂膀为自己分管。
“几多次,迎着冷眼与讥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秦岭随着站起来,哼起这首歌,他与她平齐站立,降低富有磁性的嗓音。
云衡惊讶地睁大眼睛。
阳光稀薄,荒原绵延,驴车吱剌响着,她咧开嘴大大笑了。
石头也站起来,随着两小我私家唱:“仍然自由自我,仍然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秦岭转头看云衡,眸光很深,却能深深吸住她。
所有人看着,都笑起来。
板车拐过一个山丘,视线豁然开朗,一条笔直宽阔的公路横在眼前。
阿曼跟六六也蓦然站起来,他们相互看着,一起把肩搭在一起,他们摇头晃脑,他们声嘶力竭,他们用尽所有气力吼,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赶车老汉听不懂他们的歌,却能从歌声中听出磅礴的生命力,他默默挥舞着皮鞭,为他们伴奏。
唱完歌,所有人虚脱一样倒在车板上,云衡看着天空大大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在这片孤苦的土地上,有这样一群人愿意陪你放纵,陪你打闹,他们与你毫无渊源,却一起怒放生命,为理想高歌。
她曾举目无亲,如今却以为满身是爱。
六六喘着气问:“云衡姐,你是从多数会来的,能不能讲讲北京都有啥好玩的啊?”
云衡望着他笑,小脸热得滚烫:“北京啊,北京好玩的工具多了,随便去个地方都是好玩的。”
六六随着笑:“我做梦都想去北京,一直没时机。”
云衡问:“那你怎么来到新疆了?”
六六看了秦岭一眼,脸上洋溢着自满:“队长说了,罗布泊是真男子待的地方,所以我留下来了。”
厥后,云衡知道,六六高考完去新疆探险,被困在了罗布泊,奄奄一息之际是秦岭救了他,从那以后,六六就留在了罗布泊掩护站。
石头说他是退伍兵,跟秦岭一个野战队伍的,关系铁得很,秦岭退伍去了掩护站,他也追随着去了。
阿曼则是子承父业,他父亲是罗布泊掩护站的第一代队员,退休后由他接了父亲的班。
蹊径平展,每小我私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云衡又拿出相机,心情严肃地看着每小我私家,说:“各人千里迢迢聚到一起,天南海北的,此时能一同挤在这辆小板车上也是缘分,必须合张影才算好事圆满。”
话说得很有原理,秦岭也没反驳,于是云衡打开照相机延时拍摄功效,托付赶车人举着,她来到男子们中间盘膝坐下,拢拢头发,再抬头时,脸上是大大的笑容。
四个男子各自坐在差异的地方,眼光一致看向镜头,他们有的肤色黝黑,有的面容清稚,却都挂着老实的笑意,赶车人被熏染着,也呵呵笑。
5,
4,
3,
2,
1,
咔嚓,画面再次定格,五张笑脸永远凝固在这台小小机械上。
云衡接过来相机兴奋地看,画质清晰,阳灼烁媚,南风吹拂,一张再完美不外的照片。
她老以为怪怪地。
终于,她腾地一下站起身,转头怒视秦岭,相机都在哆嗦。
“你……你你你……秦岭!”云衡气得结巴。
秦岭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她一眼,嘴皮微扯,眼睛带着笑意。
“何事?”他明知故问。
“你……你他妈的……忘八!”云衡丢下相机已往掐他。
六六最实诚,以为出啥矛盾了,连忙已往当和事佬:“怎么了呀云衡姐,为什么生气了?”
云衡气鼓鼓的眼珠子转过来,朝他看已往:“你你你,你还盛情思说,你早望见了也不说!”
她生气地打了秦岭几下,秦岭也没反抗,只是脸皮抽搐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绷不住,卧在沙袋上哈哈大笑,两只手不停地捶打沙袋。
另外三人莫名其妙,只是看到秦岭笑得这么开心,也情不自禁的随着嘿嘿笑,云衡更窘,跑回位置上抱膝蹲下。
她瘪着张嘴,眼睛气鼓鼓,委屈得要哭出来,看着四个傻笑的男子,她嗷地一下把脑壳埋进胳膊里,像一只受伤的鸵鸟。
她闷着头,瓮声瓮气,呜呜说:“你们这群坏蛋呐。”
光影参差,只望见她露脱手臂外的半个脑壳,马尾辫儿被大地的热风吹着,再往上些,一簇黑发被皮筋扎成小鬏鬏,直愣愣朝天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