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已尽夜未央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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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外面没了雨声,他才闭了会儿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舒姝就醒了,身旁的人替她拉了拉被子,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感觉到他的靠近,舒姝以为他会吻她,然而他的嘴唇覆下来时,只是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眉心。再次醒来已是中午,柔软的大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纱缝摄入室内,看来今天天气不错。

    过了会儿,顾亦城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餐盘,他已经穿戴整齐,见她醒了,坐在床沿轻声道:“头会不会疼?”

    她摇摇头,他扶她起来,顺势在她腰下放了个枕头:“吃点东西,我们出去走走吧。”

    “你白天不用应酬?”

    顾亦城笑笑说:“我昨天梦见江边那颗银杏树了,忽然想回去看看。还有你养的那只狗,我也想看看。”

    舒姝不说话,顾亦城觉得心里很没底,虽然昨天她蜷在他怀里睡了一晚,虽然她就在眼前,虽然他觉得自己离她近了些,近到什么程度呢?仿佛回到以前,她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的时候。

    他咳了两声笑道:“其实,我很喜欢小狗……”

    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朝洗手间走去。他不安地看着她,她在洗手间门口停了下来,扭过头来道:“那是条大狗。

    第十三章恨难消,爱难圆

    有一种爱,明明是深爱,却表达不完美;

    有一种爱,明知道要放弃,却不甘心就此离开;

    有一种爱,明知是煎熬,却又躲不掉;

    有一种爱,明知无前路,心却早已收不回来。

    舒姝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根簪子,正看得仔细。舒姝脸色一变,冲上去,几乎是用抢得将发簪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顾亦城有点愣住,这簪子是他刚刚整理被子的时候不小心抖在地上的,簪子顶端有只蝴蝶,蝶翅上镶着数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水钻,链接翅膀的是两颗豌豆大小的白色水钻,做工繁琐老旧,却栩栩如生。

    顾亦城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她是不怎么用发饰的,她喜欢披着长发,遮住耳朵里的助听器。六年前她来北京那次,五月的天,太阳火辣辣的,她热得直冒汗,他拽着她去买发绳,拿着发簪去撩她的长发,她微微上挑的媚眼,在光阴中流转很美,他看得有些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道,真好看。

    顾亦城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笑了笑道:“好像我要抢你的一样!”

    “你怎么乱翻别人的东西?”

    “冤枉啊,我整理被子时,它自己掉地上的。”

    舒姝咬了咬唇,转身将簪子又放回了枕头底下,坐在沙发上梳自己的长发。顾亦城很不适应她态度的转变,不就是根簪子吗?他看一眼又怎么了?他又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好不容易离他近了一点,可是她转过身来又变成了那个冷冰冰的舒姝。

    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见舒姝爱理不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恰好此时,舒涵打来电话。

    顾亦城按下接听键,话筒里传来阴阳怪气的尖锐声音:“亦城,我想你了。”

    “你发什么神经?”顾亦城瞅了眼舒姝,生怕她误以为是哪个女人打来的,忙解释道:“是舒涵,舒涵。”

    舒涵在电话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亦城,又在当二十四孝好男人吧?”

    “有事说事,没事我就挂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他道,“要不要出来喝杯酒啊?”

    “不去!”

    “那我想你了,你不出来我只好去找你,顺道探望一下舒妹妹。”

    顾亦城没工夫和他闲扯,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顾亦城走到沙发边,拿走舒姝手里的梳子,轻揉地替她梳起了长发。

    舒姝从他手里拿过梳子道:“你这样梳头,不到三十岁头发得掉光。”

    他笑着说:“那你更要让我多多练习联系。我们先把早饭和药吃了,然后就出发,不过江边风大,你不能待久了。”他正说着,扔在大床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舒姝道:“你去找舒涵吧。”

    “甭理他们,他们一天屁事没有,就爱瞎起哄。”他见舒姝不支声,心里发慌忙问,“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见他这样,舒姝忍不住失笑道,“我有点累,不想动。”

    两人吃了午饭,顾亦城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他待到两点便离开了。

    顾亦城走后,舒姝闲来无事,穿上外套去外面的花园散步。

    花园里,舒姝看见隔壁那老人正很凶地冲身边两个年轻人发脾气,其中一人她认识,正视舒涵。

    她站在转弯处听见老人道:“不去不去,我最讨厌医院那味道,还有那冷冰冰的仪器。”

    “爸,医生说了。你这病得定期复查,和仪器冰冷没有关系。再说那仪器是死物,难道还能有温度?”

    “叶晟,你这小子存心想气我是不是?上次让立阿姨给你介绍的女孩怎么样了?”

    “我哪敢气你?是别人没看上我、”

    “瞧瞧你这态度,我也看不上!”

    “那你就别忙活了。”

    “什么别忙活?我就想死之前抱抱孙子。”

    “爸,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算命的说了,你长命百岁。”

    老人叹了口气道:“哎,我这病自己还不清楚……舒涵,别以为你在一边偷笑我看不见,一个二个都不让人省心,小娜多好的女孩啊,也被你气跑了!”

    “哎呀,舅舅,好好的怎么就扯上我了?还有,我笑是因为,你遛弯就遛弯吧,怎么还拿本英语书?还专业八级呢!”

    “这本书不是我的,柳丫头的,昨天给我读报纸时落下的,话说,她今天怎么还不来啊?

    ”

    “柳,柳妍?”舒涵有点懵。

    “除了她还有谁?那丫头像是生病了,这段时间住在顾家的别墅养病。”

    “那可不是柳妍……哎,算了。我说,您老人家可别乱点鸳鸯谱,”

    “什么叫我乱点鸳鸯谱?你和小娜结婚那天,他们不是伴郎﹑伴娘吗?他妈妈江蓉还说以后让我给他们当证婚人呢。哎,起风了,你们谁给我去拿件外套?”

    舒涵道:“我去吧。”他转身,走出几米,这才瞧见站在腊梅边的舒姝,笑容顿时僵住。也不知刚刚的话她听去多少?

    “那个,我舅舅现在脑子不是很清楚,那天的伴郎其实是韩睿。”

    “是吗?”舒姝笑了笑,道,“他们难道没有在一起过吗?”然后越过舒涵,走到老人面前,拿回自己的英语书,礼貌地朝老人身边的年轻人微微颔首,几缕发丝滑落下来,落在她白皙细腻的颈间,一双明眸宛若星辰,流转间神色黯淡。

    晚上,顾亦城来看舒姝。

    风呼呼地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她穿着睡衣,肩上披着浅灰色羊绒披肩,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酒杯。顾亦城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喝的是酒,那瞬间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她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谁让你喝酒的?”

    她回头,举起手里的酒杯道:“你看,这颜色多鲜艳。”她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神迷离。

    他夺走她手里的杯子道:“谁给你的酒?”

    “我从柜子里拿的……”她指了指一旁的五斗柜,一脸无辜。

    “医生允许你喝酒了?”

    “一点点吧。”她试着比划了下,“你要不要也喝一点点?”

    “舒姝,你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她伸手过来,拉着他的手去摸她的脸,“不信你摸摸我的脸,看,是凉的。”

    顾亦城不由愣住,只觉自己掌心烫得厉害,像一团火在烧。

    “凉吗?”她问。

    “凉……”他违心地点了点头,骗她也骗自己,只想让自己的手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一会儿。她醉了,不然这会儿不会在他怀里,顾亦城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吵着要再喝一口,扑过来要抢他手里的酒杯,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他拗不过她,搂着她的腰道:“只喝一口?”

    “嗯。”舒姝点点头。

    “好吧。”顾亦城将酒杯放在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勾起她的下巴,唇便覆了下去。浅浅的一个吻,他的心已经漂浮起来,为她的酒醉而迷醉。他不敢吻得太深入,怕惊醒她的梦。眼前的事实是,他可以触摸到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腰,还有她的胸,他不用躲在黑暗里去观望着她,她不再是冷冰冰的,她是如此真实,就在他眼前,还会对着他笑。

    舒姝只觉心里蓦然一紧,他已撬开了她的唇,缠住她的舌尖。她半眯着眼,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墙上的挂钟,时钟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这瞬间她有点分不清哪的声音,到底是心跳的声音还是钟摆的声音,她的头开始眩晕,因为缺氧,因为顾亦城的吻从来都不绅士。

    舒姝没有再敢去想这样的场景。面对顾亦城,她知道自己该选择什么,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或者扭头走开,而不是和他有一个缠绵的吻。可是人掌控不了感情,人有欲望,当顾亦城再次站在她面前,她闭上眼睛,仍然想要落泪,但这样的患得患失,她已经玩不起了,其实醉了也好,当这是梦吧……

    察觉到她的走神,他吻得更用力,仿佛要把她吞入他腹中。她挣不开他,气力越来越弱,只得无力接受,泪从眼角,缓缓流出……

    “滴答”的声音仍在继续,钟摆的声音室内平添一份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将她抱回床上,替她盖上被子。她拉着他的手,说什么让他赶快把作业交给她,否则期末考试记为零分。他问她布置的什么作业,她嗯嗯啊啊半天也说不清,蜷成一团就往他怀里钻,他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她便是这样迷迷糊糊地将自己交给了自己。她说她冷,但她身上的热气和香气,刺激着他整个感官。

    顾亦城一直记得舒姝身上的味道,淡淡地花香,就如他记得手掌下的肌肤细腻嫩滑,他已经太久没有触碰到她的身体,记忆深处那份魂牵梦绕,让他的气息越发絮乱。他急切地去解她睡衣的带子,吻沿着她白皙的脖子一路往下,时重时轻。他的手在她腰上徘徊,她的腰非常敏感,她怕痒的。每次他握住她的腰,她都会低声求饶,他欲罢不能。

    尽管顾亦城已经尽量做足前戏,可是深入的瞬间,舒姝仍然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她有六年没做过了,疼痛与不适几乎让她以为这是第一次,下意识地弓了弓身体。顾亦城知道舒姝仍在排斥他,牢牢按住她的双手,吻她的眼角,去抱她,但他停不下来。他听见了灵魂深处的呼喊,是那样的急切,那样的渴望,而怀中的人是那么柔软无骨,他恨不能缩成一团,钻入她体内,只愿一直这样下沉,下沉,再下沉……

    欲望到达顶峰时,顾亦城捧起她的脸,吻着她眼角的泪道:“舒姝,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看看我啊。”

    她紧闭着眼,不愿看他。

    事后,顾亦城在她身上伏了很久也不愿退出,他的身体还那么烫,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当他从她身体里慢慢抽离时,最后的温存也随之消失,舒姝觉得自己跌入了冰天雪地。

    他附在她耳边道:“一起去洗洗?”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用被子裹着自己。

    他从背后搂着她好一会儿,起身去了洗手间。她心里乱,他知道,她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墙,六年的时间,早已让这道墙变得坚固,他要攻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洗完澡,他在她身边躺下,她的身体依旧冰冷,他抱着她,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她。她紧闭着眼,呼吸均匀,他不知道她是真的睡了还是在装睡。

    他道:“舒姝,我们说说话好吗?”

    没有人回答。

    “我们不去想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好吗?我想和你结婚,照顾你……好吗,舒姝?”他贴近她,试着推了推她,仍然没有声音。他抱着她叫了无数声的舒姝,她窝在他怀里一言不发,泪从她眼角滑了出来,落在他抱着她的手臂上。最后他也睡了过去,睡梦中感觉她微微一动,他扣着她的肩膀不放,抱得更紧。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以后,顾亦城翻了个身,手开始在旁边摸索,摸索了半天竟什么也没摸到,心“咯吱”一声,忙睁开眼睛。

    舒姝穿着睡衣,站在落地窗前,掀开窗纱的一角朝窗外望去。他简单地套上衣服,走到她身后,想把她抱在怀里。她回过了头,避开了他的拥抱,冷冷地看着他,他心里没底,竟不敢与她对视,低头望着木地板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憋死了,却什么话也不敢说,怕说得多错得多。良久才道:“舒姝我,我们……”

    她淡淡道:“你手机一直在响。”

    顾亦城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五个未接电话,全是江蓉打的。算算时间,英国这会儿才四五点,这么迫不及待地找他什么事?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他整理了下思路,还没来得及开口,舒姝先他一步道:“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吗?”

    原本还想说点什么,见舒姝爱理不理,只好作罢。

    吃了午饭,顾亦城接到舒涵的电话后,开车去了东湖。

    去的途中,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顾亦城一看,江蓉打的。接通电话,江蓉也不客气,开门见山说:“顾少爷,你王阿姨的女儿在上海读书,明天抽个时间去见一面。”

    “我不在上海,就算在,我也不去。”

    江蓉道:“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弹钢琴的小明星走得挺近?”

    顾亦城知道江蓉接下来少不了一顿教训,话锋一转道:“妈,你就别给我介绍有公主病的娇娇女了,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喝杯咖啡都要算卡路里,饿得都快走不动了,还说要减肥,难道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气质?”

    “走不动路怎么了?那也比你交往的小明星强好不好?你看看她拍的那些广告,穿的衣服,现在的年轻女孩太浮夸,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事矜持,什么是爱。”

    顾亦城反问道:“那什么是爱?”

    江蓉沉默片刻,憋着气说:“跟你说过多少次,男女问题上一定慎重些。你难道就不能找个简单点的女孩子过日子吗?”

    他笑道:“那什么又是简单?”

    江蓉被他连着两个问题气得够戗,她这宝贝儿子越大叛逆心越重,,私生活简直一塌糊涂,这些年她为此掉了多少撮头发,她都不敢去数。江蓉实在是想不明白,儿子读书那会儿明明对唐家那女孩痴情得不得了。反观这些年吧,身边女人一个接一个换,她质问他,他还理直气壮地说,那些不是女朋友,结婚?等他哪天神经病犯了,就乖乖找个像她儿媳妇的女人结婚。他还说,还说不要孩子,孩子都是来讨债的,他不给任何机会找他讨债!

    看看这是什么话,好在她和丈夫顾岩心脏够强大,不然真的被他活活气死了。这些年,他们把要求一降再降,到最后只不过希望他找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女孩。有次她和顾岩聊天,她说:“早知道,他变成这样,当初还不如让他和唐家那女孩子……”

    顾岩打断她道:“这事你最好藏在心里,烂在心里。他这脾气,要是知道了……”

    她连连叹气道:“我知道,我知道……”

    顾亦城听见电话里江蓉的叹息声,想了想道:“妈,夏沫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有想认真谈恋爱的女人,不瞒你说,我想要和她结婚。”

    江蓉脑子转了半天也没转过弯来,愣了半天才道:“做,做什么的?”

    顾亦城道:“老师,现在还在读书,硕博连读。”

    江蓉一听硕博连读,那是高学历啊,而且老师是个传统行业,想想看这姑娘怎么也该不错,顿时眉开眼笑:“那是不错,哎呀,那要不要我和你爸爸飞回来和姑娘见一面?”

    “八字还没有一撇,省省吧!”顾亦城闷声闷气说,“别人可不见得还稀罕你宝贝儿子哪!”

    “呵呵。”江蓉笑了两声,看来也是真的高兴,忙道,“赶紧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给断干净,既然想要结婚,就好好相处,别委屈了人家女孩子。”

    “我知道……”顾亦城和江蓉又聊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顾亦城没有直接告诉江蓉,如今他想要结婚的对象是舒姝。顾亦城知道,他今天这样子,只要他愿意结婚生子,这个结婚对象家里即便不喜欢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急着告诉父母这个对象其实是舒姝,自然有他的打算,因为他不确认当年这个孩子,他父母是不是知情,或者更不堪一点,他们去找过舒姝,然后让她离开自己,当然这是最坏的一种假设……

    入冬后,天黑得特别早。顾亦城在去东湖的途中,看见四处都是喜庆的圣诞树,还有半个月就是圣诞节了。顾亦城是个爱热闹的人,会玩,人缘又好,即便是在国外,每个节日也不会落单。不知不觉,他回国已经两个月了,难怪江蓉会按捺不住,开始关心他的私生活。

    会所的包厢里,舒涵和韩睿都在,围了两桌砌长城,旁边还有几个唱歌的男男女女,顾亦城叫不上名字,但都眼熟。

    还有个面生的男人,默默地喝着酒,顾亦城不由多看了两眼,因为这男人有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舒涵介绍道:“我表弟叶晟,你们应该在北京见过面。”

    顾亦城笑着微微颔首,那人朝他点了点头。闲聊时,大家忽然起哄,让他下次把佳人带出来。他笑了笑,连连道:“下次,下次一定。”

    闷着头喝了杯酒,忽然有点受不了包间里的烟雾缭绕,以及身旁那位美女散发出的香水味,他抚着额头考虑要不要溜回去看舒姝。

    舒涵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朝他使了个眼色,顾亦城会意,两人前后出了包间。

    站在会所内的一个池塘边,顾亦城找服务员要了包鱼食,一个人喂起鱼来。

    舒涵“啧”了一声。摇摇头,心里感叹道,这么个意气风发的人,孤独起来却比谁都孤独。他招呼服务生重新开了两瓶红酒,然后从顾亦城手里拿了些鱼食,往池塘里一扔,一群锦鲤窜出来觅食,舒涵指着池塘说:“你看这些锦鲤聚在一起多漂亮。但说起养花养鱼,专家们总结的经验却是,花是浇死的,鱼食喂死的。”

    顾亦城微微愣了下,舒涵继续说:“鱼不怕饿,但吃起来不知道饱,直到吃得撑死为止。今天你喂点,明天他喂点,它全盘接受,最后就撑死了。”

    他这么一说,顾亦城自然没有心情继续喂鱼。舒涵拍拍他的肩膀道:“对了,后面还衍生出一句话,女人是被爱死的。”

    顾亦城忍不住还是笑了。

    舒涵跟着笑了起来,摇晃两下手里的高脚杯道:“这也没别人,你装什么装?感情这事,说到底是隐私,即便是兄弟也不该多嘴。可是这么多年你总过不去这道坎,我实在想不通你是为什么,好像全天下就她一个女人似的。”

    顾亦城道:“我觉得对不起她,如果不是我,她听力不会出问题,也不会有后来的宫外孕。你也看见了,她现在精神状态也不好,我真敢去想这些年她一个人怎么过的……”

    舒涵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按你说的,你是想补偿她吧?但她愿意接受吗?接受你的歉意,补偿,还是接受你的人啊?”

    顾亦城瞪着他,半天才道:“她可能比较想我滚,我猜不到她是怎么想的,忽冷忽热,明明感觉离她近了点,可是转眼她又变得冷冰冰的。”

    舒涵笑了一下,接着往下说:“那你就该顺着债主的意思行事,她叫你滚,你就滚呗。我说你就消停消停吧,有你这样追着债主哭着喊着说要还债的吗?还是你觉得让她幸福是你与生俱来的光荣使命?”

    “你以为我愿意顶着傻逼的光芒在她面前晃悠?我现在啥也不想,就想她好好的,吃得又白又胖,能跑能跳,开开心心。”

    “那是猪吧?”

    “去你的。”

    “她那病怎么回事?”

    “不知道,也不敢问。”顾亦城叹了口气道:“我要是带个心理医生去看她,她会讨厌死我的。”

    “心理医生脸上又没刻字。”舒涵挤了挤眼睛,勾着他的肩膀问道,“你以为她现在很喜欢你?”

    顾亦城没有回话,挥开舒涵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伸手去掏在大衣口袋里的香烟和火机时摸到一个硬物,感觉像珠子,掏出来一看,竟是颗蓝色水钻。

    舒涵探过头来道:“你最近对珠宝有兴趣?”

    顾亦城将水钻递给舒涵道:“假的。”

    舒涵狐疑地接过水钻,叫来服务员,要了两样东西,白水河铅笔。他将这颗所谓的假水钻用水打湿,然后再用铅笔轻轻地刻划,将蓝钻递回给顾亦城道:“我看是真的。”瞧见顾亦城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问道:“舒妹妹的?”

    顾亦城点点头,接过蓝钻,对着月光观摩了半天:“你会鉴别这东西?”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舅舅以前是搞过地质的。实验室里很多红宝石,绿宝石之类的原石,我小时候经常去他那里玩,这叫做耳濡目染懂不懂?”

    “舒姝有个蝴蝶簪子,蝶翼上镶满了蓝钻,链接蝶翼的两个白钻大概这么大。”说着比划了下,他记得那白钻大概有小指甲盖的一半大。

    舒涵摸摸下巴,下意识地问道:“谁送她的啊?”

    顾亦城翻转这手里的蓝钻,扯了扯嘴角:“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顾亦城回去的时候,找遍了整个别墅也没看见舒姝,她放在角落里的行李包也不翼而飞。他并没有刻意限制她的行动,只是这个别墅在郊区,要走很远才有车。她想离开,他不知道吗?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关不了她一辈子。

    房间明显被打扫过,他坐在床前,那是一张干净的床单,已没有了他们昨夜欢爱的痕迹,地板透亮得反光,没有一点尘埃,甚至连她的一根头发也找不到。洗手间里,她常用的洗发水被扔在了垃圾桶里。

    她走了?在他们一夜欢爱后,一声不吭地走了?连根头发也不留给他?

    他掏出手机给她拨回去,永远都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觉得自己拿着电话的手在颤抖,所以当护士小心翼翼敲开房间门的时候,他直接将手机扔了过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顾亦城将油门踩到了底,如果可以,他会撞碎每一展红灯。她能去哪?她以为这样她和他就算了结了?

    真是太好笑了!

    可是学校里没人,机械厂的老房子里也没人。

    顾亦城绞尽脑汁,她能去哪里?她还能去哪里?

    他给她发短信,一条又一条,均石沉大海。

    ——你在哪儿?我们必须谈一谈。

    ——你以为你这样躲着我,我就找不到你?

    ——你当我是什么?

    ——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不回学校,也不在机械厂?

    ——三天了,你别吓我好不好。

    ——求你了,会我一声吧。

    顾亦城独自坐在舒姝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发呆,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幕幕,他先是笑了一笑,下一秒却哭了出来,他能做的只是让泪从眼里流淌出来,仅此而已。他想:也许,这便是报应。

    顾亦城再见到舒姝是第四天,当她站在他面前,他满腔怒气早已散去。他觉得自己只剩最后一点口气。

    看着她半晌,他问舒姝:“你没有话要说吗?”

    “说什么?”平静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感情起伏。

    “说什么?”他自嘲地笑了下,只觉得眼角发涩。

    舒姝别过头,不看他,良久才问:“为什么非得是我呢?我有什么好的?”

    顾亦城知道,舒姝这句“我有什么好”绝对是有潜台词的,原话应该是:“我有什么好的,你说你说,我一定改。她在和他玩心理学,他没学过心理学,但如果有机会,他真该研究研究,特别市女人的心理。顾亦城知道,他只有这次机会,今天过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站在她的面前,这样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她。

    “舒姝,你看我们,我们……”

    “顾亦城,一夜情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顾亦城第一次相信这世上有报应,结果报应就来了,就像现在,她简单的一句话,让他脑子完全转不过来。而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顾亦城冲上去拉住她,几乎哀求地说:“舒姝,我们有话好好说,你不能就这么走了。那天是我不对,你喝多了,你可以说我趁人之危……但你想怎么都行,我会负责任的……”

    他觉得自己越解释越乱,好像清醒时还没有喝多时说话利索,他从衣兜里拿出首饰盒,打开来递到舒姝面前:“这戒指,我买了有大半个月了,一直不敢给你。”他握住她的手,手心有些汗,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舒姝,你别走……”

    他送她戒指意味着什么,舒姝知道。一句“别走”很简单,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回忆亦不能逆转。舒姝知道,顾亦城的回忆一直停留在她对他说分手的那一天。但是这么多年,他身边没有其他人吗?他说他忘不了她,至于为什么忘不了,是真忘不了还是不甘心,舒姝不想去想,也不想知道,因为她的回忆停留在流产以后的孤独无助上。舒姝从不敢说她彻底忘记或者原谅了这个给予他爱和痛的男人,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骗骗自己,让自己的回忆往回倒退去一点,那么他们之间就没有分离,没有孩子,没有柳妍,时间停留在银杏树下那一刻,他们也能永恒,她现在也可以拿起那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可是,梦终究是梦,正如江边的阶梯没有一百级,银杏树也没有开花结果,而舒姝和顾亦城已成陌路。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现实,正如感情原本复杂。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戒指,并不伸手去接,抬起头,笑了一下。这笑容让他觉得恍惚,仿佛置身梦境,但他不敢伸手触摸她的脸。

    舒姝问:“你除了送我戒指还送过其他女人吗?”

    顾亦城愣在那里,不知用了多少时间来消化她的话。

    舒姝道:“说啊!”

    长久的沉默后,舒姝道:“顾亦城,你总是像个孩子,对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抓得紧。那天你问我养的什么狗,其实我没有养狗,因为我不敢。通常情况下,狗能活十多年,十多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养它那么久,我喂的狗都是机械厂那些流浪狗,可是日子久了也有感情,我每个星期回去,它们都在小区门口等我,好像我真的是它们的主人。从你第一次把握推下江开始,我和你整整纠缠了十年。这些年,你只要愿意,我相信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我。可是,你没有,因为你转过身还是和柳妍在一起了。就算没有柳妍,你也有其他女人,那么我又算什么呢?这段感情,你从来就是想出现就出现,想离开就离开,我不是没有等过你,可是你除了送我一个透心凉还有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就该像那些流浪狗一样等着你回来,等着你来拯救我的孤单?”

    “舒姝,我……”

    “你走吧,求你了,别说什么补偿,对我好之类的,我承受不起……”

    对舒姝而言,顾亦城的离开和他的出现都是毫无预兆的。

    六年前,顾亦城去了英国,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少误会,舒姝已不再关心。

    他走时,她没有挽留,也没打算告诉他孩子的事,她不愿意这个曾经眼里只有她的男人,因为孩子选择留下来或回到自己身边。她和顾亦城的故事,不过刚开了个头,就因为情节的突变落下了帷幕。在灯光亮起的一刹那,在音乐响起的一瞬间,所有剧情却已经结束,她不得不匆匆退场。

    孩子没了,面对顾亦城的离去,舒姝反而没了伤感。江蓉的话,罗琳的话,历历在耳。

    舒姝有时会想,这段感情她爱得比他晚,付出的却并不比他少,她不曾亏欠,也不曾辜负,也许他们也曾幸福过,可幸福不过是欲望的暂时停止。他们之间有矛盾,是柳妍还是程寒都已经不再重要。

    虽然他最终失了约,但她在梦中回头时,看见了银杏树下的他,至少梦里他们是幸福的。

    他走前找过她很多次,她躺在邻市的医院,没有见他,谁也没料到,北京医院里的匆匆一瞥,竟成了六年前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她,怒气冲冲地在电话里咆哮,他问她,你抛弃我就是为了和程寒在一起吧?他还问她,舒姝,你的真心在哪里?

    她听后笑了,她道,我的真心,何不等你身边没有其他女人再问?他挂了她的电话,至此,他没有再找过她。

    程寒问她:“你为什么不给他一次回头的机会,就算宣判一个人死刑也总得让人忏悔吧?”

    舒姝说:“因为人的记忆不能像擦黑板一样抹去,那个苦苦哀求顾亦城回来的舒姝,在那个清晨同孩子一起已经死了,太过卑微的爱还是藏在心里的好,真捧在手里会缺氧而死。”

    出院后,舒姝主动提出搬回机械厂的老房子里去住,唐钰和她争执时从楼上摔了下去,人虽然没事,额头却被撞出了条口子,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她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唐家。罗琳也没有挽留,她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说每个月月初会给她汇生活费。舒姝没有拒绝,在现实面前,自尊有时候很渺小,这一刻,舒姝发现自己连埋怨罗琳的资格都没了,诚然,罗琳不曾给过她关爱,但她确实养活了自己,不管怎么说她并没有让她流落街头,从责任的角度来讲,他其实尽到了一个母亲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而关爱属于道德范畴,没有确切标准。

    舒姝回了机械厂的老房子,很长一段时间内,当她听见雨水敲打着玻璃的声音,就像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她梦见自己躺在血泊中,罗琳拿着刀去剖她的肚子,她忍不住尖叫,将自己缩成一团,周围全是黑暗,她看不见一点光芒。

    她只能逃,赤着脚在江边的阶梯上发疯似的奔跑,风吹过她的脸,长长的头发散开来,唯独吹不散她心里的恐惧。夜晚的江边风特别的大,风声灌入耳朵像是婴儿的哭声,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不要我……

    又像是在说,来陪我吧,跳下来吧,跳下来吧……

    然后,她跳下去,感觉被什么牵绊了一下,黑暗卷走了她,她以为她死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刺骨的寒冷将她唤醒,一只流浪狗正叼着她的衣领费力往上拖,见她醒了忙去舔她的手,这条狗舒姝认得,她喂过几次,每次见到她都会摇尾巴,原来她往下跳的瞬间,这只流浪狗冲上来咬住了她的衣服,她跌在了江堤的台阶上。

    她就这样,死不了,又活了下来。

    但是忧郁症和强迫症严重影响了她的生活,她不得不休学。

    罗琳给她的生活费平常开销刚刚好,若遇上生病这样的突发事件便显得十分拮据。舒姝有她的骄傲,她可以接受罗琳每月给生活费的方式,可是让她开口找罗琳要钱,她做不到。她翻出了一本存折,那是外婆当年塞给她的,顾家对她失聪的补偿金。

    她笑着对程寒说:“你看,这一次真的是两清了。”

    舒姝休学那段时间,程寒每周都来看她。

    有次,程寒在她面前将苹果切开来,笑着对她道:“你看是星星,舒姝,许个愿吧。”

    舒姝没有许愿,因为他已经没有愿望了。舒姝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年自己坚持喜欢程寒,不为顾亦城的热情所打动,结局是不是会好一些?可世上毕竟没有如果,她结成冰的心,再也无法爱上谁。

    程寒陪她去江边看日落,银杏树依旧静静地站在江边,树干上的沟壑犹如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岁月的风霜,落光了叶子的枝条无声地伸向天空,树枝想与叶子朝暮相伴,地老天荒,舒姝为那飘落的树叶感到悲凉。

    她指着树枝对程寒说:“你听见了树枝的哭声吗?”

    程寒望着她道:“舒姝,你别这样,树枝没有哭,等明年开春就又长出绿芽了。”

    舒姝问道:“那你会离开吗?”

    程寒道:“我不离开。”

    来年春暖花开之时,银杏树果然长出了新的枝叶。舒姝忽然明白,四季变换,自然界万古不变的定律总是一如既往的演绎着离殇,她何必学那黛玉去葬花,她要葬的不是花,是过去。

    舒姝流产后的第二年,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