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已尽夜未央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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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就想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我心里实在乱得很,如果刚刚的话如果说重了,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不想你和她在一起,不想你去看她……”

    “我没有和她在一起,我去看她是出于道义,怎么就和你说不明白呢?”他的声音有了些情绪,很淡,但并非不易察觉。

    舒姝忽然明白一件事,顾亦城是谁?他一直都那么我行我素,他不愿妥协的事谁能勉强?她仍不死心的说道,“我没有要求过你什么,只有这一次,你回来好不好?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说,我可能怀,怀……”

    说到后面舒姝有点说不下去,电话那端没了回应,她像是在唱独角戏。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恰好这时,顾亦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有电话进来,是柳妍。他望着屏幕愣了一下,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接着家里的座机响了起来。

    舒姝不傻,顾亦城公寓的座机知道的人并不多,能让他忽然沉默的人是谁?舒姝问了顾亦城一个女人最爱问,却又最傻的问题,“如果我和柳妍同时出事,你会先去看谁你?”

    顾亦城扶着额头,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座机铃声响了又断,断了又响,如此几次,他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舒姝闭上眼,心慢慢的凉透,她还能找谁?还能依靠谁?她怀孕了,她在第一时想到了顾亦城,这是他的孩子,她只能找他,他说过他喜欢孩子的,他和她的孩子他希望名字里有一个“雨”字。她给他打电话,不是要用孩子绑住他,她只是想他给予自己一点帮助,也许是精神上的,也许是物质上的,只要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她会感激他的……

    只可惜,懵懂初恋终究不敌朝夕相处,就如温情誓言不敌患难与共。

    风吹进来一片冰凉,舒姝慢慢睁开眼,发红的双眼异常清明,她没有再哭。

    顾亦城握着电话,柳妍在电话里抱怨怎么不接电话。她说,明天的手术她有点怕,要是以后瘸了怎么办?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可是她还说了什么顾亦城却听不见了。

    顾亦城坐在沙发上,耳边仿佛交织着两个女人的哭声,柳妍在哭,但舒姝呢?她其实早已挂了电话,耳机里除了“嘟嘟嘟”的短语没有其它声音。对了,她刚刚在电话里说什么?不过几秒钟,他怎么就记不得了呢?眼前浮现出舒姝哭泣的脸,他伸手去抓,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顾亦城的心忽然揪紧,舒姝在他面前不是没有哭过,但是从未像现在这样,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撒娇,不是指责,她是伤心,真的伤心……顾亦城想,她伤心什么?心底深处回荡起柔软的声音:我们分手吧……

    夜里关了灯,窗外夜色漆黑浓重。

    舒姝和衣躺在床上,睡不着,心很慌。

    她不过是个十九岁女孩,根本不知道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要?还是不要?

    不要?但这是一个生命,孕育在她身体里的生命啊。她怎么能,怎么能亲手杀死自己的血肉呢?不不不,她不能。

    那么,生下来吧!但她还在读大学啊。生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休学?还是被学校开除?未婚先孕,无论如何,总是免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那罗琳呢?唐家呢?谁会接纳她,谁又能包容她?她一直寄人篱下,如果坚持生下这孩子,又该怎么养活?

    也许,她可以休学,然后脱离唐家,打工养活这孩子?

    再然后,这个孩子便成了第二个舒姝?和她一样,没有父亲,在没有足够的关爱中长大,遗世独立。舒姝不得不问自己,她真的能这样吗?她真的有这个权利,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决定这么残酷的未来吗?

    半夜起风,下起了小雨,舒姝伏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小腹的疼痛将她唤醒,胃里翻滚得厉害,看来是要吐了,她披了件外套蹑手蹑脚跑去廊尽头的洗手间,吐到最后又变成了干呕,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让她浑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当她扶着墙慢慢走回房间时,房间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舒姝看见罗琳穿了件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包东西。她推门进去,晕开的灯光下,终于看清楚罗琳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她早上去药房买的试纸盒……

    舒姝扶着门把手不敢上前,她觉得罗琳眼里藏着刀子,她哪里疼她就往哪里捅。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没料到这么快,她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便要被审判。

    罗琳看着她,慢慢展开手里的试纸盒,她问舒姝,“这是你买的?”

    舒姝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握着门把手的手心已是密密麻麻的汗,身体的颤抖越来越明显,她不善于说谎,而罗琳也并没因她的摇头止住追问,她站起来,抓住她的手道,“孩子是顾亦城的?”见舒姝没有反应,咬牙切齿的挫几下她的脑门。舒姝退后一步,背抵在墙上,死死的咬住唇。

    罗琳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自爱?算了,我现在不和你说这些。总之,孩子不能要。你收拾一下,天亮我就带你去医院。”

    “不,不——”

    “不什么?”

    “小姨,我……”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小姨带你去邻近的城市,在哪里动手术没有人会知道。”罗琳抬手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道,“你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你还是你,知道吗?”

    舒姝将手叠放在小腹上,小腹传来隐隐的疼痛感。她听说任何生命是有灵性的,哪怕还没有成行,肚子里的孩子不过几周大,但他听得见声音,他知道她不要了,所以在她体内哭泣?罗琳说,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你还是你。可是,她还是她吗?

    如果将舒姝对罗琳的怨恨比喻成一颗青涩的种子,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将心中的不甘包裹着,不愿触碰,那么现在这颗种子便已成熟,长久以来的压抑终于冲破理智,捅破了隔在她和罗琳中间的那一层纸。

    出于母性,舒姝想要护着这个孩子,这是必须的。

    她问罗琳,“真的能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罗琳有点诧异她的反抗,她道,“你难道想把这孩子生下来?我这么告诉你吧,顾家有意将生意挪去国外,亦城这孩子也定了去英国读书,你以为他能倔得过他家里?关于这点,我想你四年前就应该有觉悟吧?”

    英国?顾亦城要去英国读书?对了,在北京的医院里江蓉也曾经提起过……但他不是说项目完结就回a市吗?他不是考上了a大的研究生吗?英国……时差八个小时的英国,那么这次,他想要她等多久?不,或许他已经不需要她等待了,就像他现在陪在柳妍身边而不是陪她身边一样。他去英国读书,然后定居,娶门当户对的女孩,拥有别人从不敢想的事业,他的人生还是那么多姿多彩,除了一个抹不去的阴影,那就是她舒姝。

    舒姝闭上眼,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让罗琳不寒而栗。

    罗琳问,“你笑什么?”

    舒姝不理她,只是一直笑,一直笑,直到眼泪都笑了出来,她问罗琳,“你就是这样生下我的吧?当什么也没发生?是这样的吧?”

    舒姝和罗琳越来越激烈的争吵终于引来了唐钰和保姆。唐钰用奇怪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她是个罪人,她是个怪物。舒姝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逼她?她拼命甩开罗琳的手,转身朝楼下跑去。

    罗琳冲着站在门口的唐钰喊道,“小钰,别让她走。”

    唐钰拉住了她,她道,“你怎么能和妈妈顶嘴?”

    舒姝知道唐钰一直是个听话的女儿,她拦她,她一点也不意外,意外的是她们拉扯中一起摔倒在地上,然后扭曲着又滚下楼梯。

    舒姝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扶梯,坐在楼梯上,她的头撞在扶梯的围栏上,眩晕的感觉很不少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罗琳和保姆的脚,正诡异的旋转,交错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楼的楼梯口,唐钰平躺在那里呻吟,罗琳和保姆半跪在她身边。舒姝扶着楼梯的围栏艰难的站了起来,小腹传来锥心的疼痛。罗琳抬头望了过来,舒姝看不清罗琳的脸,却能想象那双因愤怒而冒火的眼睛。她伤了唐钰,她一点也不怀疑罗琳会杀了自己,还有她肚子里的生命。

    雨还在下,舒姝从唐家跑了出来的。这一刻,她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她必须逃得远远的,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哪里又是她的容身之所?她拼命的跑,最后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当出租车司机问她要去哪里时,她愣愣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好半天才道,机械厂……师傅去机械厂行吗?

    舒姝想起了江边的银杏树,想起她的童年,想起了机械厂的老房子,想起了外婆,她想回到那里去,因为她知道,即使所有人都不要她了,但是外婆绝对不会不要她,她要回到外婆身边去,然后偎依在外婆身边,像小时候一样,外婆会轻轻拍着她的背道,“舒姝乖,舒姝不要怕……”

    站在机械厂的老房子前,舒姝用藏在灶台下面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的一把摇摇椅,摇摇椅还在,可是外婆呢?舒姝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变得艰难。

    雨后的老房子有一股发霉的味道,舒姝在屋里走了一圈,疲惫的爬上那张空荡荡的木板床,她昨夜没睡好,想休息一下,厚重的灰尘呛入肺里呼吸变得困难。恍恍惚惚,舒姝觉得自己枕在了外婆的肩膀上,感觉到了外婆的温暖,可是下一秒,身体又被拉入冰水里,越来越来冷,越来越冷,下腹的暖流源源不断涌出,身体的疼痛让几乎她昏死过去,可是心里的疼痛却让她始终保留着一点意识。

    她用最后的力气拨通了顾亦城电话,她问顾亦城,“你在哪里?”顾亦城回答她的是,“我在医院。”

    短暂的沉默后,顾亦城听见手机里传来舒姝低低呜咽的声音,咋一听像是在哭,过一会儿又像是在呻吟。顾亦城心慌得很,他问,“舒姝,你是不是不舒服?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要不等我回来带你医院看看?”

    “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那你睡吧,我晚点给你电话。”

    舒姝慢慢闭上眼,她仿佛看了银杏树开花结果,阳光下,她捡起一棵银杏果,回头对身后的男孩说,我们走吧。

    男孩笑着说,好啊。

    她卷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想起了哭,喉咙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她已说不了话,只能呜咽,孩子保不住了,舒姝是知道的,而这样的流产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舒姝也是知道。

    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已没有力气去接,嘴唇动了动,呓语般自说自话,“外婆,我想你了,外婆……外婆……”

    席卷她的是无边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感谢大家的支持,对本文的喜欢,荼蘼已尽夜未央已正式上市,当当,卓越都有售,文名字不变。

    特别感谢写长评的几位童鞋,下个星期书快递来了,我会在第一时间送书出去。

    舒姝有一个圆满结局,欢迎阅读完全文的读者给予意见,花评,砖评都接受,大家的意见是我进步的源泉,来日开新文时还望大家多多捧场。

    再次鞠躬,谢谢!

    本章为回忆最后章节,下章回到现实,

    后面章节陆陆续续贴上来,但是比较慢,望见谅!

    ——【下接出书手打版】——

    第十一章不敢再说爱

    她就在他身边,可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的心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他和她之间像是隔着万重山,山有多高有多远,他也不知道。

    直到六年后的今天,舒姝都无法忘记那团无边的黑暗。此时,她的眼前依然又一片黑暗,舒姝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诡异的夜空,呼吸有点困难,冷冰冰的细管插入鼻腔,带着凉意,像极了她小时候落水的感觉,水灌进肺里,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身体的疼痛渐渐清晰,小腹一阵痉挛,孩子孩子她摸索着想要去抓住什么,手被人紧紧握住,指尖传来一丝温暖的感觉,那温暖慢慢渗透,将她从冰天雪地里拉了回来。

    谁?是谁?她紧紧握住那双手,试着睁开眼或者动一动,无奈眼皮实在太沉重,耳边隐隐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声音忽远忽近,而她的名字时不时被提及。两个声音中,她能辨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正是源自于顾亦城。

    顾亦城?他为什么会在?当这个信号传入大脑,舒姝下意识想要逃跑,身体却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刚刚谢谢啊”

    “谢谢?”房间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舒姝想不起是谁,那人说,“顾亦城,你们之间感情恩怨我一个旁人不予评价。可这是个病人,她才动了手术,还好我掉头回来找你,不然她今天可有得罪受。我说,你不会因为得不到,准备掐死他吧?”

    “当然不会”他叹了口气,“我和她起了点争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她气得我半死韩睿,你知道吗?六年前她曾经怀过一个孩子,但她不肯承认这孩子是我的”

    “你是想告诉我,你刚才是在逼她承认孩子是你的?”

    “别人?别人是谁?”韩睿道,“不就是陈寒吗?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别扭?”

    “你说当年她怀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孩子是我的吗?哎,我现在乱地很,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心里会没底?”韩睿道,“你当年追她追得狠,又是私奔又是和家里对抗,说实话我挺羡慕,我那时还和舒涵说,要是有个姑娘让我这么疯狂一把,其实也不错。可是后来呢?你们在一起了,好像也不过如此。”

    “那年我出了车祸,他忽然提出分手,我问她为什么,她一句咱俩不合适,还是算了吧,就把我打发了。我当时也有点赌气,觉得她什么都冷冰冰的,好像我对她而言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我没有立刻去找她,可是等我气消了,再去找她时,她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任我怎么求她,说好话,她都无动于衷,那时候我是真的不确定,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过我,都说烈女怕缠郎,我就在想,他是不是被我缠得太厉害,所以才勉强和我走在了一起也许是累了吧,我没有再坚持,接受家里的安排去了英国,再后来我听说她和程寒好上了但我不知道她怀孕了,她要是告诉我怀孕的事,我是怎么也不可能放她走的,就算在天边我也得赶回来啊医生说是宫外孕,孩子就没了,不然这会儿都能满大街跑了”

    “她那会儿多大?”

    “十九岁”

    “还好满十八岁了,不然你得负刑事责任。”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你怎么会觉得我在安慰你?”

    “现在听出来了,你是在挖苦我”

    “行了,还是说说你现在到底想干嘛吧?”

    “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我始终没忘记过她”

    “忘不了?忘不了又怎样?”韩睿笑道,“香车美女,试问你身边缺了哪样?公平点吧,六年了,你难道奢望她一直等着你回头?真是那样,她就是傻瓜,真他妈的傻!”

    “可她现在就是一个人”

    “那也不代表她是在等你!”

    孩子?他们在说什么孩子?孩子怎么了?舒姝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呜咽着叫出声来:“不要——”

    手被人握住,空气中飘来低低沉沉的声音:“舒姝?”

    “别走,别走——”指尖的温度让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抓住更多,更多

    “好,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了,舒姝你听得见我,看得见我吗?舒姝?”

    “医生,医生!”

    一连串脚步声后,舒姝感觉自己被按回了床上,接着眼皮被扒开,扒她眼皮的人说:“病人瞳孔无神,应该是梦魇了。”

    顾亦城道:“她刚刚明明是醒了。”

    “舒小姐并没有醒。”

    韩睿问:“她刚刚是什么情况,梦游?”

    “差不多。”医生点点头,指着顾亦城的手背对护士道,“你给顾先生包扎下。”

    顾亦城抬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手背上有几道抓痕,均已破皮。他挥挥手,并不着急让护士包扎,走过去摸着舒姝的额头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刚刚是怎么回事?”

    医生道:“顾先生,你不用太担心,舒小姐所有指标都很正常,只是暂时性的昏迷。可能她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所以反应比较激烈,当然也不排斥一些心理原因。呃,你的手真的不需要包扎下吗?”

    “行,我知道了”医生委婉含蓄的表达,顾亦城算是听懂了,指标正常就是不醒,这不醒的原因有很多,也许是身体上的,也许是心理上的。话已至此,他哪好意思再逼着医生给解释,何况这人为何莫名其妙就昏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要不是他们争执时扯到伤口,没准他和她现在还在继续吵架呢。至于医生说的心理问题,他想自己多半也脱不了干系。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顾亦城坐在病床边,俯下身,仔细望着病床上的人,她睡得极不安稳,微蹙着眉,眉心间有条浅浅的细纹,他抬手试着抚平它。

    医生说她蹙眉是因为梦魇。

    梦魇?

    他刚刚听见她喊了声“外婆”,是梦见小时候的事了吧?那么有没有梦见他?有没有梦见他和她的那些过往?舒姝,舒姝,他在心底叫她的名字,仿佛回到了那个静谧悠长的岁月,不谙世事的少年苦苦追寻着少女的身影,少女穿着校服在人群中回眸一笑。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会儿,韩睿道:“我晚上有个饭局,先走了,你控制下自己的情绪。”

    顾亦城点点头,起身想去送他。

    “别送了。”韩睿压着肩膀不让他起来,指着他的手背道,“等会儿记得去消下毒,人指甲里的细菌多。”

    顾亦城问:“你说我如果和她从未分开,现在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羡煞旁人?”

    韩睿道:“不知道,也许就那样,反正横竖不过一辈子,别去想如果了,还是想想现在吧。”

    直到深夜,舒姝仍处于浅昏迷状态,听得见,说不出,也起不来。

    这期间,护士来量过两次体温,端来药水。顾亦城从护士手里接过药水道:“我来吧。”

    舒姝只觉身体一轻,已被顾亦城拥在怀里,接着下巴被抬起来,嘴被撬开,对方动作轻柔,所以她并没有太多不适。温热的药水灌入嘴里,带着苦,温水停滞在口腔里还没来得及沿着喉咙滑到胃里,便直接吐了出来,嘴角被人拭了拭。舒姝以为这样便结束了,谁知不过几秒,带着苦味的温水再次灌入口腔,然后她又吐了出来。

    如此几次,舒姝听见了护士的声音:“顾先生,要不我来吧?”

    顾亦城看看舒姝又看看自己,两人一身的药渍,心里即便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作罢。他将手里的药和温水递回给护士。护士熟练地用汤匙撬开舒姝的嘴,快速将药和温水一起灌了进去,当苦涩的味道强行灌入胃里,舒姝只觉得胃里像被火烧一般,本能地反抗着。

    顾亦城察觉到她的挣扎,对护士道:“我让你喂,没让你灌,灌药我难道不会?”

    护士小姐无辜得低下了头,就是因为喂不进去所以才用灌啊,不舒服也就那么一下子,总比吐得全身都是强吧?当然,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只得拿出十二分的职业精神为笑着回答道:“好的,顾先生。”

    这样折腾了半天,药终于喂完了,护士翻出干净的衣物毫不避讳地当着顾亦城的面给舒姝换衣服。

    顾亦城忽然有点不安,退后一步,下意识地想去掏烟,打火机的声音让护士回过头来。他尴尬地收回打火机,视线再次落回舒姝身上,目光定格在她的小腹上,隐约可见一条约一寸长的伤疤,浅浅的和肌肤融为一色,如果把这道伤疤必成一条毛毛虫,故意城想,这无疑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毛毛虫。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直接,护士解释道:“这疤是舒小姐以前动手术留下的。顾先生,你放心吧,这次的微创手术是不会留下疤的,对了,你衣服上全是药水,要我拿件干净的衣服给你吗?”

    顾亦城笑笑,他以为自己可以移开眼睛或者一走了之,可是他的眼,他的脚没有一样由得了自己,移不开,动不了。他想,刚刚护士说什么来着,不会留下伤疤?可是没有伤疤并不代表没有受过伤,身体的伤疤很容易淡去,可是心里的呢?他不得而知。

    胸口异常沉闷,像是被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脑子乱成一团,顾亦城只得把一切的不安与焦躁统统归咎于病房的不透气借口,借口,他当然知道那不过是借口,可他就是需要借口,他抚着额头,长久的沉默后,终于转身出了病房,他想自己应该出去透下气,就像韩睿临走前说的,冷静一下。

    夜,黑漆漆的,四下里一片安静,住院部楼下花园里的腊梅花开了,甚是好闻,

    顾亦城站在桂花树下点了支烟,接触不良的路灯偶尔发出一阵闷响,让人有些担心会不会发生意外,这几天,因为各种原因,他一直都在晚上过来探病。他来得晚,她睡得早,几天下来,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上。今天,两人终于说上话了,不料却弄成了这样。

    顾亦城吸了一口烟,呆呆地望着指尖那一点星火,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舒姝要戒烟,但这承诺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她必须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在两人理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中,他一直都这样,扮演者无赖的角色,身体明明是自己的,他却拿自己的健康去威胁她。她曾经骂他流氓,他笑道,白娘子故意下雨翩许仙的伞,祝英台十八相送时装疯卖傻调戏梁兄,牛郎趁织女洗澡拿走她的衣裳这些故事说明什么?说明爱情的开始总得有人耍流氓。他不介意做这个流氓,可是后来呢?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根本无法掌控,就如有些人根本抓不住。

    有人说,平行线最可怕,但顾亦城认为最可怕的是相交线,他们明明有过交集,曾是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却在某个时刻相互远离,而且越走越远,成为了彼此生命的过客可是地球是圆的,在他们远离六年后又再次相交。顾亦城想,这难道就是命中注定?他是个唯物主义者,本不信神佛,更不信命。但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也许这世界,有些人,有些事是逃不开,躲不掉的。

    吸完一支烟,顾亦城回了病房。

    病房里。舒姝仍然没有醒。他轻声走到病床边,坐了下来,抬手扯了扯被子,再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然后握住。她的手好小,他的手掌可以将的她整个拳头都包裹住。轻轻的,他将自己的手指穿入她指缝间,这样,她便与她十指交缠。

    哪怕是最细微的触碰,顾亦城也觉得满足无比,她微微动一下,他便捻一下被子,他记得她怕冷,小小的身体总是捂不热。

    风吹得窗帘“唰唰”直响。顾亦城想怕是要下雨了,他的手第n次抬起,落下,摩挲着她额前的刘海,昏沉的灯光下,她的脸有点苍白,灯光掩去了她的表情,却掩不住她一双如水的双眸,她醒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仿佛没有尽头。他们就这样两相凝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病房里太过安静,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充斥着一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夹杂着雨后的潮湿感,让人心里闷得发慌。

    良久的对望后,舒姝率先垂下了眼帘,慢慢将自己的手从顾亦城的掌中抽走。可能是她刚醒过来的原因,没什么力气,抽手的动作非常缓慢,慢的让顾亦城一度以为她是不想抽走她的手。她的温度一点点从指尖消失,顾亦城知道她最终是要摆脱他的,他不甘心地抓住最后的一点点温度,不让她挣脱,良久才道:“你醒了就好,我去叫医生。”

    过了会儿,医生和护士便来了,又是检查伤口,又是量体温。舒姝实在没什么力气,加上伤口疼得要命,只得闭上眼,任他们折腾。然后,护士端来东西,她吃了点,医生又给她打了一针,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舒姝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

    环顾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她躺在一张欧式大床上,大床足以塞下四个她。房间里摆放着红漆梨花木的欧式家具。落地窗前的茶几上搁着杯热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阳光照在浅咖啡的绣花窗纱上,那颜色便越发通透,极浅极淡,似一抹烟霞笼在上头。透过纱窗隐约可见别致的庭院小景,小桥流水,院子里腊梅花开得正艳。

    舒姝撑起半个身子木地板上放着双浅粉色羊羔毛拖鞋,她穿上鞋,不大不小,刚好合脚,她推开落地窗,走了出去,碎石铺彻的小路,有些地方还淌着水,院子里到处都是腊梅花瓣,看来昨晚的雨可不小,一脚踏上去,竟不知溅起的是雨水还是花。

    阳光照在腊梅花瓣上,雨露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清透,冷风拂过,淡淡的香气迎面袭来。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不知怎么的,舒姝脑海里就蹦出这么一句诗来,她将身上珊瑚绒的睡衣裹得更紧些,小心翼翼地将花瓣里的雨露抖落,冰冷的水落在她的掌心,她只觉头重脚轻,眼前一黑就这么倒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倒下去的瞬间,腰被人握住,她一抬眼,撞入一道深深的目光。眼前的男人,修剪得整齐的头发,驼色的长大衣,他好看的脸近在咫尺,只是那熟悉的称呼,她又该如何唤出口?

    舒姝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暗淡,顾亦城一双幽深黑眸在她脸上打转儿。

    她的房间就在隔壁,刚才听见花园里有动静,出来一看,发现她站在梅花树下,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吹拂起他的衣摆,白净的肌肤,像瓷一样,细细的腰,不盈一握,长长的腿,修长均匀,那纤细的身影像是长了双透明的翅膀,仿佛风一吹便会飘走。

    顾亦城有时会想,她到底是完全符合他的审美观还是完全颠覆了他的审美观,在他眼里,她是完美的,哪怕是一丁点瑕疵也挑不出来。她伸手去抖落花瓣上的雨露,他心瞬间揪得紧,他上前,她刚好落入了他的怀里。他将她打横抱起,回了室内,轻轻放回床上。

    顾亦城看看手里的手机又看看舒姝,笑着将手机递了上去。舒姝抿着唇伸手过去,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指尖,来不及缩回,手已经被他握住,他微微用力,顺势将她抱在怀里,借用身体的优势将她压在了大床上,按下免提键。

    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程寒的声音:“舒姝,我看天气预报说a市今晚有雨,你吃片药,早点休息。”

    她再次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手机,他握住她的手举至头顶,附在她耳边道:“你不说话,我可说了哦。”说话还真对着手机“喂”了一声。

    程寒那边明显一愣,然后道:“顾亦城?”顿了一下又道:“舒姝呢?”

    “她不太方便,你有什么靠,舒姝你给我老实点”他话说到一半时,原本安静的舒姝忽然开始拼命推他,打他,踢他,用胳膊肘顶他,尖尖的指甲划过他的下巴,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顾亦城不敢用力,怕伤着她,更怕拉扯时再次扯到她的伤口,只得丢掉手机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手机被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声音,屏幕显示仍在通话中,程寒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着急:“顾亦城,你别为难她,她有严重的你不知道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信号断断续续,最后屏幕一黑,没了声音。

    舒姝低垂着眼看着地上的手机,停止了挣扎。顾亦城低头去看她,她长长的睫影像扇子,扇下面一双如水的眼睛正盯着地上的手机。

    他放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递回给她道:“摔坏了,明天给你买个新的。”

    舒姝接过,手机屏幕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已经不能通话。

    头顶传来顾亦城的声音:“听说程寒被学校派去北京的医院进修。”

    她低着头不理他,眼里只有那部摔坏的手机。顾亦城忽然有一种再摔一次手机的冲动,问道:“你生病了,他就给你打个电话,不回来看你吗?”

    “这是我的私事。”

    “我当然知道这是你的私事,我只是想说,他对你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吗?呵呵!舒姝望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缝扯了扯嘴角,露出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的淡淡笑容。她在讽刺什么?顾亦城猜不出,却有点败下阵来,眯了眯眼,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声音却冷了几分:“看来这些年你过得真不错,既然如此,和我说说孩子的事吧。如果那是我的孩子,我想我有知道的权利”

    舒姝抿着嘴,满脸戒备,却并不打算和他讨论这个问题。顾亦城有点尴尬,实在想不通自己在她面前为什么总那么透明,但话题是他挑起来的,他需要把心中的疑问统统说出来,不然会被憋死。

    他问舒姝:“你睡不安稳总是做梦,都梦见些什么?叫谁别走啊?”

    顾亦城知道他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因为舒姝脸色瞬间刷白。他往沙发上一坐,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她,也不说话,就是一直看着,等着她的答案。他提问前,其实已经潜意识地给出了答案,这个“谁”他很“自觉”地和自己画上等号。

    她不回答。过了半响,她却道:“顾亦城,这是我的事。”

    她的声音像笛声一样柔和,带着哀婉,顾亦城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望着她道:“舒姝,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关心你我知道这几年你过得不好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也许当年我们太年轻了。你太敏感而我也不懂得迁就和体谅。我不敢说我们之间有多大的误会,或者谁是谁非,现在争论那些没有意义。当年我没有坚持去找你,算我对不起你吧,可你为什么就不能主动找一下我呢?孩子的事,你该告诉我的。”

    “了解吗?”舒姝道,“就当我不了解吧。既然你也认为没有意义,我想这个话题应该就此止住,毕竟人不能活在过去。还有就是,这些年我过得其实还不错。”

    顾亦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舒姝那句“这些年我其实过得还不错”的潜台词是什么。她其实是想说:顾亦城,你没那么重要,我离开你照样活得好好的。也许这是事实,就如她后来和程寒在一起同理,只是他说服不了自己,也拒绝接受她的一番说辞。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别扭,少年时的顾亦城也许不会那么沉默,他的反驳绝不仅仅是磨嘴皮子那么斯文。顾亦城将他成年后的收敛与沉稳归结于英国的生活,呆在那个以绅士国度着称的国家六年,他终于学会了在行动前先思考一番,以文明的方式解决冲突,特别是感情冲突。

    他看着她,良久才道:“我知道你恨我。”

    “不不,我已经不恨你了。”舒姝道,“也许曾经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舒姝说,我已经不恨你了。这瞬间,顾亦城忽然想起多年前在a中的食堂里,他自以为是地跑过去向舒姝道歉,说着大义凛然的话,将自己见死不救的行为归咎于害怕,却连她因他成了弱听都不知道。他在她面前忏悔却遗漏了关键的细节,她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对了,她说,行,我知道了。她一句“我已经不恨你了”,轻描淡写就将过去做了了结。可是,他要的是了结吗?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难道告诉她,舒姝,我难受?真的难受,你过来让我抱一下其实,其实我宁愿你恨我

    顾亦城低下头,看着地木板上的条纹,看,历史果然重演了。他冷笑着道:”舒姝,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哦?我怎么想的?”

    “你不就气我当年和柳妍走得近,觉得当初明明是我死皮赖脸缠着你,最后却没有坚持,所以你故意不告诉我孩子的事,你想瞒着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