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已尽夜未央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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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赢了?”

    顾亦城本来想说自己赢了,仔细一想,他在她面前何时赢过呢,笑笑不说话。

    医院检查的结果是:眼外伤引起的角膜发炎。

    医生说了一堆专业术语,顾亦城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未来的一个星期,他都得顶着包子眼过活。

    江蓉心疼儿子,坚持替他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让他在家复习。若换成平时,顾亦城铁定不干,他这么个闲不下来的人,让他窝在家里一个星期,不憋死也得闷死。但这次他却异常的听话,江蓉说什么他都迎合。

    晚上的时候,舒涵和韩睿来看顾亦城了,见他包着一只眼睛,忍不住笑他是独眼大侠。

    江蓉削了盘水果,翻出零食给他们端上来,笑着招呼两句,便把场地留给了年轻人。

    舒涵用牙签挑起一瓣苹果问顾亦城,“要不要我喂你?”

    “你这没常识的家伙,我是眼睛伤了,手又没残。”

    韩睿道,“阿涵,你把名改了,他没准愿意。”

    舒涵哼哼道,“切,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三人嘻嘻哈哈一阵,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说是等顾亦城眼睛好了就去打球庆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顾家可谓门庭若市,陆陆续续来探病的人还真不少,

    喧哗过后,一切恢复平静,客厅里堆满了水果,保健品还有鲜花。顾亦城望着窗外的法国梧桐,目光穿过茂密的树叶,隐约可见唐家的别墅,心一点点往下落,掰起指头数了数,四天时间,前来探病的人数总共是:三十整又两人。

    所有人都来了,除了那个可恶的、超级没良心的罪魁祸首——舒姝。

    许你一生(上)

    顾亦城在焦躁与期盼中等待了四天,舒姝仍然没来瞅他一眼。这四天对他来说就是煎熬,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脑子里挥之不去全是她的摸样。时而低头沉思,微蹙眉头,时而全神贯注,静静聆听,时而与人闲聊,微微浅笑,仿佛填满了他的灵魂,像海洋,像深圳,充满整个感官。

    第五天的时候,顾亦城觉得如果这样的煎熬继续下去,定会要了自己的命,于是决定亲自出马把她给揪到身边来。

    夜里,他站在舒姝房间的窗户下,瞧见她屋里灯亮着,于是捡起一块小石头去敲窗户玻璃,没有反应,又轮着将麦小娜等人的名字叫了一遍,还是得不到回应,心一横,叫了两声程寒的名字,以为她定会探出头来看他一眼,谁知下一秒屋里的灯却熄了,然后再也没有动静。

    顾亦城愣愣的站在原地,完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他知道自己的行为谈不上光彩,甚至算强迫,但她没点头却也没拒绝啊。再说,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她难道还想和他撇得一干二净?这算什么?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而听见背后轻微脚步声,心中一喜,以为是舒姝,回头望去,夜色中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过来,不料竟是唐钰。

    唐钰问他道,“亦城哥哥,你这是为谁风露立中宵呢?”

    顾亦城的记忆里,唐家这丫头忒娇气,喜欢躲在暗处踩你一脚,然后又一脸无辜冲你笑。小时候大伙聚在一起,原本玩得开开心心,她一出现就爱指手划脚,这人要帮她提包包,那人要帮她扇扇子,她当自己是公主,受不得一点委屈,一委屈就哭,一哭他就得倒霉。从小到大,只有好脾气的程寒受得了她。顾亦城可不想与她纠缠,笑笑,手揣裤兜里,转身往回走。

    “我们唐家的大门你又不是没敲过,怎么就喜欢上这偷鸡摸狗的行为呢?”唐钰道,“只可惜有人回家后都不带助听器,听不见你叫她。”

    顾亦城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唐钰跺跺脚,三步并成两步追了上前去,抱住顾亦城的胳膊不让他走。

    顾亦城想到两家人的关系,赔笑道,“小钰,别闹了。”

    唐钰可不依,“亦城哥哥,你怎么能这样?”

    顾亦城一脸茫然,看了看周围,反问道,“我怎么了?”

    唐钰吸吸鼻子,带着哭腔道,“亦城哥哥,我俩一块长大,才是所谓青梅竹马。小时候你可护着我了,从不让别的男孩欺负我。你还记得八年前的中秋夜,大家一起放烟火,你说过什么吗?”

    顾亦城看着她,简直哭笑不得,八年前的事谁记得?他不记得什么烟火,更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再说,十岁的孩子能说什么?摇摇头,他道,“不记得了。”

    沉寂无声的沉默,气氛尴尬极了。

    顾亦城不记得了,可唐钰记得。

    八年前的中秋夜,罗琳带她去顾家拜访。花园里,几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孩正在放烟花,她穿着公主裙,带着蝴蝶发夹,昂着头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却没人看她一眼,也不知是谁捣蛋拿着甩炮往她脚边扔,“噼里啪啦”吓得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其中一个甩炮落在裙子上,裙子被炸了个大窟窿,她瘪瘪嘴哭了起来,一个男孩脱下外套盖在她腿上,摸摸她的头,笑道,“别哭,一起放烟火吧,我不让别人不欺负你。”

    他不经意的一句话“我不让别人欺负你”,她却为此着迷。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他身旁,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烟火真好看,以后每年都陪我放,好吗?”

    他慢条斯理的剥着对虾,看她一眼,说,“好啊。”

    此后,每逢她过节,她都跟着他身后,看他和舒涵等人一起放烟火,烟火中他的脸被染上一层金色,特别好看。

    她叫她亦城哥哥。

    就这样跟了好几年,她稍大一些后,越来越不喜欢他为了和其他孩子玩而忽略自己,于是跑去江蓉跟前撒娇,她说自己想和亦城哥哥玩,但亦城哥哥不爱理她。江蓉喜欢她,回头教训了他。她终于如愿以偿能与他单独相处,可是第二年,a城偏偏出了个城区内禁止放烟花爆竹的公文。

    渐渐地男孩长大了,举手投足间都像极了小说里的王子。她在等待中幻想,有一天,王子能站在她窗户下为自己再放一株烟火,他来了,可他却站在了她姐姐的窗户下,早已忘了那一株烟火。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舒姝,她的姐姐……

    唐钰放开他的胳膊,咬着牙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小娜和她做朋友,借小娜的名义送东西给她,送书,送零食,送小玩意什么的还真不少。”

    顾亦城仰起下巴,瞅了她一眼,笑道,“看来唐大小姐打听得蛮清楚嘛?但你少算了一样,要知道我除了送书、送零食、送小玩意外,还打算将自个打包后送她。要是能摘下天上月亮,我连月亮都送她,可这关你什么事?”

    “你以为她会领情?”

    “这是我的事吧。”他耸耸肩,见唐钰脸色难看之极,摆摆手道,“行了,小孩子回家睡觉去。”

    “我不是小孩子。”唐钰红着眼嘀咕道,“反正,我都告诉妈妈了,你就别再拐弯抹角送她东西了。”

    顾亦城皱了皱眉,这丫头一本正经的告诉他,小报告她已经打了,不用想也知道没好事,他道,“你又去乱嚼什么舌根?”

    唐钰见他脾气上了来,不敢造次,低头小声道,“我又没乱说,妈妈给她红包时,她可没拒绝。”

    顾亦城一愣,沉着脸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唐钰嘀嘀咕咕两句,不说话。

    顾亦城抬头看了眼舒姝的窗台,感觉窗户后面的窗帘像是动了一下,冷哼道,“别搞那么多事出来。”说完便不再理会唐钰,径直往自己家走去。

    晚上,顾亦城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觉得两人这些天连句话也没说上,真不是个事,也不知她家里和她说了什么,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底。但半夜三更的,他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去翻唐家的阳台,最后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提笔写道:罗阿姨是不是为难你了?明早九点我在小区后门的喷水池等你。

    想了想,又补充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躲窗帘后偷听,唐钰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是她什么样的人,就像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写完,他将该页撕了下来,悄悄出了门,站在舒姝房间的窗户下,展开手里的纸,叠成了飞机,纸飞机划过夜空,飞上了舒姝窗户外的阳台。

    第二天是周末,舒姝去阳台浇花时发现了落在花盆里的纸飞机,离顾亦城和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她拽着信纸发了会儿呆,叠好放在抽屉的最里面,想了想,又将信拿了出来,锁在了日记本里,没去赴约。

    吃了午饭,她坐在写字台前写作业,窗外蝉声躁动,她想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对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身边还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一个人百~万\小!说,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听音乐,偶尔望着窗外发呆,就像现在这样。她总被张燕刁难,然后顾亦城闯入了自己的生活,他的闯入让她的世界瞬间变得多姿多彩,可爱的小娜,嘴贱的舒涵,好相处的韩睿,还有接触甚少如春风般的男孩——程寒。这些人原本都不是她的朋友,因为顾亦城所以才靠近她,不知不觉中竟已过了一年。

    然而九月开学,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小娜是铁定留在a中的,自己那成绩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a中。韩睿去北京,舒涵去上海,程寒说他会留在a城,就是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到……对了,顾亦城说要考a大,他想留在这座城市,但他成绩那么好,家里会同意吗?

    一下午的时间,舒姝在纷乱的思绪中辗转反侧,作业却是半个字没动,但她没有察觉,当她想到顾亦城的时候,手指总会不经意间轻轻抚过唇角。

    窗外蝉声还在躁动,嗡嗡作响,夏日炎炎,吵得人心烦。

    舒姝托着腮帮子向外望去,一阵风吹过,窗帘跟着摆动起来,只见窗帘后一团黑影子悬浮在空中飘来飘去,像是长着翅膀,鸟不像鸟,蝙蝠不像蝙蝠,那黑影越来越近,竟展翅朝自己冲了过来。

    舒姝瞪大眼睛,握紧手里的笔,脑子里闪过各种聊斋故事或灵异事件,可这会儿是白天啊……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喉咙,随手抓起写字台上一个东西扔了过去,像是砸中了,捂住眼,憋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叫了出来,“啊————”

    然后

    一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

    没有任何动静,她睁开眼,壮着胆子掀开窗帘,长长的吐了口气,这世上那有什么鬼,鬼都是人装的,她就是被这装神弄鬼的家伙吓得半死。

    露台上,一架模型飞机断成两截躺地上,旁边是她刚刚情急之下扔出去的半个苹果。

    露台下,顾亦城手里拿着遥控器,靠在梧桐树上,眉毛一挑,望着自己,笑了。

    舒姝从厨房的后门溜出去,将断成两截的飞机模型塞回顾亦城手里。

    顾亦城啧啧道,“下手忒狠了吧,多帅气的飞机啊,这可是军用的。”

    “谁叫你没事扮鬼吓人?”去它的军用飞机,他就是一个ufo!!!

    “大白天哪来什么鬼?”顾亦城笑道,“我好像听你尖叫来着,不会真被吓着了吧?”

    他不提还好,要知道舒姝刚刚着实被吓得不轻,现在都还心有余悸,抡起拳头便朝他打去,一边打边骂道,“顾亦城,你有病是不是?”

    顾亦城护着脸,退了两步,嘴里说道,“哎,别打脸别打脸!谁知道你那么胆小。我没病,前几天才慎重其事的告诉过你。”他眨眨眼,像是在说,你忘了?

    “你这混蛋。”任她平时再冷清的一个人,这会儿也被激出了脾气,一把揪住他的衣服,这次连脚也一并用上了。

    “混蛋也比胆小鬼好。”顾亦城可没有受虐的倾向,箍住她的手,将她按在身后的树干上。他道,“你这胆小鬼,干嘛不来看我?昨天楼下叫你也不应一声,早上没看见我给你留的信吗?”

    “你放开我。”

    “不放。”顾亦城可不管她的反抗,“你放我鸽子,害我被蚊子咬,估计这周围的蚊子都认识我了。”说着伸出胳膊让舒姝看,舒姝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他又去卷自己的运动裤。舒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有下一个动作,碰触到他的手指,烫得厉害,转而去扯他的裤摆。

    舒姝道,“你干嘛啊?我不看。”

    “你干嘛呢?”顾亦城道,“再扯,裤子都被你扯落了。”

    舒姝一听,二话不说立马甩开手,顾亦城趁机抱住她道,“让我抱抱!对了,罗阿姨有没有为难你了?”

    舒姝想起他纸飞机上的话:我知道是她什么样的人,就像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无法用言语形容心里隐隐泛起的暖意,一时间竟忘记了挣扎。但她很快便想到了罗琳,以及她冰冷的眼神,还有她对自己说的话。

    舒姝知道,他是自由的,可是她不是。就像他有翅膀可以飞翔,但她没有。他想要的东西都可以抓在手里,但她不能。她如果选择和他在一起,所有的指责只会冲着她,不会有人觉得是他缠住了她。

    他迷失了,可她是清醒的。

    舒姝闭上眼睛,等她睁开眼时只剩一片澄明,她没有去推顾亦城,只是轻声说道,“没有人为难我。”

    “那就好。”顾亦城松了口气,放开她道,“我们去江边走走,说说话吧。”

    舒姝摇摇头,她说,“你走吧,别再缠着我了。”

    顾亦城愣了一下,便去拉她的手,她躲了过去,看着他道,“顾亦城,你身边那么多可爱的女孩,为什么偏偏喜欢我呢?我想是可能内疚吧,毕竟你害我成了弱听。但是你家里已经对此赔偿了一大笔钱,所以你完全不用觉得这有什么。你对我挺好,我都知道,也谢谢你,可是你现在的行为让我很为难,因为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你。”

    顾亦城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自己说那么长一段话,可是她的话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心被刀子割痛,“怎么可能一点也不喜欢?不喜欢你让我抱你?不喜欢你让我亲你?”

    “是一点都不喜欢。”舒姝很肯定的回答他,“是我太贪心,毕竟你的世界很精彩。那天发生的事我不想和你争论,是自愿还是强迫你我心里都有数。”

    “好吧,就算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就算是我强迫了你。但我们都这样了,你难道还想把我推开?你难道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能。”她顿了顿,感觉心像是紧缩了,这种感觉增长起来,升到喉咙口,嘴里充满了干燥的苦味。她道,“我能,所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顾亦城瞪着她,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气到了极点,反而笑了,他指着她道,“你别后悔?”

    舒姝说,“不后悔。”

    许你一生(中)

    争吵之后,两人不再同进同出,甚至不再搭话。

    顾亦城是真的被气得够呛,舒姝的话,让他觉得自己为她所做的一起都很愚蠢。他将一颗心捧到她面前,她到好,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踩在了脚下。她居然可以那么满不在乎的对自己说,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不要放在心上。他想: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自己又何必在把她放在心上呢?于是他决定让她清净,让自己解脱。

    那他解脱了吗?答案是不能。驻进心底的人,岂是他想忘就忘?无论舒姝在不在他身边,接不接受他,她都在哪里,在他心里。所以,当选择志愿的时候,顾亦城毫不犹豫选择了a大。

    只可惜计划是圆满的,但现实偏偏不尽人意。

    顾亦城如意算盘打的响,他哪里知道,就在他将志愿表递交上去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学校便通知了他家里,江蓉瞒着他重新填了份。半个月后,当他哼着小曲从江蓉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时当场傻眼,只可惜一切已成定局,任他怎么折腾也是无力回天。

    顾亦城不是传统意义上听话的孩子,他有着叛逆期孩子所有特征,然而逆反又分“本能叛逆”和“理性叛逆”,顾亦城这种“理性叛逆”实际上相当的危险。就如他十八年来一直知道什么叫有所为有所不为,然而这一次他却和家里闹翻了天。

    他父亲顾岩性子硬,说不听干脆直接上家暴。他母亲江蓉是个聪明人,有人唱了黑脸,她自然便唱起了白脸。

    顾亦城这个时候可管不了那么多,据理力争道,“妈,你可是信誓旦旦说过的,等我上了大学随我怎样都行。”

    “我和爸爸是可以不管你,但唐家管不管她我们可不能保证。你是上大学了,可她才上高中。”

    “感情你以前是逗着我玩吧?”顾亦城将通知书捏成团往桌子上一扔,“你们这是棒打鸳鸯,活生生让我们两地分离。”

    江蓉安慰他道,“儿子,你们年轻人不是最爱说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辈子长着呢,倘若俩连三四年都扛不住,这一辈又怎么过呢?还是你们之间根本经不住考验?”

    顾亦城无言以对,这话让他怎么接?他可不想承认自己的爱情是经不住考验的,虽然他心底也确实没底。半晌后闷声闷气的说道,“当然经得住!我和她的爱情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日月可鉴……”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整个暑假,面对前来道贺的各路人马,顾亦城一点也提不起劲,当然也不觉得高兴。他在心底问自己:难道自己的爱情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夭折?难道他和舒姝之间就这样结束了?没有答案,只有茫然。从小一帆风顺的他第一次栽了跟头,第一次尝到了爱而不得的滋味……

    夜深人静的时候,顾亦城再次站在唐家别墅前,眼前是爬满紫薇花的外墙,淡淡月色下,犹如蒙上了一层紫色的纱幔,恍如隔世。

    顾亦城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去敲舒姝房间的窗户,连敲三下,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在她窗户下,双手环胸背靠在梧桐树上,半垂着眼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直到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才微微抬起头,然后顺着主树干爬了上去,跳上了二楼的阳台,阳台的落地窗关着的,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见她像猫一样卷成团缩在床边,长长的头发散开,更显得脸小小的,一米五的小床,她连一半都没占到。

    站在窗外,顾亦城抬手敲了两下玻璃,没人回应,睡梦中她翻了个身,身上的毛巾被滑了下去,他敲着玻璃的手顿了下,落下来的时候鬼使神差推了推她的窗户,没锁,然后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顾亦城是踩着猫步走到舒姝床边的,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然后给她搭在身上。指尖不小心碰触到她大腿的肌肤,一股电流窜至全身,很自然便想到了自己先前在江边前干的“好事”,体内一阵发热,毕竟这样的地点太过诱惑,而她每一下呼吸声像是启动他体内情蛊的音符。

    他说服不了自己收回手,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在她身上游弋。

    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的,睡梦中的舒姝虽然听不见声音,却还是感觉到了,迷迷糊糊察觉有人在摸自己,先是脸,然后是脖子,并且就快要摸到了她的胸上,顿时睡意全无,猛然睁开眼,只见一个黑影杵在自己床边,吓得她浑身直冒冷汗,第一反应就是从床上跳起来,大声尖叫,然而手脚却被人压住,黑影在她试图发出半点声音前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嘘,是我。”黑影终于发出了点声音。

    她瞪大眼,借着黎明的微光,终于看清来人,总算松了口气,可是下一秒,她反而更加紧张。因为黑暗中顾亦城的眼睛特别亮,亮得让她害怕,凌晨四五点,他跑自己房间来干什么?

    舒姝极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

    顾亦城不说话,但显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而他的另一只手还想继续往她裙子里钻。舒姝记得抬脚去踢他,他抓住她的脚踝往上一提,整个人顺势压了上来,趴在她身上道,“你答应我别叫,我就放开你。”

    他离得太近,呼吸还有意无意间落在她脖子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顾亦城这才意识到自己将她压在身下的姿势是多么的暧昧,而他的身体显然比他的思维先一步觉醒,也更加诚实。

    迫于眼前这形势,舒姝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点点头。

    顾亦城松开捂住她嘴的手。

    舒姝用尽全身力气推他道,“你给我滚下去。”

    顾亦城可不干,他道,“你不是说无所谓吗?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当没有发生吗?”

    “你滚不滚?”她气得咬牙,又去踢他。

    “凭什么滚啊?”顾亦城敏捷地避开,说道,“我有没有说过?你生气时更可爱。”说着便抱住了她,“舒姝,我们别怄气了。其实你也是在乎的,对吧?”

    感觉到他热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脖颈间,舒姝一阵脸红心跳,忙去推他、打他,可是无论她怎么挣扎,男孩和女孩力量的差距是如此的明显,她听到了挣扎中身上的衣服发出的“吱吱”声,还有他的手一刻也没闲下来。

    舒姝道,“顾亦城,你到底要干嘛?再不滚,我叫人了。”

    “叫吧,把所有人叫来才好。”顾亦城反而笑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唐钰的房间就在隔壁,她不会喊,否则不会等到现在,比起他现在干的事,她更怕被唐家的人发现自己一大早出现在她房间里,她害怕,因为她寄人篱下。顾亦城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加的放肆,干着连自己都觉得不耻的事,其实他现在何尝不是怕得要命呢?他想要干嘛?他不过是想尽可能与她亲近。他在她窗下站了一夜,身体都是僵的,但舒姝的身体很软,这软度刚好能够慰藉他的灵魂。

    他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头发,他道:“为什么你宁愿躲着我,却不肯相信我?”

    舒姝没有回答,也来不及回答,因为她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当然,听见门锁转动的人还有顾亦城,但他来不及有任何动作,门便开了。

    门外,唐钰穿着睡衣,瞪着眼就站在门口,抓着门把的手因过分用力而显得惨白,另一只手里还拽着把钥匙,面色极差,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事情。

    顾亦城飞快的从舒姝身上弹了起来,转而去拉唐钰,指尖碰触到她的头发。唐钰回头看了他一眼,惊呼着跑开,“妈妈,快来啊,你看他们。”

    随着唐钰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舒姝的心跟着揪紧,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顾亦城问她,怕吗?舒姝说,怕。顾亦城说,别怕,有我呢!舒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相对于舒姝的慌乱,顾亦城表现得无比镇定。虽然此刻他的脑子也是一片混乱,毕竟事情发展得太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他问自己:这算不算是抓j在床啊?虽然本质上他可什么都没做……然后他对自己说:反正要是追究起什么责任,他都认。

    “跪下!”

    客厅里响起罗琳怒火高涨的声音,听来格外骇人。昏沉沉的灯光下,她和唐业并肩并座在沙发上。二楼的过道上,唐钰居高临下的冷眼旁观。舒姝看见一楼角落的保姆房,像是隙开了一条缝。几米远的距离,她足足用了十分钟才走到罗琳面前,低着头,然后跪了下去。

    顾亦城愣了一下,便要去拉舒姝起来。但舒姝那敢起来,急忙拍掉他的手,抬起头瞥见罗琳冰冷的脸,又低下头去。顾亦城不知道怎么办,见她跪,做势也要跪。

    罗琳拦住他,不让他跪。

    顾亦城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思路,目前的情况是什么?目前的情况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两人被发现时还在床上,而他必须告诉屋子的主人,其实自己什么也没做……

    顾亦城不知道怎么解释,更不知道如何打破现在这僵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事往都自己身上揽,“唐叔叔,罗阿姨,其实,这不关她的事……你们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大清早翻墙跑她房里去的,但我们什么也没做,我们……总之,别为什么难她,行吗?”

    罗琳抬手打断他,“你这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抗。”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亦城,难怪你妈妈总夸你一腔热血。”罗琳再次打断他道,“放心,你唐叔叔已经和你家里通过电话了,你妈妈马上就过来。”

    顾亦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便给吞了下去,因为他发现不管是罗琳还是唐业,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唐家,出现在舒姝房间里,而两人为什么会躺在一张床上,根本没有兴趣知道,也不想听任何解释,他们不过是在等他家里人过来,然后带他回去。

    顾亦城原本想要做英雄,在被唐钰发现那一刻,他也怕的要命,但是当他察觉到舒姝的颤抖,强烈的保护欲便掩盖了心里的畏惧。他想,唐家要他怎样都成,实际上他也愿意去负这个责。但是,当他昂首挺胸等待唐家的审判,他们却绕过他,将矛盾对准了他要保护的人。他想说,他们偏偏不让他说,他想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任何责任,他们偏偏说他没错。

    不一会儿,江蓉匆匆赶来,顾亦城见一贯注重仪表的江女士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叹了口气,低低的叫了声“妈”,江蓉瞪了他一眼,见舒姝跪在地上,拉着罗琳的手道,“别为难孩子了,亦城我先带回去了啊。”

    “行!”罗琳赔笑,转头对唐业道,“老唐,你送送他们吧。”

    “妈……”顾亦城拉拉江蓉,眼睛一直瞅着舒姝。

    江蓉心中岂能一点想法都没有?顾亦城那点心思,她岂会不知,也没多想,直到他执意要考a大,并且为了志愿一事和家里闹翻后,她才意识到儿子对这女孩的感情可能不仅仅是愧疚。他焦虑,他难耐,他像丢了魂似的没日没夜的站在她窗户下促足观望,岂止愧疚,完全就是入了魔。可是让她怎么相信一个因为儿子失去听力的女孩,两人之间是真心相爱?她不得不对这情感加上一个问号。她对顾亦城说,如果愧疚,顾家愿意补偿,什么样的形式都可以,真的不用搭上感情,可他哪里听得进去。

    只是她也没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宝贝儿子,胆子竟大到半夜去爬人家女孩子的床。他干了什么,想干什么,她都不敢去想。

    江蓉道,“先回家。”

    “妈……”顾亦城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蓉啐了一口他,低声骂道,“没出息。”

    顾亦城涨红了脸,又看了眼舒姝,只得乖乖跟在江蓉后面回了家。

    顾亦城走后,罗琳拉着舒姝的胳膊将她拽回房间,问道:“舒姝,他碰你没,你们有没有……有没有?”

    舒姝有点慌,因为罗琳拉着她胳膊的手越来越用力,她涂着红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手臂,划出一道血印子。对于男女之事,她并非完全不懂,却也不是完全都懂。罗琳说的“碰没碰”她也没有个准确定义。但她真的很害怕,因为她不知道接来会发生什么,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望着罗琳,迷茫的摆了摆头,不像是点头也不像是摇头。

    “到底有没有?”

    “我,我不知道……”

    “我先前告诫你的话,你忘了?你才多大,就搞出这种事来?”

    “不是我,是他自己跑来的。”

    “你不去撩他,他会翻唐家的墙?前段时间,这孩子为了你,可把顾家上次折腾得够呛。北京那么好的大学不愿去,偏偏要复读考a大。”罗琳用手指直戳她的头,“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过心。”

    舒姝使劲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尝到了一股腥甜味,抬手去拭嘴角的血,却摸到了两行热泪,才知道自己哭了。

    罗琳将床头柜上的抽纸盒扔给她道,“把眼泪擦一下,算是个教训吧。记住,以后别去惹顾家那孩子。”

    舒姝道,“我没惹他。”

    罗琳冷哼道,“他还能平白无故喜欢上你?”

    舒姝道,“小姨,我有惹你不高兴吗?你不也不喜欢我吗?”

    罗琳扬起手就是一耳光。

    舒姝捂住脸,抬起头望着她,又重复了一次,“我没惹他,没有!”

    罗琳看了她半晌,最后道,“你收拾一下东西,暂时去舅舅家住一段时间。”

    顾亦城这边,江蓉就该事件是既不问也不提,回家后一头扎进厨房,说是要给他做顿丰富的早餐。

    顾亦城说,“妈,我知道人都护短,但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受,非常难受。”

    顾亦城还说,“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然后,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个上午。

    然而,当他从房间里出来后,做了他这辈子最为疯狂的事。

    许你一生(下)

    顾亦城从房间出来,已是下午。他站在二楼的过道向下望去,他爸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破天荒的没出去应酬,时不时传来他们谈话的声音,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们提及自己的名字。

    顾亦城转回自己房间,要出去的话,必须经过客厅。他可不想在这风口浪尖吃他老子的拳头。

    过了一会儿,江蓉来敲他的门,顺道给他端来午饭。见他半躺在床上百~万\小!说,笑道,“儿子,刚刚和你爸爸商量着,这假期还剩一个月,要不你约上舒涵和韩睿去欧洲玩一圈?”

    顾亦城笑笑,“那你是给我买单人票,还是双人票呢?”

    江蓉没好气的将盛满饭菜的盘子递到他眼前道,“吃吧,知道你饿了。”

    顾亦城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刨了两口。

    江蓉索性在他床边坐了下来,见他床头放着一架遥控飞机道,“怎么又玩起这个了?”仔细一看原来断成了两截,又道,“既然坏了,就扔了吧。”说着便要伸手去拿。

    顾亦城抢先一步将飞机揽在怀里,嚷嚷道,“别我管行吗?”

    江蓉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准和唐家那女孩脱不了关系,啧道,“吃了饭,洗个澡,再睡个觉。这两天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什么意思?”顾亦城眯了眯眼睛,问道,“你和顾老爷准备把我关起来?”

    江蓉道,“我们都是为你好。”

    顾亦城将头转向一边,不说话。

    江蓉安慰了他几句,端着盘子退了出去,带上门的瞬间,顾亦城忽然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为我好。”

    他顿了一下,又道,“但你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江蓉走后,顾亦城从床上跳了起来,翻出书包,将里面的东西直接倒在床上,然后打开衣柜,恨不得将整个衣柜的东西都塞包里。带上身份证,存折,钱包,p4,最后还顺手装上了那架断成两截的飞机。

    对于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来说,两层楼的高度是关不住他的,他想走,可以有多种方法。

    顾亦城从家里偷跑出来后,直接去了唐家。

    远远的,他便瞧见唐家大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以及站在一旁的舒姝。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他们想支走自己,然后再悄悄地送走舒姝,过完这个暑假,便押他去北京上大学,等他寒假回来怎么也得半年,半年的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

    顾亦城站在树后,眼睛一直盯着舒姝,她左边脸有点浮肿,眼圈红红的,让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是不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原本低着头的舒姝,忽然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接触,顾亦城心中一动,抬脚便要往她这边走。舒姝蹙着眉,下意识的拽紧了肩上的背包,因为罗琳就站在她身旁,两瓣嘴皮子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但顾亦城却在心里听见了,她说:走吧,求你了。

    “舒姝,东张西望看什么呢?”罗琳警觉的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没有人,又看了她一眼道,“待会儿魏叔叔送你过去,在舅舅家要听话。”

    “恩。”舒姝点点头,罗琳将她肩上的背包卸了下来扔后备箱,又道,“等开学小姨再接你回来。”

    舒姝又点了点头。

    “这小魏,拿个东西怎么那么久?”罗琳合上后备箱,转身朝屋内走去,“我去看看,你先去车里等着。”

    舒姝“哦”了一声,转身去拉车门,冷不防一只手从自己身后伸了过来,先她一步拉开车门,感觉背后一股力量驶来,整个人便被塞了进去,紧接着一个起码二十斤重的登山包便压在了自己腿上。她还没来及看清推自己的人,便听见了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一股惯性驶来,重心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