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已尽夜未央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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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里上不去,要绕到商城背后去坐电梯。”

    “后面有停车的地方吗?”

    “没有。”

    “那先不取车了。”

    “你已经刷了卡,要重新计费。”保卫提醒他。

    “恩,好。”他点点头。

    顾亦城绕到商城背后,背后有个大厅,大厅里有六部电梯。

    来到十七楼,原来这层楼是一个补习学校。顾亦城沿着过道转了两圈,有几间教室的等亮着,讲课的人都不是她,耳边响起久违的下课铃声,他又转回了电梯处,此时电梯门口聚会了不少人,一看表,九点半。

    顾亦城跟着人流挤入其中一部电梯,拥挤的感觉不太好,空气里混杂的各种味道让人很不舒服。他想:还是没有见到啊,明天就要离开了,那个人……其实,不见也好……

    顾亦城闭上眼,等待下一刻的离开。

    然而就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了陌生而熟悉的声音。

    “啊,等等——”

    喉咙一紧,说不出是喜是惊,顾亦城没有猛然睁开眼,也没有去看那个最后一刻忽然闯入的人。他站在电梯的角落,半垂着眼,闻到了梦里也从未出现的甜甜香气。她是他心里的魔,密封的小小空间,催开了他心中的毒。

    出了电梯,顾亦城悄悄地跟在舒姝身后,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离远了怕丢了,离近了又怕被发现。

    她转去商城下的超市买牛奶,他拿了和她一样牌子的牛奶,她摸过却没有买的东西,他放入了自己的购物篮,然后去旁边的收银台结账。

    从超市出来,站在十字路口,她在最右边,他在最左边,绿灯亮起,没入人群,同时朝对面的公交站走去。然后,她站在站台下开始翻找公交卡,他翻找零钱。她找到公交卡,嘴角一对浅浅的酒窝,这一刻,他也终于笑了起来,还和以前一样爱乱扔东西。

    上了55路公交车,他上坐在她后面,她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哼着小曲,恩~跑调的。霓虹灯下,她的影子若隐若现的映在车窗上,看不清,他伸长脖子想要靠近一点。夜风吹拂她的发,淡淡的香,是栀子花的味道。顾亦城觉得胸口有块沉闷的巨石,压着他,碰不着,喊不出,却异常心痛。

    过了六个站,他跟着她下车,过走一座天桥,又步行了十分钟,他发现自己站在a大的校门口。校园里,她一共停下三次和人打招呼,最后消失在体育馆旁边的一栋宿舍楼前。

    夜里,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宿舍楼下想:她怎么还在这里读书?

    第二天晚上,在去机场前,顾亦城给夏沫发了条短信:我回英国了,保重。

    机场的候机厅里,顾亦城双手环胸坐在皮沙发上,看着脚下的包,摇晃两下长腿。很不巧,他所乘坐飞往上海的航班已经延误了一个小时,现在又被通知因为大雾取消航班,广播里正不断重复着机械的女音播报。

    他有两个选择,改换航班或者等待再飞。

    思考片刻,他站起来,提着行李包,办了改签。

    机场服务人员笑着问他,“先生,请问改签到多久?”

    “最迟能到多久?”他问。

    “一年。”

    “恩,那一年吧……”

    跟踪游戏

    顾亦城无限延迟了回英国的时间,这意味着,他日常工作得远程处理,这让他变得异常的忙碌,因为时间差甚至有点日夜颠倒,可也十分规律。

    他每天下午七点出门,去商城停好车,来到十七楼,站在教室外,透过后门的玻璃朝内望去,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简洁,讲起课来绘声绘色。单从外表来说,顾亦城觉得舒姝非常适合做老师,她微微上挑的眼梢总是神采奕奕,淡淡的笑容,温和让人想亲近。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非常好听,柔软婉转,让心沉静。

    有时候顾亦城忙不过来,便提着笔记本,一边坐在写字楼下面的大厅处理文件,一边等待九点四十分的到来。

    一波波人流从电梯里涌出,瞥见那熟悉的身影后,他起身,去超市、等公交、六站路的距离、过一个天桥,跟她到宿舍楼下。

    整个过程顾亦城一直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他知道这样的跟踪行为实在不够光彩,着实叫猥亵,专有名词叫什么来着:偷窥。但他就像入了魔似的,沉迷于这样的跟踪游戏里,看她看过的书,吃她爱吃的零食,日复一日重复着一个女人平淡无奇的生活轨迹。他发现一个叫乐事的土豆片挺好吃的,蒙牛的红枣酸奶最好喝,她身上的香气是某品牌洗发水的味道,这样的日子即便是一个人也不觉得孤独,漫长的等待中他甘之如饴。他视她为魔怔,找不到心中那道出口。

    这天,顾亦城像往常一样,一路跟着舒姝来的宿舍楼下,看着她消失在宿舍门后。然后在宿舍楼下待一会儿,期待某个站在露台上晾衣服的身影会是她,虽然他并不知道她到底住在那个寝室。

    这个时候超市买来的零食便派上了用场,喝口酸奶,吃点零食。当他嚼着口香糖,无聊的数着露台的个数,一转头,发现舒姝和一个女学生并肩站在宿舍大门口,竟朝他这方向走了过来。

    如果此时有个地洞,顾亦城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根本没有想过要和舒姝见面,匆忙的背过身去,手里的购物袋落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东西时,舒姝已经从他的旁边走了过去。

    那一瞬间,顾亦城仿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十几秒钟的时间,他在心底幻化出各种打招呼的画面。不知说“好久不见”或者“好巧啊”,哪一个听起来更自然。然而舒姝从他身边走过,压根就没去看他,他落在地上的眼睛却瞄见她穿一双蓝色的棉拖鞋,怀里抱着一脸盆,她走得不快,经过他时,还和人聊着天。

    顾亦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可失落又接踵而至,她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苦笑着将地上的东西往购物袋里扔,在捡起一包粉色袋子的时候,呛了口冷空气,七度空间?那是一包卫生巾……

    顾亦城尴尬的将卫生巾快速塞入购物袋里,仿佛听见周围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他故作镇定的站起来,身旁一个男生问,“嗨,你在追哪个系的美女?”

    顾亦城茫然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我每天给女朋友打热水,这星期都看见你。”对方一副我都知道你别装了的表情,让顾亦城又是窘迫又是好笑。

    他干干笑了两声,以最快的速度撤离“犯罪现场”,这一刻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像个罪犯。无论是行为上还是思想上。

    一包卫生巾,陌生人的一句话,打碎了顾亦城沉迷其中跟踪游戏。

    他的理智终于站出来质问他:顾亦城,你干嘛呢?你到底要想怎么样?六年了,你还忘不了?现在好比屋顶都盖好了,为什么非要一口咬定,才刚刚盖到第一层。这样的执着没有意义,也没有结果。不管你对她还有存着怎样的心思,放得下也好,放不下也好,事实是什么?事实就是顾亦城和舒姝,生活在不同的轨道上。

    接下来的几天,顾亦城停止了这样的跟踪游戏。他频繁的联系以往的同学,参加各种聚会,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偶尔听见有人提及她的名字,真的只是偶尔而已。他装聋作哑,好像舒姝这个名字真的离他已经很远,远得已经记不清了。

    然后,他也终于零星的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一点舒姝的现状。

    两年前,她考上硕博连读,现在属于半工半读的状态,几乎不曾主动和以往的同学联系,就连程寒也断了联系。还有一件事让顾亦城百思不得其解,她读本科时曾经休学一年,时间恰好是他去英国的那年。

    他努力回想当年发生的一点一滴,生怕漏掉什么细节。却悲哀的发现,原来自己真的不曾走入她的生活。

    不曾相爱的爱,他踩在虚无之上迷失了自己。

    顾亦城再一次定了回英国的机票。周六的清晨,将车开到a大的宿舍楼楼下。

    他对自己说:再最后看她一眼吧。上次一别六年,都快记不清她微微一笑眼角的神采。这一别,说不定真的就是一辈子。接着他又安慰自己,其实一辈子也不长……

    漫长的等待中,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宿舍楼前,提着手提包,走路慢悠悠的,然后像陌生人一样经过他车旁。顾亦城闭上眼,仰望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踩下油门。

    顾亦城的车慢慢从舒姝身边滑过,倒车镜中的她看起来脸色有点惨白,然后她停下脚步,捂住肚子。不舒服吗?他想。忙回头去看。见她蹙着眉头,就那样硬生生的倒了下去,旁边传来惊呼声。

    顾亦城不太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下车的,又是怎么去的医院,他抱起她时,她额头一层薄汗,他将塞她到副驾座上,她紧闭着眼,死拽着他的衣服,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他凑近去听,听见她喃喃道,“包、手机……”

    顾亦城没好气的转身,捡起地上的手提包扔车里,手机顺手揣兜里。

    到医院后,他看着她被推荐急救室,护士在她手上扎针,每一下都像扎在他心上。

    然后,护士拿来单子让他去交钱。

    顾亦城交完钱回来,医生问,“病人家属来了吗?”

    “她是……家属不在国内。她怎么样了?”

    “病人需要做手术,尽快。”

    “手术?”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像神经病似的跟了她一个星期,她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为什么需要手术?他不置可否,“什么病?”

    “卵巢畸胎瘤。”

    “那是什么病?”他问,脸色不太好。

    医生递给他一张看不懂单子,他接过,握着手机准备打电话,然后听见医生说,“微型腔镜摘除术的话,一个星期就能出院。放心吧,虽然她以前做过宫外孕手术,切除了左边的输卵管,但不会影响生育。”

    谁骗了谁

    咖啡冒着徐徐上升的热气,嗫一口气,玻璃杯染上一层朦胧的白雾。顾亦城握住温热的纸杯,试图用微弱的余温来温暖自己。

    他问医生“以前”是多久以前,医生看了他一眼,简洁的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没人告诉他所谓的“以前”到底是几年前。但舒姝曾经有个孩子这点毋庸置疑。那么,孩子的父亲是谁?是他的可能性有多大?这个想法让他脑子几乎无法运转,笑变得苦涩,哭又哭不出来。

    他和她曾经有一个孩子?一个他和她的血骨化成的生命……然后,没了?是这样吗?

    这狠心又冷血的女人,顾亦城握紧拳头,这一刻是真想将她从病床上拖起来,歇斯底里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他?

    随后,护士过来告诉他舒姝已经醒了,顾亦城拨通几个电话,安排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此刻,他站在病房门口,扶着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怕控制不住情绪冲进去质问她,和她争吵,恶言相向,回到两人最后那种僵持到发涩的局面,爱并恨着,这不会是他想要的剧面。然后他听见她问护士,“要缴多少手术费?”

    “这是贵宾房,所有费用直接划账。”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道,“能借手机给我打个电话吗?”

    顾亦城从门缝里看见护士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她接过按了几个数字。接着衣兜里的手机诡异的震动起来,顾亦城慌张的掏出,掐掉。她将手机还给护士,低低的说了句话,听不太清。

    然后,护士转身朝外走来。顾亦城下意识退后半步,将自己藏起来。护士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他后干干的笑道,“那个,她问你能不能把手机还她?”

    顾亦城尴尬掏出手机。心道:这破手机送我也不要。他问护士,“她还说什么了吗?”

    护士想了想道,“病人说病床太软睡着不舒服,病房里没个说话的人怪孤单的,能不能换一间人多点的。”

    “你告诉她。”他顿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做梦去。”

    畸胎瘤的切除手术,最终被安排在第二天。

    顾亦城回家时已是傍晚,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入户处蹲着一个人,走进一看原来是夏沫。

    夏沫慢慢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解释道,“我有东西落下,所以……”

    “稍等。”顾亦城点点头,开了门,径直朝屋内走去。

    夏沫站在玄关,扫了一眼,还好,没有女人的鞋,可能是女人的直觉吧,总觉得不对,哪里没对她也说不上。她熟络的摸索着去开灯。

    “别开灯。”顾亦城阻止,回头看了她一眼。

    夏沫微微怔住,看着顾亦城半天没回过神来,此刻他身上迸发出一种凛冽的情绪,是在宣告:他不希望被打搅。

    顾亦城去书房提着一个行李袋递给夏沫。

    夏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伸手去接,低垂着眼帘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那天凛然走后,起初并未觉得有啥可后悔的。她对自己说:她既然年轻又漂亮,何必苦苦哀求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可是明星路不过是表面风光,白天她在镁光灯下备受关注,像公主一样受着他人的仰望,背后的心酸却是说不尽道不出。她本是个自尊心极强又高傲的女人,如今不得收敛自己,面对每一个人都百般迎合,讨好。夏沫觉得有些心酸,她仿佛拥有很多,又像一无所有,她开始怀念顾亦城温暖的怀抱和他的宠溺,以及他笑时的摸样。是的,她后悔了,如果说目标是既定的,那么为什么不选择一个综合条件更优越的男人?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因为冲动与不成熟放走顾亦城,是件多么愚蠢的决定。

    “抱歉,我还要出去。”顾亦城说着抬手看了看表,“你看看还差……”

    他话没说完,夏沫再也按捺不住,扑过来抱住他,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掉。

    顾亦城沉默地看了她很久,放低声音道,“哭什么?广告拍得很漂亮啊。”

    夏沫仰起头望着他,带着期盼问道,“亦城,其实你有关注我,对吗?”

    顾亦城将她至怀中拉开道,“最近很多台都放你的广告。”

    夏沫向前倾了倾身子,又靠了过去,急切的问,“你还在生气是不是?”

    “没有。”他摇摇头。

    “我错了。”她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说道,“以后都听你的,成吗?”

    “不不,我们不说谁对谁错,感情这事没有对错,我也有很多问题。你更不用刻意讨好我,真的。何况你不是那种性格的女人,别勉强自己。”

    夏沫怔怔的望着他,实际上她来之前刻意化了个精致的妆,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动人。她都如此放低身段求他了,他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她本是个聪明人,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就好比现在,她忘了男人的心其实都很硬,只有面对特定的人才会变得柔软。

    女人的敏感的天性让她忍不住问道,“你急着出门,是去见别的女人吗?”她问这话时,努力扬了扬嘴角,可笑容里怎么也掩盖不了心底的失落。也许这就是女人,即使在最虚假的时也是真实的。

    顾亦城迎上她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

    顾亦城说,“回去吧。”

    夏沫与他对视良久,然后咬着牙,转身跑开。

    楼梯间中传来人女高跟鞋的声音,劈劈啪啪,久久不能停息。

    第二天,顾亦城去医院的时舒姝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他坐在手术室门外,身边是个陌生的女人,她叫龚倩,舒姝的同学。

    微创手术时间不长,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他惯性的掏出烟,身边的女人好心提醒他,“医院禁止抽烟。”

    龚倩问他,“帅哥,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他摇摇头。

    “我好像见过你。”

    “大众脸吧。”他解释。

    “哇靠,大众脸长你这样。你以为中国人民都学韩国棒子爱整容吗?”

    “你为什么不说中国人民整体水平比棒子高?”他反问道。

    龚倩哈哈笑了两声,盯着他的脸直瞧,“让我想想在哪见过你啊,恩,也许……是在我们宿舍楼下?”

    顾亦城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迎上龚倩似笑非笑的眼神,苦笑一声。他那点的小心思如果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在追我们家舒姝?”龚倩问。

    “我想你误会了。”

    “误会?”龚倩挑挑眉,语气里藏着轻蔑的意味,“那你谁啊?为什么坐这里?没事杵我们宿舍楼下干嘛?凭什么抱着我们家舒姝跑医院来?付什么医药费?住什么病房?”

    “我……”顾亦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你,你什么?说啊,说你刚好路过,说你只是来打酱油的。”

    顾亦城看着眼前这咄咄逼人的女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难道让他回答:我原本真是来打酱油的,只是这酱油打着打着从量变发生了质变。笑过后,他搓了下脸问,“这些年,她过的好吧?”

    “你不都看着吗?”

    “她过得好吧?”他又问,很执着。

    龚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那是在问问题呢?他只想要个肯定的回答。

    两人又恢复了安安静静的陌生人状态,直到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因为麻醉药的关系,舒姝仍然昏迷着,医生交代了一些手术后的基本注意事项,两个护士将她推回了病房。

    病房内,顾亦城站在病床前,龚倩见他抬起右手,长久的悬在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只是碰触到舒姝散开的发梢。这是重逢以来顾亦城一直想做的事,舒姝醒时他不敢,也不能。他望着她,低低的声音有点潮湿,像晨曦后凝聚成的一滴雨露,带着隐约的期盼和淡淡的感伤,他问护士,“她大概什么时候醒?”

    “下午才会醒。”护士一边说着,一边给舒姝手背插上针,吊盐水。

    顾亦城收回手,对龚倩说,“饿了吧?我去买点吃的。”

    随后,他去临街的餐馆叫了外卖,然后又开车去最近的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最后还被游说买了一堆保健品,什么蛋白粉、补钙的,补血的等等。

    回来后,舒姝仍然没醒。

    他站在楼下的花台前,掏出香烟叼在嘴上,手里的打火机喀嚓响着重复这个动作几次后,却怎么也点不燃,手忽然被人握住,火点燃了。

    烟雾迷蒙中,他看见了夏沫。

    夏沫道,“顾亦城,这就是你心坎里的人?一个聋子?”

    只是陌生人?

    昨夜,夏沫从顾亦城家出来,回到宾馆,歇斯底里的砸了一切能砸的东西。顾亦城不爱她,她知道,可是没关系,反正长久以来他也没爱过谁。但是当他毫不避讳的承认他急着去看望另一个女人时,她恨不得掘地三尺将那不知名的女人揪出来,抓她的脸,扯她头发,骂她不要脸。她愤怒、委屈,更多的是一种不甘。

    第二天早上,夏沫打车等在顾亦城家楼下,远远瞧见他的车后,叫出租车司机偷偷地跟了上去。她倒是想看看,看看他这样一个男人,为什么样的女人留着一丝柔情。

    她偷偷跟着顾亦城来到省医院,看见他坐在手术室外,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他像是想吸烟,身边的女人阻止了他,然后两人聊了起来。

    大概半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他急切的站起来,望着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人,眼神像溺在烈酒里,低低沉沉,醉了也迷失了。

    夏沫趁顾亦城出去买东西那会儿,推开了病房的门,终于如愿以偿瞧见了病床上的女人。她曾在脑海里不断勾勒出这个女人的模样:美丽、妩媚、娇俏或者可爱。

    她仔细看着舒姝的脸,笑了,没她漂亮,没她年轻。于是,她努力的想从舒姝脸上找点与众不同出来。紧闭的双眼,惨白的面容,浑身散发出淡然的气质如秋叶般静柔,给人宁静感觉。直顺的长发散开来,挽在耳后,露出耳朵来,耳朵里戴着……戴着助听器……

    夏沫捂着嘴,慌张的从病房里退出来。

    聋,聋子?这个女人是个聋子?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逃跑似的冲下楼,已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医院,半途又不甘心的折了回来。

    然后,在楼下的花园看见了顾亦城。

    “她只是弱听。”耳边传来沉沉的声音,夏沫被拉回现实,迎上一道冷冷的目光,她咬着牙问,“你为什么会喜欢她?喜欢这样一个女人?”

    “哦!她是什么样的?”顾亦城问。

    “聋子!聋子!”夏沫冲着顾亦城吼了起来。

    “弱听。”他纠正道,“我喜欢她时,她已经这样了。严格说起来,我还是罪魁祸首。知道吗,我在赎罪。”

    “我对你们那些恩恩怨怨没兴趣。”夏沫道,“你是怎么想的?和她在一起?”

    顾亦城笑了一下,不说话。

    夏沫问,“你爱她吗?”

    夏沫说,“你的品位真让我匪夷所思。”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女人,甚至带着缺陷。夏沫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心中的不甘需要发泄,只得任由自己变得歇斯底里。

    顾亦城掐掉烟,“你是想说她这样毫无特色的女人,我为什么就迷上了吧?”

    如果说夏沫发泄的途径是歇斯底里,那么顾亦城发泄的途径便是倾述。虽然无论是地点还是眼前这个女人都不是好的倾述对象,但他还是一口气说道,“其实喜欢便是喜欢,爱就是爱,真没啥理由。知道吗?有些事,有些人,其实真的没啥意思,甚至最先还没看上眼,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魔力,怎么说呢?就像磁铁的正负级,总能吸引着你。当然,这样一个人也许一辈子也遇不见,可是遇见了就真的是命中的劫。”

    夏沫瞪着他,不说话。他继续说,“其实大多数爱情萌芽的瞬间,最初只是一种简单的征服欲。但人对于感情的理解,往往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最初不懂得爱,单纯的觉得对方好看,带出去拉风,理由简单直接又俗气。渐渐的,相貌便无所谓了,反倒认为温柔体贴、能够迁就自己才实际。再后来,觉得要有共同的爱好,追求,奋斗目标才能走下去。如今,千帆过尽,好像也没有一个真正的标准去寻觅爱人。于我与她,于我与你,其实都一样,可是总又有点不一样。不得不说,夏沫,我和你的感情太浅。可能是这样吧,人成熟了,理智多一分,顾虑多一分,爱情反而淡薄了,也变味了。年少时不顾一切能做到的事,现在真的做不到了,但是在我能做到时候,我用全力给了她。你问我是不是要和她在一起,我回答不了,因为这不是我说了算,也说不清这些……总之,很抱歉。”

    语毕,两人僵持着看着对方。

    夏沫咬着牙,心里有种难以压抑的怒火,没有说话。顾亦城毫不避讳的剖白,听在她耳朵里,足矣气死人不偿命。她退后几步,转身跑开,跑出几步,忽然调头,竟是朝身后的住院楼跑去,飞快的。

    顾亦城眯了眯眼睛,一下秒立马判断出她的意图,拔腿追了上去。两人奔跑的速度都不慢,拉扯中撞了个人,顾亦城被牵绊住,夏沫趁机闪入电梯内,快速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顾亦城紧张的神情,朝他冷笑着扬了扬嘴角。

    “靠!!”顾亦城一脚踢在紧闭的电梯门上,转身推开旁边楼梯的门,提起一口气往上冲,好在舒姝的病房是在四楼,用跑的他不一定会慢。

    夏沫飞似的冲到舒姝病房前,“砰”的一声推开房门,任谁都听得出来者不善。

    龚倩站起来,疑惑的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女人,她脸上的神情和先前完全判若两人。

    夏沫第一次出现时,龚倩正大吃着顾亦城叫的外卖,嘴里还包着口饭。她第一眼觉得这女孩好漂亮啊,长得特像最近蹿红的一个弹钢琴的小明星。她优雅的走上前,望着病床上的舒姝,眉宇间是一种骄傲与不屑,犹如选美中获胜的女王。龚倩正想问她找谁时,她却忽然捂住嘴,转身跑了出去。

    现在她再一次出现,眼里带着明显的恨意与不甘,那样子就像是……是来打架的?

    夏沫快步冲上前来,龚倩下意识的挡在舒姝床前,紧接着又一个身影窜了进来。

    “夏沫。”顾亦城拽住夏沫,忙去瞧病床上的舒姝,这才松了口气。

    他眼里带着几分寒意,不由分说拉着夏沫往外走。夏沫被他拽着走挣扎着走了两步,样子越发激动,嘴里叫嚷着,“放开我,顾亦城!让我看看啊,让我看看你不顾一切是什么样子啊!”

    说着她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并试图扑向病床上的舒姝。顾亦城认识她这么久,惊讶她力气原来那么大,拳头落在他胸口还真是痛。他觉得有时候女人争一个男人,只是把男人当玩具,即便她不那么喜欢,别的女人若妄想染指半分,也会拼命。

    顾亦城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拉近,捂住她的嘴,贴在她耳边冷声道,“夏沫,这件事上,你千万别考验我的耐心。你可以试试,碰她一根头发试试。看看我会怎么样,恩~”

    夏沫瞪着他,咬牙切齿,胸口一起一伏。愤怒、嫉妒、委屈、不甘让她短暂的失去理智,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就如顾亦城先前所说,她和他的感情原本就很浅,而她确实不敢去挑战他的底线。

    顾亦城放开她,她索性坐在一旁哭了起来。

    龚倩张大嘴,完全没明白这是哪出戏。最好笑的是,肥皂剧的女主角现在好像还昏迷着吧?她转头去看舒姝,见她微蹙眉头,睫影微微一动。

    “舒姝?”龚倩喜出望外,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她睁开眼。

    龚倩抬头看了眼顾亦城,见他脸色微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病里的气氛瞬间变的诡异。

    “舒姝,舒姝。”龚倩试着又叫了两声。舒姝睫影又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这次是真的醒了。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龚倩问。

    “手麻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嘶哑,干干的咳了两声,试着将身体撑起一点,从被子里伸出手,右手手指夹着一个夹子似的东西,连着一旁的心电图,因为血流不畅,整个手掌已经乌紫。也不等龚倩反应过来,她自己便拨掉了夹子。眼睛扫过病房里的人,慢慢从耳朵里取出助听器,放在床头柜上,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有点吵。”

    然后,躺下,就这样又睡了过去。

    她仿佛说着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其实真的只是有点吵,而且这争吵也与她无关。可是这无关紧要的一眼,顾亦城却说不出是何滋味。舒姝看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不到一秒,没有惊讶,没有恨,波澜不惊,什么也没有,她眼里他成了陌生人。

    忘却的伤疤(上)

    顾亦城走时,舒姝仍然睡着。

    他走后,龚倩推推病床上的人道,“人走了啊。你声音咋了?”

    舒姝睁开眼睛,摸着自己的额头道,“嗓子跟火烧似的,头晕得很。”

    龚倩赶紧叫来护士,量体温了,三十七度。

    护士说,头昏是正常的,嗓子痛是手术时插呼吸器伤了喉咙,又交代了些基本事宜,比如排气后才可进半流质类食物,麻药大概会在六个小时候后完全失效,到时候会很痛,熬不住的话可以选择吃止痛药或者打止痛针。

    舒姝说,“能熬得住,谢谢你。”

    护士走后,赶在龚倩提问前,舒姝指指喉咙比划一番,“痛。”

    “装吧,继续装,”龚倩说。

    舒姝呵呵的笑了。

    “你还是别笑了,你笑得很假,也很僵硬。”

    “那是因为伤口时不时痛一下。”

    “呀,喉咙没事了?”龚倩没好气的说道,“得了吧你,麻药都没过,伤口痛什么痛?”

    见舒姝没啥反应,龚倩道,“他谁啊,来嘛,八卦下。”

    舒姝沉默一会儿,“干嘛对一个陌生人那么感兴趣?”

    “谁叫他是个帅哥呢?”龚倩拍拍她的肩道,“小妞,狗屎运不错哦~”

    舒姝说,“你怎么知道天上掉一下来的一定是狗屎运,说不准真是狗屎呢?”

    龚倩皱皱鼻子,“你这些年不交男朋友,不会是在等他吧?”

    “我像是在等谁吗?”她问,摇了摇头道,“我谁也没等。”

    舒姝想:人类果然容易被美丽的外表蛊惑,若顾亦城是个猥琐且落魄的男人,龚倩的问题会不会变成,他就是一直缠着你的人吗?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咱报警吧。想到这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次真的感觉到微微的疼,不过是胸口。

    夜里,舒姝发烧了,喉咙像火烧似的,腹部以下很痛,非常痛。她想翻身换个姿势却发现自己手脚僵硬根本动不了,嘴里发不出声音,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的,感觉被子往上提了提,温热的手覆在自己额头上,指尖抚过她紧咬的唇,传来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

    “医生,她额头有点烫,看样子痛得厉害。”

    “病人身体不大好加上发烧,打止痛针吧。”

    “什么针,有副作用吗?”

    “止痛针主要起镇痛的作用,镇痛的同时就会抑制神经中枢的反应。”

    “算了,算了,不打了。”顾亦城摆摆手道,“能让她不那么痛吗?”

    “病人刚做了手术,痛是必然。”

    “我当然知道是必然,我的意思是有办法让她不那么痛吗?当然前提是没有副作用。”

    一阵沉默,“恐怕没有。”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专业性,请叫你们院长来一下。”

    “顾先生,我有十二年的妇科临床经验,请您相信我的专业性,这事找院长也改变不了药理本身的副作用。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打针,病人熬过今晚就好。”

    “没看见她痛得厉害吗?”

    “那您看这针还打吗?”

    “不打。”

    ……

    “等等,还还是打吧,量少点……”

    “轻点,别把她弄醒了。”

    舒姝使劲眨了眨眼睛仍然睁不开,接着手臂便被扎了一下,不一会儿,伤口好像没那么痛了,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舒姝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伤口还是很痛,但并非不能忍受,病房剩下她一个人。护士来给她量了体温,检查了伤口,吊了盐水,再次强调排气后才可进半流质类食物。

    一直到中午,舒姝才通气,护士端来鸡汤和小米粥,她喝了些粥。

    下午两点的左右,龚倩便来了,推着舒姝去楼下晒太阳。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两人坐在花园的藤椅上闲聊。

    只听“嗖”的一声,一架遥控飞机迎面飞来。龚倩下意识挥手去挡,遥控飞机至空中飘落,不偏不倚停在舒姝脚边,不远处几个男孩嘻嘻哈哈跑了过来,开口道,“阿姨,飞机是我们的。”

    “什么阿姨。姐姐,叫姐姐。”龚倩脸一沉,叉腰说道,“刚刚多危险知道吗?这里是医院不能大声喧哗,要是吵着、吓着病人怎么办?”

    “可你明明就是阿姨嘛!”小男孩一本正经又无辜的说。

    舒姝“噗嗤”一声笑出声,龚倩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将脚边的飞机捡起来递给带头的小男孩道,“去去,一边玩去。”

    小男孩接过,一溜烟跑开。

    又是“嗖”的一声,架遥控飞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迷人的抛物线,接着在空中做了个三百六十度的高难度翻转,从两人头顶飞过,然后又绕了回来,兜兜转转围着两人打起转来。

    那群孩子站在不远处,冲龚倩又是吐舌又是做鬼脸。龚倩气急败坏的站起来,挽起衣袖,那样子像是要打架。舒姝一把拉住她道,“你和小孩子怄什么气?”

    舒姝说,“你不理他们,他们自然觉得没趣。”

    不一会儿,那群孩子见她二人没有进一步反应,果不其然便跑开了。

    龚倩指着那群孩子跑开的方向说,“据我妈回忆我小时候也这么皮,传说已经达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凡是我想的东西,父母不答应买,我便又哭又闹。什么躺地上打滚,绝食,离家出走我都干过。而且还特别喜新厌旧,东西不喜欢了便扔一旁不理不问,可是过一段时间,觉得还是蛮喜欢,便又去找。有些找得到,有些自然是找不到了。若找不到,我会哭得很伤心,感觉就像,就像是弄丢了老朋友一样。”

    舒姝笑了笑,她很想告诉龚倩,永远不要用物质的东西和朋友相比较。还想告诉她,人便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