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天等你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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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钟荩扬起笑脸,“你不准偷看我洗澡。”

    凌瀚哭笑不得,“我干吗要偷看,我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反正今天不准看,谁看谁是小狗!”钟荩把门关上了。

    凌瀚微微疑惑地扬眉。

    哗啦啦的水流声从里面传出来,热雾很快弥漫开来,隔着毛毛的玻璃门,他依稀看到钟荩脱了湿衣,纤细修长的身躯映入眼帘。

    他不由地向前走了一步。

    “你敢做小狗!”钟荩居然发觉了,音调扬起,带着几份紧张。

    “我在监督你!”凌瀚别开脸,顿了顿,最终还是转身去了书房。抽屉里的药瓶快要见底了,他要去北京找卫蓝复检,再开些药过来。戚博远案子庭审在即,钟荩走不开,他不要在此时分她的心。

    他不知为何,有种感觉,钟荩好像藏了些秘密。

    就着温开水吃完药,从衣柜里拿出钟荩的睡衣。这一次,他熄了客厅的灯,放轻了脚步。浴室的门没有装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钟荩欠下身,在洗头发。水流啪啪地在她后背上绽开着一朵又一朵的水花儿。似乎,她又瘦了。腰肢纤细得……凌瀚蓦地失去了呼吸,他震愕地瞪大眼睛。钟荩的腰间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已经发紫发黑。目光慢慢上移,不仅是腰部,双腿、双臂、手腕处也是一块接一块的淤紫。

    “钟荩……”他失声叫道。

    钟荩惊惧地跺脚,“出去,出去!”身子一转,“咚”地跌坐到地上。

    凌瀚倏地寒毛直竖,魂飞魄散,他从没有这般害怕过钟荩胸前也有一大块淤青。

    65,甜蜜回归(三)

    无需问作案者是谁了,凌瀚浑身发冷,气都喘不上来。

    这是隐藏在他心底深处、他一直担忧却又不愿面对的梦魇,如今成真了。

    钟荩看他那样,忙扶着墙壁爬起来,衣服也顾不上穿,冲上去抱住他,“是我不小心跌倒的,和你没有关系。”

    此地无银三百两,凌瀚默然。

    “真的,我保证!”钟荩竖起手指,作发誓状。

    她的头发上还沾着洗发液的泡沫,身上湿漉漉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栗,眼中闪烁着惊慌。

    他俯身,脸部神经抽搐,他听到自己失真的声音:“我……帮你洗头发!”

    “不用,我再冲一下就可以了!”

    他耳中嗡鸣,“听话!”

    他抱着她进去,笼头刚刚没有关,热水兀自流个不停。他没脱衣服,就那么站在莲蓬头下,替她洗尽了头上的泡沫,用淋浴露涂遍她全身,再冲尽。目光刻意地避过淤青处,他没有力量多看。

    关上水笼头,先擦干她的头发,再用大大的浴巾包裹住她,“冰箱里有果汁,衣服穿好喝一点,不要贪多,当心胃凉。”他关照。

    钟荩看着他,他的镇定让她惊恐。“你呢?”

    他拧了下贴在身上的湿衣,“我也冲下凉!”说完,关上了玻璃门,把她阻隔在世界之外。

    钟荩用手掩脸。

    今天,她不该来小屋的,应该等身上的淤青消尽。

    前天晚上,加了个班,过来看他时,都快十一点了。方仪和雷教授约好了去苏城泡温泉游太湖,她便留下来过夜。

    凌瀚的论文需要点案例,他准备熬夜找资料,让她先睡。她真的累了,一沾枕头就睡沉。不知什么时候,她被热醒了,凌瀚不在床上。屋子里黑通通的,书房里也没有灯。她下床,走到客厅,只见凌瀚一身睡衣站在露台上,面对着无边的黑夜,背影像尊冷漠的雕塑。

    钟荩清咳一声,凌瀚没有动弹。钟荩察觉不对,悄悄走过去,拽住凌瀚的手臂。凌瀚蓦地一抬臂,接着一拳就击向了她的胸口。钟荩没有提防,跌坐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凌瀚没有扶她,又是一记猛拳落了下来。幸好钟荩也学过一点防身术,闪躲过去了。

    这下好,凌瀚以为她在回击,出拳一招比一招狠,一式比一式猛、快,钟荩被他打得在地上滚,嘴角都出血了。

    “凌瀚……”就在他掐上她脖子时,钟荩终于发出了声音,“我是……钟荩啊!”

    凌瀚手停在半空中,神情恍惚,眼睛眨个不停,像在想“钟荩”这个人是谁!

    趁他发愣时,钟荩爬起来,把手伸给他。

    他怔忡了几秒,握住了她的手。她将他带到床边,他顺从地上了床,很快就睡着了。手一直紧紧握住她的。

    熟睡的他,英气俊伟,又有些微微的内敛。

    她深爱的凌瀚!

    钟荩用力地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她不是害怕,只是心酸。

    凌瀚梦游了。梦中的凌瀚没有意志压束,潜伏的癫狂发作。发作时,他觉得没有一点安全感。一丝风吹草动,他就会拼了命的回击。这个卫蓝曾提醒过她,她没往心中去。她以为那是卫蓝的危言耸听。

    凌瀚的病已经这样重了么,连药也抑制不住?

    等凌瀚睡沉,钟荩悄然抽回手。她忍着满身剧烈的疼痛,咬着牙把露台上的血迹擦干,换了衣服,洗净晾出。做完这一切,东方悄然发白。没等凌瀚醒来,她先行离开了。

    到家不久,凌瀚的电话就到了。

    我总不能穿昨天的衣服去上班呀,你睡得晚,就没叫醒你。我一会煮个鸡蛋、冲杯奶粉,会好好吃早饭的。

    说这话时,钟荩的嘴角贴着冰袋,站在镜子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身遍布着大块青紫。这个样子不能让凌瀚看到,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午休时,她抽出时间跑了趟精神病医院,找了位专家咨询,问凌瀚这种情况需不需要送医院就诊。专家沉吟了一会,说道:这种情况很特殊,可见病人自我抑制力很强。我想可能是病人最近受到了什么刺激,才会梦游,间歇性发作。这属于偶然事件,不需要入院。他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你让他呆在精神病医院,这不好。多陪陪他,关心他,按时服药。

    因为嘴角微有红肿,这天晚上,她没有去小屋,说方仪回来了。睡前和凌瀚通了电话,讲了很久。凌瀚虽然没讲什么甜言蜜语,可她听出他很想她。挂电话前,他问了一句,明天来么?

    她轻轻嗯了声。

    明天,嘴角应该消肿了,只要不留下过夜,他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计划总敌不过变化,钟荩苦恼地扯下浴巾,换上睡衣。一抬脚、一举臂,都疼得厉害。

    凌瀚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外,心内碧清澄明。

    “凌瀚,你吓我一跳!”钟荩还是从地板上拉长的身影发现了他,拍拍心口,娇嗔地回头。

    凌瀚落下眼帘,捡起沙发上的浴巾,转身出去了。再进来时,手里端了杯果汁。钟荩欲接,他摇头,凑到她嘴边喂她。

    “我真没事!”他一言不发的样让钟荩不安。

    她抓住他的手,拉他坐下,与他紧依着,“你千万不要多想,要是真有……什么,我会来么?我肯定躲你远远的。可现在你看我们是连体婴!”她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地坐上他的膝盖。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看不懂。

    世上怎会有这么傻的女子呢?

    “除非你找到比我更好的,不然休想离开我。不过,比我好的女人还没出生呢!”她大言不惭。

    凌瀚眼中闪烁着无奈、纠结。

    “论文准备得怎样?我拿的是阳光工资,撑不死饿不伤,以后想吃香的喝辣的,全得靠你了。对了,你那本书的版税是不是很高?”

    凌瀚轻叹,摸摸她的脸、她的头发。钟荩头发密,一会半会干不了。“钟荩,我……唔!”

    钟荩用唇堵住了他欲出口的话,“我们结婚吧,凌瀚!我想天天和你在一起!”

    一道闪电掠过夜空,紧接着雷声隆隆,暴雨倾盆。

    雨声中,钟荩听到凌瀚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不要和我讲什么更好的、最好的。你看过《机器管家》么。一个机器人,经历了多次的改进,懂得了感情,有了生命。他二百岁时,终于和心爱的女子暮途同归。一切都算好了,没有任何遗憾。在她温柔的凝视下,他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她呢,紧握着他的手,让护士关掉生命维护器。那样的结局叫完美,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做到?谁的人生没有缺憾,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要对我们苛刻,嗯?”

    眼泪委屈地在眼眶中打转。

    凌瀚茫然低头,很久很久之后,他开口说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钟荩泪如雨下。

    他让她走,在这雨夜。她不禁想起她跌倒在巷子里的那一幕,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不是不心疼的,只是他必须要把自己逼进壳中。

    她哽咽道:“是不是明天电话告知我我们分手?之前,你答应我的那些又算什么?”她用拳头打他。

    他握住她的手。这只手腕有淤青,她会痛。

    钟荩的泪很快把他的衣领给沾湿了。

    他绝望到想嘶吼。

    “凌瀚,我就这么一点点的幸福了,别吝奢,好么?”她求他。

    凌瀚凄然地与她拥抱。

    钟荩拼命呼吸他身上清冷的薄荷味,令她安心幸福的味道。

    “明天是周六,我陪你逛街。”他哑声道,“都没给你买过什么!”

    “等庭审结束,我们去北京买。”

    “也好,那明天就随便逛逛。”

    钟荩偷偷吁气,心想又过了一关。

    这晚,凌瀚没有写论文,两人一同上床休息。她枕着他的臂弯,身子弯如匙,睡相甜美、安宁。

    似乎就合了下眼,天已大亮。

    窗户开着,果树花木的香气与阳光竟相进屋。这是一个清新而又明朗的早晨。

    床上只有她一人,厨房里飘出煎鸡蛋的香气,客厅里电视开着。钟荩咽下一个呵欠,眯眼看过去,以为是《早间新闻》,再看几眼,发觉是部电影。

    钟荩愣住。

    这部电影是从网上下载到u盘,再在电视上播放,不是某个卫视频道。

    电影名叫《深海长眠》,钟荩看过。这部电影曾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是根据一个西班牙人的真实故事改编的。讲述他三十多年致力于安乐死的斗争中,并且努力争取自己死的权利。影片虽然呈现的是一个人追求死亡的过程,但这个过程却表现的是人性的高贵。对于主人公来说,选择死亡如同选择生存一样,是充满着爱和希望的。

    安乐死?

    钟荩呼吸困难,浑身哆嗦得如一片落叶,双腿像站在冰窖之中。

    “梳洗了吗?”厨房门打开,凌瀚问道。

    钟荩上下牙打着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66,甜蜜回归(四)

    凌瀚走过来,把电视关了。

    “啊!”钟荩突然揪着头发,大叫一声,蹲在了地上。

    凌瀚单膝着地,半跪在她面前,双手托起她的脸。钟荩在他眼中看到自己,那么渺小、无助。

    “如果你胡乱做出什么决定,我到死都会恨你!”她发誓。

    凌瀚深深吻钟荩的手心,“有一天,那个会呼吸的就是具躯壳,他不认得自己,不认得你。为了防止他伤害人,医生把他关在一个四周有铁栅栏的房子里,用电击,注射各种各样的药剂。他不着寸缕,傻笑、狂怒,在房间里大小便,过一刻,还会捡地上的东西放进嘴里。谈不上尊严与廉耻,这里是地球还是外太空,他都没有任何感觉。你想看到这样吗?”

    “别说了,别说了!”钟荩哭着哀求。

    “钟荩,”凌瀚一根根吻过她的指尖,然后把她的手按在他心口,“我不想把你忘了,我要把你牢牢放在这里,这是我仅有的幸福。离开,不是真的分离,而是永恒。”

    钟荩挣脱开他的手,双手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见,没有,没有……”她叫得声嘶力竭。

    凌瀚只得紧紧抱住她。

    “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你……太自私,又想找借口抛弃我。”她斥责。

    凌瀚痛楚地看着她,她在自欺欺人,他们都知病情已经到了意志和药物都不可控制的地步。

    钟荩哭到差点断气,只觉得整个人都崩溃了。不管凌瀚讲什么,她统统视作是胡言乱语、不加理睬。她像一个蛮不讲理的村妇,其实,她很怕理智从心里滋长,认为凌瀚的话是有一点道理的。

    “安乐死”一词源于希腊文,意思是“幸福”的死亡。再怎么“幸福”,都是天人相隔,这超出了她承受的能力。

    早饭是燕麦粥、煎鸡蛋,还有两只小笼包子,凌瀚早晨出去买的。小菜是现拌的,有黄瓜、海蛰头、萝卜丝。

    这点点滴滴,让钟荩更是心痛如割。

    相爱,不就是期待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细水长流么?哪怕爱情成了亲情,彼此成了左手与右手,但他们已成密不可分的一体,少了谁,就是孤雀一只。什么只要曾经拥有,不在意天长地久,什么永恒,什么精感升华,那都是自欺欺人的话。

    伴侣,没有相伴,怎成情侣?

    钟荩走到哪都要抓住凌瀚的手,她甚至想到辞职陪着凌瀚。凌瀚不得不答应她,他会把脑中那个念头坚决摒弃、抹尽。

    钟荩双肩直颤,将脸埋在掌心里良久,才抬起头,找回呼吸。

    周二。

    盛夏烈日,早晨起床,夏蝉就在枝头鸣叫不停。戚博远杀妻案再次开庭,花蓓昨天就在晚报上洋洋洒洒写了千言,把从案发到现在,整个过程都回味了一遍。钟荩和凌瀚晚上散步时,也从报亭买了一份。

    灯下,凌瀚边看边夸奖花蓓报道写得越来越好。

    钟荩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她悄悄打量凌瀚。似乎,关于“安乐死”的话题,只是他一时想不开时的语无伦次,他已经忘了。

    今天庭审对媒体和公众开放,但是戚博远将缺席审判。

    钟荩笑着问凌瀚要不要去法院欣赏她光辉的形象,凌瀚回答,他等着看花蓓的报道好了。

    临出院门,钟荩回了下头。凌瀚站在露台上目送她。露台外面装了一排花台,种了些草花。数太阳花开得最好,有白有红,还有灿烂的橙,艳丽多姿。钟荩笑着送上一个飞吻,凌瀚含笑颌首。

    院门咣地关上,钟荩突地又掏钥匙把门打开。

    凌瀚还在,她深吸一口气。“今天我回家会很早,你别出门,晚上吃绿豆粥,好么?”

    凌瀚挤挤眼睛,意思听见了。

    “我把手机调成震动,你随时都可以给我电话。”

    凌瀚失笑,戳戳手腕,告诉她时间不早了。

    “你会等我么?”钟荩仰起头,问道。

    凌瀚从露台跑下来,叹口气,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向巷子口。有两位拎着菜篮的老妇人与他们迎面相遇。其中有一位碰见过几次,钟荩自然的微笑招呼。

    擦肩而过,钟荩听到另一个老妇人问道:“谁呀?”

    “新搬来的小夫妻,哎哟,恩爱着呢,一刻都不能离,走路都牵着手。”

    “新婚吧!难得见到这么般配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那个姑娘穿的啥制服?”

    “检察官!”

    “啊,好有本事。老公是做啥的?”

    “肯定更有出息,不然也娶不到检察官!”

    钟荩噗地笑出声,扭头看凌瀚。凌瀚捏捏她的手,替她打开车门。“我哪里也不去,煮好绿豆汤等你回来。”

    钟荩踮脚,轻啄他的唇,“亲亲我的家庭煮夫。”

    高尔夫远去,在早晨的车流中,很快没了踪迹。

    凌瀚站了好一会,太阳蒸出了他满额头的汗,他仿佛都没感觉。他去最近的超市买了袋绿豆,经过花店时,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小妹正在卸货。有一筐马蹄莲特别新鲜,他买了一束。

    钟荩嫌玫瑰刺多,除了油菜花,她喜欢马蹄莲。她告诉他马蹄莲又叫海芋,台湾有大片的花田种植这种花,开花时节,田埂上常有成双结对的恋人们散步、拍照。

    她眼露羡慕之色,他笑问她是不是想去台湾,她很认真地回答,我不是想去台湾,我只想和你一块去看海芋花田。

    付好钱,他往回走。顺路在附近水果店买了点木瓜,想着睡前可以做木瓜牛奶,有助于睡眠。

    路上,他给卫蓝打了个电话。

    卫蓝也没有来宁城看庭审,她咬牙切齿地赌咒,她要上诉,要拆穿戚博远的阴谋。

    世界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卫蓝夫妻先后担任过凌瀚的主治医生,但卫蓝一直不知凌瀚与戚博远的关系。付燕的保密工作非常成功。

    凌瀚要求卫蓝给他快递处方过来,他的药快没了。

    卫蓝大惊:“我给你的药可以吃到秋天。你加大药量了?”

    凌瀚沉默。

    “药量不可以随意增加。最近有什么不适么?”卫蓝问得很婉转。

    “没有,是我不小心把药打翻了几瓶。”

    卫蓝笑了,“你撒谎都不打草稿么?知道了,别贪恋温柔乡,疏忽病情。我传真一份处方给你,但不会给你很多药,你尽快来北京。”

    凌瀚答应。

    宁城真的像着了火,几步路,走得衣裤皆湿。远远地看见小屋的院门前站着一个人影。

    他看过去,那人也回身打量着她。

    是方仪,凌瀚微微愕了下。钟荩这几天都没回家,方仪寻根追底来了。

    “你就是凌瀚?”方仪对凌瀚的第一印象很不错,除却家世,她认为凌瀚比汤辰飞入眼。令人觉得安全的男人,英伟俊朗,沉稳内敛。

    “阿姨好!”凌瀚慌忙打招呼,把院门打开,请方仪进去。

    “你认识我?”

    “钟荩和阿姨很像。”

    方仪笑了,这人很会说话。“租这样的一套房子要不少钱吧?”方仪巡睃了一圈小院。

    凌瀚给她榨了杯西瓜汁。

    “既然租房子,何必要这样讲究?”

    凌瀚淡淡地笑,在她对面坐下。

    “钟荩很喜欢你。”方仪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我一直以为她很乖,没想到她会前卫到婚前同居。”

    凌瀚搓搓双手,窘到耳朵烧得通红。

    “我们家最近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我想你应听说了。我尊重钟荩。”方仪拿过包包,从里面拿出一本房产权和一本土地证,“都是抛头露面的人,同居不是个事。钟荩刚调进省院,名声非常重要。”

    她把两本证书推给凌瀚,自嘲地笑道:“当初为了华丽转身,特地做的防备,用了钟荩的名字,现在真的派上用场了。”

    “阿姨?”凌瀚怔住。

    “钟荩从小看似很听话,但有些事她非常犟,比如她去江州工作,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听。我明白我留不住她的,不如就早点放。房子只是暂借给你们结婚,你还是需要努力赚钱。我想你一定觉得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可能更安心。是不是?”

    方仪没有久坐,话讲完,就告辞了。

    有一辆白色的本田来接她,开车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眼镜,气质儒雅。他朝凌瀚微微一笑,凌瀚轻轻颔首,两人都没说话。

    钟荩和方仪一点都不像。如果她有方仪一半会保护自己,他是否就拿得起放得下?如今真的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凌瀚打开房产证,房子位于江畔,无论房型还是地段,在宁城,都是极好的。房主是钟荩。方仪的语气谈不上温和,但她对钟荩还是疼爱的。

    手机响了。

    “凌瀚,我在休息室,一会就开庭了。你在哪?”钟荩的声音很紧绷。

    “我在小屋。”

    钟荩突然放低了声音,“今天特别想你。你呢,想我没有?”

    凌瀚黯然低头。

    三年前,从江州回北京,在他能保持清醒意识的每一天,想她,是他唯一快乐的事。

    67,甜蜜回归(五)

    钟荩其实刚把车停下。

    合上手机,她久久地把头仰着,是因为这样的姿势让她觉得能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能把两眼的泪水安然盛放在眼眶中。

    牧涛过来轻敲车窗,“怎么还不下来?”

    钟荩从邻座拿过公文包与卷宗,努力想扯出一丝笑,却没成功,“天太热了。”心口堵得难受,她用力地深呼吸。

    “因为今天庭审对外开放让你紧张?”牧涛问道。

    她低下头,“不是!”

    两人拾级而上,背后有脚步声跟上,钟荩回过头,常昊和助理来了。助理喜形于色:“钟检,我们又见面了。”

    钟荩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眯起眼睛看着从天上漏下来的参差不齐的阳光,然后再慢慢收回,凌瀚惨白的面容在她面前不停晃动。

    常昊的注意力从下车时就黏在钟荩身上。

    无法置信,不过相隔两天,她的状况似乎更坏了。眼窝深陷,颊骨突出,脸上还有不正常的腮红,看人时眼睛都不聚焦。

    牧涛在,他不能问什么,只好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四人进了休息室,常昊倒了杯白开水给钟荩。

    没人讲话,恍若四件静止的家具。钟荩用水沾了沾唇,听到外面120的车拉起了响笛,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

    书记员打开了法庭的门,媒体和公众进来,一一落座。

    “检察官和辩护律师该进场了。”书记员跑到休息室说道。

    钟荩突然感到心口泛起一缕腥甜,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她一惊恐就这样,从小就这样。这时,她必须做事,不停地做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开。

    “钟荩?”

    钟荩抬起眼,看见牧涛的嘴巴一张一合。她转身就往洗手间跑。

    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胃里没有东西,她趴在马桶上干呕,泪水顺着两颊,流淌了下来。

    “钟荩!”轻轻的叩门,常昊在外面喊她的名字。

    “就来!”她努力站起来,腿一软,身体失去重心,往前摔去,额头碰在马桶边上。她立刻就觉得痛入心肺,眼泪都出来了。

    她试图用双臂把身体撑起,但是不成功,这一跤把全身力气都摔尽了。

    钟荩紧紧闭上眼,吸进一口气,准备再来一次。

    忽然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托住她的腰,将她搀了起来。

    常昊久等不见人,想都没想,直接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钟荩指指洗手池,她的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她顾不上羞窘,先得洗把脸。

    常昊把她扶到水池边,冰凉的水拂到脸上,钟荩才舒了口气。“我没有怀孕。”

    常昊抽了张面纸递给她,“我知道,你只是惊恐到了极点。”

    钟荩满脸水珠,因为愕然而把眼睛瞪得很大。

    “你人在这儿,心却丢在了家里。你担心他会不告而别。”

    “常昊,你会读心?”钟荩接过面纸,拭去脸上的水珠。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如果只是简单的别离,我能忍受。我怕……”她不敢说下去。

    常昊体贴地保持缄默,任她自己默默消化。

    许久,钟荩拉下一缕头发,遮住红肿的额头,“我们该进去了。”

    常昊扳过她的双肩,让她看着自己。钟荩看到常昊的眼中,有星星点点的光在跳跃。

    “我可以找个理由向审判长申请推迟开庭,你回去休息。”

    “不,这件案子不能再拖。我可以的。”

    “那就放松点,今天就是完善下程序。”

    两人回到休息室,牧涛脸板得像岩石,助理则嘴角歪歪,似乎说:我啥都明白,但我不会点破的。

    钟荩默默拿出笔记本。

    常昊和助理先进法庭,牧涛和钟荩随后。

    “如果身体不舒服,我可以代替你做公诉人。”牧涛说道。

    钟荩定定神,坚定地回道:“我已经好许多了。”

    任法官端坐在审判席上,庭下座无虚席。电视台在走道上架起了摄像机,其他媒体长枪短炮齐刷刷朝向公诉席。

    钟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睁开时,她在下面看见了几张熟悉面孔。花蓓呶嘴,扮了个鬼脸。胡微蓝碰上她的目光,急忙避开。汤辰飞潇洒地挥挥手,用眼睛说,她穿制服的样子很美。

    犯罪嫌疑人的位置上空荡荡的。

    任法官清清嗓子,让大家肃静,她说由于身体原因,本次庭审允许犯罪嫌疑人戚博远缺席。接着,任法官简单介绍了上次庭审情况,并公布专家们对戚博远的精神鉴定。

    法庭里瞬间静成一潭死水,大多数人都有点懵。

    “至于专业性的问题,本庭只公布结果,不接受询问。”任法官威严地扫视全场,她看到常昊要发言,点点头。

    常昊说道:“我当事人受死者刺激,从而间歇性精神病发作,造成了危害性的结果。根据《刑法》第十八条,我当事人不负任何刑事责任,请审判长允许我当事人入院进行治疗。”

    任法官问钟荩:“对于辩护律师的请求,公诉人有什么异议吗?”

    钟荩说道:“我接受法庭对犯罪嫌疑人精神鉴定的结果,也认可辩护律师的请求,但是我将保留对此案件的起诉权。被害者了解犯罪嫌疑人的病情,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为什么在案发那天出现了一系列的反常行为,这绝不是一时的不小心,而是故意为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看到什么?在调查中,我们发现被害者生前曾与一个人密切接触,所以我怀疑被害者有可能受到别人的挑唆,怀疑犯罪嫌疑人的病,然后试探挑衅。综上所述,本案属于间接犯罪,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一庭哗然。

    只有任法官最冷静,“检察官,这只是你的臆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本庭忽视。”

    钟荩没有反驳,笑笑坐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牧涛轻声问道。

    “我们听见草响已很久了,但蛇隐藏得太深,我要把草烧光。”

    “这太危险,说不定蛇没惊着,你把自己烧伤了。”牧涛不太赞成地看着她。

    钟荩眼神笃定,“不会的。”

    “但是我们很难让他绳之以法,就是找到那盘录像带也没用,人证已经死了。”

    “还有一个人。”

    “谁?”

    “请肃静!”任法官朝公诉席投来凌厉的一眼。

    钟荩闭上嘴巴。

    十一时,任法官当庭宣读判决书,戚博远因精神异常,不负任何刑事责任,由监护人严加看管和治疗。

    之前戚博远是精神病患者的消息封锁得很严,媒体不知晓,现在个个都为这突然颠覆的结果而。

    花蓓最是激愤,“钟荩,你这个骗子,居然骗我这么久。”

    钟荩特意看向汤辰飞,那个位置上已没有人。

    其他媒体则一半围住常昊,一半围住钟荩,法警出面,几人才安全撤到休息室。

    任法官说道:“媒体们必然堵在出口,如果你们没什么话对他们讲,就从后门离开。”

    “我的车停在前面。”钟荩脸露难色。

    “你把钥匙给助理,让他开你的车,你坐我车走。”常昊接过话。

    任法官脸上没露出什么,但心里却是一堆疑惑。公诉人与辩护律此如此和谐友爱实属罕见。

    常昊顾不上别人的看法,他只想早点把钟荩带走。

    钟荩朝牧涛看去,牧涛背转过去在接电话。

    胡微蓝催他赶快出来,她在下面等他。上次庭审,牧涛陪钟荩去吃火锅,给别人拍下暧昧的照片,她害怕旧事重演。

    说来说去,她不能确信钟荩与牧涛之间是清白的,她草木皆兵。

    牧涛无语,懒得多讲。

    他抱歉地对钟荩笑笑,先走一步。钟荩上了常昊的车。

    两个人都沉默着,常昊斜过去一眼,钟荩掏出手机,按出一个号码,又慢慢删去,重复了好几次。

    “如果实在不放心,就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审判结果。他应该很想知道的。”

    钟荩自嘲地倾倾嘴角,把手机放回了包中。“我们去哪吃饭?”

    “你刚刚在法庭上的一些话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钟荩轻声吟道。

    常昊车向盘向右拐,车慢慢停下,“对于辩护律师来讲,替当事人洗清了嫌疑,就完成了任务。我不是检察官,真凶是谁,我不关心。但是我放心不下你,你把自己当作鱼饵,已是被动。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要和我商量。”

    钟荩笑了,“不是我要当饵,而是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择。”

    “我能为你做什么?”常昊叹气。

    要是助理在,又要笑他为赋新词强说愁了。他最近叹气的时候很多,不由自主的。在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靠努力就行的。

    钟荩朝外面看看,丽莎饼屋就在附近,“买块蓝莓慕斯给我吃吧!不知道里面现在有没有桌子。”

    常昊心疼地看她一眼。

    不等钟荩发问,负责接待的小妹一看钟荩的制服,忙不迭地把两人往里带。

    钟荩想笑,她共来过两次,都是穿着制服。

    只有一张桌子了,小妹恭敬地问两人要什么。

    钟荩背后一僵,仿佛是动物本能的触觉,蓦地觉得像有两道直勾勾的目光胶在后面,她下意识回头,汤辰飞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后温柔地微笑。

    他是一个人,面前一碟蓝莓慕斯。

    68,甜蜜回归(六)

    钟荩没有出声,汤辰飞主动走了过来。带有一丝亲昵地把手搁在钟荩的肩上,让常昊微微诧异的是钟荩并没有推开那只手。

    “不替我介绍下?”汤辰飞柔声问道。

    钟荩款款坐着,不笑不恼,声音平静,“刚刚在法庭上不是见过---常昊律师!”

    汤辰飞宠溺地抬高手臂,揉乱她一头秀发,“你这丫头,就爱戳我蹩脚。可怕的是,我竟然还甘之如饴。常律师,你好,我是汤辰飞。”他朝常昊伸出右手。

    为了出庭,常昊穿了正装。进饼屋后,就把领带松了,外衣脱掉,仍然觉得心烦意燥,便把衬衫的袖扣解了,往上挽了挽。

    “你好!”常昊接住汤辰飞的手。

    汤辰飞的目光落在常昊的手臂上,那儿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受过伤?”

    常昊若无其事地眨了下眼:“很久前的事了。”

    汤辰飞哦了一声,让小妹加了张椅子,小妹乖巧地替他把蓝莓慕斯也端来了。

    “你喜欢吃甜食?”常昊问道。

    汤辰飞嘴角荡漾出一圈深意,“这个钟荩知道的。”

    常昊不明白地看向钟荩。

    钟荩慢悠悠回道:“你就主动坦白吧!”

    汤辰飞摸摸下巴,自嘲地叹了口气:“我和钟荩曾在这里相过亲,后来,她嫌我丢人,把我揣了。今天我特地跑到法院看她,突然感到无限凄凉。这么清丽出众的女子为什么就不能爱我呢?一时心痛难忍,就跑到这里来感伤。那天相亲,我替钟荩点了一客蓝莓慕斯。”

    常昊认认真真地评论:“很清新的小故事。”

    汤辰飞大笑,“常律师,我一定得和你交朋友,你是个幽默的人。”

    “我听到的赞词很多,说我幽默,还是头一回。”

    “任何人的内心都潜藏着不为己知的东西。”

    “汤先生呢?”

    “我的内心太残破,什么都藏不了。我表里如一。”汤辰飞慵懒地耸耸肩。

    常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含义深刻。

    汤辰飞把头扭向钟荩,“你来这儿的理由和我是一样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这里给我的记忆很特别。”钟荩顺着他的话接道。

    世界就是一个大舞台,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演员。有些人是本色演出,有些人入戏太深,分不清哪个是戏中的角色,哪个是真实的自己。

    汤辰飞旁若无人地抓起钟荩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庞,“找个时间,我们重温?”

    “嗯!”

    汤辰飞笑了。他长相俊美非凡,笑起来温柔款款,一时间魅力无敌,如炫目的星辰。他凑到她耳边低语:“别和其他男人来饼屋,我妒忌。”

    钟荩沉吟了半晌,对常昊说:“常律师,我们换个地方吃午餐吧!”

    常昊连眉都没抬,拿起后座的外衣,“可以!”

    汤辰飞送他们到门外,小妹笑着送上一个包装盒。不知道汤辰飞什么时候准备的,里面装的还是第一次打包带走的点心。

    钟荩谢过,感动地双手抱住。

    上车后,钟荩从后视镜看到汤辰飞还站在门口,她关上车门,坐好,吸进一口气。

    车子开远了,钟荩指着路边的一个垃圾筒,让常昊停下。她摇下车窗,把装点心的盒子扔进了垃圾筒。然后,她像虚脱般软在了座位上,面如死灰。

    常昊找到一个有浓荫遮蔽的停车处,把车内的温度调到最佳,然后下车买了果汁和牛角面包、三明治,让店员装成两袋。

    “简单的午餐!”他不认为钟荩现在有心情进餐厅,正襟端坐,等着一道道菜上齐。

    “你对汤辰飞了解多少?”钟荩轻轻问常昊。

    常昊回答:“他是付燕的继子,也算是凌瀚的哥哥。”

    钟荩把装满果汁的纸杯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着。很奇怪,她什么也没和常昊解释,可她就是知道常昊什么都知。到了现在,也只有在常昊面前,她才敢坦露真实的情绪。

    初春在机场与他相遇,第一次像个孩子样为一杯热饮和别人怄气,然后为了戚博远案件再次重逢,从对手成朋友。那是上天的恩赐,不然这么复杂的故事,说与谁听?

    幸好有常昊,不是吗?

    “他是品相不错的蘑菇。”常昊加了一句。

    “你记性真好。”

    “司法考试是中国第一大考,能入围的记性都好。”常昊打趣。

    钟荩连强笑都做不到,“常昊……”她深呼吸,缓缓转过身,眼中泛出无助的泪光,“凌瀚他……想安乐死,我怕我……阻止不了他。”

    天,常昊倒抽一口冷气,然后脑子像劲风中的风车,飞快旋转。他的手不由自己曲起,手中的面包成了一堆碎末,从指缝间漏下,落满了双腿。

    “他发觉了你身上的伤痕?”常昊自责,他应该想到的。他都能看出来,何况凌瀚?

    钟荩眼睛红了。

    常昊命令自己镇定:“我觉得这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很久了。他一直没有实施,是舍不下你。现在,他在无意识中伤害了你。他心中的那根梁倒了,他无力支撑。”

    “但是,你不要害怕,他绝不会自杀。”

    他一下子掀开了钟荩心底的隐忧,钟荩狠狠地掐着手臂,希望自己没有听错。

    “自杀和安乐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自杀是懦弱而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