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觉冬意深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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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歪的电台。把车窗开到最大,侧头深吸了口空气,目光凝滞一会儿,突然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疲惫低沉的女人声。

    “今天过去方便吗?”他直截了当。

    “啊?现在?”女人出乎意料般惊呼。

    “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的,方便的。我等你!”女人仿佛瞬息打了针兴奋剂,抖擞起精神气。

    他“嗯”一声挂了电话,一个狠命掉转车头。

    以他的生死时速自是没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小公馆前树木翠绿盎然。

    “贺先生,您来啦。”周妈打开两扇雕着门神的铁门,满脸的褶子一笑更甚。

    贺意深微一点头,迈步而入。周妈尾随其后絮叨:“小姐等了你好久了。您都有好一阵子没来了。听说您要来,忙着让我们准备夜宵酒菜,可是都这个时候分了哪里还有店面开着呀!我都到外边跑了好几回了,只有几家不顶用的便利店,那里能有什么东西呀。”

    “行了,我不吃夜宵。”贺意深实在没心情听她绕。已至两层楼前,虽是深夜,房内却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都像一个点燃的大红灯笼映照着梧桐树后一轮清冷的月。

    走进大厅,“小姐,贺先生来了。”周妈向里汇报了声,这才珊珊离去。

    贺意深舒一口气,熟悉地穿过厅堂来到偏厅,坐到一张紫皮沙发上。面前,一张紫檀雕花案几上放着一个大果盘,里面满是各色新鲜诱惑的水果。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起神来。

    须臾之后,一阵轻棉的脚步声。

    “很累吗?”轻柔若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只善解人意的手指已按上他的太阳|岤。贺意深微撑开眼睑,一个窈窕袅娜的身影倒映眼帘,“怎么那么晚了突然想来?你就不怕他在这儿?”他平时不是那么不谨慎的。

    “是不是吵醒你了?”贺意深见言玥已是一身银灰纱幔睡裙,长发还有湿痕,双眼有些血红惺忪。

    她摇摇头,踱步上来,十管玉般的指头从果盘中撷了颗葡萄塞到他嘴中。“我按你说的,已经把那次去医院的事散播出去了。”

    “嗯,”他点点头,朝水果盆里挑了一只橙,“做得好。”

    言玥在他身边坐下,“你觉得祈愿会帮他度过这一关吗?”

    他还是不说话,不置可否。低头专注地剥着橙,一股沁香飘入空气,言玥觉得直袭鼻根,酸涩无比。跟了他三年依旧摸不到他的脾气。

    她鄙视过自己,可是她跟了傅觉冬太久,久到她忘了正常被爱应该是怎样的。投怀贺意深是一次破茧的成长,她太渴望那种火一般的炙热,哪怕只是一斗残光,她也要努力抓住。

    遇上贺意深,就像安娜'卡列尼娜遇上渥伦斯基,她整个灰暗苍白的人生仿佛被瞬间点燃,那是一种精神的复活。她爱傅觉冬,谁也不能否认这种爱,可是他像吸血鬼一样吸走她所有的阳光。傅觉冬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伤她最深的男人。他救了她的肉体却夺走了她的灵魂。她只是落难王子一时的玩偶。她予他,只是一个受伤的夜莺,他救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主宰生命的自信。他跌得太深,需要这种自信鼓舞自己站起来。她原以为自己能救他,像所有公主一样能把他心底的缺口填平。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的严丝合缝,他的阴郁冷酷决不是她言玥可以融化的,她试了又试,用仅存的灵魂去呵护他的伤痕。

    可是没有用,如何都是痴心换冷漠。她想走进他的心,可是他没有心,她想得到他的爱,可是他没有爱。可是她还是爱着他,像毕生的使命,像一道魔咒一样爱着他。直到遇上他,贺意深。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生命还能被再一次燃起光点。他并没有故意来搭讪或是设计来抢她。可是她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直期盼着能有一个好心人在圣诞夜施舍给自己一点点温暖,然而没有,华丽的花车,高贵的小姐夫人们一次次从她身边走过。她孤独得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在火柴的温暖中被点亮了灵魂。贺意深的笑,像旭日东升,没有半点伪装与隐忍。他的张扬,他的恣意滋润她内心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她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逃离了黑暗,虽然知道这光芒是虚幻而短暂的,像流星即逝,可是她不在乎了,至少她被温暖过。

    她像饿极的人会吃到撑死,她知道,她都知道。可是她渴望温暖,她这辈子都在寻找温暖,她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婚姻,甚至不要太多的爱,她只要温暖,哪怕一点点。然而这一点点,傅觉冬也给不了。

    人人都说她傲骨冰肌,那不过是活在爱中的世俗女子隔着玻璃,隔着舞台的美好臆测罢了。她是女人,是水做的骨肉,活在烟火繁华中的普通女人,更需要真实如同棉质的温暖,包容她千疮百孔的信念和身子,让她象只猫儿一样感到笃定的安全。所以她叛逃了傅觉冬,可是却依然逃不过孤独的苦海,却依然只是眺望着他人家的灯火,承受独自天明的孤冷。

    当她还是傅觉冬情人时,她和贺意深在多次的交际圈里,半径不足一里的范围内千百次含笑点头,无言而过。一直等到她沉沦在那段孽缘里绝望得生不如死时,老天才出现,将他们俩单独带到一场芭蕾舞会上。然后她的爱如血红的曼珠沙华娇艳地盛放,不可遏制。

    哪怕她知道是一场等待卧轨的悲剧追求,可是她还是勇敢地任自己的梦悬空飞舞一次。

    也许她辈子是不会被爱了,那何尝不义无反顾的去爱一场呢!哪怕烈火焚心,哪怕粉身碎骨,只要她绚烂过,飞扬过,盛开过,就够了吧!

    “意深,”她忍不住轻轻唤了声,双手欲近却又不敢,只是低着头盯着那茶几切声道:“刚才我又梦到我们的孩子了,是个男孩,他哭着拉住我,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嘤嘤低喃,双肩不断抖动,美眸溢上阵阵水汽。

    贺意深终于放下手中的橙,抽出张纸巾,慢条斯理的将手擦干净,复又抽了张递给言玥,“别胡思乱想,早点睡吧!”贺意深隐忍住心中的烦躁。

    三年来,她一直是一朵很好的解语花,不多嘴,不任性。从不需要他哄,也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渴望爱。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失控。

    他用手揩去她的泪。

    三年前,年轻气盛,只要是傅觉冬的东西都要染指。那种攻城胜利的快感却在成长中渐渐消退。

    他不爱她,也不会爱她。所以,当他那日载着祈愿从古董店回家途中接到她电话,听到她说自己“有了”时竟是一种如临大难的头痛。

    他丢下祈愿直赴医院,一路上他在回忆,回忆是哪一次的醉酒胡来才酿成今日麻烦。一个卑鄙的想法跳出脑海,也许不是他的。

    到了医院的时候,他望着她一脸苍白的脸蛋,第一句话便是:“打掉他!”不管是谁的孩子,他都不能冒这个险,言玥也不能。

    她很顺从的打掉了孩子,丝毫没有过争取反抗。仿佛他的这个决定完全在她的预料中。可是为何今日,她却如决堤般感情泛滥了?

    他有些不解,不解地一点点用拇指拭去她的泪。

    言玥噎着泪,抓住他的手,情真意切:“意深,孩子真的是你的,真的。觉冬自从结婚后就没碰过我,一次也没有。”

    贺意深瞳孔不易察觉的一黯。

    “小姐,外面有客人。”周妈不合时宜地跑进来汇报。

    “那么晚了,我不见客。”言玥立马垂头擦泪说。

    “是。”周妈口头上答应着,那两条腿却站着呆伫不动,言玥不耐烦:“听不懂吗?”

    “那个……”周妈支支吾吾,瞟过沙发上看着球赛的贺意深,道:“那位客人是找贺先生的。”

    两人同时凛然一惊,互相对视。谁会到言玥的住所来找贺意深?这世上知道他们俩关系的不超过五个。周妈在这边,更不可能是饺子和老九。

    感觉到怀疑的目光言玥立刻辩解:“我来的时候很小心,是饺子送我来的,绝对没有人跟踪。”

    他嘘着眼没有放开目光,半晌,“周妈,那人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没有,那位客人不肯留名,只给了我一张纸,”说着她从衣兜里颤颠颠摸出一张白纸,继续禀报:“说是您看了就会知道的。”

    “快拿来。”言玥抢步将纸条从女管家手中传给贺意深。

    那是很普通一张纸,被折成四方,并无不寻常。贺意深娴熟拆开,只见那纸上原是两句诗:

    夕阳无限好,愁心随风去。

    贺意深恍然一诧,喃喃自语:“是他……”

    “是谁?”言玥好奇追问。贺意深不理会已经霍地站起,箭步直冲客厅。

    他抬手掀开内外居室的一片垂廉。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影。来客瞬即一个转身,整个人,整张脸呈现到贺意深眼中。

    贺意深脸上突蒙上一层震骇:“你……你是秦暮秋?”

    来人微笑伸出手:“正是。久仰七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智慧过人,仅凭两句诗就猜到是我了。”

    “过奖了。”贺意深点起一根烟,打趣道:“你今日深夜造访,不是为你四弟来捉j的吧?”

    秦暮秋弯唇一笑:“七少真会说笑!”

    “猜谜的心思我刚都用完了,希望你就别奉承绕弯了。”

    “七少,两雄不并栖的道理您不会不知道吧!如今东风都来了,你还不和我联合就没机会了。”秦暮秋果然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

    “笑话!”贺意深并不买账:“你当我和周瑜一样傻吗?一王统天下、二王那叫争天下,如今你们两个窝里斗不算还要分杯羹给我,岂不是三王抢天下?我为什么要冒险跟你合作?你抢回了寰宇,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有必胜的计划!我知道您对我们傅家寰宇不感兴趣,不过你要的东西,我秦暮秋绝对可以帮你得到!”

    “你蛰伏韬光多年就为了残害自己兄弟,真不是个东西!”贺意深毫不客气骂道,嘴角却微扬含笑。

    “我做人一向干脆,想要捞油水,就不怕弄脏手,只消事后擦干净!”秦暮秋抬手将茶几上的一盘国际象棋摆好局。

    贺意深望着秦暮秋笃然自信的目光,笑道:“但愿这句话不是你今晚的结束语。”他不需要说大话的合作者,他需要百分百的把握先呈现给他。

    秦暮秋蓄着邪佞的笑,“事成之后,别说是寰宇的车象马兵,就连……”秦暮秋双指捻起一只白棋,送到贺意深面前,露出狐狸般狡猾的笑容:“就连皇后还不都是你的。”

    贺意深垂眸沉吟不语,他两刀乌眉紧紧纠住,慢慢伸手抓起那颗棋凝望,瞳孔越发深沉黑阒,仿佛要将那抹白色用目光揉碎。许久之后,他薄唇终是一动:“不要动她。”

    “放心,我可比你们更懂怜香惜玉。”

    “好。”贺意深伸出手去。“但愿合作愉快!”

    “一定。”秦暮秋满意地覆上自己的手。灯光打落在那盘未见胜负的残棋上,黑白分明,光亮无比,白色的皇后横躺在棋局中央。

    一场血雨腥风的争斗终于拉开帷幕。正像这大暑的天气,已经炽热到极点……

    大暑之后便入秋,入秋……

    第十三章七月流火大暑过,一轮冷月挂桂枝。祈愿蹲在傅公馆门口,左顾右盼多次还是不见傅觉冬的那辆银色奥迪。

    她不时用手拨开额前的刘海,还有那打卷垂在肩膀的发梢,一低头看到自己这身打扮就不由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唯有起头望着黑漆漆的闪烁着星光的夜空,不由叹一口气。

    什么狗屁化妆舞会非要她一起出席。出席也就罢了,还把她打扮成这副不堪入目的模样。

    起初林珞说打扮成鼎鼎大名的海伦时,她还满口答应。

    海伦凯勒她知道啊,自强不息的伟大女作家。谁知当林珞帮她精心打扮完,满意拉着她到试衣镜前时,她震骇了。

    夸张大卷的发,金片叶状的皇冠。身上裹一块不经剪裁缝合的矩形面料,单肩亦用金色的配饰固定,露出圆滑白嫩的左肩。柔软而流动的衣褶垂在胸前。轻薄的纱裙腰部系一根金色镂花腰带,下摆形成自然下垂的褶裥。

    这哪儿是海伦凯勒呀,整个一妖姬。就这身打扮要和海伦挂上点钩,除非她改了国籍还顺带会点穿越本事。

    后来她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林秘书说的海伦,那不是美利坚的海伦,而是古希腊的海伦,是斯巴达王的海伦、是引发特洛伊战争的海伦。就这样,她一下从伟大的女教育家沦落成一代红颜祸水。她自是千百个不愿意,可是傅觉冬已经下了谕旨让林珞全权负责,她还敢抗旨不成?

    此刻一辆黑色宝马揿着喇叭疾驰而来,在祈愿面前猛然刹住。车灯照在她身上,田司机已经下车,躬身一个行礼,为她打开了车后门,“太太,请上车。”

    祈愿大吞了空气,壮胆似得走向后车厢。也不知道傅觉冬会不会笑话她东施效颦。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他打扮成什么样子!他那么阴险狡诈爱算计人,纶巾羽扇倒是挺合适。她边想边笑起来。

    刚一弯身,车厢里数道强光破晓般射向她眼里。祈愿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攫住。这才看真切,傅觉冬今日竟是别出心裁一身军官少帅打扮。适才的光芒原是他军装翻领上那一排金亮夺目的勋章。

    他穿了一件哔叽昵黄戎装,硬挺的军装立领顺着完美的颈部一直镶承着双肩上那垂落而下的金色流苏。戴着雪白的手套,腰扎武装带,肩挎左轮手枪。脚上着长统马靴。英俊的面孔,下巴剃得青光,少了份平日精商的儒雅翩翩,却有种乱世铁马金戈的英姿勃发。她注意到他细长的眼微微上挑也在深究般打量自己。

    祈愿这才惊醒般回过神来。立马上了车,汽车发动。车厢里一下子冷寂下来。

    她都不敢和他说话,觉得他本身就够冰冷骇人的了,如今一身威严戎装在身,更加让她感到局促逼仄。傅觉冬如今的模样突然就让她想到了鼎鼎大名的马克思·乌契。

    汽车在平缓的公路上行驶。

    “你封了我的卡。”她鼓足勇气终于开口。

    他微一侧脸,平静回答:“你最近没什么贡献。我听立夏说你都不怎么去参加社交活动。”

    “那些活动没有我想象中有趣,你们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对我一点不友善!”祈愿想起那一张张冷嘲热讽,攀比高傲的脸心里就不痛快。

    “很正常,她们一向只对权势和富贵友善!今晚跟着我,好好学。”

    “学得好有什么?”

    “学会谈条件了,”他斜唇一笑:“有进步。你要什么?”

    “你给不起。”

    “什么?”他反倒来了兴致。

    “说了你也给不起!”她撇过头去,没有告诉他。汽车继续在公路疾驰,两旁的路灯如站岗的哨兵一一而去,冷气加剧了车厢内寒冷的氛围。傅觉冬没有追问,他从不好奇和自己利益无关的事。祈愿望着窗外,望着玻璃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是张多么哀伤的表情,擦了粉,却比苍白还苍白。

    汽车抵达,两人下车走进庭院,一阵香风馥郁飘来。乍一眼望去,漫天星斗下满庭是奇装异服的人影。披着黑风衣的吸血鬼王子,插着透明翅膀的精灵公主。个个费尽心思,不甘示弱。

    祈愿眼睛来不及看,脚步还是跟着傅觉冬一路向前。庭院里的这些都是普通客人,而她和傅觉冬是贵宾,所以得上楼上的贵宾厅。

    电梯“叮”一声打开,傅觉冬先出门,祈愿却突然裹足不前。

    “怎么了?”

    “我……刚看到请柬上也没说非要携眷参加。”祈愿边说着话,手还不停拨弄着胸前的褶皱和肩头别着的金花。一脸踌躇不安。

    傅觉冬看穿她心事,抬手将她头上的桂冠调正,低声道:“要想赢得漂亮,最好的方法就是完全按照对手设定的游戏规则和程序来击败她们!”

    “我才不像你那么嗜斗!”

    他笑笑,突然出其不意的扬臂,只见白手套在空中一挥,一个端着酒盘的侍应生接令而来,“傅先生,晚上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祈愿好奇,却又不知道他耍什么花样。

    傅觉冬谦和一笑,指指躲在电梯里的祈愿,“看见这位海伦王妃了吗?”侍者的目光被引向祈愿,祈愿一惑。傅觉冬继续道:“她是我太太,请问你们这儿,今晚来参加晚宴的所有女士小姐们,有哪一个比她漂亮的吗?”

    侍者一听是傅觉冬的太太连不规矩的目光都立马中断,低头连连赞许道:“没有,当然没有。傅太太和海伦王妃一样,是动用千艘军舰的美貌,连女神都嫉妒更别说凡人了。”

    祈愿被他夸张的俏皮话逗乐,扑哧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指向那侍者:“拜托,这种弥天大谎你都说得出,鬼才信呢!”她才不做自我催眠的小白痴。

    “我相信!”傅觉冬微笑。

    “啊?”她一个神滞。

    “走,跟着我。”他一把抓住她僵硬的胳膊向里堂迈去。祈愿头一次有一种不自量力的沾沾自喜涌上心头。她耳根发烫,带着美如天鹤的颈脖也微微发红。

    挽住他的手,她觉得整颗心都平和下来。所有的紧张顾虑,焦躁不安都荡然不存。她觉得整颗心敞亮起来,那样安全又满足。

    厅堂里灯光通亮,如若白昼。花枝招展的名门贵户小姐们,个个绞尽脑汁浓妆素裹。贵气潇洒的公子少爷们,一一别出心裁装束新颖。

    满屋的人大声嬉笑。

    雕花的墙上挂着一幅幅名画,被裱在精致名贵的画框里。

    他们经过时几个女人唧唧哝哝,交头接耳。女人的直觉告诉祈愿她们在说的事儿百分之百和自己有关。目光,指点随着她的身影在移动。

    “哎哟,孔雀,你总算来了!”阮玠一见到他们便嚷嚷着三步并二笑眯眯迎来。“那么晚,我刚还和祁风打赌说你怕了谣言不敢来了呢!”

    傅觉冬特定的统帅气质自然流露,光滑锃亮的长统马靴踏地而来。走近时,他凌厉的眉毛一挑,“什么流言?”

    “你还不知道?”祁风端着酒挑眉诧异。

    “你们说了我不就知道了。”

    “我不说!”阮玠摇摇头,双眼瞟了下祈愿,笑道:“人言可畏啊,我要再以讹传讹,一会儿嫂夫人收拾你又要赖我!”分明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祈愿本倒无心,一声“嫂夫人”却叫她有些回神,眨了眨眼不惑地瞅向阮玠。“到底什么传闻。”

    傅觉冬顺坡下驴:“你看见了,拙荆比我还急呢!你小子是不是生意谈多了,什么都吊起来卖!”

    “好好,我说,只是嫂子听了可别往心里去。”阮玠先给祈愿打起预防针。

    祈愿笑道:“我有那么脆弱吗?几句流言蜚语就撑不住?姓阮的可是你,不是我!”祈愿几句俏皮话说得倒让阮玠甚是刮目。“既然嫂子那么深明大义我也不扭扭捏捏了。”

    说话嬉笑间,一个个狂热的身影都向这边挤来,人流很快将祈愿和傅觉冬包围其中,祈愿这才知道他们俩已到了风口浪尖,评头议论的众矢之的。

    阮玠清清嗓子,开口道:“觉冬,我先问你,你和那个跳芭蕾的是不是来真的?”

    “唉,”傅觉冬佯装苦恼哀叹一声:“我还指望今晚没人提这个名字呢!”

    阮玠继续:“她前一阵体态渐腴,取消了一切公演和排练,告了一个月长假说身体不适。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祈愿一个激灵,心如擂鼓。这样私密的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不是谣言……她沉静不语,听着阮玠接着说。

    傅觉冬却还是没怎么震惊。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精彩的是司徒家的二小姐前一阵去医院探望奶奶时正巧看到言玥一个人去做……手术。”阮玠避重就轻,声音越发低沉。

    刹那全场一阵死寂。她呆若木鸡,仿佛一阵雷在脑子里滚过。

    “那又怎么样?”傅觉冬轻巧地反问。

    祈愿整个人一眩,起头直愣愣逼视他。他竟然知道!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除非我不想知道,那我就装不知道。”

    是啊,他那么懂得算计的人如何会被一般小伎俩瞒过去?言玥是那么亲近贴身的人,一点异常不对怎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满堂爱凑热闹的人开始借题发挥娱乐:

    “觉冬,你可别花花肠子跟少帅似得,有了发妻又去招惹赵四啊。”

    傅觉冬一容闲淡平和笑道:“你高估我了,女人们就是爱联想,清者自清,我相信谣言止于智者。”

    另一个刁难的声音:“觉冬,这偷腥的滋味是什么样的?跟哥们交流探讨下。是不是既刺激又愉快?”

    傅觉冬目光从那人脸上一扫,准备祸水东引,冷笑道:“这个问题你可以等会儿打花心专线到纪家问下。”

    众人嬉笑一片。可是祈愿笑不出来。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肯罢休的人还要为难:“我们知道你能说会道,才不听你自圆其说呢!我们要听尊夫人的意见。”

    “对对对,你和言玥说什么我也不信你们没什么。你要我们相信,最起码也得让你太太先相信吧!”

    祈愿都惊醒似的一讶。

    空气炽热到极点。她只感肩膀一痛,整个人被一股臂力无征兆地弯去,“没辙了,祈愿。”她急骤地抬头,只瞧见他须青的下颚,他的傅觉冬温煦地笑道:“现在只有你能还我清白了。”他说得那么俏皮,那么温柔。她差点就以为是真的了。

    “我?”祈愿抬头,面对一张张殷勤急切的脸,全场人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亲爱的,告诉他们,你相不相信我?”

    她望着他的笑痕,突然憬悟了,一个残酷的推理在她脑海迅速盘桓成形。怪不得今天傅觉冬那么执意要带她一起来。她还白痴般憧憬。原来是要利用她。把她当清澄谣言的工具,重树他形象的辅助。他造的孽,要她来帮她掩盖。她真是傻,真是傻。

    她望着他,嘴唇无声哆嗦了下,声音轻而柔:“我相信……”逞强笑起来。

    “什么?听不见。”无理取闹的人还没玩够。

    祈愿只觉得刺骨的疼一道又一道刮过,刮在她的皮肤上、心窝里。原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步步为营。她的头磕着他的颗颗肩章,痛得她鼻尖直发酸,痛得她强忍着蒙上眼眶的泪翳,转笑道:“只要他说没有就没有!他对我那么好,不会骗我的。否则……”她目光溶溶望着他,傅觉冬与她对视着,眉宇间却透着一丝忧戚与不安。

    果然,祈愿浅笑轻颦,启唇:“否则觉冬怎么舍得给我寰宇百分之五的股份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哗然了。就连傅觉冬也没有想到她会出此一招,微笑从他的唇边隐去。

    议论疑问如炸开的油锅,七嘴八舌而来:

    “百分之五的股份,傅老弟,是不是真的?”

    “觉冬,你可从来没对哪个女人那么大方过。这次大手笔啊!”

    “寰宇比你命还重要,你们可才结婚半年,你真舍得?”

    傅觉冬凝睇她,不易察觉的愠色含在眼底。她知道他有多愤慨,可是她不顾他发威警告的脸色,自顾自坚定道:“当然是真的,”双手更紧拽住他的手臂,头贴着他的下颚,灿然一笑:“是不是,觉冬?”她觉得有一种大快人心的畅爽。她终于让他难过了。

    傅觉冬挽住她肩膀的手冰凉彻骨,宛如要把她的血液凝结。面对众人,傅觉冬还是很好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很无奈的摸摸鼻翼,依旧保持浅笑回应道:“你们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了。”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一阵哄闹过后,终于人流散去,祈愿感到身后的强大气流正一点点压迫而来。一颗心仿佛在铁轨上跳动着,隆隆的火车正在飞速而来。

    “原来你在车上说我给不起的就是这个?”冰声从头顶传来。

    她松开咬住的唇,“你听到了,何必我重复。是你让我今天跟着你好好学的。我学得怎么样?”

    “作为学生,真是孺子可教、话头醒尾;不过作为太太,你的野心直追吕后。”

    祈愿攥紧拳头,昂脸回敬:“作为学生,我记得有人教我,这世上钱才是最亲的,当所有人背叛你的时候,只有钱不会。作为妻子,我想如果没有吕雉辅佐,那江山天下也许不见得会姓刘。”

    那是一双让她喘不过气的逼视:“我还以为你有多与众不同,做人有自己的原则。原来也是不舍得离开锦绣牢笼。”

    她索性笑得更欢:“你真奇怪,我本来就是世俗贪财的女人一个,是你一厢情愿把我抬高了。什么道德原则,都是给那些没有主见的笨蛋准备的。我祈愿眼里只认钱。”

    傅觉冬怒极反笑:“真是可造之材,看来我对你要有所保留了。”

    她冷笑起来:“你保留还不够多吗?连最爱的女人都不肯为你生孩子,你就不觉得难过可悲?”有时候她真怀疑他有没有心,有没有爱。

    傅觉冬并不回答,幽幽眯起眼,目光越过她头顶,去望她身后墙上的画,沉寂半晌。祈愿回头跟着他的目光去望。

    那是雷尼·马格里特的作品——《错误的镜子》,画中是一只人的眼睛,及投射在这只眼睛视网膜上的蓝天白云。

    傅觉冬挪了挪唇,终于开口:“人的眼睛是一面错误的镜子,有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狭义的天空。”声音却幽寂似森林的凄风扫过。

    猜不透他的话中话,他是在提醒她不要相信眼睛所看到的吗?就像这幅画?她又将视线收回到画上。

    傅觉冬在暗示什么?莫非言玥的孩子……

    想到这儿,眼里刹那蒙上一层惊惑,扑闪着长睫。她打断自己的思路。这个想法匪夷所思到让祈愿有一种惊悸不安。

    “祈愿,”他蓦地收回视线,“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工具。”

    祈愿一愕,吃惊诧讶与他目光相对,那曜黑的深瞳里囚禁着自己,她胸口乍然涌上一阵汹涌狂虐的酸痛。“可是你刚刚才那么做了。你今天带我来不就是为了帮你澄清流言、重树形象的吗?”她唇瓣微颤了下,“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履行。只是请你别再撒谎骗我,我很笨,会当真!”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骗过你。”他蓦地转身而去,祈愿久钉不动,望着他威严的身影融入那不属于她的光芒中,人流中,笑语中。

    他是没把她当工具,可是他把感情当工具。当成扶摇直上,步步为营的工具。

    她突然觉得好累,他以为他给不起的是寰宇的股份?祈愿望着他的背影,顺势扶住一只椅背。她觉得胸口一丝丝地在往外冒血。她恶言攻击他,可是却一点也没有痛快的感觉。她只是想让他痛一下,和她一样。她以为这样就能找回稍许的平衡吗?可是原来痛的只有她罢了,他依旧在他的山巅煊赫挺立,依旧鲜衣怒马在人群。

    她要的他给不起。她想要的不是无限额信用卡、不是公寓洋房、不是寰宇股份。而是……一个童话。一个傅觉冬这辈子也给不起的童话。

    她一步步走出会客厅,无力地摘下耳坠,她没有打过耳洞,所以夹得她耳垂肿痛不堪。她累了,想要回家。

    金光灿灿的耳环躺在掌心,多么诱惑人的光芒。要放弃那么美的东西真的很困难,很困难。可是戴着,又那么痛,那么痛。

    电梯在眼前打开,祈愿失魂落魄地踏进,目光上移的一瞬,她才看清电梯里有人,浑身一凉,天庭饱满,剑眉星眸。无论是用江湖相士的眼光还是常人的眼光看来,这都是一副难以见到的好相貌。

    看到她,贺意深亦是一愣。半秒不耽,她转身要逃,已经晚了,“叮”一声,电梯已经阖上,她无济于事的拳头落在门上。

    霎时间逼仄的空间阴冷无比。祈愿芒刺在背,只觉得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如毒蛇在脊梁游动。她强控着不匀的呼吸,抬头死盯着那缓慢跳动的数字,每一次跳红的递减数都仿佛卸下胸口千金重担。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贺意深还是没让宁静延续。

    她自知躲不过,尴尬的回头,飞速扫了他一眼,笑得勉强:“是你啊,真巧。”

    “就这样?”他冷嗤一声讽道:“真巧?”

    右上角的显示数终于跳到1,祈愿如得大赦,飞也似的拔腿:“那……再见!”急吼吼欲冲出去。

    “站住!”他抢步追上,摁住关门键,一手抓住她的胳臂,刚开启的电梯门再次关上,祈愿整个人猛地被拉得担过身来,押在门上。

    “贺意深,你要干什么?”

    “是不是我对你太好说话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贺意深今日一身白色礼服,高领滚边花白衬衫,金色的扣子。挺直的鼻上架着只银边单片眼镜,白银色的镜框上系着一条银白色的链子,垂落下来,璀璨生辉。

    “那你要怎么样?”她本来心情就不好,索性一股脑发出来吼道:“还指望我跟你谈心划拳打麻将?”

    “你捅了我一刀也不来安慰一下?”

    “我……”他真是无理搅三分,一句话把自己包装成无辜的受害者,她倒成了坏人。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冷凝凌厉:“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一怔,被他的认真劲震住:“什么话?”

    “如果有一天,我和傅觉冬兵戎相见,大动干戈。你……会站在哪边?”

    她紧蹙的眉反而一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这个问题问得蠢,真到那时,对你们而言,胜败王寇才是最重要的,我站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急促失控打断她的话。带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倔硬气势。

    祈愿一惶,望进他的深瞳中,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浑身一凉,“这不是个‘如果’的问题,对吗?”

    他抿紧唇线,看着她,狭小的空间中,两人的气息越来越近。

    “你先回答我!”

    “如果你不想听假话,还是不要问我比较好。”她坦白。

    他迅猛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我就要听!”

    她一阵心寒的冷笑:“贺意深,我问你,在你们眼里是不是什么都可以拿来赌,用来抢?反正什么都可以装!情人啦、太太啦,亲情、友情、爱情都可以是假的。你们的世界里是不是没有真诚与信任,只有战场,胜败和利益。如果我站在中间,你们会松开手中绷紧的箭吗?”

    他深凝她不语。

    她失望了,“何必呢?你和他抢来夺去,为了一己私欲到底还要玩多少花样?我不想陪你们玩了。我做不了多久傅太太了。就算你得到我,也是没有价值的砝码。”晶莹的眸子中盈满了水色。

    他抓起她手腕,“你有!”

    她仰着头笑起来:“贺先生,做梦最好还是在睡觉的时候。”那样残忍的笑:“我以为你比他好点,原来更不堪,他起码不会把我当争夺的战利品。”

    他眼里的星光瞬间熄灭了,“我没有!”青筋毕露的手将她圆润的肩膀捏出紫痕。

    她不信,决意道:“如果有一天你和傅觉冬真的兵戎相见,那我和你从此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他的心骤缩一团,一股彻寒击穿皮肉骨骼抵达致命部位,痛到不能呼吸,唇角痛苦地抽搐,却笑起来:“好,那我等着那一天!”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他终于松开了指下的按钮,电梯终于再度打开,“走!走出这个电梯口的一秒起,你对我来说不再是祈愿,而是傅觉冬的太太!”

    她看了眼他复杂的表情,转身走出电梯,

    “等等,”他又叫住她。“你曾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她心跟着一抖,蓦地回头。他却背对着她。

    “我现在告诉你!”水色的月光从透明电梯的穹顶洒下,晕在他雪白泛辉的修长身影上。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得到她的心,一切可行的,不可行的,一切你明知道愚蠢的、自毁的办法。”

    祈愿啮着下唇,一颗心被揪住,想开口却如鲠在喉。

    “可是如果还是得不到,”他两道眉深深一凝,拳头紧攥:“那就干脆在她心上狠狠砍一刀,留一道疤让她铭记。”

    她一个惶恐,她喘不过气来,呆滞地看着他努力让神志保持清醒。

    “不是的,”她摇着头,“你胡说。”她要冲进电梯,可是透明的门再一次在她面前无情关上,半步之差。

    透明的玻璃门内,他倚在那边,目光再不看她。仿佛他在彼岸,伸手不及。

    “不是的,贺意深,不是那样的!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她带着哭腔拼命捶门。

    他依旧无动於终,电梯启动,他跟着电梯直飞而上,她看着他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看着自己变成他鞋底下的一颗尘埃,一粟沧海。只是无济于事,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他孤伫在电梯里,望着她的身影最终融成繁花万绿的一点,变成他再也看不见深渊。攥着冰冷栏杆的手,青筋凸起。

    这个诱饵代价太大。这个诱饵让他甘之若饴。他自小心高气傲,傲上而不忍下。从来没有什么能像她这样揪住他的心。

    他是堂堂贺七少爷,可是那有什么用,雕栏玉砌、权倾天下有什么用?能把他包裹得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男人,和千千万万的普通男人一样,站在自己所爱的女人面前,口拙而心疼。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掉眼泪。

    她说她恨他,她说她讨厌他。她那么贪财可是她不要他的金卡。

    她说他是有爹疼有妈爱的孩子,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