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红酒绿第12部分阅读
转了转,才露出恍然又满不在乎的神情:“是了,快十一,舒欢也回帝都了,她和她家老头子最喜欢看□前的阅兵式。”
更衣室内灯光略暗,阖上门,墙上悬了椭圆的镜子,还体贴的配有木梳。镜子里的人,终究病的太久,惨白脸色,内里透出青色。她找出粉底,水凝腮红,还有眼影。慢慢仔细遮掩病容,可手不止为何抖得厉害,不经意一个错手,眼影就涂得浓了。她没有气力去改,干脆就势画成炫彩烟熏。
换上裙子,三月想拿起来梳理一下乱掉的头发,可一想起不知多少人用过,一阵子腻歪,就又放下,索性将长发披散。
一切完毕后,她又不由出神,不知道怎么,就想起那句,呵手试梅妆,画作远山长。
便慢慢地笑了。
那笑也不是开心的笑法,皱紧的眉,仿佛故作欢颜。
推门出来,在落地的穿衣镜端详。精品店里的每一寸灯光都是精心设计,打在身上,及膝的海浪裙,蓟紫的颜色,更加瑰丽。一片一片裁剪出的修长薄纱如鳞嵌在裙上,直到膝间,动作间海浪般的波澜起伏。
镜子里映出的褚颍川,也满意泛起笑,挥了挥手说:“穿着吧。”
店长忙殷勤着上来,弯身比量了一下三月的腰间,说:“哪里都正好,就腰似乎有些肥,改一下吧。”
这家店里的东西都紧随着潮流,三月选了最新款的信封包和凉鞋搭配好,又在镜前转了一圈,也觉得腰身有些空荡荡的,大约病时掉了体重,就问:“这裙子做工这么精细,怎么好改?”
店长谄笑地说:“我们这里的师傅是意大利进修过的,如果您不放心,还可以送回意大利去改。”
她想都没便说:“不用,肥点也挺好。
一边的褚颖川已经习惯性的掏出卡,准备结账,三月瞧见,忙上前拉住他。
“不行!”
随即觉得自己的失态,立即放低声音:“拜托你,这件裙子我必须自己付钱。”
动作过大,毕竟还发着烧,脚下一软,栽进褚颖川的怀里。他顺势搂过,可三月却伸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出距离。
褚颖川扬眉时,抓住那只抵触的手,凝着她笑说:“那件施华洛世奇的水晶裙子,你就不会跟我争了,成吗?”
慢慢低下头,三月蹙起眉头,隐忍地轻声说:“成。”
可回到酒店,三月用房卡刷卡门,说了句:“谢谢你。”
然后,不等褚颍川反应,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关上门。
生平第一次吃到甩门羹,褚颍川愣了好半晌,却并没有被激怒,摸了摸鼻子反而失笑出声,转身大步离开。
三月回到房间,原来凌乱的衣柜已经被整理的井井有条,连叠的功夫都省下。本就是匆忙出行,没有多少东西,很轻松便可以装进行李。但是,三月一件一件拆开,重新叠好,方才装进行李箱。不肯错过任何瑕疵,仔细到连最小的褶皱都不肯放过,到了最后不大的行李箱,已可以成为军训的范本。
此刻,天色已渐渐暗下去,日落之后,这座城市的夜空连颗星星都看不见,那阴沉沉感觉,越发使三月头热昏涨。时钟滴答滴答向前走,定神去看,才发觉已步入八点的关口。
她混混沌沌的想,时间过的这么快,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做,而这一天已经要到尽头……
最终三月还是去了机场。
偏偏此时,天色仿佛因为过于积郁般,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卫燎倚在车门前,仍旧等在那里,似落非落的雨点,沾在卫燎的头上,又从他的额角直落落划下。他手里一枝flordecano,已经熄灭,可三月静静走近时,仍觉得呼吸里都是那股甜香。
“我还以为会等到天亮。”他站的久了,抬头时略显僵硬:“不过我已经打算冲酒店把你拖出来。”
伸手接过三月手中的行李箱,可只是刚刚拎了一下,
手指仿佛失去力气。
“啪!”的一声,行李箱便掉在地上。
“里面什么也没有。”
卫燎平静地看向三月,路灯的余辉正照在他的脸上,憔悴却又温和的表情,眼里的神色只有她才能明白。
“跟我走。”
头晕又加剧了,并随着血流一股股冲击着,三月慢慢低垂下头,已经无法再回应什么。
卫燎也不需要她回应,劈手紧紧抓住把她的腕,果断地迈步往机场的方向走。
雨渐渐变大,她颤抖不止,卫燎能感觉到。她明知道徒劳,却在竭力后退,嘶哑着声音说:“我不能同你走,十六,你不明白吗?”
两个人定着彼此,都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就这样在滂沱大雨中对峙。
她裙上的飞纱,像是被打湿的羽毛,粘贴在身上,折射出蓟紫的雾。三月的人反而单薄,透明,毫无真实感。仿佛指尖一碰,就会消失的水泡。
最后,卫燎硬拖着她,下了全力向前走,不容拒绝。
“周周挺好的,最起码比我强……你处境那么艰难,而我连你想抽的烟,需要的拔寒膏都弄不来,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不明白吗?卫燎!”三月被迫踉跄前行,在他身后用尽力气嘶喊:“我有那么糟糕的一个母亲,可是我问我自己,如果在她和你之间,该怎么选择?”
雨很大,一层又一层拭不净的水雾,眼前一片模糊。大病未愈,无论怎样努力,声音都穿不过雨雾,低微的可怜:“如果我娘因为你而死,即便是间接……那么我决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明白吗?我无法承受因为你害死她!”
卫燎不说话,三月竭力睁眼,也只看卫燎湿漉漉的背影,绷的笔直。他不肯回身,一径往前,而他掌心里,三月的手一直的抖,一直热的发烫。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身上挥不去的雨,一层又一层,像是附骨之蛆,蠕动着,迎面扑来,让人半点都无法躲过。卫燎的脚步终于停下,全身瞬时僵直,模糊里三月落后一步,只看得到卫燎肩膀与手臂慢慢僵直,无意识地在颤抖。
她越过他,前面捷达前一把紫色的雨伞,雨水顺着伞的边沿落下,落如珠帘。三月呆呆地盯着它,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藏在水珠帘子后的人竟然是褚颍川。
褚颖川在胸前交叉着双臂,眼角微妙地扬了起来,戏谑的声音,打破了沉静:“三月,还没好吗?”
就在卫燎要冲过去的刹那,三月扑进他的怀里,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就像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一根水草。
三月喃喃说:“我应该像所有小说、电影里的女猪那样,苦海情深的编排个理由,让你恨着我,离开我……许多年后,发现我原不过是委曲求全,或许我们可以破镜重圆,或许你要亏欠我一辈子……”
雨中的夜风,吹在脸上,啃噬似的疼痛。卫燎没有看她,他尽力站稳脚,心脏在抽搐着,剧痛让他死力攥紧她的手。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那么做……十六,我们可以去荷兰,我们可以结婚,但我们不会像童话里那样幸福快乐的在一起。”三月觉得手几乎要断掉,贯穿全身的痛,狠狠压迫着呼吸:“你会因为你父亲的死而痛苦,然后或许一年,或许十年,你会发现我才是你痛苦的根源。到那时……”
“我这一辈子已经承受太多,我也可以一直忍耐下去,可是我无法承受我们变成那样,你知道我母亲看我的眼神吗?她看着我就如同看见痛苦……她恨我……她也许知道,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恨我……”
一阵风吹来,猝不及防的,漫天的水气朝他们扑面而来,她恰在此时抬起眼,眼睛里的仿佛是雨滴进去,薄薄地浮动。却成不了泪珠儿,流不出来。
“如果有一天,你用一样的眼神看我,看见我如同看见痛苦,我将再也没有办法承受,我会崩溃,我会发疯……”
“卫燎,我爱你,这一点我不想隐瞒,归根结底是我自私,所以求求你,我们分开吧……”
卫燎没有转头去看三月,眼里慢慢地浮起的不知是雨还是雾,一层的水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开三冲向褚颖川。一拳挥下时,褚颖川已经有了防备,侧身极为灵活的跳开。他的拳头实实在在的落在捷达的车窗玻璃上,哗啦的一声,玻璃已经被砸的粉碎。
剧痛从手掌蔓延开,可卫燎的大脑却似乎迟钝的无法反应,于是,紧接着另一拳又打向褚颖川。
三月身上仿佛有一个已经愈合的巨大伤口,此时又被撕裂了。剧痛蒙蔽住双眼,当三月眼前的一团乌黑终于散开时,褚颖川已经被打到在地,而卫燎……
她的卫燎已经渐行渐远,垂下的右手,仿佛经受着极大的苦痛,一路落下血迹,转眼又被雨冲散。
三月弯下腰慢慢蹲下,小下来的雨雾罩在她的身上,她冷的浑身发抖、像是被遗弃的猫蜷缩成一团。
疼痛,冰冷,急促地喘着气,为什么明明是夏天,却感受不到一点点的温暖……
李子紫与馕包肉
雷雨犹如阵阵鼓点似的,开始从三月的双耳中退去。
褚颍川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瞧你们两个,琼瑶奶奶的苦情剧似的。不过也真是生死离别,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可能在一起。”
三月昏昏沉沉的站起身,雨停了,褚颍川还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脸,说:“喂喂,别当看不见我,拉我起来!”
褚颍川是一只倒在地上的落汤鸡,而她是一只变种的,蓟紫颜色的落汤鸡,这么想着三月就想笑,也真的就笑出声来。
三月脚步踉跄,笑着同褚颍川擦身而过,身后仍是他高扬的声音:“你这个冷心冷肺,没心肝又想得开的女人,喂喂!”
三月没有回头,只是陡然站住脚,一手捂着脸,仿佛仍在笑似的出声问:“褚颍川,这场游戏,好玩吗?”
卫燎真是下了狠手,褚颍川撑着起来两下,但都没有成功,索性就躺倒在沥青地面上,看着不远处满地捷达玻璃的碎片,回答:“我也不打算玩来着,只不过我瞧着你们,心里就是不舒坦。我不舒坦,谁也别想舒坦。”
明知道问出来没有任何意义,三月还是忍不住问:“那你现在心里舒坦了?”
褚颖川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甚至连看也都三月一眼,说:“谁知道了……”
三月扬手,截下量出租便扬长而去。
司机半开着窗,红灯停下时,三月闻到了从路边的混合植被里,发出浓郁的青草和雨后泥土的味道。
转头时就看见行人道上的卫燎和满脸焦急,为他抱扎伤口的周周。
三月脑子里知道,他们已经分手,可身体却不肯去意识,已经扑过去。双手却被玻璃阻挡。血顺着他的手腕像条蛇,盘结在他的手臂。卫燎举着手,似乎没有痛感,他就像雕塑一样……
手掌下是冰冷毫无温度的玻璃,三月只能抓住这唯一的冰冷,她没有勇气去做什么别的。直至出租车再次启动,卫燎的身影渐行渐远。
冰凉的玻璃在手心中的逐渐烫热,三月定定看着惨白的指尖。
路面上有很长一段暴雨后的积水,车轮快速驶过,水花飞溅。倒影出来许多年前的夜晚。
数年前的的卫燎不是现在的表情,她说分手的那一夜,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二月的夜晚气温骤降,吹来的风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寒气。她走出很远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他的整个脸都扭歪了,仿佛经受着极大的苦痛。
她那时慢慢地回头挪了半步,脚在空中悬留片刻,还是再次转头。很长一段夜路,她伴着自己的影子,一直走完。
那时和现在,她宁愿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
三月回到酒店,换上干净的衣服,拿起另一个整理好的行李箱,又直奔机场。飞机上三月昏昏沉沉睡了睡了起来。
大学最后一年,卫燎出国不久,导师让他们跟进一些案例。发疯的女人砌死了门,把女儿和自己隔绝里面,女儿无数次借着送饭的机会,扔下纸条说救救我。
那是个疯的听不到任何话母亲,很多人试过一次又一次,两次又两次之后,便放弃。只有她坚持下去,直到那个母亲放火自焚烧死自己和孩子。导师亲自给她讲了自己的经历,然后告知她被学校开除。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遭受虐待住院的女孩子,因为没有亲人,而最终被送往福利院,社会好心人的善款被福利院贪污,女孩子在里面又被□。转往的另一家福利院也有很不好的名声,导师努力向领导反应,得到的不过是你太过于投入,女孩子被架起来,拖着尖叫着送往另一所孤儿院。
导师对她说:太过于感同身受,并不是好事。
可以富有同情心,帮助别人但不能倾尽全力,当知道帮不了时,要立即转身离开,学会忘记。
要学会拯救别人,而不是要来把自己陷进其中。
再睁眼风机外是雷电交加,因为这样的突变而无法着落,三月身旁的人是旅行团,不止不害怕还兴奋地期待,也许能看见海市蜃楼。
后来也就真的没有事,突变的雷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飞机很快安全着落。
三月不禁想笑,人有时像刚拆封的薯片,一拈细碎,脆的不可思议,昨日说说笑笑,今日就黄土一抔;而有时则像极了牛蹄筋,韧的不可思议,怎样都死不了。比如她自己,一路舟车劳顿下来,以为会病的更加严重,没成想反倒意外的神清气爽。
她从没想过死,她对卫燎,其实只是挨不过的时候想一想,挨的过的时候压根不想。
这世上谁离了谁不是个活。
她贱且韧,这是草根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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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颖川再见到三月是在两年后被称为魔都的s城。
褚华两家包了五星级的酒店会场,来作为褚颖川和华舒欢的订婚场所。
仪式完毕后,褚颖川就躲在休息室惬意地睡了个懒觉。起来时,才发现秋天太阳正落西山。
褚颖川并不担心迎亲送友的事,因为这两年,华舒欢简直已成为一个优质的不能再优质的准褚夫人。
华舒欢不止对褚颖川身边的莺莺燕燕视若罔闻,处理得当,还竭力改善褚颖川和他父亲的关系,从而赢得褚家上下的赞扬。不止如此,她还亲自去维族老区连住三个月,最终接来褚颖川的母亲。
推开卧室门,在客厅里金色和紫色的晚霞中,华舒欢坐在沙发上,摆着碗筷。她已经换下了礼服,现在不过一件及膝的连衣裙,有些发灰的紫色。
华舒欢专心致志并没有回头,却好像察觉到什么,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说:“这是褚伯母亲手给你做的馕包肉,不过里面的郫县豆瓣是我打下手红烧的。我约莫你也要醒了,特地给你送来。”
落地窗透进来的余晖有些刺眼,褚颖川望着华舒欢被照亮的周身,仿佛深深地着了迷,就倚着门框静静望着她。
倒是华舒欢看到褚颖川的神色,忍不住脸一红,薄嗔:“傻呆呆的看什么呢?”
褚颖川眼里一层光,隐隐闪烁,只是问:“你的裙子是什么颜色?”
华舒欢款款来到褚颖川身前,手搭在他的肩上,仰头说:“李子紫。”
“李子紫。”他低低地重复一遍,眼前突地就出现一种更加别致的紫色,仿佛是在雨中。
褚颖川随即退后一步,开始扣睡时解开的衬衫扣子,但大约睡后脱力,平日里驾轻就熟的事情,今天却怎么也扣不上。
华舒欢又跟过来,帮着他扣好,仍旧是仰起的脸,约是刚刚换装的缘故,身上是璀璨初调的味道,微微有些刺鼻的馨香。
褚颖川错开华舒欢,来到沙发前,随手抓起块馕包肉塞在嘴里,真是刚刚做好,还有些烫。
华舒欢跟过来,轻轻打了他的手一下,笑说:“用筷子!”
华灯高照,她笑靥如花,大约因为就盼的东西已经到手,格外的神采奕奕。
麦卡女郎
晚上,乐天拉褚颖川消遣,名义是哀悼即将逝去的单身贵族头衔。
酒店的三层就是酒吧。走进门,酒吧间是一个巨大的原木雕空,自天花板垂下的电视机架子大约是吧台的废料,里面摆设似的电视里正播放新闻。
屏幕里的一对璧人正出席购物中心的剪彩仪式。
画外音说,北方边陲小城的市长,上任的短短两年时间里,将城市焕然一新。重修所有老化公路,桥梁。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里,引领下属乡镇居民用苞米杆和黄泥就建起抗寒的仓房。还有,引进注资,甚至将自解放时的市政府大楼腾出,兴建大型综合购物广场。新闻里的词汇也用的很有意思,大胆,又大刀阔斧的改革。
一个穿着碎花长裙,长长卷发的女记者截住他们,辛辣提问:“卫市长,那您对于您的前任,许市长今日在家中跳楼身亡,有什么评价?”
乐天擎着酒杯的手经不住一抖,惊呼:“苏西回国了?”
随即对上褚颖川别有深意的笑时,窘迫的低头掩饰说:“但是咱们卫市长夫人变化可真大……”乐天想了半天终于拽出句名词:“荆钗布裙。”
胡乱掩饰时,乐天左胸微微地刺痛,那是他几乎以为早就不会有的刺痛感觉。
褚颖川没有再注意他,拄着下颌想,周周的变化确实大,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谁能想到那个当年火恐龙似的千金大小姐。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呼叫:“麦卡,就要结婚成已婚妇女的人了,还看帅哥看直眼儿?”
起先并不在意,直至好半晌后一个声音含糊而不经意的“嗯”了一声。
褚颍川心中一跳,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自高脚凳上轻轻转过身,酒吧里很昏暗,几盏疏疏落落的灯似是一圈蜡烛,光影被风吹得缓缓摇摆。
那些人影隐在纱帐后一片模糊。
视线逐渐适应后,服务生促销小姐一群花红柳绿里,褚颍川一眼就看到那个穿着棕色制服的三月。
她仰头看着高挂的电视,聚精会神。
从褚颍川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尖尖下颌,一侧的脸颊病态的红。他想,她涂了太重的胭脂。
三月身旁,一身翠绿的女孩扯了她一下,用压低但依然清晰可闻的音量问:“你魂儿都看没了?”
正巧新闻播完,三月转头去看那女孩,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类似民国时期买烟小弟的烟盘挂在脖子上,笑着回答:“真的很养眼,不是吗?”
远处已经有人高喊:“麦卡雪茄!”
三月款款走过去,将手里一盘的雪茄呈至男人的眼前,那件v字领子的制服开的极深,桃红色的绳子滑了下来,一截雪白的肌肤同雪茄纠结着。她的背后是恰巧是盏壁灯,一点莹光,似是被上了浓重的阴影线条。三月就仿佛一幅肖像,被挂在角落,布满尘埃。
褚颖川愣愣地失神,好像在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麦卡雪茄很受欢迎,有些男人买了数枝却不吸,直直递到三月面前。她接过来,自兜里掏出火柴,点燃。
她的姿态一如既往,微侧着脸颊,两指托定,无名尾指翘如兰花。雾霭轻吐,一时间烟斜雾横,唯一的看得清的只有那枝半凋零的烟花。
可她的影却无法形容地清晰,肤色惨白,淡蓝血管,眼是乌黑,和唇角笑容相反黑的不动声色,斤斤算计。
褚颖川想,人人都说欢场中的女人,如茶浸到水里,滚一滚便老了。而她也确实削瘦憔悴,但光彩反盛。
一瞬间,褚颖川油然而生一股焦躁,似乎有什么,难以自拔。
手机响起来时,三月独自走开,她没有察觉,有个人跟在身后。
阴暗无人的楼梯间里,三月躲在二楼,擎着手机低语。而褚颖川隐在三楼的阴影里,凭着那些低语仿佛汹涌急切的淹没他,让他忘记了呼吸。
消遣完了,按例要回到顶楼套房。
按例,华舒欢领着褚颖川的母亲,煮好夜宵等着他。
以往,母子俩话很少,褚颖川用生涩的维吾尔语叫一声:“阿帕。”
年老的维吾尔女人用生涩的汉语说一声:“颖川。”
这一天基本就例行公事的过去,只有华舒欢在其中笑语妍妍的讲述一天的趣闻琐事。
但今天褚颖川兴致似出奇的好,一一细问了母亲起居饮食过去,母亲用生涩的汉语简单回答,又一字一句的反问回来。
华舒欢自然格外兴致高昂的从中周旋,可褚颖川反而兴致渐失,仿佛久睡起身后,一种脱力的感觉,怎样都无法使出劲。
等华舒欢送他的母亲回来,就看见褚颖川爬在沙发母亲曾坐过的位置上。她不禁想起张爱玲笔下乔其乔,孩子似的背影,什么都不用说就打动薇龙。
华舒欢低头抱住他的背,吻上他的耳际,抚摸他刺猬似的头发,闭上眼睛,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颖川,颖川……”
褚颖川反身抱住她,轻轻地回吻过来,额角,眉心,眼睫,鼻梁,嘴唇一点一点地撒下火种,华舒欢整个人便熊熊燃烧起来。
“舒欢……”
他又是那种紧促没有一丝余音的声音,犹如迷路的孩子。
可她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恍惚和战栗中,始终没有瞧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三月匆匆向公司请假,回到d城变卖房产。
当房地产公司的经济询问三月房屋面积时,她下意识的用了“我家”。
然后,孤身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任由头扯动的窗帘,兜头兜脸的在她身上落下一层的灰。
海角天南,她潜意识的只用窝窝来形容自己的居所,包括在s成装修完毕的新房。
只有这里,她叫做家。
而两年没有回来的家,这里已经只剩下窗帘、地板,和那张公主床。
三月慢慢躺在床上,满是灰尘床单如同荼蘼的花,手指顺着一点一点摸上去,然后摸到枕下的那本张爱玲全集。
窗外传来咕咕咕咕的声音,三月顺着声响望过去,几只鸽子落在窗台上。
她隐约想起,卫燎曾经喜欢拿小米喂麻雀,久而久之引来不知哪里的鸽子觅食。那几只鸽子很凶悍,撵走麻雀,俨然地霸的模样,她还戏称为“流氓鸽子”。
她没有想到,这几只流氓鸽子还在,她起身走到窗前,鸽子竟然往里探头,四只圆滚滚的眼睛望住她,满满的皆是期待。而窗边,只有一个残旧的塑料带子,里面是发霉变质的米。
她一时愣怔在逐渐西移的日光下,望着留不住日色,竟然矫情的有了满目疮痍的感觉。
她想起两年前,她重新回到蓬莱的天涯海角,找到他们共同系上去的同心锁,黄昏的海次第几个颜色,熏衣草的淡紫,岩蓝,中蓝,午夜蓝一径蔓延到天边,最后再也没有一点天光。
终究,她把打开的同心锁扔到海里。
小言里的女猪,会持着挚爱的物件,凭吊旧情,致死也不会放手。而她不是小言的女猪,她必须变卖所有。
这些年她把所有的积蓄都填进一个无底洞。
眼见着要结婚,可母亲又急需一笔医药费,她从没向未来的丈夫说过家里的事情,所以只能偷偷来变卖最后,也是仅有的家。
若没有了家。她就真的成了蜗牛,一切只能背在背上,四处迁徙。
然后,门铃就响起来。
阎王也会发慈悲
法国进口的安全门,内嵌的门铃不用电池直走电路,声音仍旧响亮的刺耳。三月以为是房屋经纪来看房,看也没看就打开门。
谁成想,千算万算,机关算尽也没算到是抢劫,而且拿着西瓜刀的中年男人。蓝色的卡其布外衣,破烂不堪外加尘土飞扬,怎么看怎么是建筑工地的民工。
三月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在被同样尘土覆盖,灰兀兀的西瓜刀抵住咽喉时,不由自主,“喔哦”的一声,随即很识时务的说:“我的钱都在拎包里,我也是债台高筑正在等房屋经济来卖房子的,你看看这屋里摆设就知道了!所以,我并没有多少,你拿了就走吧,我不会报警,我保证。”
长长一段话说下来,没有任何结巴和颤音,连三月自己也不禁佩服自己的冷静。
民工大叔大约也是第一次,紧张的直冒虚汗,一面抖着手持刀,一面将三月包里的钱搜刮的一干二净,看他的表情明显不满意,但这屋子空荡荡满是灰尘,而三月别说是首饰,连块手表都没有。
本来抢劫可以就此顺利结束,民工大叔已经转身往外走,可大约因为chu女打劫而紧张不已,没有关严的防盗门好巧不巧“咔嗒”一声,就要被推开。
抢劫的人吓了一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身。
三月恰恰迈步上前,想要去收拾被扔在地上的拎包。她只觉得被撞了一下,连连后退了几步,刚想开口问:“你撞我干什么?”
然后,三月低头就看见半截的西瓜刀犹如锥子一般,直直插进腹内。她今天穿的是件白色毛衣,眼见血渐渐顺着灰色的刃口透出来,毛衣被染成一种奇异的紫红色,她却依然觉不出痛。下意识按住肚子,只觉得血顺着指缝,汹涌的像打来的自来水,却比自来水更粘稠。
三月倒在地上,天终于黑了,满屋似都覆盖上阴影。旋转,旋转,有生命一般。错觉中,她看见褚颍川惊惶失措的脸就在眼前,越来越近,不住开阖的嘴似乎在叫她的名字,但声音却不可思议地远。
终于,渐渐黑色洪水般的,湮没了视觉,湮没了听觉,湮没所有知觉。
她却止不住的想笑,古人的话真是太有道理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知道吉尼斯有没有霉运之最,而她的是不是可以名列榜首?
恍惚中,她陷进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连天连地的黑,四面逼近,挣脱不出,她也没有挣脱的意思。她想,如果就此消失在黑暗中,也是一种幸福。于是,她放纵着自己,沉沉睡去……那么深的深渊,就此沉进去,永远也不要醒来……
可是偏偏有只手拉住她,紧紧的不肯松手。
一直一直。
终于没有。
再睁眼时,入眼的是一层又一层的白,
三月有些显得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她浑身无力,四肢仿佛被枷锁锁上,动弹不得,一时错觉,以为自己只是刚刚睡醒。
好半晌她才明白,自己是在加护病房里。嘴上盖着氧气罩,腹部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大约是在痛,可是因为麻药的劲力,只是木木的胀,但仍止不住冷汗淋漓。
吃力转头打量,真的就看见褚颖川在病床边。
他一手撑着下鄂假寐,一手紧紧拉着她。所以,三月一动,他就立时睁开眼,见她醒了倏地坐直身,先是惊喜若狂,而后看她蠕动嘴唇,忙挪开氧气面罩,问:“怎么了?”
三月声音沙哑的开口:“松手……”
“那可不成。”褚颖川重新给她扣上氧气面罩,低声说,“没听过老话儿说,只要拉住一个人的手,心意够诚,阎王也会发慈悲。”
不伦不类的一句,三月偏偏听得懂,只是忍不住奇怪,那可不是谁都能听说的老话儿。
他看她的脸上神色疑惑,忍不住笑问:“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可现在的褚颖川乱蓬着头发,湛青的胡子茬,一双红丝眼睛,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梳理。即便是笑,也早就失去那种风流情态,狼狈憔悴的整个人仿佛老了一轮。
“小时候,我去看望阿帕,也许我的出现刺激了她,当晚她就自杀,医生都说没救了,叫家属准备后事。我外公就一直拉着她的手,从天黑到天亮,她就真的活了过来,医生都说是奇迹。后来,外公就告诉我,如果心意够坚定,阎王也会发慈悲。”
褚颖川的人坐在白色的靠椅上,手仍旧紧紧拉着她。那是专门搬来的椅子,海绵云朵似的绵软,人也像窝在云里,声音不由得即低且轻。
医生也闻声进来检查,轻手轻脚换了组点滴,又低声说了些话,隐约只听到一句,没有排斥反应。
这是三月第一次他听说这么多话,可滴液里大约有安眠的成份,三月意识又开始模糊。
那些混浊的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压不住血腥,还有声音渐渐离得很远。
她没有细想排斥反应所代表的含义。模模糊糊中倒是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舅舅患了肺癌,末期时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外婆仍不放弃,亲自衣不解带的护理在病床前,每当舅舅昏迷时就紧紧拉住他的手,有时就是几天几夜。舅舅也真就多活了月余,医生都大为惊诧不解。直到舅舅再也受不住病痛的折磨,对外婆说,娘,你让我去吧。
外婆哭着松开手,当夜便白发人送黑发人。
人世间若有一个牵挂你的人抓住你,便无论如何也不会死去。
她以为,那只是个童话。
以后的日子一直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的。
等终于意识清醒后,三月已经在高干病房,不见了褚颖川。她从换药的护士口中得知,自己的脾脏破裂,肝脏衰竭,还是a型的阴性血型,基本上已经没救,病危通知书都已经开下来。可是天不绝人,偏巧就有匹配的捐献者。
她的身体里,就这么多了陌生人的半个肝脏。
最后,护士万分羡慕的跟她说:“你男朋友真是绝种的好。那么大的人明明晕血,可手术前,手术中还有手术后,一直坚持握着你的手!痴情的震撼了我们全院上下已婚未婚,有主没主的护士!还有,你知道吗?手术室本来不许进的,你男朋友好有门路,竟然让院长下了特赦令!”
小护士紧接着追问:“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三月被弄得哭笑不得,偏就重伤在身,躲也躲不掉。
“你猜我是做什么的?”
两人循声看过去,褚颖川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边。他已经收拾妥当,针织毛衣和长裤,十足休闲公子的浪荡模样。三月倒是没什么,小护士则刷的羞红了脸,一改刚才的聒噪,低头羞答答的一步一挪的走了出去。
褚颖川走到病床前,坐到那张他专用的白色的靠椅上,伸手抚过她乱草似的长发,笑问:“怎么不告诉她我是做什么的?”
她半依在床上,几乎仓皇避开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连名带姓:“褚颖川,我就要结婚了。”
褚颖川的笑突然消失,好半晌,他往后一靠,交叠起腿,笑又慢慢出现在唇角:“哦?是哪位仙人能修成正果,我倒要见识一下。”
说完自裤兜里掏出个钥匙,颠在手里,半晃不晃。
病的太久,神智都有些迟钝,三月瞧着眼熟,细看才认出是自己的钥匙。塑封的钥匙链上,一面仍旧是她和那只猫的合影,另一面则是她和陈知两人的合影。
褚颖川半笑不笑的说:“不就是那个酒保,你也真出息,偏偏吃了回头草。”
说完,就看到三月乌黑的眼珠,满屋子一滚,仿佛惊慌失措的模样。
然而,他了解她,这恰恰是她在算计他的神情。
灰色
病房的窗外据说是全院最好的风景,花草如茵的庭院,还有古香古色的钟楼遥遥相望。秋天的风中午时还温暖和煦,但到傍晚则开始不住风便急起来,一下又一下扣着窗棱,于是再诗情画意的景致也透出凉意。
三月忍不住攥紧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褚颖川,这么多天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清醒的正视这个男人。
“我只是需要个人让我安定下来。”三月轻声说:“其实想想,我这小半辈子也不算亏,别人一辈子都没吃过的、玩过的、乐过的……还有经历过的,我都齐了,也算尽够了。所以,就像浪子回头一样,我想定下来,踏踏实实的。”
天色已经有些黑,褚颖川熟门熟路的打开开关。白炽灯的顶灯,光亮一下子破开昏暗,此刻三月很难想象是那样的诱惑于无声笑靥的麦卡女郎,她没有浓脂艳粉的点缀,满头乌发底下,素净的鸭卵青的面孔就仿佛触手可及。
此时此刻,褚颖川清楚意识到有什么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可三月只看见他嘴角轻轻一撇,不屑的笑。
“就凭他?”
还要说什么时,却被一阵音乐的脆响打断,原来是他的手机响。褚颍川接起来,里面不知说了什么,合上时脸色就有些掩不住的阴沉。
三月问:“怎么了?”
褚颖川轻轻按住三月的手,才说:“那个抢劫犯死在了监狱里。”
狠狠吃了一惊,三月下意识就要抽回手,脱口问:“你做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