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旧时光(玛丽苏病例报告)第17部分阅读
就好像真的在飞一样,而余周周折叠出来的全是尸体一样不会动的笨鸟。
而且,非常丑。
于是她折了很多,放在罐子里遮丑,甚至为了防止露馅,把口都封死。
然而陈桉还是不紧不慢地拧开了瓶盖,指着里面的双面胶封口说,“这是……”
余周周窘迫极了,低头结结巴巴地说,“封,封上好,省得……省得它们跑了……”
陈桉大笑起来,“说的对,省得飞走了。”
然后低头用笑意盈盈的眼睛直视她,“周周,谢谢你。”
余周周轻声问出了她最想说的话。
“我能给你写信吗?”
陈桉讶异地微张着嘴巴,然后很快地笑了。
“当然,当然,周周……”他眼睛盯着地砖。
余周周长出一口气。
“但是我想我不会回信。”他接着说。
事与愿违
v事与愿违v
余周周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为什么”的“为”字本能性地溜出了唇边,被她硬生生收回来。
她几乎能感觉到背后那群不明就里的众人目光,把自己的颈后烤得很烫。
陈桉没有笑,目光中有一丝不忍,但还是没有松口,安静而坚决地望着余周周。
余周周低下头,几秒种的呆滞后很快就仰起脸微笑。
“没关系。”
余周周不知道陈桉断然说出自己不会回信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喜欢观察大人的行为,也喜欢偷偷揣测,像一种孤独的游戏。可是她从来不曾研究过眼前的神仙,或许是直觉自己一定看不懂对方,或许是出于一种敬意或是畏惧。
余周周向来都很懂事地不给别人添麻烦,也很少坚持什么。可是这一次她还是固执地把自己新家的电话号码折成四方的卡片塞到他手里。
“不用给我回信,但是到了那边一定告诉我你的地址。”
陈桉的神色有些哭笑不得,好像面对的是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孩子,这样的神色让余周周有些失望,甚至有一瞬间的不满,可是她强压下心头萦绕的情绪,鼓励自己把话说清楚。
“你……你……你以后肯定……希望你在那边生活得很好,认识很多陌生人,尝试很多以前不敢尝试的事情,你不用记得我,我只是想给你写信,你不给我回信,那就正好,省得我总得等到你的回信才能写新的一封,而你肯定回得特别慢,这样会耽误我写信的。”
这样的理由让陈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解冻,他的目光柔和下来,重新开始盯着地砖。
“所以……所以干脆就不要回信,我可以想写就写,写好多好多,你爱看不看!”
最后一句,其实只是希望陈桉不要拿自己当负担,然而说出来的时候太紧张急躁,反而有了一点赌气的意味,余周周自己也感觉到了,她很尴尬地想要挽回一下,却听见陈桉轻轻的笑声。
他把那张纸片握在手心,然后从口袋中掏出钱夹把它塞了进去。
“好。”
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简短有力,让刚刚长篇大论的余周周有些缓不过来。
他点点头,就提起放在地上的行李,朝同学最后说了几句话,转身上车。
余周周这才注意到,陈桉的爸爸妈妈一直站在外围,陈桉上车的时候几乎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更不用提道别。他的父亲是个英俊的中年人,微微有些发福,肤色很白,表情凝重。而他的妈妈,却始终是一副淡到极致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
她在站台上傻站了一会儿,火车呜呜鸣笛,缓缓开动。余周周其实是第一次来到火车站,以前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庞然大物一点点加速离开,拖着长长的尾巴,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一点都不悲伤。这完全出乎意料。
余周周第一次知道,炎热的天气,粘腻的汗水,某些眼角眉梢的小细节——比如陈桉眉头微皱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一切都会一点点瓦解情绪和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一切回归到最最平实的那一面。
不过,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憧憬和跃跃欲试。
有一天,余周周想,我也会坐着这个拖着长尾巴的家伙,去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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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桉:”……
余周周坐在崭新的浅米色书桌前,展平淡红色格子的原稿纸,摘下英雄钢笔的笔帽,写下这两个字加一个冒号,然后笔尖悬空了许久。
不是她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只是她卡在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上。
记得以前电视中念家书,似乎总会说一句类似“展信安好”或者“见字如面”一类的话,可是她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所理解的那几个汉字,迟迟不敢动笔,最后还是咬咬牙,写上了“你好”。
傻到家了。她揉揉鼻子,决定不再纠缠于这些细节,继续写。
“今天是初中入学报到的日子。我到了北江区重点8中读书。白天忙了一天,学校说为了公平起见,各个班要通过抽签来分配班主任。我听说,我们班的班主任是一个刚毕业的师专学生,我站在队伍里面远远看她走过来,发现……你知道吗,她身上一共穿了七种颜色,我还以为是有人把彩虹打散了之后运过来的呢。其实我觉得小学毕业体检的时候查色盲,应该找她来帮忙。”
她停笔,才发现自己写着写着就把脑子里面不着调的想法都写出来了。余周周楞了一下,赶紧把那页原稿纸扯了下来,可是捏在手里想了想,却又重新铺在垫板上。
她想给陈桉写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像一只雏鸟本能地寻找着温暖踏实的所在。可是余周周从来没想过通过这些信得到什么嘉许或者回报,甚至哪怕是一句“周周最棒,周周一定可以实现梦想”一类的鼓励,她都没有奢望过。
倾诉是一种会让人上瘾的行为。当在比萨店对他说出,“我的确只有妈妈”的那一刻,余周周心里的闸口打开,积蓄多年的潮水般的情绪找到了一条河道奔流入海。
陈桉就是那片海洋。她不能关闭闸口,也不能让河流改道。
余周周接着那些有些不靠谱的上文继续写下去——再难听,毕竟也是实话啊。
她坦然地笑起来。
“这个学校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校舍老了点,但是有一面墙爬满了爬山虎,天凉起来之后,有点泛红,在夕阳下一片灿烂,非常非常美。我原来一直把这个学校想象得很差,这样我就不会失望了。妈妈以前总说事与愿违,我查了现代汉语词典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那么你说,如果总是许一些很糟糕的愿望,那么实际情况是不是就会变得很好?”
又跑题了。余周周的食指不小心碰到笔尖,染上一片蓝。她连忙站起来寻找纸巾,头一低,就看到了桌子上面的那本书,名字叫,《十七岁不哭》。
封面有些折损,还带着点污渍。
余周周先是挤在人山人海中看完了墙上张贴的分班情况,然后又百无聊赖等待着漫长的抽签过程结束,无意间晃到角落,看到一个女孩子正坐在自己身旁的花坛边沿百~万\小!说,低着头,佝偻着后背,像一只肥硕的大虾。
这个比喻不是很厚道,但是绝对贴切。她个子不矮,有些胖,稍微显得有些紧身的粉色t恤让她弯腰时候腹部的圈圈“轮胎”更明显,黑色短裤下□的小腿上有跌倒留下的伤疤,结痂还没有脱落,凉鞋带也是断裂的,竟然被用塑料绳勉强代替,而且——脚趾头很脏。
可是余周周却控制不住地呆望着她,突然有种被打动的感觉。浮躁沉闷的阴天午后,周围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被静音,女孩子专注地盯着放在腿上的那本书,几乎可以用贪婪来形容。
余周周记得某个名人说过,他扑到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一样。她曾经觉得这句话很傻,可是现在才发现,名人名言永远不能轻视。
不知道站了多久,左脚有些麻痒痒的,她换了个姿势,就听到一声尖利的大叫,“你在这儿干嘛呢?!我他妈找你找了半天,你跟你那个死爹一样,就知道祸害我一个,我他妈的上辈子造孽欠你们的啊?!”
人群中杀出来的女人叫喊声虽然高,但是声音沙哑,气息不足,所以几乎没人注意,然而在余周周听来格外刺耳。坐在花坛边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本能地捂住头,瑟缩了一下,连眼睛都紧紧闭上了,那本书也就从膝盖掉落下来,还被她自己踩了一脚。
最终她被她妈妈掐着上臂拖走了,余周周目瞪口呆许久,才缓缓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本脏兮兮的书。
《十七岁不哭》
为什么呢?她盯着书名想了半天还是有点困惑。
是不能哭,还是不应该哭?
余周周对十七岁这三个字无法想象。十三岁的余周周看来,人的年龄并没有太大意义,十七岁的余乔哥哥和十七岁的余玲玲,甚至十七岁的陈桉——他们完全不同。
“周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过去排队,抽签结束了,你们该见班主任了。”
妈妈走过来,伸手牵住周周的手腕,温暖柔软。余周周仰头看着自己的妈妈,又想起刚才的那一幕,竟然第一次有了一种强烈的同情心,甚至是一种残忍的优越感。
她好惨。余周周想。
“那是什么东西?”妈妈这才注意到余周周手里的书,“哪儿捡的,脏不脏?”
她用食指和拇指拈着书背,摇摇头,“别人的。我……我得找机会还给她。”
余周周把脏兮兮的书放上书架,然后擦干墨水,重新坐到书桌前,在她给陈桉的第一封信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我今天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原来幸福这个词是需要对比的,和更惨的人对比。虽然我觉得这样不好,很阴暗,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通过对比感受到的幸福,才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快乐。”
所谓新生活
v所谓新生活v
“陈桉:你好”
“我没有和你说过我小时候学拼音的事情吧?”
余周周左手托腮望着黑板上一排排的aaddee,右手握着钢笔在崭新的本子上面认真地记笔记。身边的同桌早就因为这样无聊的内容而趴在桌子上面打哈欠了,她低眉看一眼对方,然后嘴角微扬。
那一排字母让余周周突然想起了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堂课,她们开始学习拼音。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满心疑惑慌乱地瞪着黑板,也没有用笔杆捅捅李晓智轻声问“这是什么?”她小学前没有学过拼音,初中前也没有提前学过英语,然而心情却截然不同。
余周周回过头去默数自己生命中所经历的几次困顿,并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思索着它们带给自己的意义。她已经记不清楚曾经拎着四十分的卷子盯着众人的目光穿过教室回到座位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但是她知道,如果没有那一刻的尴尬无措,没有后来一瞬间的豁然开朗与后悔不迭,那么现在的她也不会这样平静地面对着英语这片未知的领域。
所谓新的开始,不过就是把往事以更高难度重演一遍,她所能做的,就是学会等待。
“你知道吗,我突然发现时间特别特别伟大。虽然以前我就知道,可是那时候我不懂。”
她不知道这句有些做作的话是不是会让陈桉笑话她,不过,她是真心地感激——虽然不知道在感激谁。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不急不缓,不会因为你处在困境中就快走两步,也不会因为你幸福得意就慢走两步。
时间是最公平的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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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周周在语文课上听到一声恐怖的嚎叫,仿佛是一只从楼上奔逃下来的猛兽,随后而来轰隆隆的雷声一般的脚步声。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到后门玻璃外快速扬起又劈下去的一只手,挥着长长的木板,白色的漆面一看就知道是从课桌上上拆下来的。高声的多人叫骂和咣当当的撞击声让走廊听起来像是人间地狱,班级里面的同学还在发愣,后排的三个男生已经一跃而起,几乎是扑到了后门上,趴在后窗边兴奋地观望着。
“我x,这不就是初三的赵楚吗?”
“我他妈的早就说过他得意不了几天,三职那几个人码了十几个弟兄天天在门口堵他,他翻墙跑了,结果人家今天就找到班里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语文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短发女人,永远挂着冰雕一般的表情,她见怪不怪地扫了一眼门外,就随手拎起数学老师的教具往黑板上狠狠地一拍,巨大的响声让底下的学生集体打了一个寒噤。
“都给我回座位去!都没规矩了是不是?!”
三个男孩子有点悻悻然地离开了后窗走回座位,余周周也心有余悸地转过头翻开教科书,低头浏览今天要学的那篇文章,莫怀戚的《散步》。
翻了两页,复又转过头去。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跟小学一年级时候的余周周同样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防雨绸外套的女孩子,深深低着头,仿佛刚才的马蚤动与她全然无关,马尾辫高高地翘着,像张皇凌乱的公鸡尾巴。
那个女孩子,就是《十七岁不哭》的主人。余周周开学第一天看到她和自己同班的时候觉得非常神奇,也很开心,正要走过去对她说“你的书在我这里”,想了想却停住了脚步。
那就等于告诉对方,你被你妈妈又打又骂,我都看见了。
余周周还是忍住了。
开学一个多月了,她还没有和那个女孩子说过一句话。
语文老师用平板的声音继续讲着课:“所以这里出现了两个母亲,两个儿子,作者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谁来说说?”
最后四个字明显只是走过场,她并没有期望会有人举起手发言,于是问完之后就低下头去看点名册。
“辛美香?”
“辛美香?”
底下已经有隐约的笑声了。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那个女孩子受了惊吓一般站起身,低着头,一言不发,好像一根木头。
“说话啊!”语文老师拧着眉头叹口气,以为对方是上课开小差没听见自己的问题,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刚才问,这里出现了两个母亲,两个儿子,作者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时间是伟大的魔法师,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然而辛美香是可以和时间一起静止的人,余周周不清楚到底是谁对谁下了咒语。
一分钟过去了,不明就里的语文老师死盯着那个垂着头的女生,班里的笑声渐渐响起来,却又被语文老师恐怖的表情压制住,回归到一片死寂。
“她怎么回事?故意的?”她低头询问第一排的余周周。
班主任看了档案之后得知余周周是师大附小的学生,就对她很是高看,排座位的时候让她坐在第一排。
她摇摇头,小声补上一句,“她……她不是故意的。”
余周周并不清楚这种做法有什么故意无意之分。语文老师第一次提问辛美香,觉得不可理喻,然而其实同样的场景已经在英语课上发生过无数次了。
本来应该是班主任的英语老师却做了普通科任老师,一个教数学的中年女人成了这个班级的班主任,余周周并不觉得奇怪。抽签这种东西,可以保证一时的公平,事后的一切,还是“好说好商量”的。
依旧穿得仿佛调色板一般的英语老师非常喜欢“开火车”这种提问方法。从第一排的同学开始,后排的同学依次站起来回答问题,走着蛇形,最后再循环到第一排。她会语速很快地把新学的课文内容用这种提问重复许多许多遍,”owareyou”,”fe,tankyou,andyou”……
辛美香是一节损坏的铁轨。
她永远站起来,堵在那里,一言不发。无论老师怎样对待她——从一开始的循循善诱,满面春风地鼓励劝导,到后来皱着眉头训斥,直到现在这样,引导整列火车绕路而行——辛美香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其他的表情,难堪,脸红,哭泣……什么都没有。
余周周仰头看着语文老师,她们都领教过语文老师发怒时候的恐怖场景,心里甚至替辛美香捏了一把汗。
然而语文老师只是点点头,对她说,“你坐下吧。”
然后从余周周的笔袋中抓起一只笔,在点名册上打了一个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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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余周周觉得心情不好的,还有另一件事情。
江北区重点,的确在生源和管理上与真正的好学校有一定的差距。班级里面已经不复刚开学时候那种怯生生的安静,上课时候窃窃私语,下课时候男生女生打成一团,坐在第一排的余周周到没有被波及到,可是已经有同学反映坐在后排听不清老师讲课。
班主任气鼓鼓地把数学课改成了自习课,然后开始点名,把某几个很安分的同学一个个叫到教室外面谈话。
然而却并没有走远,声音也洪亮得很。
“咱们班现在的状况你也知道,老师现在需要你协助我把害群之马找出来,从现在开始你就算是老师的卧底,别让别人知道,你每天把别的老师的课上说话的同学名字都记下来单独交给我……”
余周周坐在教室里面,把头深深地埋进英语书里面,哭笑不得。
“陈桉,有句话我觉得我不应该说,因为很不礼貌,可是我真的很想告诉你,你不要批评我——我觉得我们班主任老师有点傻。”
教数学的班主任老师姓张,叫张敏。
开学的那天,大笔一挥将名字写在黑板上,然后正色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我叫张敏,敏是敏捷的捷。”
而且丝毫没有看出下面的同学为什么会笑。
张敏很黑,非常黑,又胖又丑,又不会穿衣打扮,刚开学的第一天训话,就找不到点名册,急急忙忙地把自己那个深蓝色的布口袋倒过来,在讲台上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洒脱地说了一句,“算了,不废话了,咱们开始上课。”
那是余周周初中的第一堂数学课,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盯着黑板的时候目光又多么热切和专注,小心翼翼,诚惶诚恐。那样的目光几乎吓到了张敏。
“我当班长了,而且还被调到了第一排。我原来以为老师是因为我是师大附小的学生才对我好,后来才发现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后来才看了我的档案,对我更加好。”
“她说,我在数学课上的目光太热烈,如果她是个男老师,可能都会以为我爱上他了。”
“你说,哪有老师这么说话的啊?”
“所以我觉得她有点傻。”
“不过,我喜欢她。我觉得她是个好人。”
余周周停笔,望着最后一句话,忽然愣住了。她想起某个仿佛梦境一般的深夜里,陈桉对她说,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不好的就是坏人。
她曾经,并不承认这一点。现在才发现,某些作出判断的理由,已经悄然渗入血液,她以为是直觉,其实,背后都有着并不算明智也并不算公平的原因。
挤破水晶鞋
v挤破水晶鞋v
余周周蹑手蹑脚走到辛美香的位置上,把手中的那本《十七岁不哭》轻轻塞进她的书桌里面。
辛美香的书桌很乱,里面不知道究竟塞了多少东西。余周周不经意一碰就噼里啪啦掉下来一堆杂志和练习册。她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往起收,却看到了五颜六色的封面,不由得停了下来。
美少女战士的水晶贴纸,还有《还珠格格》的不干胶。
余周周愣住了,这种花花绿绿粗制滥造的小玩意儿是很多女孩子格外喜欢的,可是“很多女孩子”里面似乎不包括辛美香这样的女生。
人在做亏心事的时候感官总是格外敏锐。余周周突然听见背后细微的响动,猛地转头,就看见辛美香黑黄的面庞,眼睛直勾勾的,毫无神采,像一只悄然而至的幽灵。
余周周吓得魂都飞出来了。
“我……”她咽了口口水。
体育课,解散之后她一路小跑回到班级,想趁着屋子里面没有人的时候把那本小说塞还到辛美香的书桌里面,神不知鬼不觉。
之前是不知所措,后来想要还书的时候,她自己也鬼使神差地翻开了第一页,一直看到昨天晚上才看完,终于下定决心今天物归原主。
然后被现场捉赃。
“我不是偷东西……”我是还书。但是如果说出来了,那么就一定会让对方难堪,这些偷偷摸摸的努力就等于都白费了。
辛美香又变成了石像,就仿佛英语课上那一截错位的铁轨,表情中看不出愠怒,却让人心惊胆战。
余周周狠狠心,低头从书桌里面把《十七岁不哭》又使劲儿拽了出来,各种杂物再次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是还书的,”她甚至用挂历纸给那本书包上了白书皮,“你记得这本书吗?”
辛美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动动唇,伸手接过那本书。
“好看吗?”
“什么?”还在绞尽脑汁编造“捡书”理由的余周周愣了愣,“你说什么?”
“你看了吗?好看吗?”
辛美香的身上有一种诡异的执着,余周周张口结舌了一会儿终于恢复正常。
“好看,”她笑着点头,“特别好看。其实这个还有电视剧的,我跟我妈妈说了,她给我买了vcd呢!你看过吗?”
辛美香摇摇头,“书我还没看完呢。简宁和杨宇凌在一起了没?”
余周周咬着嘴唇,有点脸红,低下头说,“没。没有。他们……他们为了好好学习,所以……”抬眼看到辛美香的神情有些落寞,赶紧补上一句,“不过,以后有可能,我觉得他们有可能——我保证!”
说完了自己都有点想笑,她保证有什么用?
两个人面面相觑,余周周想了想,轻声问,“你喜欢简宁吗?”
那个谨慎自持,聪明勤奋,温文尔雅的白衣少年。
辛美香一下子脸红了,也不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就走出了教室后门,把余周周自己一个人扔在了教室里。
余周周低头轻轻摩挲着书皮,恋恋不舍地把书再一次塞进了辛美香的书桌。
如果刚才辛美香能回答一句“喜欢”,那么她会立刻接上一句,“恩,我也是。”
余周周站在自己初中的开端,踮脚张望着遥远的高中。十七岁看起来如此美好,那里会有一个清俊优秀的白衣少年,会有真挚的友情,洒脱的生活,甚至是那种不得不割舍的朦胧爱情和为考试叫苦不迭的烦恼,在她看来都值得羡慕。
而且那个学校也叫振华。
书里的振华有虚构的简宁,这里的振华有曾经的陈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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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周周的初中生活顺利得难以想象。张敏对她的优待让她的数学恐惧症一点点痊愈——她竟然对在黑板前顺利解出计算题的余周周说,你真聪明。
语言方面的天赋也帮助她在语文和英语两门科目中得到了老师的青睐。
而真正把她推向最高点的,是期中考试。
她准备了好久好久的期中考试,最终结果是全班第一,全学年第二名。
每一科出成绩前都会有同学跑到老师办公室去打探,余周周是最心焦的那一个,偏偏要装作很不在乎,把自己强行钉在座位上,目不斜视,假装听不见自己响得仿佛咚咚战鼓般的心跳。
他们祝贺她,余周周,你真厉害。
余周周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微红了脸庞,一点都不淡定地说,“胡说,谁说我厉害……我一点都不厉害……”
然后大家继续起哄,佐证是成绩和排名,然后她更僵硬地推辞,然后大家再起哄……
余周周第一次不排斥被一群不熟悉的同学围在中间起哄,他们的嬉闹声听起来这样甜蜜,她突然觉得他们每个人都长得很好看。
“陈桉,我知道我应该戒骄戒躁,这只是第一次考试,以后还会有很多次考试,我一定不会得意忘形的,我的路还长着呢!”
笔尖停驻在纸上,她不再摆出一副谦虚得不得了的表情,傻笑起来,摸摸鼻子,又加上一句。
“不过……现在让我得意一下吧!”
“我好开心。”
陈桉的确一直没有回信过。余周周早已经不再抱希望,第一封信寄出去之后,她的确还是象征性地等待了一周,略微失落之后就放开了手脚,信纸也不再专门选择,随手撕一张演算纸都可以写信。
不过即使一直一直写着不会有回音的信,余周周仍然不会觉得难过。现在,连总是板着脸的语文老师都会在看了她的作文之后面带笑容地摸摸她的头,平均成绩在学年中下游的6班里面,余周周是老师们最耀眼的骄傲。她甚至拥有了很多朋友,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大家说她漂亮,说她成绩好,说她和气。周末的时候有小姐妹挎着她的胳膊去文教店挑选漂亮的笔记本和各式圆珠笔,下课的时候许多人围在她的桌子边询问她课外都做哪些练习册……
命运毫无预兆地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为她穿上了水晶鞋,小小灰姑娘诚惶诚恐,甚至都来不及谢恩。
“陈桉,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快乐。”
然而余周周忘记了,命运这个喜怒无常的王子,无论他想亲吻你拥抱你,或者扇一巴掌实施家庭暴力,都不会提前打招呼。
当自习课中途,班主任张敏带着警惕而阴险的表情毫无预兆地冲进班级里面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在笑嘻嘻地打闹着,甚至最后一排的那三个男生还没来得及把支在课桌上的脚收回去。
再怎么张狂,面对“找家长”这三个字,还是要发抖的。
“徐志强,你怎么回事?我上次骂完你,你还不长脸?!”
“我他妈怎么了?!”徐志强把脚从课桌山撤下来,冲着张敏扯着嗓门喊。他长了一张马脸,而且不刮胡子,总是穿着一身带亮片的黑衣服,并且是班里面唯一一个拥有手机的男生,每句话里面都有非常不雅观的语气词。
“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打扰前后左右的同学学习,你好意思吗?!你跟我喊什么,你能耐了你?!”
班里面一男一女的对骂一时半会儿不分胜负,徐志强嚣张地靠着墙,牢牢咬住一句话,“你问问谁看见我说话了?”他朝全班同学努努下巴,“问啊,你问问,谁敢说看见我刚才说话了?”
张敏气得满脸通红,一不做二不休,指着余周周大声说,“余周周,你跟老师说,你刚才听没听见徐志强在自习课上骂人,还喊话?”
余周周愣了,她缓缓站起身,张敏的目光充满了信任,而徐志强斜斜的目光里面,威胁的意味不言自明。
所有人都在看她,余周周慌了,她知道自己没有中间道路可以走。
“我……”
从他们上初中开始到现在,教室里面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安静得仿佛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余周周轻轻点头。
“是,他说话了。”
张敏总是帮“卧底”亮身份,还逼着她当面打小报告。可是,余周周还是顶住恐惧站在了她这一方,只是因为她说过自己一句,你真聪明。
徐志强张大了嘴,还没反应过来呢,“我x”刚说了一半,就被张敏拧着耳朵拖出了教室。
余周周看到了徐志强瞟向自己的那一眼里面浓浓的威慑,大脑一片空白。
走廊里面传来张敏单方面的怒斥,徐志强反而不再反驳,可是那种沉默却让余周周不寒而栗。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张敏换了一副口气开始接电话,然后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句,“你先给我回班,等我给你爸打电话!”
几秒钟后,教室后门被撞开,咣铛一声,连玻璃都在晃。
“我x你祖宗八辈!”
余周周颓然回过头,看到他身边的几个兄弟把他拦住了,在一边七嘴八舌地说“别惹事儿,打坏了你赔都赔不起,跟娘们一般见识干什么”,好像在谈论一只易碎的花瓶。
她沉默地低着头。
“你知道吗,陈桉,我觉得我特别无能。他骂得很难听,但是我不敢回嘴,是的,我怕他揍我。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骂人可以这样难听,但是我哭不出来。他足足骂了十分钟,没有停。也没有人为我说话。我有那么多‘好朋友’,谁也没有为我说话。”
“谁也没有。”
“可是他们在这个男生离开教室之后很久才敢走过来对我说,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不怪他们,你看,连我自己都不敢站出来。”
“可是我最难过的是,我还要笑着对他们说,我才不在乎呢,我一点都没生气,谁跟流氓一般见识。好像这样说就能挽回一些面子一样。”
“其实我知道,我笑得特别假。”
余周周轻轻戳破眼前瑰丽的粉红泡泡,她屈辱地低下头,然后看清了泡泡背后的人心。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很开心。”
余周周停下笔,眼前浮现了辛美香诡异的笑容。
那天做课间操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牵起半面嘴角,笑得有些恐怖。
“我在他凳子上洒了一大把图钉。”她说。
英雄不再
v英雄不再v
辛美香甩下一句话就走,笨拙的背影在余周周眼里竟有了几分潇洒的味道。她一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全班同学做完间操陆陆续续地走进班级里面的时候,徐志强公鸭般的惨叫声几乎把房顶都掀开——余周周后知后觉,尽管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望向徐志强,可是别人是惊讶,她是惊喜。
徐志强正和兄弟聊着,得意洋洋,看都没看就往椅子上一倒,然后就像火箭一样窜了起来。
其实只扎上了两个——不过足够了。
班主任张敏正在班里询问整件事情的经过的时候,徐志强已经被人扛走送到了医务室。余周周回过头,朝倒数第二排角落的辛美香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说,谢谢你。
辛美香迅速低下头,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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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桉,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是她们再找我出去玩,我会找借口推掉。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了,她却对我说,以后长大了我就会习惯这种‘各人自扫门前雪’,也不会再怪他们。妈妈让我不要太理想化,不要太严苛,人际关系差不多就好,否则自己会过得不开心。其实我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做生意的,只需要合同不需要真心,可是我需要。”
“陈桉,你有朋友吗?围着你的人远远比围着我的人多吧?可是你有朋友吗?”
萍水相逢的同窗,几年后匆匆别离各奔前程,是应该感谢他们松松垮垮陪自己一程,还是应该遗憾于不能真心相交?
余周周心底升腾起的困惑久久不散,她仍然笑眯眯地对待班级同学,仍然为了振华而认真学习,可是那充满了无耻谩骂的十分钟,却像心底关押的一只困兽,时不时闷闷地嘶吼两声。
不过很快就有另一件事情需要她担心了。
请假三天的徐志强回班上课之后,先是用拳头教训了一个看到他之后忍不住笑出声的男生,让全班同学都不敢再谈论他屁股上的钉子。
余周周很早开始就不再从后门进出,她在第一排,那些男生在最后一排,楚河汉界,眼不见心不烦。然而体育课下课回班的时候,她还是看到这群男孩子守在前门互相调笑,那个徐志强远远望见她,竟然还笑了一下。
意义不明的笑。
余周周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腰间一路冲上后脑勺,就像一只猫竖起了后背的毛。
二话不说,转身拐进了后门,穿过半个班级坐回到自己第一排的位置上。但是抬起头,竟然发现他们并没有离开前门,而是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偶尔几个小弟样的人物还会用肩膀撞一下徐志强,再朝余周周的方向努努嘴。
余周周闭上眼睛,脑子里面忽然很不着调地浮现了一个场景——旧上海,十里洋场(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十里洋场),她穿着旗袍摇曳生姿地走在街上,突然围上来几个形容猥琐的小混混,敬业地奉上了经典台词,“小妞,陪爷几个玩玩?”
这个时侯,应该出现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帅气男人,三拳两脚把他们踢飞,化作夜空中几颗闪亮闪亮的小星星,伴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