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旧时光(玛丽苏病例报告)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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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中,眼睛眯起适应着亮度的转变。主持人重新上台对观众解释刚才发生的小故障,然后转过来安慰余周周,问她是不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不用了,我想好了。”她轻轻地说,台下的观众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

    “从前有一只叫做……奔奔的乡下小老鼠,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是一个大明星,能在舞台上唱最好听的歌,让所有人都跟着他唱,他会是最了不起的人……呃,老鼠。”

    “可是奔奔的家里人一直不相信他,只有他最好的朋友一直鼓励着他,他的朋友说,只有进城才有可能实现梦想。”

    “于是奔奔就离家远走,但是他在尾巴上系上了一只黄|色的大气球,他告诉他的朋友,等到有一天,它能够站到最高的舞台上唱歌的时候,就会把这只大气球放到空中去,无论多远,他的朋友都一定能看得见这只黄|色的气球。”

    “奔奔进到城里,跑到剧场,剧团的老板问奔奔会唱什么,奔奔站得直直的,认真地唱,啊!老鼠!……”

    “老板说,没有人喜欢老鼠,你应该唱,啊!猫!……”

    “奔奔说,不,我永远都不会唱猫的,我最讨厌的就是猫。”

    “老板说,啊,猫!”

    “奔奔说,啊,老鼠!”

    “他们吵起来,老板一脚就把奔奔踢出了剧场。它翻滚了好久,最后撞到墙上,尾巴上的气球‘啪’地就碎掉了。”

    “奔奔哭了很久,它不是因为老板不喜欢他的歌而难过,他是觉得,也许好朋友再也看不到那只气球了。”

    余周周讲到这里,声音黯然,观众席上安静得仿佛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小朋友,时间到了。”主持人轻声提醒。

    “可是我还没有讲完。”余周周平静地看着主持人,对着麦克风说。

    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是热情的掌声。

    余周周带着倔强的神情,看也不看观众席,只盯着剧场最遥远的后门一点,认真地继续着她的故事,讲着那只叫奔奔的小老鼠四处碰壁之后终于被赏识的故事。

    “上台演出的那天,老板问奔奔准备好了没有,奔奔说,我还有一个请求。”

    “老板说,什么请求?”

    “奔奔说,请帮我买一只黄|色的气球,然后在我唱歌的时候,把它放出去,我的朋友会看得见,他会知道,我已经实现了我的梦想。”

    余周周忽然又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不知道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抽什么风。

    “谢谢,我的故事讲完了。”

    她深深一鞠躬,带着她严重超时的故事退场。

    背后只留下了前所未有的掌声,久久不息。

    幸福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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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周周回到后台的时候,沙发上只剩下后面的四个选手了,讲完故事的孩子们,无论得意还是失意,都回到了台下,呆在爸爸妈妈身边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42号走上台去,剩下的三个人都是少年组的选手,比余周周大几岁,看起来已经是少年的模样了。其中一个小姐姐朝余周周笑了笑,说,“我们听见你的故事了,虽然超时了,不过很有趣。”

    余周周有点脸红,刚才在台上仿佛一头拉不回来的牛,把主持人晾在一旁沉迷在自己的故事里,现在才有点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她用细不可闻地声音说,“……谢谢。……姐姐加油。”

    台下没有余周周的亲人,所以她无处可去,就坐在沙发上等待比赛结束。刚刚台下的掌声让她非常激动,可是现在,一点点冷却下来,她有些忐忑。超时的结果会是什么,她并不知道,不过一定是对成绩影响很大。观众们也许会记得这个表现得很有个性的小姑娘,可是当比赛结束,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散去,她就什么都不是,她得不到奖状,不能跟学校交差,那么就会跌回原点。

    总不能让她对大队辅导员解释,说她其实表现的不错吧?

    可是——还是很开心。值了。

    她的身体陷进沙发里面,比赛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那种身心放松的感觉都是非常好的,好到她都有些犯困,上下眼皮打架。依稀听到主持人说中场休息10分钟,计算比分之后公布最终结果。观众席上渐渐人声鼎沸,她却慢慢陷入了迷糊中。

    “周周?”

    她张开眼,看到陈桉正站在面前。

    “你表现得真好。”

    余周周慌忙站起来,想要谦虚几句,可是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于是点点头,“谢谢你。”

    陈桉从幕布的缝隙看出去,“你爸爸妈妈来了吗?”

    “没。她……他们有事。”

    “哦,不能看到你这么精彩的表现,真遗憾。”

    陈桉还是那个样子,说这种千篇一律的客套话,也让人觉得他无比真诚。

    余周周忽然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普通的熟人,他们相识,就是因为陈桉的奶奶是妈妈的顾客。想到这一点,她突然低下头冒出一句,“妈妈换工作了,她……她去贸易公司上班了。”

    依稀记得,贸易公司好像是很好的公司,什么东西一沾上贸易二字似乎都变得高档起来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为了她自己的虚荣,还是为了妈妈的面子,或者只是一种小孩子无意识的炫耀?然而这句没大脑的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这只能把她原本并不怎么明显的自卑扩大。

    她摇摇头,尴尬地笑,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陈桉。突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覆在头上,她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恩,那太好了,我小姨也是贸易口的,工作很忙,”陈桉半蹲下来朝她微笑,“所以周周一定要听妈妈的话,不要让她操心。”

    余周周很感激地抬头,他就这样化解了她的难堪,虽然是用对待不懂事小孩的方式——当然,跟他相比,她的确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末了还是加上一句,“谢谢你。”

    “恩,周周的故事讲得这么好,又这么懂礼貌,肯定不会让妈妈太辛苦的,我知道。”

    他站起来,站在她背后把手放在她肩上,“你爸爸妈妈没有来,那比赛结束之后你怎么回家?”

    “我告诉舅舅比赛大约是十二点半结束,到时候他回来少年宫正门口接我的。”

    “那就好。别自己呆在后台了,跟我去观众席吧,我刚才忘了说,我小姨家的小表妹刚才跟我说她认识你。”

    “哦?”

    “她叫单洁洁。”

    “啊,是的,她是你妹妹?我认识她的。”

    “恩,我小姨一家都在台下呢,一起过去吧,怎么样?”

    余周周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心里满溢出来的感觉,其实叫做快乐,另一种比较隐蔽的快乐。

    “好。”

    她刚说完,就看到两个主持人拿着名单穿过空旷的后台走到麦克风前。

    “请各位观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们即将为大家公布比赛得分和最终结果。”

    余周周下意识抓住了陈桉的手。她的小手冰凉,好像是在听到“最终结果”这四个字的时候瞬间冷却了一般。陈桉的手蛮大的,手心温暖干爽,他被余周周的手冰了一下,微微一抖,然后就张开手包住了她的,再次半蹲下,在她身边说,“别紧张,我预感结果会很好。”

    “会吗?我超时了……”多傻的问题。她竟然有一点哭腔。

    “好故事值得更多时间。”陈桉认真地说。

    余周周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左脸颊带着不明显的小酒窝的少年,他的眼睛像雨后温润的大海,虽然她只在电视上看见过阳光灿烂的海岸。

    所以请给我更多时间,余周周想,我会讲出更好的故事的,一定。

    首先公布的是25名优秀奖——所有落选的选手都会得到的奖项,基本上没有意义。

    然而他们听到了育新小学校单洁洁的名字。

    余周周和陈桉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主持人念名字念得很慢,仿佛一刀刀的凌迟。三等奖10名,二等奖5名,一等奖3名。

    余周周一直没有等到她的名字。

    她慌乱地看了陈桉一眼,仿佛呼救。陈桉却笑了,笑得极开心,他握紧了余周周的手,从背后将她半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说的没错吧?等着,魔法时刻来了。”

    魔法时刻?

    “最后我们要公布的是特等奖!”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

    余周周仿佛看到了魔法时刻的秒针和分针轻轻相合。

    “少年组,海城小学六年级,喻蕾。”

    “儿童组,师范大学附属小学,余周周。”

    余周周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前的舞台上只有一片闪亮,幸福来得太急,毫无预兆,她忘记提起裙角优雅地行礼迎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翩然而至的幸福,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来了,你,你真的是找我的吗?

    你真的是属于我的幸福吗?

    台下热烈的掌声唤醒了她,躲在后台的余周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幕布外的掌声是给她的,可是还是那么难以置信。

    陈桉突然把她抱了起来,余周周惊呼一声,被他抱着在空中转了一大圈,她落地的时候才想起来微笑。

    做梦一般,笑出两道弯弯的弧线,只是傻笑,仿佛舌头被猫叼走了一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桉放下她的时候长出一口气,伸手扶住自己的腰,吐吐舌头,“小丫头你看着挺瘦的,怎么这么沉啊……”

    脸上终于有了和他年龄相符的,属于少年的调皮。

    1994年10月23日,平淡无奇的数字组合。

    可是余周周尝到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甜。

    很多年以后她回头的时候,总是会笑着流泪。那样的甜蜜是会让人上瘾的,她从此欲罢不能。她可以生在尘埃里,也可以从尘埃中开出最美的花,然而,却从此再也不能安然居于那一方小小的土地。之后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和苦涩,她都会从回忆中偷取一分甜支撑自己,挣扎着渡过难关,这分甜,像是取之不尽的力量宝藏,没有它,她撑不过去。

    她万分庆幸。

    却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如果不曾尝过这样的甜,之后很多事情,也不会显得那么苦。

    “一会儿就要颁奖了,主持人刚才说让所有参赛选手都到后台集合,我得回观众席了。我得去安慰安慰我家的那个小表妹。”

    余周周有些黯然,想起单洁洁,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胜利者的安慰比旁观者的挖苦还让人难以忍受,她虽然没有想太多,但是她记得当初余婷婷和徐艳艳得意的眼神对自己的伤害,所以她知道,现在最好不要出现在单洁洁身边。

    “我……帮我告诉她……我,”余周周结巴了半天,脸都红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陈桉又揉乱了她的头发,温柔地说,“我明白,放心吧。”

    他明白,多好。

    “陈桉!”

    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大声地喊他。少年转过身,嘴角微扬,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想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陈桉,你是……你会拉小提琴吗?”

    他先是扬了扬眉毛,然后反应过来,“对了,你刚才在外面看到我拎着小提琴对吧?恩,我从小学小提琴,现在是少年宫学生乐团的成员。”

    “每周日都来少年宫排练吗?”

    “对啊,怎么?”

    “没怎么。”余周周摇摇头。陈桉没有动,他们傻站了一会儿,她才忽然笑了一下,说,“再见。”

    “再见,丫头。”陈桉笑笑,快步跑出了后台的通道口。

    余周周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后台陆陆续续有选手进来,大家开始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排队分组,等待上台领奖。余周周透过幕布,看到下面很多家长已经拿着相机拥挤到舞台下方,随时准备给自己家的宝贝拍下最值得纪念的一刻。

    她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有点熟悉的声音。

    “我的祖宗啊,这么半天没回来,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你没找到周周吗?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余周周跑出人群,先看到的是林杨妈妈,她微弓着身子,脸上有些着急的表情。再往前走几步,探头,才看到躲在一大堆射灯椅子箱子侧面阴影中的林杨,他背着手,脸上的表情远远没有平常那么丰富生动。

    “林杨?”

    林杨妈妈笑着转过身,“是周周啊,可算找到你了。恭喜你啊,表现得真好,我们太为你高兴了!”

    余周周礼貌地点头说,“是阿姨帮我写的故事底稿啊。真的谢谢阿姨了。”

    林杨仍然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她。

    林杨妈妈对自家儿子的别扭浑然不觉,她半蹲下身子对周周笑着说,“我家小祖宗从前天开始就闹腾着让我们带他来少年宫看比赛,他说你告诉他有熟人你就紧张,所以连你爸爸妈妈也不会来看比赛,他也就不敢告诉你,我们带着他偷偷过来的。刚才公布名单前他就说要到后台来找你,说要是你落选了,他就假装没来过偷偷跟我们回家,要是你得奖了,他就能第一个祝贺你,呵呵,结果这个笨小子,半天也没回去,我以为他走丢了,赶紧过来找,发现他根本没找到你。”

    林杨妈妈的一大通话让余周周愣了几秒钟,然后迅速在心底蔓延出感动。

    原来台下,是有在乎她的人的,甚至在乎到了因为怕她紧张而装作不存在的地步。

    “谢谢你,林杨。”余周周笑着,主动伸手拉他的胳膊。

    可他背着手,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却有一丝忧伤。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林杨妈妈拍了拍儿子的头,“你中场休息时候拉着你爸爸出门买的东西呢?还不快拿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木头啊,刚才在台下还挺活跃的。”

    林杨这才把背后的胳膊抽出来。

    竟然是一只氢气球,圆圆的,鲜红色的氢气球。

    林杨勉强微笑了一下,“对不起,只有红色的了。”

    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v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v

    余周周几乎是朝气球扑了过去。

    或者从林杨的角度来看,是朝他扑了过来。

    “谢谢!”她抱着气球,笑容灿烂,眼睛眯得让林杨怀疑她还能不能看清自己。刚才有些莫名郁结的心情渐渐阴转晴,他咧嘴笑起来,然后突然收起,连忙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把手插在裤兜里耍酷地冷着脸撇嘴。

    “切,至于吗?”

    余周周认真点头,“至于。”

    在想要微笑的时候保持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在很艰难,所以林杨拽拽妈妈的袖子,说,“妈妈,我饿了,中午我们和周周一起吃饭吧。”

    林杨妈妈在一旁观察着自家儿子丰富细微的面部表情变化,终于忍不住噗嗤笑起来,“周周,你爸爸妈妈没来看你的比赛,那你中午怎么办,自己回家吗?这附近这么多车,多危险啊。跟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让林杨爸爸开车送你回家吧,反正咱们顺路对吧,”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她家那个扯谎说要自主自立独自回家的小祖宗,“怎么样,周周?”

    余周周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老师就大声喊,“师大附小的余周周?余周周?过来排队!”

    “先过去吧,一会儿再说。”林杨妈妈拉拉她的小辫子,帮她顺了顺额前的刘海。

    “林杨,你先帮我拿着气球——一会儿要还给我哦!”

    “知道了,真啰嗦。”林杨一脸不耐烦嘟囔着接过气球,却在余周周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低头绽放出一脸傻兮兮的笑。

    林杨和爸爸妈妈一起挤到舞台附近,在音乐声中,从优秀奖的选手开始依次上台,从评委和颁奖嘉宾手里接过证书和奖品,然后台下一片闪光灯,许多家长都对着自己家的小孩子喊,“把证书举起来,对,往左边一点,看这里,笑!”

    林杨忽然很担心,一会儿余周周怎么办?

    没有人会朝她喊“看这里,笑!”

    他神情有些黯然,却突然感觉到爸爸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林杨侧过脸仰起头,才发现,爸爸从包里掏出了一只傻瓜相机。

    “爸爸,你带了相机?”他兴奋地大叫。

    “对啊,这种场合怎么能不照相留念呢?傻儿子,光叫着要来看比赛,都不知道做点准备,唉。”

    林杨父母相视一笑,然而林杨的妈妈笑着笑着,眉间就浮上了一丝疑惑和隐忧。她抬头去看台上,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今天所有的孩子都抱着证书笑得灿烂看着某个方向等待自己的爸爸妈妈按下快门,但是那个余周周,会不会孤零零地抱着奖状和奖杯,像她讲故事的时候一样,目光飘渺地盯着远离人群的某一点?

    一个见到她之后,会就自己帮忙写稿而礼貌答谢的,才7岁的小孩子。在外人面前,林杨自然也是很大方有礼貌的孩子,但是这种事情,肯定也需要自己在背后提点一句,才会想起来致谢,而余周周,在第一眼看见自己的时候,毫不惊诧,落落大方。

    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自己猜测的那种不正经的人家的孩子。

    但是,也太正经了吧?

    林杨妈妈长叹一口气,她刚刚结束了胡思乱想,就听到主持人说,“让我们再次用掌声,祝贺获得一等奖的选手!”

    哗啦哗啦的掌声响起来,主持人再次笑容满面地引导着最后的两名特等奖得奖者走到舞台上。余周周安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一种小孩子脸上不应该出现的矜持笑容,并不是很灿烂,至少远不如刚才在后台抱着气球那么灿烂。

    从余周周接过一位老爷爷手里的大奖杯的那一刻开始,林杨的爸爸就一直在按动着快门。围观的其他家长也对她颇有好感,所以一时闪光灯大作,丝毫不比刚才逊色。林杨妈妈低头看到自己儿子笑得比得奖的余周周还灿烂,一排小白牙在闪光灯下盈盈发光。

    林杨却在回头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刚才在后台和余周周说话的少年,他也拿着相机,按动着快门,被相机遮住了大半侧脸,但是能看到嘴角微微上翘的弧线。

    林杨刚才被余周周笑容浇灭的小火苗再次燎原,他突然大叫起来,“爸,快,使劲儿照!”

    林杨爸爸哭笑不得,“傻儿子,按快门还能使多大劲儿?”

    总之……总之……林杨在心里总之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能再次扭头去看那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他居然还背着小提琴——我林杨还会弹钢琴呢!

    小豆丁林杨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怒火究竟来自哪里,竟然让他变得像一只炸了毛的折耳猫。也许只是小孩子的独占欲,也许是少年身上的气质让他有隐隐的自卑……

    也许是因为余周周叫他陈桉。不是陈桉哥哥,是陈桉。

    再多的也许,都没有意义,最终只爆发成了一句“余周周,看这里,把证书举起来,笑!”

    周围有许多家长善意地笑了起来,林杨父母被儿子煞到了,愣了两秒钟就哭笑不得地捂住了自己儿子的嘴巴,台上的余周周终于不再挂着一脸做梦般的浅笑,她清晰地看过来,投给了林杨一个“我鄙视你”的眼神。

    然后,真的举起了证书,看着林杨爸爸的镜头,笑眼眯眯,嘴角上扬,灿烂得仿佛两弯新月照耀着三千桃花,灼灼其华。

    ……

    余周周婉拒了和林杨妈妈提出的一起吃饭的邀请,她把大奖杯和证书还有那一大盒康华药业提供的补钙营养口服液一起装进工作人员给她的大口袋里面,用右手拎着,左手牵着那只鲜红的气球,然后跟着等在少年宫正门口的大舅一起走了。

    转身挥别林杨一家,余周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一步步慢慢地走,好像每走一步,脚下就能开出一朵花。

    回家后,她把红气球小心地挂在窗子的插销上,小心地抚摸了两下,氢气球一跳一跳,连着那根细线,仿佛一只尾巴长长的小老鼠。余周周坐在床上,安静地回味着刚才领奖时候的闪光灯,人们的掌声,还有给自己颁奖的那位谷爷爷终于绽开了一脸温和的笑容,把奖状和奖杯递到她手上,轻轻拍着她的头说,“加油,胡编乱造的小姑娘。”

    她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着这一幕,心底酸甜。

    ……

    周一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同学们对待她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余周周自己知道,她已经不再是一滴面目模糊的水。

    升旗仪式结束前,值周生总结了上一周的纪律卫生评比情况,然后,主任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一年级学生的校服已经运到了,各班中午派人去二楼后勤领取。

    第二件是,祝贺余周周小朋友获得全省故事大王称号。

    周围霎时投射过来的目光让余周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比较好。

    手足无措,甜蜜的手足无措。

    她看到林杨灿烂的笑容,然后抬头回了他一个笑容。

    然后听见站在自己身后的徐艳艳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我看见了。”

    余周周一愣,不觉忘记了规定,回过头去问,“什么?”

    徐艳艳面无表情,“你妈妈,给老师送礼。我看见了。所以于老师才让你带领大家读课文的。”

    “你胡说。”

    “切,回家问你妈去。”

    余周周转过头,这段淹没在掌声中的对话让她懵住了。

    送礼——被表扬——读课文——得到讲故事的机会……

    她以为一切都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她以为是上帝吹了一口气送她站上最高的舞台。

    其实,送她上青云的,根本不是自然风。

    余周周茫然地看着林杨的笑脸,脑海一片空白。

    子非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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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周周,你妈妈给老师送礼了。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把身边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粉红泡泡一个一个戳破。

    其实,她也曾经听到过同学们的议论,关于背景,关于送礼。

    小孩子们一边神神秘秘地表示着自己的鄙视和不屑,却又会在回到家之后央求自己的爸爸妈妈也去付出点努力,像别的家长一样常常去跟老师“沟通沟通”“搞好关系”——于是每天来学校跟老师交流子女教育问题和在校表现的家长越来越多。余周周对这一现象只有一点朦朦胧胧的印象,她知道这种潜在的关系存在,然而从来没有想过去央求她妈妈为此做点什么。

    甚至在不久前当余周周还是沉在水底独自摆尾的小鱼的时候,她也曾经本能似的培养出了阿q精神胜利法,每每遇到老师无视她在做眼保健操或者大扫除中付出的努力,她就会对自己说,老师表扬那些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色表现的同学,都是因为,他们给老师送礼了。

    也许只是因为,这样想会让她心里不再那么难过。

    她虽然不曾像徐艳艳一样一脸厌恶地跑到别人面前说,老师表扬你都是因为家长走后门——然而,她沉默,她状似清高孤独地游离在人群外,并不代表她从来不曾这样腹诽过。

    只是这一刻,一切都调转了过来。

    余周周在大脑空白的时候,是有些恨徐艳艳的。

    不论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即使徐艳艳说的都是真的,她也还是怨恨。

    就因为,她在余周周好不容易得来的甜蜜的美登高冰淇淋上,狠狠地淋了一大泼酱油。只留下余周周一个人看着冰淇淋的盒子,动弹不得,取舍难当。

    走了味的甜。

    余周周在周日那天带领着兔子公爵他们狂欢之后,还曾经畅想着老师会怎样表扬她,同学们会怎样祝贺她,甚至一路联想到了自己走在学校里面的时候再也不会觉得像个怯生生的客人,现在她是主人,她可以和小燕子她们一样充满主人翁意识地在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之间穿梭往来,说不定,老师还有可能让她当班干……

    她趴在小床上,脑海中翻滚着各种各样俗之又俗却温暖实在的各种美梦。

    现在,只剩下一股刺鼻的怪味道而已。

    第一节语文课上,于老师用了整整十五分钟来表扬余周周,大家钦羡的目光像是海浪,几乎将她淹没。她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却恍然不知其味。

    余周周做了学习委员。由于小燕子升任中队长,徐艳艳升任班长,原来的学习委员升任副班长,留下的空缺刚好由余周周补了上来。

    一个拼音从来没有考过100分的学习委员,不过,谁在乎呢?

    她从于老师手中接过崭新的白底红标的两道杠,罪恶感滔天,羞耻心泛滥,面对大家的羡慕眼神和于老师慈爱欣赏的目光,她只觉得脸上像火烧一样窘迫。

    徐艳艳并没有将此事四处散播。归根结底,她知道于老师听到了一定会生气。小孩子的逻辑总是多重标准,真正应该谴责的受贿者,却在他们心里纯白无瑕,所以于老师没有错——为什么没有错?——总之没有错。

    老师怎么会错呢?

    公平需要一百个人的努力,而破坏它,只要一个就够了。余周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很多人都做着自己曾经声称鄙视不屑的事情,并对得到的利益心安理得。

    然而他们都不是余周周。

    他们不会在李晓智真心笑着说“余周周你真厉害”的时候心虚地低下头。

    放学路上的林杨一个劲儿地问着余周周今天都做了什么。林杨喜欢她在舞台灯光下笑得自信飞扬的样子,那样的余周周,实在是……很美。

    对于她的得奖,他比她还高兴。当升旗仪式上面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小姑娘的时候,林杨很骄傲,因为当初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只有他和她在一起。

    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好。

    所以他一个劲儿地问着余周周今天过得开不开心。虽然他知道她肯定不会像凌翔茜或者余婷婷那样高兴地在自己面前炫耀,可是讲起发生的好事情,余周周的眼睛里面还是会有神彩的,就像舞台上一样,带着自信的神彩。

    他想看到那种光芒。

    但是意外的是,一丝都没有。

    林杨终于停下自顾自的询问,看向她,“周周,你怎么了?”

    余周周走路的时候只盯着自己的脚,双手抓着书包肩带,额前的碎发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扫过清秀的眉眼。

    “你倒是说话啊!”

    “林杨……”余周周仰起头,嘴唇动了动,然后又低下头去。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肯定是有人妒忌,对吧?!”林杨的声音拔高,余周周慌忙拉住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乱说。

    “没有的,大家都很为我高兴。”

    “那你怎么了?”

    迄今为止,余周周似乎从来不曾对林杨说起过她心里的困惑和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林杨肯定听不懂,而且说不定他还会为了安慰她而不懂装懂——那就太可怕了。

    “没怎么。”

    林杨差一点学着电视里面的大侠仰天长啸——虽然他想喊的内容和大侠不大一样。

    女人啊女人!

    7岁的林杨心里第一次冒出了这样一种咬牙切齿的想法。

    “你不说,我就一直问,我烦死你!”林杨朝余周周龇牙咧嘴。

    余周周愕然,可是林杨好像笃定一般,执拗地望着她,无论她抛给他多么鄙视的眼神,他就是一遍遍地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终于余周周败下阵来,她苦着脸说,“林杨,我求你了,我说,我都说。”

    林杨要是早生五十年,抗日战争就不会打得那么辛苦。

    “有人对我说,我能拿到比赛的机会,是因为走了后门。”

    余周周的意思是,如果没有送礼,就不会有领读课文的差事和一系列表扬鼓励,老师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想起她并推荐她参加比赛,她也不会有现在的辉煌——这一复杂的推理过程都被她省略了,直接导出了一个简单的结果。然而余周周光顾着低头窘迫,并没有意识到这样一句话对于林杨的含义是什么,也没有看到林杨瞬间变色的脸。

    “……胡扯!”林杨毫无底气地喊了一句,然后用愧疚心虚的表情偷看余周周——原来是自己的退让才让她被人嚼舌头的,果然是他的错。

    余周周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万一是真的呢。”

    “周周,”林杨急急地说,“你能得第一,是因为你故事讲得好,这个机会就算是给了我,我也肯定拿不到奖,所以他们都是妒忌,你千万别……”

    果然,他听不懂。余周周摇摇头,“我是说,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林杨愣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余周周会在这件事情上这么在意这么想不开。林杨已经习惯了很多机会和好处从天而降,从来不去问为什么。爸爸妈妈的身份让他对于走关系和送礼司空见惯,音乐会的门票,最新款的变形金刚模型……甚至连小张老师为什么对他和凌翔茜蒋川三个人格外关照,林杨也能猜到自己爸爸妈妈在其中的作用。这有什么不对吗?

    但是现在,她说,这样不对。

    林杨第一次认真地思考着一个问题,却想不清。

    良久,他才鼓起勇气,慢慢地说,“周周,即使那样,也不是你的错。”

    “哦?”

    “如果你浪费了这个机会,没有全,全……”他也尝试了一个不大熟悉的成语,“没有全力以赴的话,那才是你的错。这个机会怎么来的,不重要。我是说,如果你不知情,那就别在事后责怪自己。”

    林杨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余周周的神情不再那么忧伤,虽然还是有些迷惑,不过显然他的话起了一定作用。

    “但是,我得到这个机会的时候,可能原本应该得到这个机会的人,却失去了它。”

    如果她妈妈没有送礼,那么这个机会本该是谁的呢?余周周虽然没有想得很明白,但是潜意识觉得,她冥冥中无意夺走了别人的东西,而那个人却不知道。

    林杨却轻松起来,他笑了,“啊,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不在乎。”

    “什么你不在乎?”

    林杨大窘,赶紧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这个机会就算给别人,他也肯定没你做得好。”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那个别人。”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别人?”

    他们无意间重复了几千年前庄子和惠子的对话。余周周没想到林杨突然伶牙俐齿起来,她被噎住了,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

    最后只能慢慢地说,“当初我是班里的差生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有一天我会得奖。所以,林杨,你也不会知道那些差生里面,是不是会有第二个余周周。”

    林杨皱着眉头打断她,“别人抢你的机会,你再抢回来就对了。至于第二个余周周,这种不一定的事情,你还操什么心?”

    余周周郁闷地看着林杨——今天这个家伙格外神勇,几次把她噎得哑口无言。

    林杨却仍然没有住口的意思,“而且,余周周的话,一个就够了。”

    成功化解了危机的林杨高兴得不得了,“所以你现在是不是开心点了?”

    余周周看着他像讨赏的小癞皮狗一样的笑容,无奈地苦笑着点头,“开心多了。”

    林杨大笑起来,他刚朝余周周的方向贴近一点,余周周就猛地往旁边一闪。

    “你躲什么?”

    “我,我以为……”余周周有点结巴,“我以为你又要,又要亲我。”

    林杨瞬间窘得满脸通红。

    “谁要亲你?!!!”

    满大街都回荡着林杨的喊声。

    余周周终于笑了出来,今天第一次,彻彻底底毫无负担地笑了起来。

    林杨看着一脸明媚的余周周,满心的成就感让他膨胀得想飞。

    “周周,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吧?”

    “当然,”余周周斟酌了一下,终于像对奔奔一样认真地承诺,“我们永远不分开。”

    林杨的笑容就像傍晚升起的朝阳。

    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永远不分开”的两个人下一次并肩回家,已经是五年后的事情了。

    “永远”就像一个咒语,“永远在一起”“永远爱你”“永远是好朋友”“永远相信你”……

    这样的咒语,专门用来召唤“分离”“变心”“背叛”“怀疑”。

    所以,永远不要说永远。

    照妖镜

    v照妖镜v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林杨格外地兴奋,不住嘴地讲着学校发生的事情,当然,关键词一直都是,余周周。

    “爸爸,照片洗出来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