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雪第3部分阅读
衷地对米砾说。
“没什么,”他闷声答,“算还你一次。”
原来我们都未曾遗忘。只是,往日那个鲁莽浮躁的少年如今已变得渐渐成熟稳健,我却为什么还是依旧那么天真和冲动呢?
那天我们回到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也许是受了刺激,我的心很乱。于是起身到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把其中一瓶搁在米砾肚皮上,打开说:“不许睡。陪我喝酒!”
米砾把肚皮上的冰啤酒拿起来凑在眼前看了一眼,就丢到沙发的另一头去:“米砂,你真是疯了。高考才结束你就把自己当大人了,夜也熬上了,酒也酗上了,天下还有什么你不敢的事儿吗?”
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用力拉了拉环,打开那瓶“青岛”,狂灌了一口。酒精的作用似乎没那么快,但我的确不想在这个夜晚就这样轻易睡过去。
我需要一个聊天的对象,可惜的是,此时此刻,这个对象,显然只能是米砾。
然而更可惜的是,当我替他打开那瓶酒,正要逼他陪我喝上一口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不用说,肯定是蒙胖胖。
我知道,这是他每晚必须的功课。
他朝我摇摇手里的手机,蹬蹬蹬跑上楼,关到他自己房间和他的加拿大华人洋妞腻味去了。
寂寞的蒙胖妹,连生物钟都舍不得让他为了她改变,真是把他宠坏了。
我恶狠狠地猛灌了一口辣辣的啤酒,嗓子像被千把刀同时刺穿一样痛得发痒。
其实,最寂寞的是我,不是吗?
空虚和遗憾这些字眼,像磨砂洗面奶里的细砂,一粒粒摩挲着我薄薄的意志力。我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个有旧可怀的老年人,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都想不起的往事,直到鼻子发酸——
比如第一次对某人的偷窥,高一那年,那场和蒋蓝的滑稽的pk。
比如那场叫《蓝色理想》的盛典,吸引了多少女生对他深情的目光。
我们那不平静的女生宿舍,和谁谁谁每晚挤在一起的絮语。
以及,那个总在我们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空档里安静地躺着的,白色沙漏。
那上面好看的花体字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bre——一想起这个简单的英文单词,我的心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刺激,渐渐鼓胀起来。多年前的鼓励,直到今日都仍然源源不断给我勇气,好象它正在向我输送某种能力似的,这种感觉非同寻常。我依然记得那一次,那一个弱小的女孩子,她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走上前来,面对邪恶,如此冷静地说:“你们放开她。”
从那一刻起,我就相信,我们会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好朋友。是吗,醒醒?纵然你像么么一样的无情,丢我茫茫人海,我也从没怀疑过这一点,从没。
不知何时,我才睡了过去。
我以为我会梦见醒醒,但是很神奇,我梦到了么么。
梦里下着雪,是个冬天。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面对面遇见。
路口的红灯一直亮着,整条大街非常寂静,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来过,走过,也没有任何车辆。仿佛一切都是舞台背景,特别为了我和她的重逢而设计,连群众演员都不必参与其中。
她留着她走的时候那样的发型,挽成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髻。那身很厚的驼色大衣倒是我没有见过的,她穿得非常之厚,但她却没有围围巾,裸露着洁白的脖子。她步履蹒跚,走得很艰难。
我一直站在原地等她,等到大雪覆盖了我的眼睫毛,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才走到我身边。她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两只烫手的山芋,递给我其中一只,艰难地说:“好好照顾你爸。”
在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嘴唇特别苍白,继而看到她脖子里的血迹,那些新鲜的血液好象不会结冰,在转过身去之后,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厚厚的白雪之上,从她的裤管里流出点点滴滴的血滴,渐渐在地上聚集成一个脚掌大小的圆圆的血斑。
她好象已经快死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迈进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
我想哭,可是我怎么也哭不出来。我只是一直握着那只山芋,迈不开步子,追不上去,眼睁睁看着她消失……
我敢肯定,我几乎是被那只山芋烫醒的,等我满身酸痛的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墙上的钟指到凌晨四点。房间里依然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的气息。
我跳起来,一直奔上二楼,一把推开米诺凡房间的门。
空的,他没回来!
我又跑到米砾的房间,发现他躺在小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他的手机,一看就知道已经没电了。恋爱谈到如此忘我境界,堪称奇迹。我走过去,一把推醒他。他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粗声粗气地问我:“干什么?!”
“米诺凡没回来。”我说。
“哦。”他一面漫不经心地答我一面走到床边,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喂!”我走过去推他,“你有人性没有,你老爸这么晚没回来,你居然睡得着?”
“你还要人睡觉不!”他坐起来,冲着我不满地大吼,“他不回来就不回来呗,这种事发生一万次了,你发什么神经!”
喊完,他又直挺挺地睡了下去。这次,还顺带用枕头捂住脑袋。
确实,我承认,米诺凡不回家是家常便饭,只是以前那些他不回家过夜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给他打过电话而已,我看着飞速进入梦乡的米砾,默默地退出他的房间,替他关上了门。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被那个梦弄得有点神经质。
流血的是么么罢了。
她早就不在了不是吗?
而米诺凡,他不会有事,这当然是当然的。
中午十二点,我还没睡醒,米砾提着一条泳裤敲我的门,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游泳。他最近在苦练口语的间隙致力于练出一身古铜色肌肤,假以时日好pk过加拿大肌肉男。
“不去。”我说。
“米砂你别懒洋洋!”他走上前来,一面批评我一面伸出两根手用力指捏我的脸。我躲开,对他说:“昨晚我梦到么么了。”
“是吗?”他拎着裤头在我身边坐下,“你为这个不快乐?”
“没有。”我说。
“你放心吧,米老爷不会乱来的。”米砾说,“他对女人不会感兴趣。”
“为什么这么讲?”
“你也不好好想想,你娘是何等人物啊,”米砾说,“经过你娘之后,米老爷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拖长了声音装文人,我忍不住笑。
“笑了就好!你真让人担心。别老关在家里,要出去运动运动!”他用像米老爹一样的口气对我说话。我又一次发现他跟他真的很像,眉毛,眼睛,嘴唇,说话的神态,到走路的姿势都说明了他们是如假包换的父子。而我和么么,也应该是一样的吧,虽然他和她早已经不在一起,甚至天地相隔,但我和米砾是他们俩一起亲手打上的死结,永远解不开,也分不掉。所以也许米砾说得对,就算米诺凡跟别的女人有什么纠结,也是逢场作戏罢了。
人的感情是一张白纸,纵情涂抹过后,哪还有什么重新再来的机会呢?我只是有些担心米诺凡,没有他的消息,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米砾出门后,我掏出电话来打米诺凡的手机,依然是关机关机关机。
这应该是他上班的时间,不应该关机。
而且我知道,他从来都不午休。
他没有理由这样一直关机。
我莫名其妙地生气,开始不停地打他手机。到后来我形成了惯性,每五分钟打一个电话,半小时拉开窗户看一看。我听说过“强迫症”这回事,虽然我不知道这种病到底有没有潜伏期。我一直麻木地重复这两种行为,就这样持续了三个小时。惨白的阳光渐渐变成铜锈色,天空西面的火烧云开始转为灰红色的时候,我才忽然开始感到烦躁和绝望。
我听说,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通常会有两个时间段特别容易自杀,一个是凌晨四点半,另一个是傍晚六点。
说得真有道理。
我拉开窗帘,端坐在地上,回味起昨晚的梦。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这是她第一次在梦里对我谈起他,她的语气充满了对他的宠溺,仿佛我是大人,而他只是个孩子。
“好好照顾你爸爸。”她是在跟我暗示什么吗?
最关键的,是梦里的她将要死了。这是她的临终嘱托。
想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了。我终于决定,去他的公司找找看。
到他公司的时候,整个城市已经华灯初上了。我走进空荡荡的大楼里才发现,这个时间原来大家都应该下班了,可是很多个夜晚他都在此加班至深夜,不知他在顶楼时是否看过大街上回家的人群。我想他一定没有注意过,如果他注意过,他一定会厌恶他自己,厌恶他自己淡薄的家庭观念,厌恶他自己自私的、从不向任何人汇报行踪的坏习惯。
我走到电梯前,按下了“28”,记忆中,他的办公室应当是在顶楼。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但是距离上一次,确实已经有很久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一条新的短消息。我以为是米砾,连忙按下“查看”键。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说:“考得如何?你应该给我个消息。”
不,这不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这只是一个被我删掉的号码。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我望向红色的不断跳动的数字“15……16……17……”,差一点站不稳,心里乱如麻,“考得如何?”关他什么事?他为什么想知道?分数早就出来了,他凭什么现在才关心?又或,什么词叫做“应该”?我是他什么人?他以为我是他什么人?
电梯到达28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捏着手机还在怔忡,呆呆地往前走,脑袋差点被门夹到。不过我倒有点希望我被门夹到,这样变成傻瓜也是好的,至少什么都不记得也是好的。
我顺着向有灯光的地方走过去,像所有电视剧里看到的大公司一样,这里也有一个木讷的接待小姐。
“您好,小姐。请问你找?”
“米诺凡先生在吗?”我问道,“我是他女儿,我想看看他在不在。”
她有礼貌地伸手招呼我坐在她对面不远处的沙发上等候,然后又开始拨电话,可是她的通话声非常之小,让我完全听不清楚。我懒得费劲等候,直接自己往里闯。
“喂,小姐。”她要上来拦我,被我吼住:“米诺凡是我爹,你最好别拦我。”
我的话好象起了作用,她退后了一步。
我再转过身,一个看上去很温和的中年女子挡住了我的去路。她戴了一副圆眼镜,看上去很像某部电影里某个厉害无比的女律师。我想不起那个电影的名字,但是她们真的很像,她的气场有点大,于是轮到我退后了一步。
“米砂?”她问。
“是。”我说。
“米总不在。”她说。
“他去哪里了?”我问。
她耸耸肩:“抱歉,或许你爸还没来得及通知你,这里已经属于我了。”
“什么?!”
“你们不是要出国了吗?米先生结束了在国内所有的生意,这家公司也卖给我了。不过我知道你,你爸常跟我提起你。”
“卖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晕乎乎地问。
“快三个月了。”她说。
难怪!难怪米诺凡有大把的时间留在家里陪我们。可是,说老实话,出国就出国,难道他准备再也不回来了吗?我压根没想到他会结束在国内的公司,这是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结果,我以为他死也不会放弃的东西,他居然就此放弃了。而且,放弃得这样轻描淡写,连知会都不曾知会过我和米砾,简直就像丢掉了一双破袜子。
他到底要干什么?
话又说回来,公司都结束了,他还在忙些什么?二十多个小时过去了,连电话都不开,这就更加不可理喻了!
我在下楼的电梯里,莫名其妙眼眶就红了,我变成这么多愁善感,难道是因为手机里那条随时可能让我爆炸的短信么?
噢,我尽量低下头。希望监控录像不要拍到我的衰样就好。
出租车上,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冲动,没把手机掏出来,再去看一下那一条“无耻”的短信。我的手却下意识地放进包里,摸到……一张纸条。
我把它从包里掏出来一看,竟是左左写给我的那个地址条。我把它展平最后看了一遍,正要把它撕成两半的时候,却发现上面的三个字:丹凤居。
我猛地反应过来,问司机:丹凤居和丹凤小区是在一起么?
“当然不。”司机答我说,“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东。”
“我要去丹凤居。”我说。
很抱歉,我一直就是这么一个拧巴的人。当我决定去做某件事的时候,我就像被上了发条音乐娃娃,完全无法控制我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我相信我的直觉。左左只是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女生,简直比我还要不灵光。而最可怕的人,恰恰是我自以为是的父亲米诺凡。虽然我没有在梦里答应么么照顾好他,但是毕竟,我得跟他说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他是我爸爸,我就要永远护着他的。他不可以为所欲为,至少,不可以对那个叫左左的女生这样做。
再说现在还算是白天,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的吧。我默念着某句著名的话“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进一条同样的河里”(是不是这样说的?)怀着这样忐忑不安实则又有些对自己的勇敢无比欣赏的心情,按响了这个真正的“1805”的门铃。
然而我都没想到的是,来开门的不是左左,而是一个头顶别着一根粉红色鸡毛,身着一身粉红色女侍服装的男人。
他皱着眉头伸出头来,似乎不满地问:“找谁?”
我机械地仰头看了看门牌号码,再次确认我没有搞错地址。
我能从门缝里看到,屋里熙熙攘攘的,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打牌,有人拿着一个空酒瓶坐在茶几上唱歌,最夸张的是在那个无比宽敞的客厅的一角,赫然有一个超大的浴盆,一定是里面冒出的蒸气,才把整个房间熏得烟雾缭绕。
这是什么,spy舞会?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比昨晚吃闭门羹更悲哀的情绪:米诺凡,你在哪儿呢?如果你也在这种地方混,那我不如去死了算了!
“哎呀,这不是米大小姐吗?”一个打扮成猫人造型的女孩从粉红羽毛男人撑在门上的一只手下忽然冒了出来,我努力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就是左左!
她靠近我之后,我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比起青岛啤酒的味道,这简直就是百分之百纯酒精。羽毛男终于肯让出一条道,她一把搂住我,眼神迷离,对着我的脖子直呵气:“小米妹妹,我们在办party,邀请你爸参加他从来都不肯来。不如你加入吧,很刺激的。”
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刚才的羽毛男又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加冰的酒,他对左左眨眨眼,说:“把这个妹妹交给我吧。”
她作了个“请”的姿势,那个妖男立刻笑逐颜开,把酒递到我嘴边。
我想都没想,伸手打翻了那杯酒。
玻璃杯碎了,地面流淌着着蓝绿色的液体。
满屋子的人顿时静下来了。几秒钟后,我听到左左的笑声,那个妖男松开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像在对我说,也像在对满屋的人说:“哈哈,现在的小马蚤货,真不是一般的能装。”
那些人,带着或轻蔑或懒洋洋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投入到他们的世界里去了。
左左拉着我的胳膊,似乎还要跟我说什么,但当我模模糊糊看到那扇离我不远的桌子上有一小撮一小撮的白色粉末时,我才真正清醒过来。
我在外面奋力拉上那扇防盗门,和那个嚣张的狂欢的场面彻底隔离了以后,头顶终于冒出一颗一颗巨大的汗珠。
狼狈?后怕?沮丧?震怒?
似乎都不能表达我那一刻的心情。或许最恰当的还是耻辱。耻辱我居然被这样一个女人的眼泪给俘虏了,耻辱我居然神经质地担心了这个夜夜笙歌的小太妹好几天;耻辱我居然为了她和米诺凡大动干戈,结果却是自己被狠狠地玩了。
就是在这次,我才发现,原来我果真只是个无知的孩子。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左左能够如此百变,如此堕落一样,我完全没有修练到可以去参与成|人世界游戏的等级。
那么,那个发短信来的“陌生人”,他是不是,也当我是无知的小孩,所以,才选择了别人,而没有选择我呢?
然而在丹凤居发生的一切不是最令我吃惊的。最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晚到家时,米诺凡奇迹般地已经在家了。
我站在院子里,从窗户里看到灯火通明的客厅里,他和米砾对坐在沙发上,在下——跳棋。是的,跳棋,喜气洋洋的跳棋,不是围棋!
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的悠闲,那么的懂得享受人生。
这就是么么特意托梦给我让我好好照顾的那个人?他似乎根本不需要我的照顾,不仅不需要照顾,而且看上去,他压根不需要我。
我换了鞋,没吱声,走进客厅,径直走到他面前。
他和米砾同时抬起头来看我,米砾的表情似乎充满嘲笑,但他好不容易忍住。他则只是瞟了我一眼,就催促米砾:“该你了。”
我仍然站着不动,他们也就乐得当我不存在,继续走那该死的不知谁从哪只古董箱子里找出来的跳棋。
“你去哪儿了?”我平静地问。
他继续走子,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打你电话为什么总是打不通?”
“打不通吗?”这倒是令他很诧异,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按,对我摇了摇,笑着说,“信号正常呀。”
我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伸出一只手,打翻了那盘棋。五颜六色的玻璃珠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有的摔碎,有的弹得很高,总之一瞬间满眼都是玻璃反射的光泽。
然后,我用力地大声地喊出了一句话:“米诺凡,如果你再莫名其妙地消失,我就不认你这个爹!”
喊完后我知道,我在两天之内,成功地把这父子俩两次重重地雷到了。
chapter4消失
chapter 4 消失
半小时后,我走到了大街上,我关掉了我的手机。我赌气地想,我要用我的“消失”惩罚他,让他们也知道眼看着一个人“消失”的痛苦。当然,这是一个非常孩子气的想法,我心里很清楚。而且,我也并不是真的要消失,我只是要,只是要,给自己的妥协一个借口。
我要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夜晚来到他的身边,亲口对他说,我考完了,考得不错,不过我要出国了,也许以后都不会再回来。over。
已经是晚上了,整个夜空呈现出灰黑的颜色,这是城市被污染的天空一贯的颜色。我又走上了那条通往他的小屋的小路,像是又在这条小路上看到那个半年前下雪天的自己。我忽然想到了我曾经看到的小说里的一句话:
“其实我只是在长大。只因长大的过程太过平淡和乏味了,所以我无端地忧愁。”
或许,这句话真的是对的吧。好象所有的快乐不快乐,都是我一个人的幻觉一样。在我重新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我能回忆起的,竟然仅仅是开学那天天气的寒冷程度和他穿的黑色羽绒服而已。
走到了他的屋檐下,我看到了里面的光亮。他在家。
暑假的晚上,他会在做什么?一个人?两个人?我不再允许自己想下去。
夏日的蚊虫很是扰攘,让我本想在屋檐下静静站立一会儿都不能够。我鼓起勇气,走到了前门,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他站在我面前。
扑面而来的,是我熟悉的气味。薄荷味的洗发水,带一点点金盏花的甜味。那是永远叫人无法抗拒的气味。
他穿着白色的t恤,没有任何数字和图案的t恤,像从大市场买来的七十块钱一打的那种廉价货,洗的发旧。还有一双灰色的塑料拖鞋,露出圆圆的脚趾和修建整齐的指甲。
我就这样,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我承认,就在那个时刻,我还没有意识到这种重逢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我看到他的眼睛,我已经想好的话已经忘记了一半。哦不对,是已经完完全全地忘掉。
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仰头的自己,是那么虔诚和卑微的表情。
竟然一如曾经。
我这是怎么了?
请老天作证,这些时日,我几乎忘记了“路理”这两个字的结构和笔画,连念都许久不再念起。可是,是谁说过,遗忘是为了更深刻的记忆?
我不由自主地伸开手臂,跌进他的怀抱里。
幸好,他没有拒绝,而是也抱住了我。
我们就这样拥抱着,这一秒,所有的疑问都被抛到脑后,我提都不想提起。
“我病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全身都颤抖起来,他在解释。解释,是不是就表明他在乎我的伤心呢?
原来他在乎,他在乎。
我默默地放开他的肩膀,手臂仍然不肯放开他的手臂。我不怕他看见我的眼泪。他伸出手,用非常非常轻柔的动作替我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我们就这样用怪异的姿势彼此拥抱着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
坐下来之后,我的眼泪又开始流个不停,大概是因为他刚才的动作让我完全放松下来,我整个人都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疲倦,想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告诉他我是怎样为了熬过想他的夜晚彻夜背诵英语课文,告诉他我在深夜打他电话听到的陌生女声之后有多么心如刀割,告诉他我在父亲和左左那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告诉他我的高考成绩。告诉他我对不起他,告诉他我会补偿。告诉他我一直想念他,像在脊柱上种下一根毒草那样,每天晚上躺下之后,背有多痛。
对了,我还有最重要的事要告诉他,那就是——米诺凡要送我出国,可是如果他说一句不要我走,我就不走。
这样想着,我的眼泪继续流个不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噢,米砂,你还是那么爱哭。”他把我的手抓在自己手里,不再替我擦眼泪,而是一直看着我,任由我的眼泪像滚热的岩浆一样流淌。
但是任我的眼泪怎样流,我都能感觉到,他正用一种像是从我的眼睛里已经读出了一切的,宽容的,闪闪发亮的,却又那么温柔到足以安抚我所有激烈的不好的情绪的眼神,望着我。
那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杀掉我的,我晨昏昼夜从没忘记过的眼神。
于是我更加泣不成声,哭得像一张在水里浸过的宣纸。
“对不起米砂,”他说,“你高考那一阵,是我身体最糟糕的时候,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好几回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
“混帐!”我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骂他。
他忽然笑了,责备地说:“骂粗话?”
我伸出手去打他,手掌触及他的脸,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小下去。他的掌心随即也放上来,贴着我的手背。房间里只剩下我们的呼吸,我的急促,他的轻柔。
“你忘了我吗?”我问他。
“怎么会?”他答。
“我忘了你。”我赌气地说。
“是吗?”他笑笑说,“我不大信。”
哦,真好,这样的夜,至少只有我们俩,上帝保佑。就算是做梦,也让我奢华一回,不要早早醒来。
可就在这时,本就没关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站在门口的人是我应该认得的。她左右手各拎着一个大包,如果我没有记错,她的名字叫陈果。
路理飞快地推开了我,坐直了他的身子。
我的心又整个地凉了。
陈果走了进来,像是没有看见我一下,径直把那两大袋子的东西放进厨房,背对着我们用轻松平静的语气大声说道:“你妈不放心你,买了一大堆东西让我带来。啧,瞧这厨房,我出门两天就乱成这样子?你也太懒了点吧。我都说过很多次了,垃圾桶里要先放个垃圾袋,你又忘记了!”
我清醒过来的意识提醒我,此时的我是一个多余的人。我应该像以前那样,拔腿而逃,离开这个本就不属于我的地方。可是,那一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愿意就此服输。我觉得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恨过一个人,甚至超过了曾经的蒋蓝。如果说曾经的蒋蓝是蛇蝎心肠,那面前的这个陈果,就是城墙脸皮!是的,我恨陈果,我恨她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表现出趾高气扬理所应当的模样,凭什么?
于是我也装作若无其事,转身对路理说:“我要走了,你送送我好么?”
“好。”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蹲下身,换了一双帆布鞋。
我已经想好,先把他从家里骗出去,然后再请他去喝咖啡,泡酒吧,唱卡啦ok,散步聊天,数星星放烟火,总之,干什么都行,前提是只有我们俩。
可是我们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后面响起陈果冷冷的声音:“等等。”
“我去送送米砂。”路理说。
“不行。”陈果铿锵有力地说。
“你管他这么严,算他什么人呢?”我忍不住讥讽道。
我以为她会脸红,继而气愤地走掉。谁知道她只是微微一笑回敬我:“你知道他刚出院不久么?知道他晚上不宜出门么?你知道一点点的感冒发烧会给他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么?米砂小姐,如果要找王子陪你散步,我看你还是去找别人吧,路理要休息了。”
我吃惊地看了路理一眼,他竟然病得这么严重?!想当年,他可是拿过校际运动会长跑冠军的啊!
我继而想,在他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不过守着我内心所谓的自尊和骄傲整天忙活着自己的三点一线小生活。陪在他身边的,时时刻刻都是陈果,不是吗?
原来,没有资格的人并不是她,而是我!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愤,当然更多的是自责。一张绯红的脸泄露我的心虚和失败,正准备夺门而逃的时候,路理拉住我说话了:“陈果你别这样,我和米砂很久不见。你去给我拿件外套,我很快就回来,放心吧,我没事。”
“不。”陈果说,“我不会让你出门的。”
路理没有搭腔,自己回身取了放在沙发上的外套。他这个动作又重新燃起了我内心温暖的希望和无比的柔情,是的,我不应该就此认输的,我们还有很多的日子,我可以弥补,可以给他更多的精彩,更美好的幸福,我为什么要放弃?我不能一错再错了!
我伸出手去拉路理,却没想到陈果还是拦上来,冷冷地说:“如果你们要聊天,我可以回避,把这里让给你们,方便的时候我再回来。”
“你不要闹了。”路理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这样多不好。”
“我就是不让。”陈果好象要哭了,虽然这句话是对路理说的,但她却看着我。好象我才是令她如此伤心的原因,必须跟她道歉谢罪似的。她激发了我的叛逆情绪,于是,我加倍用力地牵着路理的手,而她的手也握着路理的手腕死不肯放,我们三个人的姿势,让旁人看来,一定恶俗到了极点。
那几秒种里,我和陈果一直不可避免地对视,瞳孔里的恨意无限,简直可以把对方烧成灰。我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战斗的快感,我已经好久没有再和女生发生战争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温习。我在心里反反复复鼓励自己:这一次我不会放手,无论如何,这一次,绝对不放。
直到路理伸出他的另一只手,有些粗暴地将陈果放到他手腕上的那只手扯掉。然后他拉着我,我们走出了他家旁边那条长长的小巷,一直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他始终都没有放开我的手。我手心里温热的汗提醒我胜利了,幸福正在排山倒海地到来。我胜利了,他终究还是我的王子一切从未曾改变!然而可惜的是,这种胜利感只持续了短短数十秒,因为我很快发现,我们后面跟着一个扫兴的人——陈果。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阴魂不散的女人!
我放慢了我的脚步,考虑要不要放开路理的手,直接走到她面前跟她来一场面对面的对决的时候,却听到路理在说:“好久没出过门了,夜晚的空气真新鲜呢。”
他显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她。
“噢。”我朝路理眨眨眼,“我们跑,怎么样?”
“什么?”他没听明白。
“跑啊,听听风的声音!”我一面说一面扯住我的手往前飞奔。他终于反应过来,慢慢跟上我的速度。他的腿,似乎变得矫健多了,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完全不像还在恢复期。
“哈哈,好玩吗?”我问他。
“好玩!”男生腿长,很快就变成了他拉着我往前。我快活极了,那种感觉像坐上了秋千一样,心一下子跟着荡得老高老高,我忍不住兴奋地尖叫。好多日子了,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放纵美妙。
不管是陈果李果还是王果果,都让她们见鬼去吧!哈哈哈哈哈!这一刻,只属于米砂,只属于路理,只属于米砂和路理!
然而,我并没有高兴多久,一件最让想我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路理晕倒了!
那一刹那,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推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放开了我的手,重重地倒在了地面。我来不及拉住他,只听到他的头与地面撞击的一声闷响,还有他发出的低微的一声呻吟。
“路理你怎么了?”我尖叫着,弯下腰试图要扶他起来,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很重,我根本搬不动他。他苍白的唇,紧闭的双眼还有脸上安静的表情吓得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所有急救课上讲的安全知识全都一下子在我的脑子里蒸发了。我只能俯下身去,麻木地做着一个徒劳的动作——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来来回回地摇动他的身体。忽然,我感到身子被人用力一推,是陈果!她从她的包里迅速取出药,矿泉水,接着,用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又拧开矿泉水盖子,送到他嘴边,他便自然地双唇微启,她乘机连药带水的灌了下去。然后她拿出她的电话,熟练地按了三下——120。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只用了半分钟。
她依然蹲在地上,把路理的头再稍稍用手臂托得高一点,这样,路理整个人就好象倒在她怀里一般,这真是个强势到极点的动作。
周围已经开始聚集一些人群。我完全听不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什么,人生中令我难堪的时刻也许远不止今天这一次,但却绝对是最令我后悔和无助的。
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来令我自己好过点。于是我也顺势伸出手去,想握住路理的,但被她迅速发现,她在我还未伸及的手背上用力一拍,小声但有力地说:“这里不需要你,你走吧!”
聚集的人更加多了,他们像是为了给这出戏布景,此时齐齐发出哗然的感喟。
“对不起——”我极力发出平稳的声音,额头已经开始冒汗,我喃喃地说,“他怎么样,会不会有事?”
陈果抬起头来,血红的眼睛盯着我,对我说:“是你让他跑的吗?”
是我。
但我没有勇气点头。她就像张开翅膀准备向我扑来的老鹰,但又无比盛气凌人,一下子好象令我缩小很多。我只是僵在那里,用比她的声音更小的声音答:“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没有听见,也许是装作没有听见,总之她不再理会我,而是轻拍着他的脸,对他说:“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不会有事。”
那神情,俨然母亲看护一个婴儿。
我也想蹲下去,和她一起呼唤他,帮助他。可是我深知,我没有这个资格。就算有这个资格,我也没这个本事。我只能手软脚软地蹲在那里,和路理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什么都做不了。
120很快就赶到了,她和人群中面目模糊的好心人一起把他弄上了车。我仍然蹲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自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有再往我在的方向打量一次。车子很快绝尘而去,我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路边,下意识地打了一辆车跟着救护车,司机问我救护车上的人是谁。是谁?他是谁?路理?我的爱人?一个朋友?老同学?br/>